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的恢復被證明也許是不可能的。」
||伊恩.馬康姆。
歸來電動馬達在嗡嗡旋轉,貨車沿黝黑的地下隧道急速前進。葛蘭開著車,腳擱在車子底座上。隧道內沒什麼特殊之處,只有頂上不時會出現一個通風口,上面裝有擋雨的遮蔽物,因此使透進隧道內的光線微乎其微。但他注意到不少地方有表面硬結了的白色動物糞便,顯然很多動物來過這裡。
莉絲坐在他身邊,用手電筒照向後方,那裡躺著一隻迅猛龍。「為什麼它呼吸有困難?」
「因為我替他注射了麻醉劑。」他說著。
「它會死嗎?」她問道。
「我希望不會。」
「我們為什麼要把它抓來?」莉絲又問。「為了向控制室的人證明,恐龍確實在繁殖。」葛蘭說道。
「你怎麼知道他們正在繁殖呢?」
「因為這是一隻幼龍,」葛蘭說道。「而且是一隻雄性的幼龍。」
「是嗎?」莉絲說道,一邊順著手電筒的光柱審視著它。
「是的。現在將手電筒往前照,可以嗎?」他伸出手腕,將手錶轉向她。「現在幾點鐘了?」
「現在……十點十五分。」
「好。」
丁姆說:「這表示我們要聯絡上那艘船,只剩四十五分鐘了。」
「我們應該靠近了,」葛蘭說道。「我估計現在我們應該到遊客中心了。」他雖然有十分的把握,但他感覺到隧道正在慢慢向上爬升,將他們帶回地面,而且||「哇!」丁姆叫了起來。
他們以驚人的速度一下子衝進了充滿陽光的世界中。輕盈的霧氣在飄浮,遮蔽著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建物,使它顯得若隱若現。葛蘭馬上認出這就是遊客中心。他們徑直來到車庫的門口。
「哇!」莉絲叫道。「我們到了!哇!」將車子停到車庫時,她正在座位上蹦蹦跳跳的。車庫的一面牆堆放著獸籠。他們將那隻迅猛龍放進一個籠子,還給他一碟水。接著他們沿通往遊客中心底層入口處的臺階拾級而上。
「我要吃個大漢堡!還要炸薯條,巧克力牛奶冰淇淋!不要再管什麼恐龍了,哇!」他們來到玄關前面,開啟了大門。
他們一下子都愣住了。
在遊客中心的玄關內,玻璃門已被砸碎,灰濛濛的冷霧飄過空空如也的大廳。一塊寫有當恐龍統治地球的時候的牌子從一條鉸鏈上垂下來,在風中擺湯著,吱嘎作響。那隻碩大的機器霸王龍已被掀翻在地上,四腳朝天,內部的電路與金屬零件都暴露在外面。他們透過玻璃看到了一排排的棕櫚樹在霧中若隱若現。
丁姆和莉絲擠縮在安全守衛的金屬桌前面。葛蘭拿起守衛的無線電話,試了所有的頻道。「喂,我是葛蘭。有人在嗎?喂,我是葛蘭。」
莉絲看著守衛的身體,他正躺在右邊的地板上。除了它的腿和腳,她什麼也沒看到。
「喂,我是葛蘭,喂。」
莉絲探出身子,在桌子的四周仔細察看著。葛蘭拽住她的袖子,「嘿,別這樣!」
「他死了嗎?地上是什麼東西?血嗎?」
「是的。」
「怎麼不像真的血那麼紅?」
「你有毛病啊。」丁姆說道。
「什麼叫作『有毛病』?我才沒有呢。」
無線電話卡答一聲響了。「我的天啊,」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葛蘭,是你嗎?」
接著是:「亞倫?是亞倫嗎?」那是愛莉在說話。
「我在這裡。」葛蘭說道。
「感謝老天爺,」愛莉說道。「你沒事吧?」
「是的,我很好。」
「孩子們怎麼樣了?你見到他們了嗎?」
「孩子們在我這裡,」葛蘭說道。「他們都很好。」
「感謝老天爺。」
莉絲沿著桌邊躡手躡腳地爬過去了。葛蘭在她的小腿上拍了一下。「給我回來。」
無線電話又響起來了。「嗯,你們在哪裡?」
「在玄關這裡。在主要大樓的玄關裡。」
從無線電話中,他聽到吳在說話,「我的天,他們到這裡了。」
「亞倫,聽著,」愛莉說道。「恐龍都逃出來了。他們能開啟門。它們可能跟你們待在同一幢大樓裡。」
「真的嗎?你們在哪裡?」葛蘭說道。
葛蘭又問:「那麼其他人呢?馬爾杜,其他所有的人呢?」
「我們已經失去了幾個人。但是我們把其他所有的人都集中到旅館裡了。」
「電話可以通嗎?」
「不通了。整個系統都被切斷了,沒有一樣在運轉。」
「我們要怎樣才能讓這系統再恢復運轉?」
「我們一直在想辦法。」
「我們得讓它恢復正常,」葛蘭說道,「而且動作要快。如果不快一點,半小時內恐龍就會登上大陸了。」
他開始解釋有關船上的事情,這時馬爾杜打斷了他。「我覺得你不瞭解情況,葛蘭博士。我們這裡剩下的時間不到半小時了。」
「怎麼回事?」
「有幾隻恐龍釘上了我們。現在我們的屋頂上就有兩隻。」
「那又怎樣?大樓是攻不進去的。」
馬爾杜在咳嗽。「當然攻不進來。但是我們作夢也沒想到這些畜牲會爬到屋頂上去。」無線電話在卡答作響。「一定是有棵樹太靠近柵欄了。恐龍翻過了柵欄,爬上了屋頂。不管怎樣,天窗上的鋼條柵欄應該是通電的,不過現在電流不通了。他們正在咬斷天窗上的柵欄。」
葛蘭說,「正在咬柵欄嗎?」他皺起了眉頭,試著想像出這個情景。「有這麼快嗎?」
「是的,」馬爾杜說道,「他們一旦咬起來,平均一平方英寸就有一萬五千磅的壓力。他們就像土狼,能咬斷鋼和||」電波中斷了一會兒。
「有多快?」葛蘭再次問道。
馬爾杜說,「我估計在他們完全咬斷,然後從天窗進到大樓裡之前,我們還有十到十五分鐘。一旦他們進來之後……啊,等一下,葛蘭博士。」
無線電話卡答一聲中斷了。
在馬康姆床上方的天窗上,恐龍已經咬斷了第一根鋼條。一隻恐龍抓住鋼條的一頭,使勁地往後拽著。它將強壯的後腿踩在天窗上,玻璃碎裂開來,閃爍著散落到下面馬康姆的床上。愛莉伸過手去將那些大的碎片從被單上清理掉。
「天啊,它們真難看。」馬康姆說道,抬頭望著。
玻璃既然碎了,他們就能聽到恐龍的鼻息和吼叫聲了,以及它們啃咬鋼條時牙齒和金屬磨擦的尖銳聲。他們啃咬過的地方,有些部分已經越來越細,露出了銀白色。泛著泡沫的唾液噴濺到被單和床頭櫃上。
「至少他們現在還進不來,」愛莉說道。「除非他們咬斷另一根鋼條。」
吳說,「要是葛蘭能設法到維修樓……」
「那他準會完蛋,」馬爾杜說道。他拖著扭傷的腳踝在房間裡一瘸一拐地走著。
「他來不及趕到那裡,更別說是去恢復電源。他無法阻止他們進來的。」
馬康姆又咳嗽了幾下。「沒錯。」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幾乎像是一陣喘息。
「他說什麼?」馬爾杜問。
「就這樣,」馬康姆重複道。「可以……」
「可以怎樣?」
「調虎離山……」他略帶遲疑地說著。
「怎麼個調虎離山法?」
「到……柵欄那裡……」
「好,然後去做什麼?」
馬康姆無力地咧嘴一笑。「把……你的手伸出柵欄外。」
「噢,天啊,我真受不了你。」馬爾杜說著,轉過身去。
「彆著急,」吳說道。「他說得對。這裡只有兩隻恐龍。這表示外面至少還有四隻。我們可以出去,給他們來個調虎離山。」
「然後怎麼辦呢?」
「然後,葛蘭可以脫身到食樓去,啟動發電機。」
「然後再回到控制室,啟動整個系統?」
「正是這樣。」
「沒時間了,」馬爾杜說道。「沒時間了。」
「但是如果我們能把恐龍引到這裡來,」吳說道,「也許還能把他們從天窗上引開……這辦法可能行得通,值得一試。」
「這樣需要一個誘餌。」馬爾杜說道。
「沒錯。」
「但是誰去當誘餌呢?我不行,我的腳踝受傷了。」
「我可以去。」吳說。
「不行,」馬爾杜說道。「你是惟一懂得怎麼去操作電腦的人。你必須透過啟動無線電話跟葛蘭通話。」
「那麼我去吧。」哈丁說道。
「不,」愛莉說。「馬康姆需要你,還是我去吧。」
「見鬼,我不是這個意思,」馬爾杜說道。「你會被恐龍包圍住的,屋頂上的恐龍……」
但是她已經俯下身去系球鞋上的鞋帶了。「別告訴葛蘭,」她說。「這會讓他擔心的。」
玄關裡一片寂靜,冰冷的霧氣飄過他們身邊,無線電話已經沈寂幾分鐘了。丁姆問道:「他們為什麼不跟我們說話?」
「我餓了。」莉絲說道。
「他們正在想辦法。」葛蘭說道。
無線電話響起了卡答聲。「葛蘭,是你嗎||我是吳。你在那裡嗎?」
「我在這裡。」葛蘭說道。
「聽著,」吳說。「從你那裡可以看到遊客中心的後面嗎?」
葛蘭的視線穿過後面的玻璃門,一直望到棕櫚樹和霧氣。
「可以。」葛蘭說道。
吳說:「有一條通道可以直接穿過棕櫚樹到維修樓。電源裝置和發電機組就在那裡,我想你昨天已經見過那座維修樓了。」
「是的。」葛蘭答道,儘管他一時間覺得疑惑。他看過那座大樓?那是昨天的事嗎?好像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現在聽著,」吳說道。「我們認為可以把所有的恐龍引到旅館這裡來,但是我們不太有把握。因此千萬要小心。給我們五分鐘時間。」
「好的。」葛蘭說。
「你可以把孩子留在自助餐聽裡,他們應該不會有問題。你走的時候記得帶著無線電話。」
「好的。」
「在你離開之前,將無線電話關掉,這樣你出了大樓後就不會製造任何噪音。你到了維修樓時,記得跟我聯絡。」
「好的。」
葛蘭關掉了無線電話。莉絲靠過來。「我們要到自助餐廳去嗎?」她問道。
「是的。」葛蘭說。他們站起來,邁開步伐穿過玄關內飄浮的霧氣。
「我要吃漢堡。」莉絲說道。
「我想沒有電來做漢堡了。」
「那麼改成冰淇淋。」
「丁姆,你得待在她身邊,幫幫她。」
「我會的。」
「我要離開一會兒。」葛蘭說道。
「我知道。」
他們來到了自助餐廳的門口。葛蘭開啟門的時候,葛蘭看到了方方正正的餐桌和椅子,後面是不鏽鋼的彈簧門。近處則是一臺收銀機和一個放口香糖與糖果的架子。
「聽我說,孩子們,我要你們待在這裡,不管情況怎麼樣。明白了嗎?」
「把無線電話留給我們。」莉絲說道。
「不行,我需要它。在這裡待著。我只去大約五分鐘,好嗎?」
「好。」
葛蘭關上了門。自助餐廳裡頓時一片漆黑。莉絲抓住他的手。「把燈開啟。」她說。
「不行,」丁姆說。「沒有電。」但他戴上了他的夜視鏡。
「你這樣很好,那我怎麼辦呢?」
「拉著我的手。我們去弄點吃的。」他帶著她往前走。在綠色的磷光中,他看到了桌子和椅子。在右邊的是閃著綠光的收銀機,還有裝著口香糖和糖果的架子。他抓了一把糖果。
「我跟你說過,」莉絲說道。「我要冰淇淋,不是糖果。」
「還是湊和著吃吧。」
「我要冰淇淋,丁姆。」
「好,好。」
丁姆將糖果塞進口袋,帶著莉絲往餐廳裡面走去。她拉著他的手。「我什麼都看不見。」她說。
「只管跟著我走,抓住我的手。」
「那麼你慢一點。」
在桌子和椅子的另一頭有兩扇彈簧門,上面有小的圓窗。它們也許是通往廚房的。他推開一扇門,將門開得大大的。
愛莉.塞特勒走出旅館的正門,她感覺到冰涼的霧氣拂過她的臉和腿。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儘管她明白在柵欄後面是十分安全的。就在她前面,她看到了在霧中粗壯的欄杆。
但是柵欄再過去的地方以外她就看不清楚什麼了。再往前二十碼,景物轉成了乳白色。她根本看不見什麼恐龍。事實上,花園和樹林靜得幾乎令人毛骨悚然。「嘿!」她提心吊膽地朝霧中喊著。
馬爾杜倚在門檻上。「我懷疑這樣真的行得通,」他說道。「你得弄出點聲音來。」他蹣跚著走出來,拿了一根從裡面的建物上取來的鋼條。他用鋼條在柵欄上敲得梆梆作響,活像在敲開飯的鑼似地。「來吃飯吧!開飯羅!晚餐準備好了!」
「真好笑。」愛莉說道。她不安地朝屋頂上匆匆瞥了一眼。她沒見到什麼恐龍。
「他們不懂英語。」馬爾杜咧嘴一笑。「不過我猜他們懂了大致的意思……」
她仍舊惶恐不安,覺得他的逗趣令人心煩。她朝遊客中心望去,大樓籠罩在霧中。馬爾杜又開始敲打柵欄。她極目望去,遠處幾乎是霧濛濛的一片,她看到了一隻蒼白可怕的動物。那是一隻恐龍。
「第一位客人。」馬爾杜說道。
那隻恐龍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一片白影,然後它又回來了,但不再朝前走近。奇怪的是,它似乎對旅館裡傳來的這種噪音充耳不聞。她開始擔憂起來了。除非她能將恐龍吸引到旅館這邊來,否則葛蘭就會大禍臨頭的。
「你把聲音弄得太大聲了。」愛莉說道。
「我沒有。」馬爾杜說道。
「哎,你真的敲得太響了。」
「我知道這些畜牲||」「你喝醉了,」愛莉說。「讓我來處理它。」
「那你要怎麼做呢?」
她不理他,直接來到大門前面。「據說恐龍很聰明。」
「沒錯,至少像黑猩猩那麼聰明。」
「它們的耳朵很靈嗎?」
「是的,靈敏極了。」
「說不定他們分辨得出這種聲音。」她說著,開啟了柵欄大門,發出很響的吱嘎聲。金屬鉸鏈由於霧氣不斷地吹拂帶來的氣而生鏽了。她又把它關上了,再開啟時又發出一陣吱嘎聲。
她讓門敞開著。
「我不想那麼做,」馬爾杜說道。「既然你要這麼做,先讓我準備好發射器。」
「準備好發射器。」
他嘆了一口氣,想起了什麼。「霰彈在金拿羅身上。」
「好,那麼,」她說。「注意外面的動靜。」她走出大門,跨出了柵欄。她的心劇烈地跳動,她幾乎感覺不到腳站地時的觸感。她從柵欄那裡走開,然後它很快地便隱沒到霧中,這真讓人驚恐不安。它迅速在她身後消失了。
正如她所預料的,馬爾杜這時以像酒醉激動的語調扯開嗓門向他喊叫起來。「該死,小女孩,別那麼做!」他吼叫著。
「別叫我『小女孩』。」她大聲回應著。
「我要叫你什麼,你管不著。」馬爾杜喊著。
她不去理睬他。她慢慢地轉動身體,警惕地注視著四面八方的動靜。現在她離柵欄至少有二十碼遠了,她能看見濛濛細雨般的霧氣在枝葉中飄蕩,就像細雨拍打著樹葉似地。她待在離樹葉遠遠的地方,在一個灰色的陰影世界中移動。腿上和肩上的肌肉因緊張不安而作痛。她瞪大兩眼注視著四周。
「聽到我的聲音了嗎,該死的?」馬爾杜吼叫著。
這些動物有多大能耐?她琢磨著。聰明到能切斷我的退路?回到柵欄那裡沒有多遠,真的不遠||他們進攻了。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第一隻恐龍從左邊一棵樹下的枝葉間衝過來。它縱身躍起,她掉頭就跑。第二隻恐龍從另一邊逼近,顯然想在她奔跑時攔截她。它騰身躍向空中,張開爪子撲上來。她就像一個精疲力竭的賽跑著拼命向前衝去,那畜牲從泥地上直逼過來。現在她全速奔跑著,不敢回頭張望,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看到在濛濛霧氣中顯露出的柵欄,看到了馬爾杜將大門開啟,看到了他朝她伸出手來,向她喊著,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進來;他拽得太猛了,以致於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她轉過身來剛好看到第一隻恐龍,接著是兩隻、三隻,他們撞著柵欄,厲聲吼叫著。
「幹得好!」馬爾杜叫著。此時他正在嘲笑著那些畜牲,用吼叫回應他們,惹得他們暴跳如雷。他們撲向柵欄,縱身跳起,其中有一隻險些躍過柵欄。「天啊,真夠驚險的!這些雜種還能跳呢!」
她站起來,看看身上被擦破和摔傷的傷痕,血順著腿往下淌。這時她腦子裡只想著:這裡有三隻恐龍,屋頂上有兩隻。這表示有一隻依然不知去向。
「過來,幫幫我,」馬爾杜說道。「我們得持續吸引它們的注意力。」
葛蘭離開了遊客中心,急速向前行進,沒入霧中。他找到了棕櫚樹之間的通道,便順著它朝北走去。再往前,長方形的維修樓就從霧中顯現出來了。
他根本看不到什麼門。他繼續走著,拐過牆角。在樹木掩映的大樓後部,葛蘭看到一個給貨車裝貨的水泥平臺。他爬上平臺,面對著一扇用波狀鋼板製成的迴轉門,門上了鎖。他又跳下來,繼續在大樓四周徘徊。再往前,在他的右邊,葛蘭看到一扇普通的門,它被一隻男人的鞋子撐開著。
葛蘭走進門裡,眯著眼在黑暗中察看。他傾聽著,但沒聽見動靜。他拿起無線電話,將它開啟。
「我是葛蘭,」他說道。「我現在進去了。」
吳抬頭望著天窗。那兩隻恐龍依然盯著下面馬康姆的房間直瞧,但他們的注意力似乎被外面亂烘烘的聲音分散掉了一部分。他走到旅館的視窗。外面,三隻恐龍還在不斷地向柵欄進攻。愛莉來回奔跑著,因為在柵欄後面,很安全。可是恐龍似乎不再一心一意想要抓到她了。這時它們好像在玩耍似地,翻滾著從柵欄處往後退,用後腿站立起來,吼叫著,然後落下身子,再翻滾,最後再撲過來。他們的行動明顯地帶有賣弄本事的意味,而不太像是認真進攻。
「就像鳥類在表演似地。」馬爾杜說道。
吳點點頭。「它們很聰明。他們明白沒辦法抓到她,所以並不是玩真的。」
無線電話響了。「||嗶。」
吳拿起無線電。「請再說一遍,是葛蘭博士嗎?」
「我已經在裡面了。」葛蘭說道。
「葛蘭博士,你已經進維修樓了嗎?」
「是的,」葛蘭說,隨即他又補充道:「也許你該叫我亞倫。」
「好吧,亞倫,如果你是站在東側的門內,你就會看到一大堆管子和管道裝置。」吳閉上眼睛,想像著這個情景。「一直往前走,在大樓的中心,一個大的天井直通地底,有兩?」
懵ド睢t諛愕淖蟊呤怯?」
欄杆的金屬走道。」
「我看見了。」
「沿著走道向前走。」
「我正走著。」無線電話中隱約傳來他在金屬上行走的鏗鏘腳步聲。
「你走了二十到三十英尺後,就會看到向右拐的另一條走道。」
「我看見了。」葛蘭說。
「順著那條走道走。」
「好的。」
「你一直走下去,」吳說道,「就會來到一處扶梯邊,它在你的左邊,你就走下去。」
「我看到了。」
「順著扶梯走下去。」
接下來是一陣長久的沈寂。吳用手指梳理他那潮的頭髮。馬爾杜緊蹙著眉頭。
「好的,我沿著扶梯下去了。」葛蘭說。
「很好,」吳說。「聽著,在你的前方應該有兩個黃色的大桶,上面標有『可燃物』。下面還有一些文字,是用西班牙文寫的。」
「就是這些東西,」吳說。「它們是供發電機用的兩個油桶。其中一個已經幹了,因此我們必須用另一個油桶。要是你往油桶底部看,你會看到一根伸出來的白色管子。」
「直徑四英寸的塑膠管?」
「沒錯,是塑膠管。順著這根管子往前走。」
「好的。我正沿著管子走……喔!」
「怎麼了?」
「沒什麼,我撞到頭了。」
一陣間歇。
「你沒事吧?」
「嗯,沒事,只是……弄痛了我的頭。我真笨!」
「繼續沿著管子走。」
「好,好,」葛蘭說道。聽上去他有點不耐煩。「好了。那管子通向一個大的鋁箱,旁邊有通氣孔,上面寫著『本田』。它看起來就像是發電機。」
「是的,」吳說。「那就是發電機。你走到它的側邊,還會看到有兩個按鈕的鑲板。」
「我看到它們了。是黃色和紅色的?」
「正是它們,」吳說。「先按黃色的按鈕,當你按下去以後,再按紅色的。」
「好。」
又是一陣間歇,它差不多持續了一分鐘。吳和馬爾杜面面相覷。
「亞倫?」
「它故障了。」葛蘭說道。
「你先按下黃鍵,然後再按紅鍵了嗎?」吳問道。
「是的,我是這麼做的,」葛蘭說道。他好像有些惱火了。「我是完全按你的吩咐去做的。先有一股嗡嗡聲,接是一陣卡答、卡答聲,非常快,然後嗡嗡聲停止了,再來就什麼也沒了。」
「再試試看。」
「我已經試過了,」葛蘭說道。「但它沒有運轉。」
「好吧,等一下。」吳皺起了眉頭。「聽起來好像發電機是在點火啟動,但卻因為某個原因而發動不起來。亞倫?」
「我在這裡。」
「繞到發電機後面去,就是塑膠管伸進去的地方。」
「好的。」又是一陣悄然,接著葛蘭說道,「管子接到一個圓的黑色氣缸,它看起來像是個抽油機。」
「沒錯,」吳說。「就是這個樣子,那就是抽油機。你找一下頂部的一個小閥門。」
「閥門嗎?」
「它應該突出在頂部,有一個小小的金屬釦環,你可以轉動它。」
「我找到它了。可是它在邊上,不在頂部。」
「好吧,把它扭開。」
「空氣出來了。」
「很好。一直等到||」「現在液體流出來了,聞起來像是汽油的味道。」
「好。關上閥門。」吳轉向馬爾杜,搖著朗。「抽油機無法自動發動。亞倫?」
「足的。」
「再試試按鈕。」
一會兒以後,吳聽到「發電機旋轉時隱隱約約的機件摩擦聲,發動起來後又傳來了平穩的噗噗聲。
「發動起來了。」葛蘭說道。
「幹得好,亞倫!幹得好!」
「下面怎麼辦?」葛蘭問道。它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這裡的電燈還沒亮呢。」
「回到控制室去,在你修復那些系統的過程中,我會保持跟你通話的。」
「現在我該做的就是這件事嗎?」
「是的。」
「好吧,」葛蘭說道。「到那裡以後再跟你通話。」
無線電話發出了最後一陣嘶嘶聲,接著就沒有聲音了。
「亞倫?」
無線電話內一片死寂。
丁姆穿過餐廳後面的彈簧門進入廚房。廚房中間是一張大的不鏽鋼桌子,左邊是有著許多爐心的平臺,再過去是一些巨大得能容下人的冷藏庫,丁姆上前開啟冷藏庫,尋找冰淇淋。當他逐個開啟它們時,裡面冒出一股股帶氣的煙霧。
「爐子怎麼會開著?」莉絲說著,放開了他的手。
「沒有開啊。」
「它們全有藍色的火焰。」
「那些都是指示燈。」
「指示燈是什麼?」他們家裡也有一個電爐。
「別管它,」丁姆說著,開啟了另一個冷藏庫。「不過這表示我可以給你做點什麼吃吃了。」在第二個冷藏庫裡,他發現了各種食品,有盒裝的牛奶,成堆的蔬菜,還有一堆帶t形骨頭的牛排、魚||偏偏沒有冰淇淋。
「還想吃冰淇淋嗎?」
「我跟你說過了,不是嗎?」
再下一個冷藏庫非常大。不鏽鋼的門上有一個橫的寬大把手。他抓住那把手,將門開啟,看到一個大冰櫃。這個冷藏庫就像一個房間,裡面冰冷徹骨。
「丁米……」
「你不能再等一下嗎?」他說著,顯得不大耐煩。「我在替你找冰淇淋呢。」
「丁米……有個東西在這裡。」
她悄聲低語著,一時間,這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沒有引起對方的注意。接著丁姆從冰櫃裡跑出來,看到門邊被籠罩在綠色的煙霧中。莉絲站在鋼製的工作臺旁。她回頭望著廚房的門。
他聽到一陣低沈的嘶嘶聲,就像是一條巨大的蛇發出的聲音。它輕柔地起落著,幾乎聽不見。也許是風吹的原故,但是他直覺到這並不是。
「丁米,」她低聲說,「我害怕……」
他悄悄地走到廚房的門口,朝外看去。
在黑漆漆的餐廳裡,他看到排得整整齊齊的綠色長方形桌子。在它們中間平穩地移動著的,除了呼吸的嘶嘶聲外,竟是一頭像鬼影般悄無聲息的迅猛龍。
在維修房的黑暗中,葛蘭沿著管道摸索行進,朝扶梯那裡走回去。在黑暗中摸索走路相當艱難,不知怎地他覺得那發電機的聲音反而令人暈頭轉向。他來到扶梯邊,剛要往上爬時,突然覺得除了發電機的聲音外,房間裡還有一樣什麼東西。
葛蘭停下來,傾聽著。
那是一個人在叫。
聽起來似乎是金拿羅。
「你在哪裡?」葛蘭叫道。
「我在這裡,」金拿羅說。「在卡車裡。」
葛蘭看不到什麼卡車。他眯著眼在黑暗中察看,他斜眼在四處搜尋著。他看到了綠色閃光的形體,在黑暗中移動著。然後他看到了那輛卡車,便轉身向它走去。
丁姆發覺這片寂靜冷颼颼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隻迅猛龍有六英尺高,體格健壯,雖然它結實的腿和尾巴被桌子遮擋住了,丁姆只能看見它那壯實的身軀,兩隻前肢緊貼在身體兩側,爪子下垂著。但是他能看到它背上閃亮的斑紋,這隻迅猛龍十分警覺,一面往前走,一面左顧右盼,頭像鳥似地會突然伸出去,在行走時,還會一上一下地擺動,又長又直的尾巴垂著,使它看起來更像一隻鳥。
一隻巨大的、默不作聲的猛禽。
餐廳昏黑幽暗,但那隻恐龍顯然看得一清二楚,平穩穩地朝前挪動著,並不時俯下身去,把頭探到桌子底下。丁姆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鼻子吸氣聲。接著它的頭猛然抬起,像鳥頭一樣警惕地瞻前顧後。
丁姆注視著它,最後確定這隻迅猛龍正朝著廚房走來。它是在循著他們的氣味朝前搜尋嗎?所有的書上都說恐龍的嗅覺不靈,但是這一隻看起來鼻子卻挺靈的。不管怎樣,書本上又能有多少真知灼見呢?在這裡的就是個活生生的東西。
它接近他了。
他急忙縮回廚房裡去。
「外面有什麼東西嗎?」莉絲問道。
丁姆沒有回答。他將她推到牆角的一張桌子底下,正好在一個大的垃圾筒後面。
他低下身子靠近她低聲而嚴厲地說道:「待在這裡!」然後他奔向冰櫃。
他抓起一把冷凍的牛排,跑回門口,他不慌不忙地把第一塊牛排放在地板上,隨即住後退幾步,再放下第二塊……
透過夜視鏡,他看到莉絲在垃圾筒周圍東張西望。他揮揮手叫她回去。他放好了第三塊牛排,又放了第四塊,然後退回到廚房內部。
嘶嘶聲越來越響了,接著帶爪的前掌抓住了門,那大腦袋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著。
迅猛龍停在廚房的門口。
丁姆半蹲在廚房的後部,靠近那張鋼製的工作臺離門口較遠的桌腳旁。但他來不及藏起來了,他的頭和肩膀仍然突出在桌面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隻迅猛龍。
丁姆慢慢地低下他的身子,想藏到桌子底下去,迅猛龍突然掉過頭來,直盯著丁姆瞧。
丁姆僵住了,他依舊暴露在外,但是他心想,千萬不能動。
迅猛龍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丁姆心想,這裡更黑了,它更不容易看清楚了。這使得它更小心謹慎了。
但是這時他能聞得到這隻大爬蟲的陳腐氣味。透過夜視鏡,他看到恐龍在靜靜地打哈欠,它鼻子向後仰,露出成排的鋒利牙齒。迅猛龍再次注視前方,昂起頭來東張西望,大眼珠在骨頭突出的眼窩中骨碌碌地轉動。
丁姆感覺到他的心臟在怦怦直跳。不管怎麼說,像這樣在廚房裡跟一隻猛獸對峙著,和在開闊的林子裡與他對峙比起來,實在可怕多了。那體格、那迅猛的動作、那刺鼻的氣味,以及嘶嘶的呼吸聲……
近在咫尺,它看起來比霸王龍還要嚇人。霸王龍高大強壯,卻不怎麼機智。迅猛龍有人那般大,但一眼看去就是一副很敏捷機智的樣子。丁姆覺得它那犀利的目光幾乎像它那鋒利的牙齒一樣可怕。
迅猛龍嗅聞著,移步向前||直向莉絲走去。它不知怎麼搞地,準是聞到她的氣味了。丁姆的心更劇烈跳動了。
迅猛龍停住了腳步,緩緩地彎下身來。
它發現了那塊牛排。
丁姆想彎下身,從桌子底下察看,可是他不敢動彈。他以半蹲的姿勢紋絲不動地站著,聽著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它正在吃牛排,連肉帶骨全部吞下。
它抬起那細長的頭,向四周張望,用鼻子嗅著。它看到了第二塊牛排,便迅速移向前去。它俯下了身子。
一片寂靜。
恐龍沒有再吃它。
它的頭又仰起來了。丁姆的腿蹲太久了,覺得快麻木了,但他沒有動。
那畜牲為什麼沒吃第二塊牛排呢?千頭萬緒閃過他的腦海||它不喜歡牛肉的味道,不喜歡那種冷冰冰的感覺,不喜歡不新鮮的肉質,接著它察覺出這是一個圈套,它嗅到了莉絲,聞到了了姆,它看到了丁姆||這時迅猛龍急速地跑過來。它發現了第三塊牛排,便埋下頭來,又抬頭望望,再向前走去。
丁姆屏氣凝神。恐龍這時離他只有幾英尺遠而已。丁姆能看到它身體兩側肌肉的抽動,還能看到前掌爪子上已經凝結血跡。他還能看到它身上好看的條紋花樣,還有下巴底下、脖子上皮膚的皺摺。
迅猛龍用鼻子聞著。它猛然抬起頭,直盯著丁姆。丁姆嚇得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全身僵硬、緊張。他注視著那隻恐龍的眼睛在掃視房間。它又用鼻子聞了一下。
它發現我了,丁姆想道。
接著它又抬起頭來朝前望,那畜牲正繼續往前,向第四塊牛排走去。
丁姆心想,莉絲,你可千萬不要動,不管你怎麼樣,你可千萬不要動……
迅猛龍聞了聞那塊牛排,繼續向前,這時他來到開啟了的冰櫃門口。丁姆能看見冷氣從裡面冒出來,順著地板翻滾著,向那畜牲的腳邊飄去。一隻帶爪子的腳舉起來,然後又放下,沒有聲響。恐龍猶豫不決。太冷了,丁姆想,它不會進去的,太冷了,它不會進去的,它不會進去的,它不會進去的……
恐龍進去了。
頭消失了,接著是身體,再接著是直挺挺的尾巴。
丁姆全力撲上去,用全身的重量頂住冰櫃的不鏽鋼門,砰地一下把它關上,結果那門壓住它的尾巴尖。那門竟關不上了!迅猛龍吼叫起來,聲音大得讓人膽戰心驚。丁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尾巴消失了!他砰地一下將門關上,還聽到了卡答一聲!關上了!
「莉絲!莉絲!」他厲聲高叫。他聽到了恐龍在撞門,感覺它在砰砰地和鋼鐵撞擊。他知道里面有一個扁平的鋼製圓鈕,要是恐龍在砸這個圓鈕,它就能把門開啟。他們怎樣也得把門鎖上。「莉絲!」
莉絲就在他身旁。「你要幹什麼!」
丁姆將身子頂在門的橫把手上,把門抵住。「有一個門閂!一根小的閂!把它拿來!」
迅猛龍像獅子一樣在吼叫,聲音被關在厚厚的鋼板裡面,它正用整個身子往門上猛撞。
「我什麼也看不見!」莉絲叫道。
那根門閂就懸在門的把手下,在一條金屬鏈子上湯著。「它就在那裡!」
「我看不見它!」她失聲叫道,丁姆這才想到她沒戴夜視鏡。
「用手去摸!」
他看見她的小手伸出去,碰到了他的手,摸索著找那根閂,她跟他是這麼接近,他能感覺到她非常驚恐,她在找門閂時緊張得上氣不接下氣。迅猛龍拼命地撞門,門竟然開了||天哪,門開了||可是那畜牲沒料到門會被撞開,已經轉身去準備再撞上來,這時丁姆砰地一聲急忙將門關上。
莉絲摸了回來,在黑暗中伸出了手。
「我找到了!」莉絲叫道,手裡緊抓著閂子,把它塞進鎖孔裡去,但它又滑了出來。
「從上面,從上面插下去!」
她重新抓住它,同時把鏈子舉起來,將鏈子和閂子一起甩到把手上面;它們落了下去,插進孔裡。
鎖上了。
迅猛龍大聲吼叫。它再次向門撞擊時,丁姆與莉絲都向後倒退。隨著每一次衝擊,厚重的鋼牆上的鉸鏈吱嘎作響,但它們都未鬆開。丁姆心想那畜牲無法撞開門了。
這隻恐龍被鎖在裡面了。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我們走吧。」他說。
他拉起她的手,兩人雙雙逃走了。
「你真應該見到他們的,」金拿羅說道,這時葛蘭正帶著他往回走出維修樓。
「一定有二十多隻始秀顎龍,我爬進卡車裡才能躲開他們。他們全待在擋風玻璃的上方,就那麼蹲在那裡,像禿鷹似地守候著。但等你過來以後,他們就都跑走了。」
「他們是食腐動物,」葛蘭說道。「他們不會攻擊任何能走動的,或是外表強壯的東西;只會攻擊那些病了的,或是將要死的東西。總之,都是一些動彈不得的東西。」
現在他們正順著扶梯往上爬,要回到入口處的門那裡。
「那頭向你進攻的恐龍怎麼樣了?」葛蘭問道。
「我不知道。」金拿羅說。
「它跑掉了嗎?」
「我沒看見。我跑開了,我想是因為它受傷了,馬爾杜射中了它的腿。它在這裡的時候,一直在流血。後來……我就不知道了。也許它掉頭又出去了,也許它死在這裡了,我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