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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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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狹窄,水流湍急。皮筏越走越快,坐在上面,就像乘坐在露天遊樂園的旋轉木馬上一樣。

「哇!」莉絲的手緊緊抓住舷邊,叫了起來。「快點,再快點!」

葛蘭眯起眼睛向前方看去。河面還是那麼狹窄昏暗,可是再往前看,他們發現樹林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陽光,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嘩嘩的水聲。河流好像在前面突然奇怪地消失了……

橡皮筏更快、更匆忙地向前衝去。

葛蘭抓起了槳。

「那是什麼?」

「是瀑布。」葛蘭回答道。

皮筏離開昏暗的樹枝形成的天然隧道,一下子來到耀眼的陽光下,隨著急流飛快地向瀑布衝去。瀑布的嘩嘩聲震耳欲聾。葛蘭使出渾身的力氣划著漿,可是皮筏只是轉著圈,它還是毫無阻擋似地衝向瀑布。

莉絲向他算來。「我不會游泳!」葛蘭看到她的救生衣沒有扣緊,可是他對此無能為力;皮筏以令人驚恐的速度把他們送到瀑布的邊緣,瀑布的響聲好像充斥了整個天際似地。葛蘭把槳豎著深深地插進水裡,他感到槳碰到了河床,便使勁地頂住;橡皮筏在激流中顫動,但它沒有被傾覆。葛蘭竭力把著槳。他從瀑布邊上望去,看到水流自五十英尺垂直落下,衝進下面波濤洶湧的水潭裡。

而站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竟是那隻霸王龍。

莉絲驚恐萬分地尖叫起來,然後皮筏發瘋似地旋轉著,尾部被甩得脫落了,他們被摔向天空,進入了咆哮的瀑布中,他們感到一陣噁心,胃好像都快翻過來似地。葛蘭在空中不停地揮動著雙臂,四周一下子變成一片寂靜。葛蘭感到時間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了;他記得他看到莉絲用手抓著橘紅色的救生衣和他一塊往下跌;他記得他看到丁姆雙眼看著下面;他記得他看到那片密不透風的白花花的瀑布;他還記得他慢慢地無聲地掉下去時看到了下面波濤洶湧的水潭。

然後,隨著啪地一聲,葛蘭覺得一陣疼痛,他鑽進了冰冷的水裡,立即被翻騰的白色水花包圍了。

他在水裡翻滾著,旋轉著。水流把他從霸王龍身旁一卷而過,他一眼瞥見了它的腿。他被衝出水潭,來到水潭盡頭的小溪。葛蘭向岸邊游去,抓住了一塊發燙的岩石,可是又滑失了,他又抓住一根樹枝,終於使自己擺脫了急流。他喘吁吁地趴在岩石上,使勁地把自己拖上岩石。他朝河裡看去,剛好看到那棕色的橡皮筏翻卷著從身邊經過。接著,他看到丁姆在急流中奮力掙扎,他伸出手去,把丁姆拉上岸。丁姆一邊咳嗽,一邊不停地顫抖。

葛蘭回頭向瀑布那裡看去,看到霸王龍的頭栽進了它腳邊的水裡。巨大的腦袋晃動著,把水往兩邊撥開。它的牙齒間咬著一個什麼東西。

很快地,霸王龍的頭從水裡冒了出來。

在它的齒間晃湯的是莉絲橘紅色的救生衣。

莉絲在恐龍長長的尾巴邊冒出了水面。她躺在水裡,臉部朝下,小小的身體被水流衝向下游。葛蘭一頭跳進水裡,再次被洶湧翻滾的急流吞沒。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把她拖上了岩石。她的身體綿軟無力,像死一樣沈重,臉色灰白,水從她的嘴裡噴了出來。

葛蘭彎下身來替她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她咳嗽了一聲,然後嘔出黃綠色的液體,接著又咳嗽起來。

她的眼瞼顫動了幾下。「嗨,」她說道。她無力地笑著。「我們成功了。」

丁姆哭了起來。她又咳了一聲。「你別這樣好嗎?你哭什麼?」

「因為……」

「我們都在為你擔心,」葛蘭說,一塊塊白色的東西從河裡漂過來。霸王龍正在撕那件救生衣。它還是面向瀑布背對著他們,不過它隨時都有可能轉過身來發現他們……

「走吧,孩子們。」葛蘭說道。

「我們到哪裡去?」莉絲咳嗽著問道。

「往前走。」他希望能找到一個藏身之處,下游方向只是兩片空曠平整的草地,沒有任何遮蔽物。

往上游去是那隻恐龍。就在這時,葛蘭發現有條水泥路,它好像是通往瀑布。

他看到地上清楚的行人腳印,通向那條小路。

霸王龍終於轉過身來了,它一邊嗥叫一邊向草地這邊張望。它好像發現他們已經逃走了,便又往下游方向張望,尋找他們的身影。葛蘭和孩子們在河邊高大的蕨叢中低下腰走著,他小心翼翼地帶著他們往上游走去。「我們去哪裡?」莉絲問道。「我們回去。」

「我懂了。」

他們離瀑布更近了。嘩嘩的瀑布聲更響了。岩石很滑,小路十分泥濘。薄霧繚繞,他們就像在雲層裡穿行以地。這條泥路似乎直通傾瀉的瀑布,但等他們走近一看,才發現它其實是通向瀑布後方。

霸王龍仍然背對著他們朝著下游方向看。他們趕緊沿小路向瀑布走去。他們剛剛躲到白色的水後面,葛蘭看到霸王龍的身體又轉過來。很快地他們便完全被瀑布遮蔽了,葛蘭根本看不到銀白色的水外有些什麼東西。

丁姆驚奇地向四處張望。這裡有個小小的凹穴,比壁櫥大不了多少,裡面裝滿了機器:轟轟作響的抽水機、巨大的過濾器和水管,全部漉漉、冷冰冰的。

「它看到我們了嗎?」莉絲問道。她必須大聲喊叫,聲音才不致被瀑布聲完全淹沒。「我們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它有沒有看到我們?」

「等一下。」葛蘭說道。他看著這些裝置,顯然它仍是公園裡用的機器,而且一定是電動的,因此這裡也許有一部聯絡用的電話。他在過濾器和水管中撥弄著尋找起來。

「你在我什麼?」莉絲大聲問道。

「找電話。」現在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了,要在船隻到大陸前和船上取得聯絡只剩下一個多小時。

在凹穴的後面,他發現了一扇標有維修○四字樣的金屬門,但卻關得緊緊的,門邊是一條插安全卡的狹槽,門口有一排金屬盒。他把盒子一個個開啟看了一遍,但裡面只有開關和定時器,沒有電話,也沒有可以開門的東西。

他差點忽略了門左邊的那個盒子。他一開啟它,就看到一個有九個按鍵的小鍵盤,上面長了一層綠色黴斑。但它看來可以把門開啟,而且他覺得門的裡邊一定有一部電話。盒子的金屬上刻著一個號碼:

一○二三,他按了一遍這個數字。

只聽見嘶地一聲,門開啟了。裡面黑漆漆的,水泥臺階通往下面。後牆上印著維修服務車○四。」二二充電機幾個字,以及指向樓梯下面的箭頭。裡面真的會有一輛車嗎?「來吧,孩子們。」

「算了,」莉絲說道,「我不進去。」

「走吧,莉絲。」丁姆說道。

「算了吧,」莉絲說道,「裡面黑漆漆的,我不去。」

「那好吧,」葛蘭說道,現在沒有時間爭論了。「你們就待在外面,我很快就回來。」

「你要到哪裡去?」莉絲突然驚跳起來問。

葛蘭走了進去,門上的電子儀器嗶嗶叫了一下,然後門就砰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

葛蘭陷入一片漆黑之中。驚慌了一會兒後,他轉身用手摸著潮的金屬門,上面既沒有把手,也沒有門閂。他又轉向門兩側的牆壁,希望能摸到一個開關、控制盒或是隨便什麼東西……

可是什麼都沒有找到。

他正在竭力戰勝自己內心的恐懼,突然手指觸到一個冰涼涼的金屬圓筒。他的手摸到一個突起的東西和一個扁平的面……是手電筒!他卡一聲開啟了手電筒,光束出奇地亮。他回頭看看門,但是發現門無法開啟。他必須等孩子們把門開啟,同時……

他往臺階上走去。臺階十分潮,長滿了青苔,很容易滑倒。他小心謹慎地往下走著,剛走到臺階的中間,他突然聽到一陣呼聲和爪子在水泥上抓刮發出的響聲。他把裝有麻醉標的手槍提在手上,繼續往下走。

臺階在一個拐角處轉了個彎。他用手電筒一照,一種奇怪的反光射了進來。過了一會兒,他才看清楚:原來是一輛汽車!跟高爾夫機動車一樣,這是一輛電動車。它的前面是一條長長的隧道,似乎向前延伸出好幾英里。駕駛盤邊有一個鮮紅色的小燈在閃爍,也許這輛車已經充好電了。

葛蘭又聽到呼吸聲。他一轉身,只見一個灰色的影子從空中向他撲來,它的嘴巴張著。葛蘭連想都沒來得及想一下,就朝它開火。這隻動物落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葛蘭大吃一驚,趕緊打了個滾,手電筒被甩了出去,在地上亂滾。可是那隻動物沒有起來,待他看清楚之後,他不禁覺得十分可笑。

這是一隻迅猛龍,不過還很小,可能不到一歲,大約兩英尺高,跟一隻中型犬一樣大。此刻,它躺在地上,呼吸很微弱。麻醉鏢封在它的下顎,也許這劑量對它這樣的體重來說太強了,葛蘭馬上把麻醉鏢拔出來。迅猛龍用略顯呆滯的目光看著他。

葛蘭明顯感覺到這隻動物身上有一股靈氣,有一種溫和的感覺。很奇怪,這跟他在柵欄中的成年迅猛龍身上感到的那種威脅截然不同。他輕輕撫摸著迅猛龍的腦袋,希望能讓他平靜下來。他低下頭看著它,鎮靜劑起了作用,它的身子在微微顫抖。然後他發現這是一隻雄性迅猛龍。

一隻雄性小恐龍。千真萬確,是他親眼看到的。那麼,這隻迅猛龍是野生的。

這個新發現使他激動萬分,他立即返身走上臺階往門口走去。他拿著手電筒,把平整光滑、毫無特別之處的門和內牆照了一遍。他用雙手在門上摸著,逐漸意識到自己已被反鎖在裡面;他沒辦法把門開啟,除非門外的孩子能鎮定下來,想辦法把它開啟。他隱隱約約聽到他們在門外的聲音。

「葛蘭博上!」莉絲一邊門一邊喊著,「葛蘭博士!」

「彆著急,」丁姆說道,「他會回來的。」

「可是他到哪裡去了?」

「聽我說,葛蘭博士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丁姆說道。「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現在就該回來了。」莉絲說道。她用小小的拳頭抵住臀部,手肘向兩邊撐開,同時狠狠地跺腳。

就在這時,隨著一聲巨吼,只見霸王龍的腦袋穿過瀑布向他們這邊伸過來。

霸王龍張開血盆大口,丁姆驚恐萬分地瞪著它。莉絲尖叫一聲,撲倒在地上。那腦袋來回擺動了一陣子,然後又縮了回去。但是丁姆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映在瀑布上。

他把莉絲往凹穴裡面拉。那大嘴又伸了進來,它一邊吼叫,同時那厚厚的舌頭像蛇信那樣飛快地一下子伸出一下子縮排。頭上的水珠甩得四處都是,然後它又縮了回去。

莉絲緊偎著丁姆,渾身顫抖。「我恨它。」她說道。她還想往裡縮,可是凹穴只有幾英尺深,而且還堆滿了機器。沒有多少空間可供他們躲藏。

那腦袋又從水裡伸過來,但這次它的動作很慢,它的嘴巴貼在地面上,噴著鼻息,鼻翼一張一縮,呼吸著空氣,不過它的兩隻眼睛還在水的外面。

丁姆心想:他看不到我們,他知道我們在這裡,但它的眼睛在瀑布外面,它看不見我們的。

霸王龍的鼻子吸了一下。

「它在幹什麼?」莉絲又問道。

「噓||」隨著一聲低沈的咆哮,它的上下顎慢慢張開,舌頭悄悄伸了出來。那舌頭又粗又大,呈藍黑色,舌尖有一個分叉,足足有四英尺長,毫不費勁就可以一直伸到凹穴最裡面的牆壁上。舌頭滑向過濾器,發出一陣刺耳的擦刮聲。丁姆和莉絲的身體緊緊貼著那些水管。

那舌頭慢慢移到左邊,然後又慢慢滑到右邊,裡面的機器被舔得答答的。舌尖捲住水管和活門,感覺一下它們是什麼。丁姆看到那舌尖的動作跟象鼻一樣,十分有力。舌頭順著凹穴的右側住回縮,碰到了莉絲的腿。

「喲。」莉絲叫了一聲。

那舌尖停住不動,然後捲起來,像蛇一樣往她身上爬去||「別動。」丁姆輕輕提醒她。

從她臉上移過,然後滑到丁姆的肩膀,最後纏住了他的頭。丁姆緊緊閉住眼睛,那黏糊糊、滑溜溜的東西罩在他臉上:熱呼呼、漉漉的,還有一股尿騷味。

那舌頭盤住了姆,開始緩緩地把他拖向那個張開的大嘴。

「丁姆……」

丁姆無法回答:他的嘴巴被那扁扁黑黑的舌頭給矇住了。他看得見,但說不出話來。莉絲拼命拉著他的手。

「丁姆,快!」

那舌頭把他往噴著粗氣的嘴巴拖去,丁姆的腿上感覺到從它嘴裡撥出來的熱氣。

莉絲使勁地拽著他,但她根本不能與那股抓住它的強力相抗衡。丁姆放開她,兩隻手推壓著那舌頭,想把它從頭上推開,可是他根本推不動它。他把腳插進泥地裡,但他還是被拖向霸王龍的嘴邊。

莉絲用手臂抱住他的腰,把他住回拉,對他喊著什麼,可是他無能為力。他的眼前開始直冒金星。

一種寧靜、一種覺得現實是無法逃避的平靜感傳遍了他的全身。他慢慢被拖走了。

「丁姆?」

突然,舌頭鬆弛了,慢慢伸展開來。丁姆覺得它從他的臉上滑了下去。他渾身上下沾滿黏滑的白沫,那舌頭軟軟地垂在地上。它的嘴巴一下子合上,咬住了自己的舌頭。黑血噴湧出來,與爛泥混在一起。鼻翼還在斷斷續續地呼吸著。

「它怎麼了?」莉絲叫道。

接著,那腦袋慢慢地,慢慢地滑了回去,離開了凹穴,在地上發出一陣長長的察察聲。終於,它完全消失不見了。他們只看到一片銀白色的瀑布。

控制「行了,」阿諾在控制室說道。「霸王龍終於倒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咪咪地點上了最後一根菸,把煙盒揉成一團。終於成功了:那是使公園恢復秩序的最後一步。現在他們只要出去把它移走就行了。

「狗孃養的,」馬爾杜看著顯示幕說道,「我畢竟還是打中了它。」他轉身對金拿羅說:「它經過一小時後才感到麻藥的威力。」

亨利.吳皺著眉頭看著顯示幕。「可是在那種地方,它會淹死的……」

「它不會淹死的,」馬爾杜說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難制服的動物。」

「我想我們得去把它弄出來。」阿諾說道。

「我們會去的。」馬爾杜說道。他的回答聽起來絲毫沒有興奮的意味。

「那是隻珍貴的動物。」

「我知道它是隻珍貴的動物。」馬爾杜說。

阿諾轉向金拿羅。在這個勝利的時刻,他實在無法控制自己。「我早就跟你說過,」他說道,「公園現在完全恢復正常了。無論馬康姆的數學模式預測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已經再度控制全域性了。」

金拿羅指著阿諾後面的顯示幕問道:「那是什麼?」

阿諾轉過身去。那是顯示幕上的系統狀態視窗。通常它總是一片空白,阿諾很驚訝地看到它此刻正閃著黃色訊號:輔助電力過低。剛開始,他根本不懂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輔助電力會過低?他們用的是主電力,不是輔助電力啊。他以為這也許只是對輔助電力狀況的例行儉查,比方說對燃料箱的燃料量或蓄電池電量的檢查……

「亨利,」阿諾對吳說,「你看這個。」

吳說:「你為什要採用輔助電力?」

「我沒有啊!」阿諾回答道。

「不過看起來你是用了。」

「這不可能。」

「把系統運轉情況記錄印出來。」吳說道。運轉記錄可以表明系統在最近幾個小時內的狀況。

阿諾按下一個鍵鈕,他們聽到房間的角落裡印表機發出輕微的響聲。吳走過去。

阿諾目不轉睛盯著顯示幕。視窗裡閃爍的黃色訊號變成了紅色訊號:輔助電力中斷。數字從二十開始往回倒數。

「究竟是怎麼回事?」阿諾說道。

丁姆小心翼翼地順著泥濘的小路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陽光下。他探頭從瀑布邊上往外看了一眼,發現霸王龍側身躺著,漂浮在下方的水潭裡。

「我希望它死了。」莉絲說道。

丁姆看得出來它並沒有死:霸王龍的胸部還在起伏,一條前腿正一陣陣抽搖著。

不過它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這時丁姆看到它的頭頂上插著一枚白色的麻藥彈,就在耳朵緊貼面部的地方。

「它被麻藥彈射中了。」丁姆說道。

「太好了,」莉絲說道,「它差點把我們都吃了。」

丁姆觀察著霸王龍吃力呼吸的樣子。不知怎地,他看到這隻龐然大物落到這種田地,心裡竟然很不舒服。他不希望它死去。「這不能怪它。」他說道。

「哦,當然要怪它,」莉絲反駁道。「它差點吃了我們,你還說不能怪它。」

「它是食肉動物,它只是做了件對它來說很平常的事。」

「假如你現在到了它的肚子裡,」莉絲控告道,「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突然間,瀑布聲起了變化。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逐漸變輕變弱,轟響的水越來越小,到後來竟成了滴滴答答的一股小水流……

接著,水流便停止了。

「丁姆,瀑布沒有了。」莉絲說道。

此刻只有一滴一滴的水珠在往下掉,就像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樣。瀑布下的水潭恢復了平靜。他們幾乎是站在頂上,往一個放滿了機器的凹陷處看著;這個凹陷處簡直像個洞穴。

「瀑布應該不會停啊。」莉絲說道。

丁姆搖搖頭。「一定是電力的關係……有人把電關掉了。」他們身後的抽水機和過濾器也一個接一個停止了運轉,燈光熄滅了,機器也安靜下來。接著螺線管發出「錚」地一聲,標有維修○四字樣的門慢慢轉動起來,開啟了。

葛蘭走了出來,在亮光中眨著眼睛。他說道:「幹得好,孩子們。你們把門開啟了。」

「我們什麼也沒做。」莉絲說道。

「停電了。」丁姆說道。

「別管它,」葛蘭說道。「你們來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阿諾驚愕地看著。

監視幕的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燈光也熄滅了,控制室一下子陷入一片漆黑混亂中。每個人開始驚叫起來。馬爾杜拉開窗,讓光線透射進來,吳將輸出資料拿過來。

「看看這個。」吳說道。

吳說:「你是今天清晨五點十三分關機的,你再次開機時所用的是輔助電力。」

時間事件系統情況

五點十二分四十四秒安全一關閉運轉

五點十二分四十五秒安全二關閉運轉

五點十二分四十六秒安全三關閉運轉

五點十二分五十一秒關機命令關閉

五點十三分四十八秒啟動命令關閉

五點十三分五十五秒安全一啟動關閉

五點十三分五十七秒安全二啟動關閉

五點十三分五十九秒安全三啟動關閉

五點十四分○八秒啟動命令啟動——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十八秒監視——主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十九秒保密——主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二十二秒命令——主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二十四秒實驗室——主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二十九秒遠端通訊——vbb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三十二秒簡圖——主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三十七秒檢視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四十四秒控制情況檢查運轉——輔助電力

五點十四分五十七秒警告:柵欄情況[nb」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十一分三十七秒警告:輔助燃料(20%)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三十三分十九秒警告:輔助燃料(10%)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五十三分十九秒警告:輔助燃料(1%)運轉——輔助電力

九點五十三分三十九秒警告:輔助燃料(0%)關閉

「天哪!」阿諾說了一聲。顯然地,關機之後主電力就一直沒有恢復。他重新啟動的時候,用的只是輔助電力。阿諾納悶著,這事太蹊蹺了,但他猛然又意識到,那其實是正常的。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這是完全合理的:輔助發電機先發動起來,它是被用來啟動主發電機的,因為主發電機需要相當的電量才能啟動。這個系統當初就是這樣設計的。

不過,阿諾以前從來沒有關掉過主電力,因此控制室的電燈和顯示幕又亮起來的時候,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主電力並沒有恢復。

可是它確實沒有恢復,而且從那以後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他們搜尋霸王龍,不停地忙這忙那的時候,公園裡一直只靠著輔助電力在運轉。這可不太妙。事實上,他現在才開始想到這究竟會帶來什麼後果||「這一行是什麼意思?」馬爾杜指著表格問道。

五點十四分五十七秒警告:柵欄情況[nb」運轉——輔助電力[av○九」「這是說系統情況警告被傳送到控制室的監視幕上,」阿諾說道。「是關於柵欄的。」

「那麼你看到那個警告了嗎?」

阿諾搖搖頭。「沒有。我那時一定是在跟你通話,你在野外嘛。反正沒有,我沒見到。」

「那麼,『警告:柵欄情況』意味著什麼?」

「這個我並不清楚,可是我們用的是輔助電力,」阿諾說道。「輔助發電機的電流強度不足,不能給電網柵欄供電,所以柵欄的電就自動停掉了。」

馬爾杜怒氣衝衝地說道:「你是說電網柵欄的電流被切斷了?」

「是的。」

「所有的柵欄都沒電?從清晨五點直到現在?這五個小時內一直沒電?」

「是的。」

「包括迅猛龍圍場?」

阿諾嘆了口氣回答道:「是的。」

「老天爺!」馬爾杜說道。「五個小時。那些恐龍可能全跑出來了。」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遠處某個地方傳來一聲尖叫。馬爾杜開始飛快地分配任務,同時在室內轉了一圈,把無線電分發給大家。

「阿諾先生去維修樓把主發電機開啟。吳博士,你留在控制室。除了阿諾,只有你會操作電腦。哈蒙德先生,你回度假旅館。不要跟我爭,現在就去。把大門鎖上,跟他們待在一起,等我的訊息。我去幫阿諾對付迅猛龍。」他又轉身問金拿羅:「你還想再去冒險嗎?」

「不太想去。」金拿羅回答道。他的臉色十分蒼白。

「好吧,那你就跟其他人一起去度假旅館吧。」馬爾杜回過身去。「就這樣,各位,開始行動。」

哈蒙德嘀咕著說道:「可是你準備怎樣對付我的寶貝動物?」

「哈蒙德先生,現在問題不在這裡,」馬爾杜說道。「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們。」

他走出門,急忙穿過大廳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金拿羅緊緊地跟著他。「改變主意了?」馬爾杜大聲吼道。

「你也許需要有人幫忙。」金拿羅說道。

「可能。」馬爾杜走進掛著管理員牌子的房間,拿起灰色的肩扛式發射器,開啟桌子後面的牆上的一塊嵌板,裡面有六個彈匣,六顆霰彈。

「這些恐龍麻煩的地方,」馬爾杜說道,「就是他們具有分散的神經系統。即使直接打中了大腦,他們也不會馬上死去。此外,他們的體格健壯;粗厚的肋骨使子彈很難打到心臟、四肢或後腿或臀部也不容易癱倒。出血慢,死得也慢。」他把彈匣一個個開啟,裝進霰彈。他又將一根有網眼的皮帶扔給金拿羅。「把這個繫上。」

金拿羅繫緊皮帶,馬爾杜把霰彈遞給他。「我們現在只希望能驅散他們。可惜我們只有六顆霰彈,而那個圍場的迅猛龍卻有八隻。我們走吧。緊緊跟著我,霰彈可全在你身上。」

馬爾杜走出房間,跑步穿過走廊,一邊從陽臺看著通往維修樓的小路。金拿羅喘吁吁地跟著他跑。

他們來到底樓,穿過玻璃門,馬爾杜突然間站住不動了。

阿諾背對著維修樓站在那裡,三隻迅猛龍正向他靠近。阿諾手裡拿著一根棍子,一邊衝著它揮舞棍子,一邊大喊大叫。迅猛龍成扇形向他包圍過來,一隻在中間,兩隻在兩邊,向他慢慢逼近。他們的步調一致,動作嫻熟。金拿羅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們是群體行動。

馬爾杜早已蹲在地上,把發射器抵住肩膀。「裝彈。」他說道。金拿羅把霰彈裝入發射器背面,發射器發出一陣嘰嘰的電器聲。沒有任何反應。「天哪,你把它裝反了。」馬爾杜說道,他將槍管側過來,把霰彈倒進金拿羅手裡。金拿羅又把它裝了進去。正當迅猛龍對著阿諾狂吼時,突然一聲爆炸,左邊的那隻恐龍被炸得血肉橫飛,它的軀體的上半部飛到了空中,血水四濺,就像有人把西紅柿在牆壁上砸爛了一樣;下半部的身子癱倒在地,四肢亂蹬亂踢,尾巴拍打著。

「那會使它的同伴清醒過來。」馬爾杜說道。

阿諾向維修樓的門口跑去。迅猛龍轉身向馬爾杜和金拿羅這邊撲來。他們向他們倆逼近。遠處,好像是從度假旅館那邊,傳來了幾聲尖叫。

金拿羅說道:「這可能會成為一場災難。」

「裝彈藥。」馬爾杜命令道。

亨利.吳聽到了爆炸聲,便朝控制室的門口望去。他繞過控制台,然後停下了腳步。他想出去,但他知道他應該留在控制室內。如果阿諾能使電力恢復||即使只有一分鐘也可以||那麼吳就可以重新啟動主發電機。

他必須待在房間裡。

他聽到有人在尖叫,好像是馬爾杜的聲音。

馬爾杜感到腳踝處扭了一下,接著便跌下了堤防。他一觸及地面後,趕忙起身就跑,回過頭時,剛好看到金拿羅正朝相反的方向跑進了樹林。迅猛龍不理會金拿羅,只對馬爾杜緊追不捨。它們離他已不到二十碼,馬爾杜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叫,同時心裡懷疑他還能跑到什麼地方去?

因為他知道,也許不到十秒鐘他們就能趕上他。

十秒鐘。

也許更快。

哈丁替馬康姆注射嗎啡時,愛莉必須幫助馬康姆將身體翻過來。馬康姆呻吟一聲,癱倒床上。他好像漸漸變虛弱了。他們從無線電話中聽到尖銳的叫聲,還有遊客中心傳來的沈悶爆炸聲。

哈蒙德走進房間問道:「他怎麼樣了?」

「他的情況還算穩定,」哈丁說道。「神志有點不清。」

「我根本沒有,」馬康姆說道,「我清醒得很。」他聽了一會兒無線電話。「外面好像發生了戰爭。」

「迅猛龍跑出來了。」哈蒙德說道。

「真的?」馬康姆問道,他的呼吸十分微弱。「這種事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系統故障了。阿諾沒有注意到我們用的只是輔助電力,所以柵欄的電被切斷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見鬼去吧,你這個目空一切的混蛋。」

「如果我記得沒錯。」馬康姆說道,「我曾預言柵欄並不可靠。」

哈蒙德嘆了口氣,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他媽的見鬼,」他搖著頭說道:「相信你一定注意到了,我們在這裡嘗試的,事實上只是一種極為單純的想法。幾年前我和我的夥伴認為可以用一種已經絕種的動物的dna進行無性生殖,並培養它。我們覺得這個主意很奇妙,可以說是一種時空旅行||世上絕無僅有的時空旅行。也可以說,是讓它們復活。因為這件事太令人心動了,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們就決定著手去實現它。我們弄到了這個小島,就開始了行動。整個事情就這麼簡單。」

「簡單?」馬康姆反問道。他不知哪來這麼大的力氣,竟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說簡單?我本以為你是個十足的白痴,看來你比我原先想像的更愚蠢。」

愛莉嘴裡喊道:「馬康姆博士。」並企圖讓他重新躺下,可是馬康姆根本不理她。他指著無線電話,這時它還發出一陣陣的喊叫聲。

「那麼,外面發生的又是怎麼回事?」他問道。「那就是你的簡單想法。簡單。

你創造了新的生物,可是你對它們卻一無所知。你的吳博土甚至不知道他創造出來的東西叫什麼。他沒時間去操心『這玩意叫什麼』這類的小事,更不會去操心它是什麼樣的動物。你們在一段短短的時間內創造出許多這樣的動物,你們根本不去了解它們,卻指望它們會聽命於你們,為你們效勞;只因為你製造了他們,你們就理所當然地以為,你們是它們的主人了。你們忘了,它們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智慧,它們也許不會聽命於你們;而且你們也忘了,你們對他們的瞭解有多麼缺乏,你們想做你們輕率地稱作簡單的事情時,又是多麼無能為力……哦,天啊……」

他倒了下去,咳嗽起來。

「你知道科學力量出了什麼問題嗎?」

馬康姆繼續說道,「這是一種被繼承的財富。你也知道那些生來有錢的人都是些怎樣的飯桶。這是一個永恆不變的真理。」

哈蒙德問道:「他在說什麼?」

哈丁做了個手勢,表示他神志不清。馬康姆的眼睛瞄了他一眼。

「我來告訴你,我在說什麼。」他繼續說道。「大多數的力量要求希望得到它的人付出許多實實在在的代價,例如必須經過一段學徒期及許多年的刻苦修。無論你想得到哪種力量:當上公司總裁、空手道黑帶級、宗教領袖,不論你追求的是什麼,你都得投入時間、訓練和努力。

你必須放棄許多東西才能獲得它。這種力量對你一定是至關重要的,而且你一旦獲得,這種力量就為你所有了。你不會失去它:它跟你同在,因為這其實是你刻苦訓練的成果。

「在這個過程中,有趣的是,一旦某個人獲得了赤手空拳就能把人打死的力量,他同時也能夠做到不輕易使用這種力量;也就是說,這種力量帶有一種內在的控制力。獲得力量的訓練同時改變了你,使你不致濫用力量。

「不過,科學力量就像繼承的財富一樣:它不是透過苦練獲得的。你只要閱讀就能知道別人所做的事情,然後就可以採取下一個步驟。你可以在很年經的時候就採取行動,你可以飛快地長進,不需要幾十年的修。沒有人會控制你:過去的科學家你可以不予理睬,在大自然面前也不必感到卑微。這其中只存在著一種快速致富、儘速成名的哲學。欺騙、謊言、歪曲||這些都沒有關係。對你,對你的同事都沒關係。沒有人會批評你,沒有人會有任何標準。大家都在努力做一件事:做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而且快速地完成它。

「因為你可以站在偉人的肩上,所以你可以很快地成功。你甚至還不十分清楚幹了些什麼,就已經發表了報告,申請到專利,還把它賣給別人。而買主接受的訓練比你更少,他只是買下這種力量,就像買任何商品一樣。他甚至認為根本沒有必要作任何訓練。」

哈蒙德問道:「你們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愛莉點點頭。

「可是我根本不明白。」哈蒙德說道。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馬康姆往下說道:「一名空手道高手不會赤手空拳去殺人。他不會大發雷霆,把自己的妻子殺了。殺人的人是那些沒有經過訓練、沒有任何約束的人;他買下這些力量就好像在週末夜市買下拍賣商品一樣。而科學所助長和允許的就是這種力量,那也就是為什麼你認為建造一個像這樣的地方是十分簡單的事。」

「這確實很簡單啊。」哈蒙德堅持說道。

「那麼為什麼會出問題呢?」

約翰.阿諾內心緊張萬分,頭昏腦脹地撞開了維修樓的門,一步跨了進去,裡面伸手不見五指。天哪,這麼黑。他早該想到這裡沒有燈的。他感覺到裡面陰涼的空氣,下面的兩層樓像一個巨大的洞穴似地。他必須找到小通道,而且必須十分小心,否則他會跌斷脖子的。

通道在哪裡?

他像個瞎子一樣到處摸索,最後他意識到這只是在白費力氣。不管怎樣,他得讓外面的光線照射進來。他走到門邊,將門拉開四英寸。光線足夠了,可是如何才能讓門這樣開著呢?他立即脫下一隻鞋子,把它塞在門縫裡。

他可以很清楚看見那條狹窄的通道了,於是走了過去。他踩在波狀金屬板上,聽到兩隻腳的腳步聲不同,一隻響,一隻輕。不過,至少他能看清楚了。通往樓下發電機的樓梯就在前面,再走十碼就到了。

突然又是一片黑暗。

光線沒有了。

阿諾回頭朝門口看去,發現光線被一隻迅猛龍的身軀擋住了。它低著頭,仔細地嗅著那隻鞋子。

亨利.吳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用手在電腦控制台上摸了一遍,又摸摸顯示幕。

他不停地動著,緊張得都快發瘋了。

他又想了一遍他要做的每一個步驟。他的動作一定要迅速,第一個顯示幕亮了之後,就按||「吳!」無線電話嘶嘶響了起來。

他一下把它抓起來。「是我,我在這裡。」

「那該死的電有沒有來?」那是馬爾杜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怪,聽起來很空洞。

「沒有。」吳回答說。他笑了,他很高興馬爾杜還活著。

「我想阿諾已經到維修樓了,」馬爾杜說道。「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哪裡?」吳問道。

「我被圍堵起來了。」

「什麼?」

「被圍堵在該死的管子裡,」馬爾杜說道:「現在我可很受歡迎喔。」

更確切地說,應是被卡在管子裡了,馬爾杜這麼想著。遊客中心的後面放著一大堆排水管,他跑到離他最近的一根,跌跌撞撞地鑽了進去,簡直可憐透了。直徑一公尺的管子,他正好能鑽進去,但是迅猛龍無法跟著他進去。

至少,在他把其中一隻迅猛龍的腿射傷之後,他們是不會進來的。那隻發著惡臭味的傢伙離管子太近,隨後它就嗥叫著逃走了,它的同伴現在也不敢造次。他惟一的遺憾是還沒有等他的鼻子在管子那頭出現,他就扣動了扳機。

不過他也許還有機會,因為管子外面還有三、四隻迅猛龍在圍著他咆哮怒吼。

「沒錯,你是很受歡迎。」他對著無線電話說道。

吳問道:「阿諾有無線電話嗎?」

「恐怕沒有,」馬爾杜說道。「你就坐下來靜候結果吧。」

他剛才沒看到管子的另一頭是什麼樣子||他太急著鑽進來了||現在他沒辦法回頭。他被卡得太緊了。他惟一的希望是那一頭最好不通。天哪,他可不喜歡讓那些雜種來咬他的屁股。

阿諾沿著狹窄的通道往前走去。迅猛龍離他幾乎不到十英尺遠,在黑暗中它悄悄地向他這邊靠近。

阿諾聽見它可惡的腳爪在金屬板上走動時的卡答聲。

可是阿諾走得很慢。他知道迅猛龍可以看得很清楚,不過通道的鐵柵那種陌生的味道使它行動小心謹慎。他這種小心謹慎的習慣是他惟一的求生機會。阿諾想道,只要他能走到樓梯口,來到樓下……

因為他非常確定迅猛龍不會爬樓梯,當然更別說是狹窄、陡直的樓梯了。

阿諾匆勿回頭瞥了一眼。樓梯離他只有幾英尺遠了,只要再走幾步……

終於到了!他伸出手摸到了欄杆,開始急忙地走下幾乎垂直的樓梯。他的腳碰到了平坦的水泥地。

迅猛龍在二十英尺高的通道上失望地嗥叫著。

「太可惜了,夥計。」阿諾說道,轉過身去。輔助發電機現在離他很近。雖然光線如此昏暗,只要再往前走幾步,他就能看到了……

突然間,他身後響起一個沈悶的聲音。

阿諾轉過身去。

迅猛龍就站在水泥地上吼叫。

它跳下來了。

他急忙想找件武器,但突然發現自己被仰面推倒在水泥地上,有個沈重的東西壓住它的胸口,使他喘不過氣來。他知道這隻迅猛龍正站在他身上,他感到它那巨大的爪子刺進他胸口的肉裡,聞到在他身前搖動的嘴裡撥出的臭氣,他張開嘴巴發出了慘叫聲。

愛莉手裡拿著無線電話,仔細地聽著。剛才又有兩名工人進了度假旅館,他們好像知道這裡比較安全。不過這幾分鐘內還沒有人進來,外面似乎也安靜下來了。無線電話中傳來了馬爾杜的聲音:「過多久了?」

吳答道:「四、五分鐘。」

「阿諾照理應該辦完事了才對,」馬爾杜說道,「如果他有在辦事的話。你有什麼訊息嗎?」

「沒有。」吳回答說。

「有金拿羅的訊息嗎?」

金拿羅按了按鈕:「我在這裡。」

「你到底在什麼地方?」馬爾杜問道。

「我要去維修樓,」金拿羅說道。「祝我好運。」

金拿羅蹲伏在樹叢中,仔細聽著四周的動靜。

金拿羅看到前面有一條通往遊客中心的林蔭道路。他知道維修樓就在他東邊的某處。他聽到樹林中的小鳥在啁啾,看到淡淡的薄霧在飄動。一隻迅猛龍大吼一聲,聽起來與這邊還有段距離,是從他右邊傳來的。金拿羅開始行動,他離開道路,鑽進了樹林。

願意冒險嗎?

不怎麼願意。

確實,他是不願意。但是金拿羅覺得他有個可行的計畫,或者說,至少是一種成功的可能性。如果他正在主要大樓的北側,就可以從後面靠近維修樓。迅猛龍可能都在南側其他的建物邊。他們總不至於躲在叢林裡吧。

至少,他希望是如此。

他躡手躡腳地向前移動,儘可能不發出聲音,但還是聽到自己發出了許多響聲。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於是強迫自己放慢腳步。樹林十分稠密,他看不清前方六、七英尺以外的地方。他開始擔心自己根本找不到維修樓。就在這時,他越過右邊的棕櫚樹梢,看到了維修樓的屋頂。

他從側邊繞過去慢慢向屋子靠近。他找到了門,把它開啟,走了進去。裡面很黑,他的腳絆到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男人的鞋子。

金拿羅皺皺眉頭,他撐開門,繼續往裡走。前方出現了一條狹窄的通道。他突然想起來他其實並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而且他的無線電話也忘了帶在身邊。

他媽的!

也許維修樓裡的某個地方會有無線電話,或者只要他找到發電機就可以了。他知道發電機是什麼樣子,它可能在下面的樓層。這時他發現了一個通往下面的樓梯。

下面更黑,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沿著管子摸索著向前移動,兩隻手往前伸出,以防有東西撞到頭。

他聽到一聲動物的嗥叫,嚇得停住了腳步。他凝神細聽,可是聲響沒有再出現。

他悄悄地向前移動。突然有什麼東西滴到他的肩膀和裸露的手臂上。這東西像水一樣,還是溫熱的。他在黑暗中摸了一下。

黏糊糊的。他聞了一下。

是血。

他抬起頭,看到迅猛龍就站在管子上,離他的頭頂只有幾英尺。血從它的嘴巴里一滴一滴往下掉。

金拿羅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超脫感,他想恐龍是不是受傷了。然後他跑了起來,可是迅猛龍跳到它的背上,把他推倒在地上。

金拿羅強壯有力,他使勁一堆,把迅猛龍推開了,隨後在水泥地上往旁邊一滾。

他轉過身來,看到迅猛龍側身倒在地上喘著氣。

沒錯,它受傷了。它的腿上有傷,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殺了它。

金拿羅趕緊爬起來,想找件東內當作武器。迅猛龍還在地上喘息。他拼命地想找個東內||隨便什麼東西都可以||來當作武器。等他轉身一看,迅猛龍不見了。

它發出一聲怒吼,這吼聲在黑暗中回湯。

金拿羅伸出雙手摸索著,在原地轉了一圈。突然間,他的右手感到一陣錐心的疼痛。

是牙齒。

它在咬他。

迅猛龍頭一扭,唐納.金拿羅被提到空中,接著掉到了地上。

馬康姆躺在床上,渾身被汗水浸透了。他聽到無線電話卡答一聲響了。

「有訊息嗎?」馬爾杜問道。「你有訊息嗎?」

「沒有任何訊息。」吳說道。

「見鬼。」馬爾杜說道。

無線電話靜止了一會兒。

馬康姆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等不及想聽聽他有什麼新計畫。」

「我希望,」馬爾杜這時說道,「大家都去旅館,重新聚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怎樣去那裡。」

「遊客中心前停著一輛吉普車,」吳說道。「如果我把車開過來,你能上來嗎?」

「也許能。可是你不能離開控制室啊。」

「反正我在這裡什麼事也做不成。」

「確實是如此,」馬康姆說道。「控制室裡沒有電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控制室。」

「好吧,」馬爾杜說道,「我們試試看吧。情況好像不太妙。」

馬康姆躺在床上說道:「說得對,是不太妙。看來好像災難臨頭了。」

吳說道:「迅猛龍會跟著我們跑的。」

「現在我們還是較佔優勢,」馬爾杜說道:「開始進行計畫吧。」

無線電話接著被關掉了。馬康姆閉上眼睛,緩緩地吸氣,集中全身的力氣。

「放輕鬆,」愛莉說道,「別緊張。」

「你知道我們在這裡談的是什麼,」馬康姆說道。「所有那些想控制的企圖……

我們說的是已有五百多年曆史的西方人的看法。這些看法早就出現了,當時義大利的佛羅倫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科學最基本的觀點||就是以另一種新方式來重新看待現實,它是客觀的,它不取決於你的信仰或國籍,是合理的||這種觀念在當時很新鮮,令人振奮。它使人們對未來充滿希望,並結束了幾百年來古老守舊的中世紀制度。在科學麵前,中世紀的封建政治,宗教教義和可惡的迷信土崩瓦解了。但是,事實上這根本是因為中世紀這個時代本身已無法再持續下去。它經濟落後,不尚理性,不能適應當時正興起的新潮流。」

馬康姆咳嗽起來。

「可是現在,」他繼續說道,「科學已成為有幾百年歷史的信仰體系。跟在它之前的中世紀制度一樣,科學開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科學獲得了太多的力量,因此它本身在應用上的界限開始明顯地暴露出來。雖然,因為科學的作用,使得地球上多少億的人們可以生活在一個小小的世界裡,可以聚集在一起,可以相互聯絡溝通。但是,科學不可能替我們決定該如何對待這個世界,或者該如何生活。科學可以研究出一個原子爐,但卻不能告訴我們不要去建造它;科學可以研製出殺蟲劑,但卻不能告訴我們不要使用它。因此,我們的世界有許多至關重要的方面受到了汙染||空氣、水,還有土地||全是因為科學無法控制。」他嘆了口氣。「這一切對個人來說都是再明顯不過的了。」

一陣沈默。馬康姆躺在床上,雙眼閉著,他的呼吸顯得十分吃力。誰也沒有吭聲,愛莉覺得馬康姆好像是睡著了。突然間,他猛然坐了起來。

「同時,科學原有的理性知識方面的正當理由也逐漸消失了。自牛頓和笛卡爾以來,科學顯然為我們帶來了可以控制一切的前景。科學自以為憑著它對自然規律的認識,最終可以控制所有的一切。但是到丁二十世紀,這種說法完全被破解了。首先,海森伯格的『測不準原理』對我們所能瞭解的遜原子(編者按:subatom,指形成原子的質子與電子)世界設立了限制。我們說,那沒關係,反正我們有人生活在遜原子世界中。後來,高德爾的定理對數學這種科學的形式語言作了類似的限制。數學家們過去一直以為,他們的語言有一種特別的、本質上的可靠性,這種可靠性源自邏輯定理。

現在我們總算知道了我們稱之為『推理』的東西其實只是一場隨心所欲的遊戲。它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與眾不同。

「渾沌理論證明了這種無法預測性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所固有的,就像暴風雨是無法預測的一樣。因此幾百年來,科學所提供的那種宏偉前景||控制一切的夢想||在我們這個世紀破滅了。隨之消失的還有那些正當的理由,那些科學所作所為的全部依據。讓我們聽聽它是怎麼說的。科學總是在說,它目前也許還不是無所不知,但將來會的,最後會的。但是現在我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這只是毫無根據的自吹自擂,就跟一個孩子因為相信自己會飛而從樓上跳下來一樣愚蠢,一樣大錯特錯。」

「這話說得太偏激了。」哈蒙德一邊搖頭一邊說道。

「我們正親眼目睹科學時代的結束。科學和其他過時的制度一樣,正在毀滅自己。隨著它的力量越來越強,它已顯示出沒有能力可控制自己的這種力量。因為現在這個時代,事物皆飛快地變換著。五十年前,人們還在為原子彈而如痴如狂,那就是力量,沒有人認為還會有比這更有威力的東西。然而,只過了十年,我們又有了遺傳工程,遺傳的威力比原子彈強得多。而且很快地人人都會運用它。它會出現在後花園園丁的工具箱中,會被應用於孩子們的實驗中,也會出現在恐怖分子和獨裁者的簡陋實驗室中。這樣,每個人都會異口同聲地問||我應該如何使用我的力量||而這正是科學認為它回答不了的問題。」

「那麼會發生什麼情況呢?」愛莉問道。

馬康姆聳聳肩膀說:「一種變化。」

「什麼樣的變化?」

「任何重要的變化都跟死亡一樣,」他說道。「只有等你到了那裡,你才能看到另一邊是什麼樣子。」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

「這個可憐的人:」哈蒙德搖著頭說道。

馬康姆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他說道,「你,還有我們大家,有多大的可能性可以活著離開這個小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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