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原或搶救意味著要從所儲存的大量電子資訊中找出有連貫意義的資訊。它像深海搶救作業一樣,是一個緩慢細緻的過程,只要有一步差錯,要想得到的資料就會全部丟失,而且不可挽回。這家公司有一整套熟悉這門技術的搶救人員。這時,一個小組立即開始搶救聲音資料,另一個小組則開始搶救影像資料。
羅斯已經在進行影像資料的搶救。她採用的程式非常複雜,而且只有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才能進行。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是一家新公司,是為了適應地球資源資訊的爆炸性增長而在1975年成立的。這家公司掌握的資料是驚人的,僅蘭德薩特地球衛星影像一項就超過50萬幅,每小時收到16幅新圖,晝夜不停。加上常規和垂懸式空中攝影、紅外攝影和人工孔徑側視雷達,公司能得到的全部影像超過200萬幅,每小時輸入的新影像達30幅。所有這些資訊都要編目、儲存以備隨時檢索。這家公司就像一家日進700冊新圖書的圖書館。所以這些圖書館員每天24小時以瘋狂的速度工作就不足為奇了。
來訪的人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即使用電腦,這樣大的資料處理量在十年前也是不可能的。他們也不理解這家公司所獲取的資訊的基本性質,以為螢幕上的影像是照片,其實並不是。
攝影是19世紀發明的利用感光銀鹽記錄資訊的化學系統。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利用20世紀的電子系統來記錄資訊,它模擬化學攝影,但又與之截然不同。這家公司用的是多光譜掃描器,而不是攝像機;用電腦相容磁帶而不用膠片。這家公司對「照片」並不感興趣,它不像人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因為它不和老式攝影技術打交道。它購買「資料掃描」,需要時轉換為「資料顯示」。
由於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影像是記錄在磁帶上的電訊號,所以可以採取許多電子影像處理的辦法來處理。公司有837種電腦程式可以用來改變影像:增強影像效果,刪除無用成分,顯示細節部分等等。羅斯在剛果錄影帶上用了14種程式,特別是在天線被毀之前出現手和臉、同時具有大量靜電的那個部分。
首先,她輸入了叫做「清洗周波」的指令,以消除靜電。她找出了在特定掃描位置發生的、具有特定灰度值的靜態線,然後向電腦發出刪除指令。
在靜電被消除的地方,影像顯示空白。於是她又進行「填空」——指示電腦參考那片空白四周的情況進行影像修復。在操作中,電腦對失去的影像進行邏輯猜測。
現在出現了一個無靜電的影像,但混濁不清,缺乏清晰度。因此她又進行「高價擴充套件」——擴充套件灰度值以增強影像。但由於某種原因,出現了不得不刪除的相畸變和以前已被抑制住的低頻干擾。為了消除這些干擾,她又不得不採用其他三個程式……
整整一個小時,她一直全神貫注於一些技術問題。突然一個影像「突出」來了,又亮又清楚。她屏息仔細觀察。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張黑而鬱悶的臉,兩道濃眉,一雙警覺的眼睛,扁平的鼻子和突出的嘴唇。
在螢幕上定格顯示的是一隻雄性大猩猩。
特拉維斯走過來,搖搖頭。「我們已完成了對那個嘶嘶聲的聲音恢復。電腦確認它是人的呼吸,至少有四個不同的來源。這就他媽的怪了。按照分析,這是吸氣聲,而不是人在發聲時候通常的呼氣聲。」
「電腦搞錯了,」羅斯說道,「這不是人。」她指著螢幕上大猩猩的臉。
特拉維斯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神情。「這是人工影像,」他說道。
「這不是人工影像。」
「你剛才作了填充,所以你得到的是人工影像。車輪戰小組午飯的時候又在瞎玩弄軟體了。」車輪戰小組指的是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們,他們喜歡變換資料,玩一些非常複雜的遊戲。他們玩的遊戲中的資訊有時會竄入別的程式中。
羅斯本人曾經抱怨過這件事。「但是這個影像是真的,」她用手指著螢幕堅持自己的看法。
「你看嘛,」特拉維斯說道,「哈里上星期在喀喇崑崙山1上做了填充,得到的是登月遊戲。你會降落在一個麥當勞售貨亭旁邊,好玩得很呢。」他說著走開了。「你最好到我辦公室見見其他人。我們正在制定再度進入的計劃。」
1位於中國和巴基斯坦交界處。
「我要帶下一個考察隊去。」
特拉維斯搖搖頭說:「這不行。」
「這怎麼辦?」她指著螢幕說。
「我不相信這張圖,」特拉維斯說,「大猩猩不會是這樣,一定是人造影像。」他看看錶說:「我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最快在什麼時候能再派一個考察隊去剛果。」
4.重返剛果的決定
自從看了來自剛果的錄影後,特拉維斯就沒有懷疑過他們將重返剛果,問題在於怎樣做最好。他把會計、外交、遙感、地質、後勤、法律等部門的負責人都叫來了。他們打著呵欠,揉著眼睛。特拉維斯開門見山地說:「我們要在96個小時內重新派人到剛果去。」
接著他靠在椅背上,請他們說明為什麼做不到。他們說了許多理由。
「我們至少需要160小時才能把要空運的裝備準備好,」負責後勤的卡梅倫說。
「我們可以推遲喜馬拉雅考察隊的出發時間,用他們的裝備,」特拉維斯說道。
「可他們是山地考察隊。」
「你們可以在九小時內以給他們的裝備為基礎進行改裝,」特拉維斯說道。
「但是我們沒法空運,」負責運輸的劉易斯說道。
「韓國航空公司在舊金山有一架747貨機。他們告訴我九小時內可以到達這裡。」
「他們有一架飛機停在那兒?」劉易斯不相信地說。
「我想是有一個客戶臨時取消了貨運,」特拉維斯說道。
「那要花多少錢?」會計歐文低聲問道。
「我們無法從駐華盛頓的扎伊爾大使館及時得到簽證,」負責外交的馬丁說道,「他們發不發給我們簽證還是個很大的問題。你知道,我們的第一批簽證是因為我們從扎伊爾政府取得了探礦權才發給我們的。我們的探礦權並不排除別人有這個權利。我們得到准許可以進去,日本人、德國人、荷蘭人也都得到允許可以進去,他們組織了一個礦業集團公司。先來後到,誰第一個發現礦藏,誰就能簽到合同。如果扎伊爾政府發現我們的勘察隊出了問題,就會取消我們的資格,讓歐洲和日本財團去碰運氣。現在在金沙薩的日本商務官員就有300人。他們花錢如流水。」
「如果我們的勘察隊出問題的訊息傳出去,」特拉維斯說道,「他們是會這樣做的。」
「我們一申請簽證他們就會知道的。」
「我們不會申請的,」特拉維斯說,「大家都知道我們在維龍加還有一個勘察隊。如果我們及時派一個小分隊到現場去,誰也不會知道它已不是原來的人馬了。」
「過境人員的簽證怎麼辦?名單——」
「這些具體問題就要靠酒了。」特拉維斯說。他指的是賄賂,而經常用作賄賂的就是酒。在世界上很多地方,考察隊入境靠的就是成簍成簍的酒和成箱成箱投其所好的東西,如半導體收音機、寶麗來照相機等。
「具體問題呢?你們怎麼過境?」
「我們需要一個得力的人,也許芒羅可以。」
「芒羅?這是冒險。扎伊爾政府很不喜歡芒羅。」
「這個人頭腦靈活,又熟悉那個地區。」
外交專家馬丁清清嗓子說:「我不知道該不該到這裡來討論這樣的問題。看來你們要讓一位前剛果僱傭兵把一支人馬非法地帶進一個主權國家……」
「完全不是這回事,」特拉維斯說,「我不得不派一個支援隊到現場去幫助已經在那裡的人。這是常有的事。我沒有理由認為有人陷入了困境。我只不過是派一個例行的支援隊。我沒有時間去辦手續。也許在僱什麼人的問題上我的主意不是最好的,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嚴重問題。」
到6月13日晚11點45分,派出下一個考察隊的計劃已擬定並經電腦認可。一架滿載的747飛機就可以在第二天,即6月14日晚8時,離開休斯敦。芒羅或「類似於他的人」就可以在6月15日從非洲搭上這架飛機。6月17日考察隊全體人員就可以在剛果就位了。
在96個小時之內。
透過主資料室的玻璃牆,卡倫·羅斯可以看見特拉維斯的辦公室,看見他們辯論的情況。根據邏輯判斷,她認為特拉維斯是從不充分的資料中得出了錯誤的結論,說已經得到證明的話尚且為時過早。羅斯認為,還沒有搞清他們所面臨的是什麼問題就匆匆派人再去剛果是沒有意義的。她坐在電腦前,繼續核對她收到的影像。
羅斯相信這個影像,但她怎樣才能讓特拉維斯也相信呢?
在公司高度複雜的資料處理工作中,提取的資訊始終有「漂移」的危險——影像脫離真實,像一艘船從錨地漂走。當資料室進行復式操作時,當你在電腦產生的多維空間旋轉106個象素時,這種情況特別容易產生。
因此,公司研究了別的方法來核查他們從電腦中得來的影像。羅斯呼叫了兩個程式來核查大猩猩的影像。第一個是apnf程式,即下幀影像動畫預測程式。
把錄影帶當作由一系列靜止畫面組成的電影片來處理是可能的。她連續給電腦顯示了幾張靜止畫面後,讓它預測下幀影像。然後把預測影像與實際影像加以比較。
她做了八次這樣的影像預測,都成功了。如果在資料處理中產生了錯誤,至少這是個一致的錯誤。
她受到了鼓舞,接著又顯示了一個「快捷而渾濁的三維空間」。這裡,假定平面電檢視像具有以灰度模式為依據的三維特徵。實質上,電腦在決定一隻鼻子或者一條山脊的時候,是因為鼻子和山脊從周圍的背景上突出來了。連續影像可以根據這種假定來核對。當大猩猩移動時,電腦驗證了平面影像的確是三維的和連貫的。
這樣就毫無疑問地證明了這個影像是真實的。
於是她去見特拉維斯。
「這麼說吧,我相信這幅影像,」特拉維斯說著皺起眉頭,「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帶隊去剛果。」
羅斯問:「另一個小組有什麼發現?」
「另一個小組?」特拉維斯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已經把那盤錄影帶交給了一個搶救小組去驗證我的發現了,」羅斯說道。
特拉維斯看看錶。「他們還沒得到什麼結果。」他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說:「我們都知道你搞資料庫很快。」
羅斯笑了。「所以你需要我帶隊去。我熟悉資料庫,這個資料庫是我建的。如果你想在大猩猩的問題搞清以前馬上就派一個考察隊去,考察隊領隊在現場能否儘快進行資料處理就是你唯一的希望。這回現場需要一個熟悉電腦的人。否則再派出的考察隊將遭到和上一個考察隊同樣的下場,因為現在你還不知道上一個考察隊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特拉維斯坐在桌子後面,久久地看著羅斯。她認為他的猶豫是動搖的訊號。
「而且我想到外面去,」羅斯說道。
「到外面去見一位專家?」
「是的,一位我們名單上的專家。」
「這是冒險,」特拉維斯說,「在這些問題上我不喜歡有外人介入。你知道外國集團正在打聽我們的訊息。你這樣做會增加洩密的危險性。」
「這件事很重要,」羅斯堅持說。
特拉維斯嘆了口氣說:「如果你認為很重要,你就做吧。」他又嘆了口氣說道:「只是不要耽擱你的考察隊的行期。」
羅斯已經在收拾她的影印文本了。
特拉維斯獨自一人,雙眉緊鎖,反覆考慮他所作出的決定。即使考察隊快去快回,至少也要15天,所需的固定費用也得30萬美元。董事會會譁然的:把一個沒有經驗的24歲的年輕人,一個年輕姑娘派到野外去擔負這樣重大的責任。尤其是對於這麼重要的工作,風險又這麼大,而且在時間和費用上已經落在了別人後面。另外,羅斯個性冷漠,可能不會是個稱職的現場領導,和隊裡的人合不來。
但特拉維斯對「羅斯冰川」有一種直覺。他從「求雨」的日子裡得來的管理方法是:工作要交給能從成功中得到最多的人——要麼就交給從失敗中失去最多的人。
他轉向架在辦公桌旁的電腦,說了一聲:「特拉維斯。」這時螢幕開始閃爍。
「心理圖案檔案,」他說道。
螢幕顯示呼叫提示符。
「卡倫·羅斯,」他說了一聲。
螢幕顯示:讓我想一想。這是程式中所編的回答,表示正在提取資訊。他等待著。
螢幕上出現了心理狀況摘要。公司的每一位僱員都要接受三天集中的心理測試,以瞭解他的技能和潛在傾向。他看了答案後,覺得對羅斯的評估會使董事會放心的。
非常聰明/邏輯性強/有靈活性/善於應變/對資料有直覺本能/思維適應迅速變化的實際形勢/對確定目標有決勝的幹勁/能進行持久的腦力勞動/
對下一個剛果考察隊的領隊這個評語似乎很不錯。他把螢幕向下調,想看看有什麼缺點。下面的情況就不那麼令人放心了。
年輕急躁/人際關係緊張/個性強/在學問上傲慢/不敏感/為了成功不惜代價/
最後有一個關於「顛倒」的註釋。個性顛倒的概念是公司在心理測試中發展起來的。它認為任何顯性的個性特徵在緊張的情況下都會發生突然逆轉:父母般的個性可能突然發生顛倒,變成孩子般的任性,歇斯底里的個性可能變得冰一般的冷靜——抑或很講邏輯的個性可能變得不講邏輯了。
顛倒矩陣:一旦既定目標即將達到,佔主導地位的(也許是不理想的)客觀性就可能喪失/成功的願望可能引起危險的非邏輯反應/父母般的個性特徵尤其容易喪失/在即將達到目的的最後階段,必須對物件進行監控/
特拉維斯看著螢幕,斷定在未來的剛果之行中,這種情況並不大可能發生。
卡倫·羅斯得到新任命後感到興奮不已。臨近午夜時分,她從辦公室的電腦終端上調出受到公司贊助的人員的名單。公司在各地區都有動物專家,他們得到一個非贏利性的、名叫地球資源野生動物基金會的贊助。名單上,受贊助人是分類列出的。在「靈長目」一類中,她看見有14個名字,有的在美國,還有的在婆羅洲、馬來西亞和非洲。目前在美國只有一個研究大猩猩的靈長目專家,他就是在伯克利加利福尼亞大學的彼得·埃利奧特博士。
螢幕上的檔案顯示:埃利奧特,29歲,未婚,動物學系副教授,主要研究興趣是「靈長目(大猩猩)的交際」,得到資助的研究專案叫「埃米工程」。
她看看錶,此刻已是休斯敦的午夜,加利福尼亞時間晚上10點鐘。她在螢幕上撥了埃利奧特家裡的電話號碼。
「喂,」一個男人謹慎的聲音。
「是彼得·埃利奧特博士嗎?」
「是的……」對方的聲音仍然很謹慎,猶豫,「你是記者嗎?」
「不,我是卡倫·羅斯博士,我在休斯敦,是向你的研究提供資助的地球資源野生動物基金會的。」
「哦,是嗎……」對方仍然很謹慎,「你真的不是記者嗎?老實告訴你,我正在錄電話的音,為的是將來作為法律依據。」
羅斯猶豫了一下,因為她最不願意讓某個偏執的書呆子把公司的進展情況錄下來。因此她沒有回答。
「你是美國人嗎?」他問。
「當然是。」
羅斯注視著電腦螢幕,上面顯示出一行字:聲音已驗證:彼得·埃利奧特,29歲。
「你想幹什麼?」他問道。
「是這樣,我們馬上要派一個考察隊到剛果的維龍加地區去,所以……」
「真的嗎?什麼時候去?」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激動,像孩子一樣。
「噢,實際上,我們過兩天就去……」
「我想去,」埃利奧特說道。
羅斯非常吃驚,一時不知道怎麼說好。「啊,埃利奧特博士際上我給你打電話並不是為了這件事……」
「我反正是要去的,」埃利奧特說,「和埃米一起去。」
「埃米是誰?」
「埃米是一隻大猩猩,」埃利奧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