1979年6月13日
1.休斯敦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
在地處1萬英里之外的休斯敦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那冷嗖嗖的、沒有窗戶的主資料資料室裡,卡倫·羅斯正弓著腰坐在電腦終端機前,一面喝咖啡,一面仔細看著從非洲通過蘭德薩特地球衛星發來的最新影像。羅斯是該公司剛果工程的負責人。她翻看著由藍、紫、綠三種對比色組成的影像,時而不耐煩地看看錶。她正在等待從現場發來的下一份材料。
現在已是休斯敦時間晚上10點15分,不過這個資料資料室裡沒有顯示時間或地點的標誌。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這裡總是這個樣子。在一排排特製的熒光燈下,穿著毛衣的電腦程式設計師坐在一排排發出輕微咋嚓聲的電腦終端機前,把即時資料資料發往公司在世界各地的野外考察隊。這些電腦需要具有不受時間影響而連續工作的特性。它們所要求的工作環境是華氏60度恆溫,專用供電線路和特殊的、對電路不產生干擾、色彩經過校正的光。這是一個為機器設定的環境,人的需要被置於次要地位。
這個主要裝置之所以如此設計,還有一個原因:公司要求在休斯敦工作的電腦程式設計師與野外考察隊的活動時間要取得一致;如有可能,要與野外考察隊的作息時間同步。公司不鼓勵播送棒球賽和其他地方新聞。雖然遠處的牆上有八個大型數字顯示時鐘為野外考察隊記錄當地時間,但卻沒有一個鐘上顯示的是休斯敦時間。
那隻標著「剛果野外考察隊」的時鐘顯示上午6點15分的時候,她頭頂上方的內部通話系統響了:「羅斯博士,中央控制室收到訊號。」
她輸入鎖機密碼指令後,離開了電腦。這裡所有的電腦終端都有口令控制,像一把連環鎖。這是防止這個巨大的資料資料庫被外人盜用的嚴密防範措施。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是搞資訊的。公司負責人r.b.特拉維斯的一句口頭禪是:獲取資訊的最簡便的方法就是竊取。
卡倫·羅斯大步流星地穿過房間。她身高將近六英尺,雖然相貌平平,但仍不失為一個有吸引力的姑娘。她才24歲,比多數程式設計師年輕,但她的老成持重令人驚訝,甚至有點令人不安。她是一位真正的數學天才。
她兩歲時跟媽媽去超級市場,就能心算出1角9分錢一隻的10盎司重的罐頭是否比7角9分錢一隻的1磅12盎司重的罐頭便宜。三歲時,她說出的話就使父親大為吃驚。她說零和其他數字不一樣,它在不同的位置上有不同的含義。到八歲上,她就學會了代數和幾何。十歲時,她自學了微積分。她13歲就進了麻省理工學院,在抽象數學方面有過一系列重要發現,並寫成一篇論文:《n空間的拓撲預測》。這篇文章對決策矩陣、關鍵路線分析和多維製圖都很有用。她的這種興趣引起了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注意,而她也成了該公司最年輕的現場監督。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她。由於長年獨處,加之在這裡又最年輕,她變得高傲,與別人也疏遠了。一位同事說她「邏輯性強得過了頭」。她的冷峻使她獲得了一個綽號——「羅斯冰川」——那本是南極形成時的一個冰川的名字。
年輕成了她事業的障礙。儘管她掌握了有關剛果的全部資料,理應成為剛果現場的領導,特拉維斯卻以她的年齡為藉口,不讓她帶考察隊去剛果。特拉維斯曾對她說:「很遺憾,這項合同太大了,我不能讓你去幹。」她也曾據理力爭,提醒他說,一年前她曾帶隊去過彭亨1和尚比亞並且獲得成功。最後他說:「你聽我說,羅斯,那地方遠在萬里之外,而且地形複雜,需要的絕對不是在電腦操作面板上神氣活現的人。」
1馬來西亞馬來亞地區州名。
這等於是在暗示她只不過是個手腳麻利的電腦操作員,玩玩特拉維斯的電腦還可以。對這點,她表示憤怒,並決心要在地形複雜的現場證明自己的能力,下次一定要讓特拉維斯同意她去。
羅斯接了一下標有「通訊控制室」的去三樓的電梯按鈕。她等電梯時,看見一個程式設計師向她投以羨慕的眼光。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人員的地位不是以薪金、職務、辦公室的大小或者一個公司通常反映一個人的權力的其他標誌為標準,而是以能接觸什麼資訊資料來衡量。羅斯是公司裡能隨時到三樓去的八個人之一。
她跨進去三樓的電梯,抬頭看了看裝在門框上方的監視器攝像鏡頭。公司的電梯只走一層樓,而且所有電梯上都裝了被動式監視器攝像鏡頭。這是公司跟蹤在大樓裡的人員的方法之一。她對著聲音監聽器說了一聲「卡倫·羅斯」,並且對著監視器攝像鏡頭轉了一整圈。這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嘟嘟聲,電梯到三樓之後,門便自動開啟了。
她走進一間天花板上裝著監視器的四四方方的小房間,面對著通訊控制室那沒有標誌的門。她又說了一聲「卡倫·羅斯」,並將電子身份證插入槽內,把手指放在卡的金屬邊沿上,電腦隨即記錄下她皮膚上的電勢。(這是特拉維斯在三個月以前安裝的,因為他了解到陸軍曾做過以聲帶手術改變聲音特徵騙過聲音鑑別程式的實驗。)停了好一會兒,門開了。她走了進去。
控制室亮著夜間的紅燈,就像一個柔軟溫暖的襁褓,而塞滿了電子裝置、幾乎具有幽閉恐怖色彩的房間則加強了這種印象。從地板到天花板,有成打的電視監視器和發光二極體在不停地閃爍。技術人員一面撥動號碼盤,轉動旋鈕,一面輕聲說話。通訊控制室是公司的電子神經中樞:世界各地的野外考察隊的通訊聯絡都通過這裡。通訊控制室的所有活動都被記錄下來,不僅包括外面發來的資料資料,而且包括這個房間裡的所有聲音,1979年6月13日晚上裡面的人所說的話當然也不例外。
一位技術人員對她說:「我們馬上把轉發器接上。你要咖啡嗎?」
「不要,」羅斯說道。
「你想到那裡去,是嗎?」
「我本來就該去。」她注視著電視螢幕。當技術人員鎖定衛星訊號時,她看見了旋轉移動的影像。這是從正在頭頂上方320英里外的軌道上執行的衛星上發來的訊號。
「訊號鍵。」
「訊號鍵。口令標誌。」
「口令標誌。」
「載波固定。」
「載波固定。我們開始了。」
她幾乎沒有去注意這些熟悉的術語。她注視著螢幕顯示的灰色的劈啪作響的靜電場。
「是我們開的還是他們開的?」她問道。
「我們開的,」一位技術員說道,「我們在呼叫單上規定要在當地黎明時間檢查。如果他們不開機,我們就開。」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開機,」羅斯說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想不會。我們開啟啟動開關後,他們在15秒鐘內就收到訊號,還輸入了正確的密碼,訊號也鎖定了。啊,看到了。」
剛果時間上午6點22分,訊號傳來了。由於靜電顯得模糊發灰的螢幕現在變得清晰起來。他們看見了剛果考察隊營地的一部份,顯然是從裝在三腳架上的電視攝像機鏡頭中攝取的。他們看見了兩頂帳篷、一堆冒著青煙的小火,一幅霧色黎明的景象。沒有動靜,也沒有看見人。
一位技術員笑道:「他們還在被窩裡呢,可被我們抓住了。我想他們那兒的確需要你。」羅斯的一本正經是眾所周知的。
「鎖定遙控,」她說道。
這位技術員開啟遙控超馳開關,遠在萬里之外的現場攝像機就在休斯敦的控制之下了。
「全面掃描,」她指示說。
坐在控制面板前的技術員扳動著操縱桿。電檢視像向左移動,他們看見了更多的情況。營地已經被毀:帳篷被搗爛撕破,蓋東西的防水布被扯開,裝備散落在汙泥中。一頂帳篷在燃燒,冒著黑煙。他們還看見幾具屍體。
「上帝啊!」一位技術員驚訝地說。
「回掃,」羅斯說道,「點解析度6—6。」
攝像機迴轉掃過營地。他們注視著叢林,但仍然未見生命的痕跡。
「鏡頭向下。回掃。」
攝像機鏡頭下轉,螢幕上出現了行動式碟形天線的銀灰色拋物面和裝發射機的黑箱子。附近又躺著一具屍體,是一位地質學家。
「上帝啊,那是羅傑。」
「放大鎖定,」羅斯說道。磁帶上,她的聲音顯得冷靜,幾乎無動於衷。
攝像機放大了死者的面部;真可怕,頭被打碎了,眼睛和鼻子流著血,嘴巴朝天大張著。
「怎麼會被打成這樣?」
這時,螢幕上有一道黑影掠過死者的臉。羅斯迅速向前跨了一步,抓住操縱桿,不停地扳動放大控制。影像迅速擴大,他們看見了黑影的輪廓。是一個人,而且還在動。
「有人,有人還活著!」
「他有點一瘸一拐的,看來受傷了。」
羅斯注視著黑影。看上去不像一個一瘸一拐的人。有些不對勁,可她說不清是什麼……
「他要從鏡頭前面經過了,」她說道,她簡直不敢想象,「那靜電聲是什麼?」
他們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像嘶嘶聲或喘息聲。
「不是靜電,現在是在發射過程中。」
「分辨,」羅斯說道。技術員們敲擊著按鈕,改變音訊,但那聲音仍然奇特而模糊。這時黑影移動到了鏡頭前面。
「屈光校正,」羅斯說道。但太晚了,那張臉已經出現,離鏡頭很近。離得太近了,沒有屈光校正器,他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等調出屈光校正器,那黑影已經消失。
「是個土著人?」
「剛果的這個地區荒無人煙,」羅斯說道。
「肯定有東西在這裡。」
「全面掃描,」羅斯說道,「看還能不能在螢幕上捕捉到他。」
攝像機繼續轉動。她幾乎可以想見攝像機支在叢林中的三腳架上鏡頭在轉動,馬達在呼呼地響。突然,影像發生傾斜,向一旁倒去。
「他把攝像機打翻了。」
「媽的!」
電檢視像閃爍起來,出現移動的靜態線,影像很難看清了。
「分辨!分辨!」
碟形天線被打翻,他們最後只看到一張大臉和一隻黑手。
從剛果發來的影像縮成一個小亮點,隨後便從螢幕上消失了。
2.干涉標記
1979年6月,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各野外考察隊正在分別勘察玻利維亞的鈾礦、巴基斯坦的銅礦、克什米爾的農田利用、冰島的冰川移動、馬來西亞的木材資源和剛果的金剛石礦。這種情況對這個公司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因為不管什麼時候公司一般都有6~8個隊在野外工作。
由於他們經常在危險的或政治不穩定的地區工作,他們始終警惕地注視著「干涉標記」的第一個訊號的出現。(在遙感術語中,「標記」係指照片或電檢視像中的物體或地理特徵的典型外觀。)多數「干涉標記」是政治性的。1977年這家公司在婆羅洲1發生共產黨起義時就曾空運出一個考察隊,1978年在奈及利亞發生軍事政變時也曾撤出一個考察隊。偶爾這種標記也是地理性的。如1976年,他們在瓜地馬拉地震時撤出過一個考察隊。
1東南亞加里曼丹島的舊稱。
1979年6月13日,r.b.特拉維斯在深夜被叫醒,他認為那盤剛果錄影帶上的干涉標記是「最糟糕的干涉標記」,而且深不可測。他們只知道營地在僅僅六秒鐘內就被摧毀了,也就是從休斯敦發出訊號到剛果收到訊號的時間。這個速度是驚人的。特拉維斯的第一道指示是:搞清楚「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身材魁梧的特拉維斯現年48歲。他對危機已見慣不驚。他是工程師出身,曾為美國無線電公司和洛克韋爾公司製造過衛星;30來歲改行搞行政管理,成了航天工程師們稱呼的「祈雨舞蹈家」。為了承擔製造發射衛星的運載火箭的任務,衛星製造廠家在18到24個月以前就訂合同,盼望有50萬個部件的衛星能在指定的日期準備就緒。如果不能如期完成,唯一的辦法就是祈求壞天氣以推遲發射,這就是所謂的跳舞求雨。
特拉維斯雖然搞了十年高技術問題,但至今仍很有幽默感,在他辦公桌後的幾個大字母就是他的管理經驗的總結:「s.d.t.a.g.w。」,它們代表「總他媽有些東西要出錯」。
但6月13日夜,他的幽默感卻蕩然無存。他的考察隊完了,公司派出的八個人全部遇難,還有許多當地的腳伕也死於非命。八個人啊!這是公司有史以來最大的災難,甚至比1978年在奈及利亞發生的不幸事件還要嚴重。特拉維斯想到他將面臨的一系列電話,他感到疲倦,精神枯竭了。不是他要打出去的電話,而是他要接的電話。某某人能趕回來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或兒子的小聯隊的決賽嗎?這些電話都會打到特拉維斯這裡來,而他必須耐心傾聽他們的熱切期待和希望,並小心翼翼地回答說他說不準,但他表示理解他們的要求並將盡力而為。當然,當然……這些還沒有說出口的騙人的話已經把他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了。
特拉維斯無法說明至少最近兩星期或一個月以來所發生的事,但他要親自打電話,要家訪,要參加一個沒有棺材、只有一個地地道道的空坑的追悼儀式,死者的家人和親友將提出一些他無法回答的問題,同時盯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尋找哪怕是最不明顯的肌肉抽動、猶豫,或其他跡象。
他能對他們說些什麼呢?
也許在幾星期內他將能多告訴他們一些情況,這是他唯一能感到的安慰。有一點是肯定的:如果他今晚打電話,他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們的家人,因為公司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這樣就更增加了他的疲憊感。還有許多細節。保險審計員莫里斯走進來說:「人身保險單的事怎麼辦?」公司為考察隊員和當地腳伕都買了人身保險。非洲工人每人將拿到1.5萬美元保險金。人們瞭解到非洲人的年平均收入只有180美元以後,才知道這筆錢不算少。但是特拉維斯始終堅持認為按照規定當地工人也享受保險風險金,即使這意味著要給那些寡婦人家一小筆財產,即使公司要為保險損失一筆財產。
「暫時壓一壓,」特拉維斯說道。
「這些保險單每天要花我們……」
「暫時壓一壓,」特拉維斯又說了一遍。
「壓多長時間?」
「30天,」特拉維斯說道。
「還要30天?」
「對了。」
「但是我們知道保單的持有者已經死了。」莫里斯不願意浪費錢,他的審計員頭腦無法服從特拉維斯。
「是的,」特拉維斯說道,「但你必須給腳伕的家裡塞一點錢,讓他們不要張揚。」
「上帝啊,要給多少?」
「每人500美元。」
「這怎麼入賬呢?」
「法律費用,」特拉維斯說道,「算在法律費用裡,當地解決。」
「那麼死去的美國隊員怎麼辦呢?」
「他們有萬事達卡,」特拉維斯說道,「別擔心。」
這時英國出生的公司新聞聯絡員羅伯茨走進辦公室。「你要公開這件事?」
「不,」特拉維斯說道,「我要封鎖訊息。」
「封鎖多長時間?」
「30天。」
「見鬼。在30天內你自己的工作人員也會走漏風聲的,」羅伯茨說道,「我敢擔保。」
「如果是這樣,你要制止,」特拉維斯說道,「我還需要30天來籤合同。」
「你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特拉維斯說道,「但我們會知道的。」
「怎麼能知道呢?」
「從錄影帶上。」
「那些錄影帶上亂七八糟的。」
「目前是這樣。」他把電腦專業組叫了進來。他早就得出了結論,雖然公司能把全世界的政治顧問都動員起來,但他們只能在房間裡蒐集情報。他說:「剛果野外考察隊的一切情況都記錄在最後那盤錄影帶上了。我要你們做七光帶視聽資料搶救工作,現在就開始,因為這盤錄影帶就是我們掌握的全部資料。」
專業工作小組立即投入工作。
3.資料復原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把這種工作稱之為「資料復原」,有時也稱為「資料搶救」。這個術語使人們想起深海作業,因此用得很恰當,不過聽起來有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