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它還在這裡。」葛蘭道。
吳透過旅館的窗戶注視著柵欄外的恐龍。他們好像還在那裡尋開心,不斷地向愛莉作出進攻的姿態。這種舉動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他突然覺得這也許久了點。看來他們似乎是竭力想引起愛莉的注意,而同樣地,她也千方百計地要將它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恐龍的行為對吳來說常常是較少考慮到的一個層面。事實也的確如此:行為是dna的次等序列的效應,就像蛋白質的摺疊一樣。你無法準確預測它,也不能真正地控制它,除非用一些生硬的方式,比方說抑制動物體內的一種,使他們必須依賴某種規定的食物維生。但一般說來,行為效應根本是超出人類理解範圍之外的。你不能看了一組dna序列後就預測行為,那是辦不到的。
而這種情況使得吳的dna研究僅純粹是實驗性的。它類似一種修補性的工作,就像一名現代的工匠要修復一個非常古老的鐘一樣,幾乎是在處置一樣來自古代的東西,某種用古代的材料、按照古代的法則做成的事物。你無法確定活動的原理,在漫長的時間流程中,它已被進化的力量修整、改造過不知多少次了。因此就像一位工匠把鍾修好後再看看它是否走得較準確一樣,吳也要作些修整,然後再看看那些動物是否會表現得更規矩些。他也只打算糾正那些惡劣的行為:肆無忌憚地撞擊電網柵欄,或在樹幹上摩擦皮膚上的傷口。就是這些行為的研究又讓他再次回到製圖板前。
他的科學知識到底是有限的,這使他對公園裡的恐龍產生一種神莫測的感覺。
他從來無法真的確定,公園內這些動物的行為是否具有真正的準確性,它們是否真的就像遠古的恐龍那樣在行動呢?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永遠都不可能有答案。
雖然吳從不承認這點,但是恐龍正在繁衍的事實卻是對他工作成果的一種高度確認。一隻在繁殖的動物最具有根本性的說服力;它說明吳已將各方面準確地組合起來了。他複製出了千百萬年前的一種動物,複製的準確度那麼高,使得那些動物竟然能繁殖出下一代。
儘管如此,他望著外面的恐龍,還是被它們那種執拗的行為搞得心煩意亂。恐龍是聰明的,而聰明的動物很快就會厭煩的,且它們還會籌畫安排,以及||哈丁從馬康姆的房間來到玄關。「愛莉在哪裡?」
「還在外面。」
「還是叫她進來吧,恐龍已經離開天窗了。」
「什麼時候離開的?」吳問道,一邊走向門口。
「剛走沒多久。」哈丁說。
吳突然開啟正門。「愛莉!進來,快!」
她回頭看看他,覺得納悶。「這裡沒問題,一切都控制住了……」
「快回來!」
她搖搖頭。「我知道該怎麼辦。」愛莉說。
「快進來,愛莉,該死!」
馬爾杜不喜歡吳站在那裡讓大門開著。正當他要說這話的時候,突然間他看到一個影子從上面落下來,他馬上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了。吳的整個身體被猛拉到門外,馬爾杜聽到愛莉驚叫起來。他跑到門口,向外望去,只見吳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身體已被巨爪撕開,那隻恐龍正使勁地掀動頭部,撕扯著吳的腸子,儘管吳還沒嚥氣,還吃力地伸手來想將它巨大的頭推開。他就這樣活生生地被恐龍吞食著。這時愛莉停止了喊叫,開始沿著柵欄的內側奔跑,馬爾杜使勁地將門關上,嚇得頭暈目眩。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眼之間!
哈丁問:「它是從屋頂上跳下來的?」
馬爾杜點點頭。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看到柵欄外的三隻恐龍正各自跑開。
但他們沒有去追愛莉。
他們在往回走,向遊客中心跑去。
葛蘭來到維修樓旁,凝視著霧濛濛的前方。他可以聽見恐龍的吼聲,他們似乎越來越靠近了。這時他能見到它們的身影從他面前跑過。他們正向遊客中心跑去。
他回頭看著金拿羅。
金拿羅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葛蘭靠過去,在他耳邊低語:「別無選擇。我們只有開啟電腦。」
葛蘭起身向霧中走去。
一會兒以後,金拿羅隨即跟上。
愛莉沒有停下來思考。當恐龍跳進柵欄向吳進攻時,她恰好轉過身來,然後便立刻全力向旅館的另一頭跑去。在柵欄和旅館之間有一片十五英尺寬的開闊地。她奔跑著,聽不到恐龍在追趕她,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拐過牆角,看到大樓邊上長著一棵樹,就縱身跳起,抓住了一根樹枝,將身體往上湯。
她並不感到慌張。當她蹬腿向後仰,看到兩條腿豎在自己面前時,只有一種興高采烈的感覺,她將腿勾在更高的樹枝上,收緊小腹,迅速向上攀爬。
她已離開地面十三英尺了,而恐龍還沒有追上來。當她看到第一隻恐龍在樹底下時,她開始覺得自己挺有能耐的。那畜牲張開血盆大口,筋脈暴露的皮肉從下巴上垂卜來。她繼續快速向上爬去,雙手交替著向上攀登,終於快要看見大樓的頂部了。她再次朝下看。
兩隻恐龍正在爬樹。
現在她和屋頂一樣高了,她看見屋頂離她只有四英尺遠,上面還有金字塔形的玻璃天窗。屋頂上有扇門,她可以從那裡進去。她集中力氣,縱身向空中一跳,四肢著地,跌落在屋頂上。她的臉擦破了,但不知怎地,她只覺得興奮,好像那是她在玩的一套把戲,是她註定要贏的一場比賽似地。她向通往樓梯的那道門奔去。她能聽到身後恐龍在搖撼著樹枝。他們還在樹上。
她到了門口,旋轉門鈕。
門鎖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從成功的喜悅中明白過來,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危險。門鎖上了。
她正在屋頂上,無法下去。門鎖上了。
她心煩意亂地一個勁兒狠撞著那門,接著又跑到屋頂的另一頭,希望能找到下去的通道,但透過飄浮的霧氣,只看見裡面的游泳池綠色的輪廓。池子周圍都是水泥鋪砌的地面,有十至十二英尺寬,要跳過這段距離對她來說太遠了。沒有其他的樹可以爬下去,沒有樓梯,沒有逃生門。
什麼也沒有。
愛莉轉過來,看到那些恐龍很輕鬆地跳上了屋頂。她跑向大樓的另一端,希望那裡還有一扇門,但是沒有。
恐龍在向她慢慢地逼近,躡手躡腳地向她走來,靜悄悄地在錐形的玻璃天窗間移動。她朝下望去,池子的邊緣遠在十英尺以外。
太遠了。
恐龍越來越近,開始分開前進。她腦子裡胡思亂想起來:難道事情經常都是這樣嗎?一點小差錯就會釀成滔天大禍?剛才的興奮感仍未消褪,她怎麼也不相信這些畜牲就要來侵犯她,她不相信此刻她的生命就快到盡頭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沈浸在一種自欺欺人的樂觀情緒中,根本不願相信這種事會發生。
恐龍吼叫著。愛莉向後退去,往屋頂的另一端移動。她吸了一口氣,接著撒腿向屋緣衝刺。當她向屋緣衝去時,看到了游泳池,她知道它離得太遠了,但她想,管它的,隨即躍向空中。
接著是下墜。
隨著一陣刺痛肌膚的震動,她感到自己投入一片冰冷之中。她在水面下了,成功了!她冒出水面,仰望屋頂,看到那些恐龍正在俯視著她。她知道,如果她能做到的話,那些恐龍也能辦到。她一邊奮勇向前游去,一邊想通,恐龍會游泳嗎?但是她相信它們會游泳,說不定還有鱷魚那麼好的水性呢。
恐龍轉身離開了屋頂邊緣。接著她聽到哈丁在叫:「是塞特勒嗎?」她明白他已經開啟屋頂的門。
恐龍正向他走去。
她趕快爬出水池,直奔旅館。
哈丁兩步併成一步地跑上往屋頂的樓梯,不假思索地一下子將門開啟了。「塞特勒!」他叫著。隨後他停住了。霧氣在屋頂上的錐形天窗間飄浮,眼前不見恐龍的影子。
「塞特勒!」
他一心只想著塞特勒,以致於一會兒以後才發覺自己疏忽的地方。他想,本來應該看到那些畜牲的。就在這時,那帶利爪的前臂突然往門的邊緣猛擊,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脯,他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他卯足全身的力氣向後掙脫,將門關上,門壓住了恐龍的前臂。他聽到馬爾杜在樓下叫喊:「她在這裡,她已經進來了。」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恐龍的吼聲,哈丁再次用力將門關上,爪子縮回去了,隨著金屬般砰地一聲,他把門關上了,即刻頹然倒在地上,咳個不停。
「我們要到哪裡去?」莉絲問道。他們已在遊客中心的二樓。一條有玻璃牆的走廊從大樓中直貫而過。
「去控制室。」丁姆說。
「在哪裡?」
「前面某個地方。」丁姆一邊往前走,一邊看著鐫刻在各個門上的名字。這些看來都是辦公室:公園管理員……遊客服務部……總經理……主計官……
他們來到一個玻璃隔板前,上面有塊牌子寫著:
封閉區未經允許,不得入內上面有一道供插安全卡用的縫隙,但丁姆只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它怎麼會開了?」
「沒電了。」丁姆說。
「我們到控制室去做什麼?」她問道。
「去找一個無線電話。我們必須和其他人通話。」
在玻璃門的另一邊,走廊繼續朝前延伸。丁姆記得這個區域,他先前見過,是在昨天參觀的時候。
莉絲急忙跟在他身邊。他們聽到了遠處恐龍的吼叫聲。那些動物似乎正在逼近。
然後丁姆聽到他們在樓下砰砰地撞擊著玻璃。
「他們正在外面……」莉絲悄悄地說。
「別擔心。」
「他們來這裡幹什麼?」
「現在別管這個。」
公園管理室……操作運轉室……控制室……
「在這裡。」丁姆說。他推開門。這間控制室還是他先前看到的那個樣子。房間正中央有一張控制台,配有四張椅子和四部電腦監視器。房間裡除了監視器以外一片漆黑,監視器全都顯示出一排彩色的長方形。
「那麼哪裡有無線電話?」莉絲問道。
但是丁姆已經把無線電話的事志得一乾二淨了。他向前挪動,注視著電腦螢幕。
螢幕竟然是亮的!
這隻能說明||「電流一定又通了……」
「討厭!」莉絲說著挪動了一下身體。
「怎麼了?」
「我踩在什麼人的耳朵上了。」她說道。
他們進來後,丁姆沒看到有什麼體。他回頭看,只見到一隻耳朵被丟在地板上。
「真是噁心!」莉絲說道。
「別去管它。」他轉向監視器。
「這個人的其餘部分到哪裡去了?」她問道。
「現在別管這個了。」
他緊盯著監視器。螢幕上出現了一排排彩色的條塊(請參照圖表十七)。
「你還是別弄那玩意兒吧,丁姆。」她說道。
「別擔心,我不會亂動的。」
他以前看過複雜的電腦,比如那些被安裝在大樓裡,由他父親操作的電腦。這些電腦控制著一切,從電梯和安全守衛到暖氣和冷氣系統。它們的外表基本上就像這個樣子||有許多彩色的標示||可是它們通常更簡明易懂,而且幾乎都有一個求助程式標示,如果你需要了解那種系統的話。但他在這裡沒看到求助標示。為了確定起見,他又察看了一下。
不過隨後他看到另一些東西:螢幕的左上角有數字在跳動。它們的讀數是:十點四十七分二十二秒。這時丁姆才明白它表示的是時間。只剩下十三分鐘可以叫回那艘船了,但他更擔憂旅館裡的人們。
傳來了一陣靜電的干擾聲。他轉身看到莉絲拿著一個無線電話。她在撥動旋鈕和刻度盤。「它要怎樣才會響?」她說道:「我不知道怎麼用。」
「把它給我。」
「這是我的!是我找到它的!」
「把它給我,莉絲!」
「我要先用它!」
「莉絲!」
突然間無線電話響了。「究竟出了什麼事?」傳來了馬爾杜的聲音。
莉絲一驚之下,無線電話從她手中掉落到地上。
葛蘭往後躲避,蜷縮在棕櫚樹叢中。透過前面的霧氣,他能看見那些恐龍在蹦跳吼叫,用頭撞擊遊客中心的玻璃。可是在吼叫的間歇中,他們會靜下來,抬起頭顱,好像在傾聽遠方的什麼聲音似地。接著他們會發出如泣如訴的哀嚎。
「他們在幹什麼?」金拿羅問道。
「看來它們很想到自助餐廳裡去。」葛蘭說道。
「自助餐廳裡有什麼?」
「我把孩子們留在那裡了……」葛蘭說。
「它們能衝破玻璃嗎?」
「我想不會,不會的。」
葛蘭留神察看著,這時他聽到了遠處無線電話的卡答聲。恐龍跳得更加焦躁不安了。他們此起彼落,一個比一個跳得更高,終於他看到其中一隻首先輕捷地跳上二樓的陽臺,從那裡進入了遊客中心的二樓。
在二樓的控制室中,丁姆撿起了莉絲掉下的無線電話。他按下按鈕。「喂?喂?」
「是你嗎,丁姆?」這是馬爾杜的聲音。
「是的,是我。」
「你在哪裡?」
「在控制室裡,電流通了。」
「太好了,丁姆。」馬爾杜說。
「要是有人教我怎麼啟動這部電腦,我就來操作。」
一陣沈默。
「喂?」丁姆問。「你聽得見我嗎?」
「啊,這個我們有點問題,」馬爾杜說道。「這裡沒有人,呃,知道怎麼做,怎麼啟動電腦。」
丁姆問:「什麼,你不是開玩笑吧?沒人知道?」似乎令人難以置信。
「是的。」一陣沈寂。「我想那是關於主要網路的某種東西。將主要網路開啟……丁姆,你不是懂一點電腦嗎?」
丁姆凝視著螢幕。莉絲用手肘碰碰他。「丁米,跟他說你不懂。」她說道。
「是的,懂一點點。我懂一點電腦。」丁姆說。
「那你就試試吧,」馬爾杜說道。「這裡沒人知道怎麼操作。葛蘭也不懂。」
「好,」丁姆說。「我會試試看的。」他卡答一聲關掉無線電話,注視著螢幕,仔細地琢磨著。
「丁米,」莉絲說,「你不知道怎麼做啊。」
「我知道。」
「好吧,如果你知道的話,那就試試吧。」莉絲說道。
「等一下。」他擺出一副要動手的架勢,將椅子拉近鍵盤,按下了游標鍵,這些鍵能使游標在螢幕上移動。但是什麼也沒出現。他又按了另外一些鍵,螢幕仍舊沒有變化。
「怎麼了?」她問道。
「有點問題。」丁姆說著,皺眉頭。
「你根本不懂,丁米。」她說道。
他又檢查了一下電腦,仔細地察看著。鍵盤的上方有一排功能鍵,就像一般的pc鍵盤一樣,監視器很大,還是彩色的。但是監視器的外殼卻有點異乎尋常。丁姆望著螢幕的邊緣,看到了許多模糊的紅色小點。
閃爍的紅點,佈滿螢幕的四周……這會是什麼呢?他將手指移向那光點,看到柔和的光在皮膚上閃動。
他碰了一下螢幕,只聽到嗶嗶一聲(請參照圖表十八)。
不一會兒,那資訊欄消失了,原有的螢幕又回來了。
「怎麼回事?」莉絲問。「你剛才做了什麼?你碰了某個東西。」
當然!他想。他碰了螢幕。這是一個碰觸式螢幕!邊緣四周的紅光一定是紅外線感應器。丁姆從未見過這種螢幕,不過從雜誌上讀到過。他碰了碰重新設定。」回覆訊號。
螢幕立刻變了。他獲得一個新的資訊:
電腦現已復位從主螢幕上作出你的選擇從無線電話上,他們聽到了恐龍吼叫的聲音。「我要看,」莉絲說。「你應該試試畫面。」
「不,莉絲。」
「可是我要畫面。」她說道。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她的手,她已經碰了畫面。螢幕變了(請參照圖表十九)。
「哎唷。」她叫道。
「莉絲,你安靜點可以嗎?」
「你看!」她叫著。「它運轉了!哈!」
在房間四周,監視器迅速地顯視出公園內各地區不同的畫面。大部分是灰濛濛的景象,因為外面霧氣瀰漫,但是有一部監視器顯示出旅館的外部,屋頂上有一隻恐龍,接著另一部監視器轉到陽光明媚的畫面,顯示出一條船的船頭,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那是什麼?」丁姆問,探過身子。
「什麼?」
「那個畫面!」
但畫面已經過去了,這時他們看到了旅館的內部一個房間接著一個房間,後來又看到了馬康姆正躺在床上||「停住,」莉絲說。「我看到他們了。」
丁姆觸碰了螢幕上的幾個地方,獲得了副功能表,然後又有更多的副功能表。
「等等,」莉絲說。「你把它攪亂了……」
「你閉上嘴可以嗎?你又不懂什麼電腦!」
這時他在螢幕上獲得了一份監視器的名單。其中之一標有度假旅館:lv二一四。
另一個則標有遠處:船上。
他碰了螢幕幾次。
影片畫面出現在房間四周的監視器上,其中一個顯示出那艘補給船的船首,前面是海洋。在遠處,丁姆看到了陸地||沿海的建物,還有一處港灣。他認出了那個港灣,因為前一天他曾經乘直升機飛過它的上空。那裡是旁塔雷納斯。看來這艘船剛離開碼頭沒多久。
可是他的注意力被下一個畫面吸引過去了,它顯示出此刻在灰濛濛霧中的度假旅館的屋頂。那些恐龍大多隱蔽在錐形天窗的後面,但是都探頭縮腦的,腦袋在畫面上忽隱忽現。
接下來在第三部監視器上,他看到了一個房間的內部。馬康姆正躺在一張床上,愛莉站在他旁邊。
他們兩人都朝上望著。就在他們觀望的時候,馬爾杜走進了房間加入他們,帶著關切的神情朝上望著。
「它們看見我們了。」莉絲說道。
「我不這麼認為。」
無線電話卡答一聲。在螢幕上,出現馬爾杜將無線電話舉到嘴邊的畫面。「喂,是丁姆嗎?」
「我在這裡。」丁姆說。
「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馬爾杜沮喪地說道。「最好能將電流網路開啟。」
接著丁姆聽到了恐龍的吼聲,見到一個長長的頭頸從玻璃中垂下來,忽然間從螢幕上方進入畫面,猛然伸出了嘴巴。
「趕快,丁米!」莉絲喊著。「將電流接通!」
網路當丁姆試圖回到主螢幕時,他突然發覺自己迷失在一片複雜混亂的監視螢幕系統中。大部分的系統都有一個單一按鈕或單一指令可回覆到先前的螢幕,或是主功能表。但是這個系統卻沒有||或者說,至少他不瞭解其中的規則。此外,他確定援助指令也已被輸入系統中,但他卻找不到它們,而莉絲又在他身旁活蹦亂跳,不時大聲嚷嚷,弄得他心慌意亂。
終於他將主螢幕找回來了。他也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反正它又回來了。他停下來,尋找指令。
「想想辦法,丁米!」
「你閉嘴好嗎?我正在想辦法尋找『援助』。」他按下主機板(templatemain),螢幕上立刻充滿了複雜的圖表,以及彼此間有相關聯的方框和箭頭。
沒有用。一點用處也沒有。
他又按了公介面(commoninterface)。螢幕轉換成(請參照圖表二十):
「那是什麼?」莉絲問。「為什麼你不接通電源,丁米?」
他沒去理睬她。也許這個體系上的「援助」被稱作「訊號」。他按下了訊號(info),螢幕變了(請參照圖表二十一)。
「丁||米,」莉絲尖叫著,但是他已經按下了尋找語句(find),因此又獲得了一個無用的視窗。他又按下倒退(go\back),於是螢幕又變了(請參照圖表二十二)。
從無線電話中,他聽到馬爾杜在說:「事情怎麼樣了,丁姆?」他不想費力氣來回答,只是發瘋似地一個接一個按著鍵鈕。
突然間,在沒有任何預示的情況下,主螢幕又回覆了(請參照圖表二十三)。
他研究著這個螢幕。主電力(electrical\main)與集合網路dnl(setgrids\dnl)看上去似乎都和網路有關係,另外安全。」健康(safe。」health)與關鍵鎖(critical\locks)
可能也很重要。他又從畫面上聽到了恐龍的咆哮。他必須作出抉擇,於是按下了集合網路dnl(setgrids\dnl),接著他看到螢幕又變了,發出一陣陣嘟嘟聲(請參照圖表二十四)。
他不知道怎麼辦,便按下了標準引數(standardparameters)。螢幕又變了。
標準引數:
公園網路b四|c六外部網路c二|d二。
動物園網路bb|○七畜欄網路r四|r四。
旅館網路f四|d四維修網路e五|l六。
主網路c四|g七感應網路d五|g四。
服務網路ah|b五核心網路a一|l一。
線路整合未經試驗。
安全網路保持自動。
丁姆沮喪地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他已經獲得珍貴的資訊。他現在知道這是旅館的內部網路了!他按了網路f四。
電源網路f四(度假旅館)
指令不能被執行。錯誤|五○五。
(指令錯誤,與電源不相容。參考手冊四|○九至四|一一頁)
「它不在運轉。」莉絲說。
「我知道!」他按了另一個鍵。螢幕又閃了一下。
電源網路d四(度假旅館)
指令不能被執行。錯誤|五○五。
(指令錯誤,與電源不相容。參考手冊四|○九至四|一一頁)
丁姆竭力保持鎮靜,想好好想個透徹。由於某個原因,每當他試著開啟一個網路時,總是獲得指令錯誤的資訊。螢幕上表示電源與他輸入的指令不相容。但是這表示什麼呢?為什麼會與電源不相容?
「丁米……」莉絲說著,使勁拽他的手臂。
「現在不要鬧啦,莉絲。」
「快啦!」她說著,將他從螢幕和控制台前拖開。接著他聽到了恐龍的吼聲。
聲音是從玄關走廊那邊傳來的。
在馬康姆床上方的天窗上,眼看那些恐龍就要將第二根鋼條咬斷了。現在它已經能將整個頭探進破碎的玻璃,朝下面的人示威、吼叫。過了一會兒以後,它們又會縮回去,再去啃咬鋼條。
馬康姆說:「現在要不了多久,只要三、四分鐘,它們就能將鋼條完全咬斷了。」他按下無線電話上的鍵。「丁姆,你在那裡嗎?丁姆?」
沒有回答。
丁姆溜出主控室,看到那隻迅猛龍就在走廊遠處的盡頭,站在陽臺旁邊。他驚訝地凝視著,心想,它是怎麼從冰櫃裡跑出來的?
接著當他定神凝望時,第二隻恐龍突然出現在陽臺上,他這才明白過來。那隻恐龍根本不是從冰櫃裡出來的,而是從外面進來的。它是從下面的地上跳上來的。第二隻恐龍悄悄地降下來,平穩地落在欄杆上。丁姆簡直無法相信,這麼巨大的動物竟能向上跳十英尺,說不定還不只十英尺。他們的腿一定強健無比,這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莉絲悄聲說:「我想你說過它們不能||」「噓||」丁姆竭力想集中心思,但卻不禁懷著又迷惑又驚恐的心情注視著,這時第三隻恐龍躍上了陽臺。這些畜牲漫無目標地在走廊上徘徊了一陣子,接著便開始排成一行魚貫前行,向他和莉絲走來。
丁姆悄悄地頂著他背後的門,準備重新進入控制室。可是門沒有鬆動。他更用力地頂著。
「我們被鎖在外面了,」莉絲低語道。「你看。」她指著門上插安全卡的縫隙,一個明亮的紅點在閃爍。不知怎地,安全門恢復功能了。「你這個傻瓜,你把我們鎖在外面了!」
丁姆朝走廊望過去。他看到了其他的門,但每扇門上都有一個紅點在閃爍。這表示所有的門都被鎖上了。他們無路可走了。
接著他看到走廊遠處盡頭的地板上有一堆軟癱的東西。那是一個死了的守衛,一張白色的安全卡夾在他的皮帶上。
「趕快!」他悄聲說。他們奔向那個守衛。丁姆拿到了安全卡,又折回來。可是那些恐龍當然也瞥見了他們。他們吼叫著,擋住了回到控制室去的路。這時它們開始分散開來,在玄關中形成一個扇形,向丁姆和莉絲逼近。他們的頭開始有節奏地低下來。
他們要進攻了。
丁姆做了他惟一能做的事。他用那張卡開啟離玄關最近的一道門,將莉絲推進去。當門在他們身後慢慢關上時,恐龍嘶嘶叫著衝了上去。
旅館伊恩.馬康姆每吸一口氣,就好像要氣似地。他用呆滯的目光望著那些恐龍。
哈丁在量他的血壓,皺起了眉頭,又量了一下。愛莉裡著一條毛毯,直打冷戰。馬爾杜坐在地板上,身子倚在牆上。哈蒙德抬頭凝視,一言不發。他們全都在注意傾聽無線電話。
「丁姆出什麼事了?」哈蒙德問道。「怎麼還沒有訊息?」
「我不知道。」
馬康姆說:「他們真難看,對不對?真的很難看。」
哈蒙德搖搖頭。「誰會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愛莉說:「顯然馬康姆想到了。」
「我不是想到,」馬康姆說道。「而是預測到了。」
哈蒙德嘆了口氣。「拜託,別再說這些了。他一直在說『我早跟你們說過會這樣的』,可是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馬康姆說道,閉上了眼睛。藉著藥力他慢慢地說道,「這是你認為自己能做到什麼的問題。當獵人來到雨林中為家人尋找食物的時候,他是否希望能支配自然呢?不,他心想自然是他力所不能及的東西,是遠在他的認知及所能支配的範圍之外的。也許他會向自然禱告,向供給他生活所需的森林禱告。他禱告是因為自知無法支配自然,而只能祈求自然的慈悲。
「但是你們卻決心擺脫自然的束縛,決心要支配自然。從那時候起,你們就深深地陷入不幸之中,因為你們辦不到||你們從來沒有辦到||也永遠辦不到。別把事情攪混了。你們可以造一艘船,但是卻造不出海洋;你們可以造出一架飛機,但是卻不能造出空氣。你們的能力比起你們那些古怪的夢想,實在是差太多了。」
「他和我失去聯絡了,」哈蒙德說道,嘆了口氣。「丁姆上哪裡去了?他應該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孩子啊!」
「我相信他一定在想辦法控制局面,」馬康姆說道。「就像其他人那樣。」
「葛蘭也是,他到底怎麼了?」
葛蘭來到遊客中心的後門,也就是他二十分鐘前離開的那個門。他轉了一下把手:門鎖上了。接著他看見那小小的紅色光點。安全門又恢復功能了,真是見鬼!他轉到大樓的正面,穿過損壞了的正門進入主廳,停在他先前待過的守衛桌子的旁邊。他能聽到他的無線電話發出乾澀的嘶嘶聲。他來到廚房,尋找孩子們,廚房的門開著,可是孩子們卻不見了。
他上樓去,來到了標有封閉區字樣的玻璃隔板前,但是門卻鎖上了。他需要一張安全卡才能再往前走。
葛蘭進不去。
他聽到玄關的某個地方傳來了恐龍的吼聲。
那像皮革一樣的爬蟲類動物的肌膚擦到丁姆臉上,利爪撕扯著他的襯衫,丁姆仰面跌倒,驚恐地尖叫起來。
「丁姆!」莉絲尖叫著。
丁姆掙扎著重新站起來。那隻年幼的迅猛龍爬到他肩上,驚慌地吱吱亂叫。丁姆和莉絲這時正在白色的育幼室中,地板上撒著各種玩具:黃色的球、洋娃娃、塑膠的撥浪鼓等。
「這是隻幼龍。」莉絲說道,一邊指著那隻抓住了姆肩頭的動物。
這隻小恐龍將頭直住了姆的脖子靠去。丁姆心想,這可憐的東西也許餓了。
莉絲湊過來,這小傢伙又跳到她的肩頭上。它在她的脖子上磨擦著。「它為什麼這樣?」她問。
「它受驚了嗎?」
「我不知道。」丁姆說。
她將恐龍又遞迴給丁姆。那小傢伙吱吱叫著,在他的肩頭活蹦亂跳,不斷地東張西望,頭急速地轉動著。毫無疑問,這小傢伙一定受了什麼刺激,而且||「丁姆。」莉絲悄聲說。
他們進入育幼室以後,通到玄關的門沒有關上。這時巨大的迅猛龍進來了,先是第一隻,接著是第二隻。
那隻小動物顯然十分激動,在丁姆肩上吱吱叫著,蹦蹦跳跳。丁姆明白他必須從這裡脫身,也許這隻小傢伙能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它畢竟還只是一隻小恐龍。他將這隻小動物從肩上拖下來,扔了過去。
小傢伙在大恐龍的腿間奔竄。第一隻恐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嗅著這隻小恐龍。
丁姆抓住莉絲的手,把她拖到育幼室後面去。他一定要找到一道門,一條脫身?」
穆罰?」
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傳了過來。丁姆回頭看到那隻幼龍被叨在大恐龍的嘴裡。第二隻恐龍上前來,撕扯著那隻小傢伙的肢體,千方百計要將它從第一隻恐龍的嘴裡拖出來。兩隻恐龍一邊亂叫,一邊為爭奪這隻小恐龍在拼鬥。血滴不斷濺到地板上。
「他們把它吃了。」莉絲說道。
恐龍還在為小傢伙的殘軀搏鬥,用後腿站立著,頭頂著頭。丁姆發現了一道門||而且未上鎖||就拖著莉絲竄了出去。
他們來到另一個房間,從那深綠色的光他明白這裡是廢棄了的dna萃取實驗室,一排排的立體顯微鏡被棄置在一邊,高解析度螢幕上顯現出巨大凝固了的昆蟲的黑白影像。那是些千百萬年前叮咬恐龍的蚊蠅,它們吸的血現在被用來複制公園中的恐龍。丁姆和莉絲穿過實驗室,丁姆可以聽見恐龍的鼻息聲和吼叫聲,他們跟著追過來,越來越靠近了。接著他來到實驗室的後部,穿過一道門。門那邊一定有警報器,因為在狹窄的走廊上發出了陣陣間歇、尖銳的警報聲,頭頂上的燈一明一暗地閃爍著。丁姆沿著走廊奔跑時,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中||然後燈又亮了起來||接著又是一片漆黑。在警報聲中,他聽到了恐龍在追趕他時發出的鼻息聲。莉絲在嗚咽著。丁姆看到前面又有一道門,上面有藍色的「有害生物物質」的標記,他一頭撞到門上,衝了過去,突然間他撞上一個巨大的東西。莉絲驚恐地尖叫起來。
「別慌,孩子們。」一個聲音說道。
丁姆難以置信地眨著眼。站在他面前的是葛蘭博士,他身旁站著金拿羅先生。
在外面的玄關走廊上,葛蘭幾乎用了兩分鐘才想起死在玄關的守衛身上有一張安全卡。於是他又跑回去,拿到了那張卡,跑進前面的走廊,飛快地奔往玄關的走廊。他循著恐龍的聲音一路前行,發現恐龍正在育幼室裡殺著。他確定孩子們一定是到隔壁房間去了,於是立刻跑到萃取實驗室。
就在那裡,他遇到了孩子們。
這時恐龍正朝他們逼近。這些動物迎面碰上這麼多人,在驚訝之餘,似乎一下子變得猶豫不前了。
葛蘭將孩子推到金拿羅的懷裡,說道:「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從那裡出去,」葛蘭說道,指著身後遠處的一道門。「要是可以的話,把他們帶到控制室去。你們在那裡會很安全的。」
「那你怎麼辦?」金拿羅問道。
恐龍站在靠近門的地力。葛蘭注意到他們準備等所有的恐龍聚集,然後再一起前進,就像是一群追殺獵物的野獸一樣。想到這些,他忍不住渾身打顫。
「我有一個計畫,」葛蘭說。「現在就進行吧。」
金拿羅帶著孩子們離開了。恐龍繼續向葛蘭緩緩逼近,經過那些超級電腦,以及那些依然不斷閃現著一連串電腦識讀程式碼的螢幕。恐龍們毫不遲疑地向前逼進,嗅著地板,一再低下頭。
葛蘭聽到身後的門卡答一響,便回頭留了一眼。所有的人都已經站在玻璃門的另一邊,注視著他。
金拿羅搖著頭。
葛蘭明白他的意思。沒有門通向那邊的控制室,金拿羅和孩子們都被困在那裡了。
現在一切就全指望他了。
葛蘭慢慢地貼著實驗室的邊緣挪動,將恐龍從金拿羅和孩子們的身邊引開。他可以看見另一道門更靠近正面,上面標有通實驗室的字樣。不管這表示什麼,他的腦海裡已經有了一個主意,他希望自己是正確的。那門上有一塊藍色的有害生物物質的牌子。恐龍又更逼近一些了。葛蘭一個轉身,撞上門,再衝過去,進入一片幽深、溫暖的寂靜之中。
他轉過身來。
沒錯。
他到了他想要到的地方,來到了孵化室:在紅外線的照射下,長長的桌子上放著一排排的蛋,低垂的霧氣籠罩著四周。桌上的翻動器卡答作響,不停地轉著。霧氣在桌子邊緣湧動,飄到地板上,然後消散。
葛蘭徑直跑到孵化室的後部,來到一間有紫外線及玻璃牆壁的實驗室中。他立即被一片藍光包圍。
他望著周圍的玻璃藥瓶、擺滿吸量管的燒杯、玻璃碟子……全部是些精巧的實驗室器皿。
恐龍進入了這間房間,剛開始它們小心謹慎地嗅著潤的空氣,望著長長的放蛋的桌子。領頭的恐龍用前臂擦著它那血淋淋的嘴巴。他們靜悄悄地走在長桌子之間,甚有默契地配合著穿過房間,並不時低下頭來細看桌子下面。
他們在找他。
葛蘭蜷縮著身子,移向實驗室的後部,抬頭望去;他看到了標有骷髏和交叉骨頭的金屬罩子。一個牌子上寫著:小心生物性毒素a四,慎防危險。葛蘭想起雷吉斯曾說過這些都是劇毒,只需一點點就能立即置人於死地……
罩子在實驗室桌面的對映下泛出紅色。葛蘭無法將手伸到罩子下面去。他得設法開啟它,但是沒有門也沒有把手,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無從下手……葛蘭慢慢站起來,回頭看了看那間主要的房間。恐龍還在桌子間移動。
他轉向罩子,看到一個奇怪的金屬裝置陷入桌面下,它看起來就像一個有圓蓋的戶外電源引入口。
他輕輕彈起那個蓋子,看到一個按鈕,就用手按了下去。
隨著輕微的一陣嘶嘶聲,罩子向上滑去,直至天花板。
他看到在他頭上方的玻璃架子,一排排的瓶子上都有骷髏與交叉骨頭的標記。他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標籤:cck五五……a四小腸內泌素……thymolevinx|一六一二……那些液體在紫外線下閃著淡綠色的光。在近處他看到一個裝有注射器的玻璃碟子。注射器不大,每個都盛有少量的綠色液體。葛蘭蜷縮在幽暗的藍光中,將手伸向放有注射器的碟子。注射器上的針頭都用塑膠套子套著。他用牙齒咬掉了一個套子,望著那纖細的針頭。
他向前挪去,移向恐龍。
他一輩子都在研究恐龍。現在他要看看自己究竟瞭解了多少。迅猛龍是小型的食肉恐龍,就像食蛋龍與快捷龍一樣;這些動物長久以來就被認為是會偷蛋的,就像近代的某些鳥類會吃其他鳥類的蛋那樣,而葛蘭也一直認為迅猛龍會吃恐龍蛋,只要他們有機會的話。
他躡手躡腳地走向孵化室中離他最近的一張放蛋的桌子,慢慢地在霧氣中伸出手來,從桌上拿了一枚大的蛋。那枚蛋差不多有足球那麼大,米色的蛋殼上點綴著淡淡的粉紅色斑紋。他小心地捧著這枚蛋,一邊用針頭刺穿蛋殼,將注射器內的液體打進蛋裡。那枚蛋泛出了淡淡的藍色。
他再次俯下身去。在桌子底下,他看到了恐龍的腿,以及從桌面翻滾下來的霧氣。他讓泛光的蛋在地板上朝恐龍滾過去。那些恐龍抬頭張望,聽到了蛋在滾動時發出的輕微響聲,便揚起頭向四周掃視,接著又恢復了慢條斯理、躡手躡腳的搜尋。
那蛋停在離最近的那隻恐龍幾碼遠的地方。
該死!
葛蘭只好重來一遍:輕輕地伸出手去,拿下一枚蛋,替它注射,然後讓它滾向恐龍。這回蛋停在一隻迅猛龍的腳邊。它緩緩晃動著,以腳爪的趾頭輕碰那枚蛋。
這隻恐龍低下頭,驚奇地望著這個新來的禮物。它彎下去用鼻子嗅這枚發光的蛋,然後用鼻子撥弄著它,讓它在地板上滾動了一會兒。
結果它不去理睬這枚蛋。
迅猛龍又直起身來,慢慢地移向前去,繼續搜尋著。
這招沒有用。
葛蘭再去拿第三枚蛋,用一枝新的針筒替它注射。他雙手捧著這枚蛋,將它丟擲去。但他拋的這枚速度很快,就像一個保齡球在滾動一樣,那蛋大聲地滾過地板。
有一隻恐龍聽到了這個聲音||低下頭來||看到它過來了||就本能地去追趕那枚滾動的蛋。它張大嘴猛然向下咬了一口,將蛋殼咬碎了。
這隻恐龍站立著,白色的蛋白正從它嘴邊滴下來。它津津有味地用舌頭舔著,一邊嗤嗤地噴著鼻息。它再次去咬蛋,舔著淌在地板上的蛋汁。不過它好像一點也不覺得難受。它又彎下身子去吃那破碎的蛋了。葛蘭低頭觀察著將會發生什麼事……
恐龍的視線穿過房間,看到了他。它兩眼直直地注視著他。
迅猛龍兇狠地吼叫著,向葛蘭走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大步穿過房間。葛蘭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竟然嚇呆了。突然間那隻畜牲發出喘吁吁的呼嚕聲,巨大的身體一頭栽倒在地上,那厚重的尾巴抽搐著敲打著地面,這隻恐龍不斷地發出快窒息似的聲音,中間不時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尖叫聲,嘴裡緩緩地冒出泡沫,頭一前一後地擺動著,尾巴在猛烈地敲擊、抽打。
幹掉一隻,葛蘭心想。
可是它並沒有很快就死去。它似乎永遠也不會真的氣似地。葛蘭伸出手又拿了一枚蛋||並看到房間裡其他的恐龍一下子都呆若木雞,傾聽那隻垂死的恐龍發出的聲音。有一隻恐龍抬起了頭,然後一隻接著一隻都昂起頭來。那第一隻恐龍走過去看它那隻倒斃的同伴。
這隻垂死的恐龍在抽搐,整個身子癱在地上顫抖,發出可憐的哀鳴。從它嘴裡冒出的泡沫是那麼多,以致於葛蘭幾乎快看不到它的頭顱了。它在地板上拍擊著,呻吟不已。
第二隻恐龍俯下身去,察看這隻倒斃的同伴。它似乎被這種臨死痛苦的景象弄糊塗了。它警惕地望著那滿是泡沫的頭,然後目光移向那痙攣的脖子,起伏不定的胸部、腿部……
然後它在後腿上咬了一口。
垂死的恐龍吼叫起來,突然仰起頭向後扭轉,用牙齒往攻擊者的脖子上咬下去。
這下就有兩隻了,葛蘭心想。
可是站著的那隻恐龍卻掙脫出來,血從它的脖子上往外冒。他用後爪猛然竄起?」
煥淶匾幌倫?」
就撕開了倒下的那隻的肚子,盤曲的腸子掉出來,活像肥胖的蛇似地。滿屋子都是這隻垂死的恐龍的嘶叫聲。攻擊者掉轉身子,好像突然覺得太麻煩了的樣子。
它穿過房間,低下頭,碰上了一枚發光的蛋!葛蘭看到它一口咬了下去,晶瑩的蛋白從它的下巴上滴下來。
現在可結束兩隻了。
幾乎是在轉眼間,那第二隻恐龍就中毒了,它不停地咳嗽,向前栽倒,倒下時撞翻了一張桌子。幾十枚蛋在地板上到處亂滾。葛蘭心慌意亂地望著這些蛋。
還有第三隻恐龍呢。
葛蘭已經沒有多餘的針筒了。這麼多蛋滾在地板上,他得另外想個辦法。就在他正考慮該怎麼辦的時候,那最後一隻恐龍怒氣衝衝地噴出了鼻息。葛蘭朝上望去||那隻恐龍已經發現了他。
這最後一隻恐龍一動也不動地靜止了好一陣子,只是定神看著葛蘭。然後它慢慢地、悄悄地向前行進,不動聲色地向他逼近。它的頭時而仰起,時而俯下,先看看桌子底下,再瞧瞧桌子上面。它走起來瞻前顧後、小心謹慎,已不再像成群結隊時那樣動作敏捷了。它現在孓然一身,不敢再掉以輕心。它的目光一直未離開葛蘭。葛蘭迅即向周圍望了望,四周沒有可藏身的地方。他一籌莫展……
葛蘭的目光緊盯著恐龍,它正慢慢地向旁邊移動。葛蘭也跟著在動。他設法儘可能在他和逼近的恐龍之間保持最遠的距離。慢慢地……慢慢地……他移向了左邊……
恐龍在孵化室昏暗的紅光中前進。它的氣息從張開的鼻孔中噴出來,發出經微的嘶嘶聲。
葛蘭感到蛋在它的腳下紛紛碎裂,蛋黃沾在他的鞋底上。他蹲了下去,感覺到口袋鼓出來的無線電話。
無線電話。
他將它從口袋中取出,開啟了它。
「喂,我是葛蘭。」
「亞倫嗎?」是愛莉的聲音。「亞倫?」
「聽著,」他輕聲的說道。「只管說話。」
「亞倫,是你嗎?」
「說吧。」他再次說道,並將無線電話從地板上推過去,從自己的身邊推向逼近的恐龍。
他蜷縮在一邊桌腳的後面,等待著。
「亞倫,請跟我說話。」
接著卡答一聲,然後就沒有聲音了。那無線電話就此悄無聲息。恐龍行進著,發出輕微的嘶嘶氣息聲。
無線電話依然默不作聲。
她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在黑暗中,恐龍越來越靠近了。
「……亞倫?」
從無線電話中傳出的聲音使這隻大畜牲停了下來。他用鼻子在空氣中嗅著,彷佛想察覺出房間裡另一個人來似地。
「亞倫,是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得到?」
這時恐龍從葛蘭身邊走開,向無線電話移去。
「亞倫……請……」
他為什麼沒有將無線電話推得再遠一點呢?那隻恐龍正在向它走去,可是它離他很近。那大腳就在他的身旁停下來。葛蘭能看到那有卵石斑的皮膚上泛出柔和的綠色光芒,彎彎的爪子上凝結著斑斑血跡。他能嗅到一股強烈的爬蟲類氣味。
「亞倫,聽我說……亞倫?」
恐龍俯下身來,猶疑不決地撥弄著地板上的無線電話。它的身子已經從葛蘭身邊轉開,它的大尾巴正好舉到葛蘭的頭頂上。葛蘭伸出手來,將針筒深深地扎進尾巴的肉裡,把毒液注射進去。
這隻迅猛龍大吼一聲,跳了起來。它以驚人的速度轉身向葛蘭撲來,張開了血盆大口。它狠咬一口,牙齒咬住了桌腳,接著猛然一抬頭,桌子被掀到一邊,葛蘭向後退去,這時他完全暴露在恐龍面前了。恐龍向他虎視眈眈地逼過來,直起身子,頭撞上了上方的紅外線燈,碰得它們胡亂搖晃。
「亞倫?」
恐龍用後腿直立起來,舉起有爪子的腳準備踢過來。葛蘭一骨碌滾開,它的腳猛下來,險些踩到他身上。他感到肩胛骨上一陣如燒灼般的劇痛,一股熱血突然浸潤到他的襯衫上。他從地板上滾過去,壓碎了蛋,他的手上、臉上被蛋汁弄得一塌糊塗。恐龍又踢了一腳,朝無線電話過去,它頓時火星四濺。恐龍狂暴地吼叫著,又踢了第三腳,葛蘭滾到牆前,無路可退了,那畜牲最後一次舉起了它的腳。
然後卻搖搖晃晃地向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