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
「我剛才與在檀香山的太平洋艦隊司令斯波爾丁上將通了加密電話,」巴恩斯說道,「顯然斯波爾丁已聽說我把你們帶到這個深海區來進行考察活動,而他對此感到很不高興,因為這件事沒有事先向他彙報。」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了他。
「他要求把所有非軍事人員都送上去。」
諾曼心想:太好了。到目前為止所發現的東西使他失望。他不想再在這種潮溼幽閉的環境中待上72個鐘頭,對一艘空無一人的太空船進行考察。
「我想我們是經過總統特許的。」特德說道。
「是的,」巴恩斯說道,「問題是即將有一場暴風雨。」
「什麼暴風雨?」哈里問道。
「他們報告說海面上的風速達到了15節,而且有東南方向的大浪。看來太平洋上的一場颶風正在向我們這個方向移動,將於未來24小時內到達這裡。」
「這裡會有暴風雨?」貝思問道。
「不是這兒,我們在這下面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但海面上將出現驚濤駭浪。我們的所有水面支援艦艇部將駛離這一海域,到湯加王國去找避風港。」
「所以我們就將暫時與外界隔絕了?」
「在未來的24到48小時中是這樣。但那不成問題——我們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不過斯波爾丁對於撤走支援艦艇一事感到擔心,因為這裡還有非軍事人員。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你們是想留在這兒繼續對那艘太空船進行考察呢,還是想離開這兒?」
「留下來,毫無疑問的嘛。」特德說道。
「貝思,你呢?」巴恩斯問道。
「我來這裡是為了考察不明生命形式的,」貝思答道,「可是那艘太空船上什麼生命也沒有。情況與我原先想象的或者說希望的完全不同。我希望能回去。」
「你呢,諾曼?」巴恩斯問道。
「我們得承認事實,」諾曼說道,「我們確實都沒有受過適應深水飽和環境下生活的訓練,而且待在這下面也確實不舒服。至少我有這種感覺。再說,我們也不是對這艘太空船進行評估的最佳人選。到了這一步,海軍方面必須把國家航空航天局的工程技術人員請來。我也想回去。」
「哈里?」
「我們還是他媽的走吧。」哈里說道。
「有沒有什麼具體理由?」巴恩斯問道。
「是直覺。」
「我簡直不相信你會說出這種話來,哈里,」特德說道,「我們在太空船問題上剛剛有了令人振奮的新見解——」
「你說得太離譜了,」巴恩斯不客氣地說,「我將與地面取得聯絡,請他們安排我們在12個小時內離開這裡。」
「真他媽的!」特德很不高興地說。
這時諾曼看著巴恩斯。巴恩斯並沒有不高興。諾曼心想巴恩斯也想離開,他現在正在找理由,而我們則為他提供了理由。
「在這段時間裡,」巴恩斯繼續說道,「我們還可以再到太空船上去一次,甚至可以去兩次。然後休息兩小時再返回。會議就到這兒吧。」
「我還有話要講——」
「行了,特德。大家都已經表過態了,休息休息吧。」
在他們回艙位的路上,巴恩斯對貝思說:「貝思,我有句話要跟你講。」
「講什麼?」
「貝思,我們待會兒再進入那艘太空船,你不要看到鍵鈕就去按。」
「我不過是開了一下燈嘛。」
「是的,可是你不知道當你——」
「——我當然知道,那鍵鈕下面標著‘房間照明’。清清楚楚的。」
他們往前走的時候,聽見貝思說:「我可不是你們海軍的人,可以由你指揮得團團轉——」接著他們聽見巴恩斯在說話,但已經聽不清他說什麼了。
「真他媽的!」特德又罵了一句。他用腳踹了一下鐵艙壁,艙壁發出沉悶的聲音。他們走進c號筒體,朝自己的艙室走去。特德說:「我不相信你們都想離開這兒。這一發現多麼激動人心,你們怎能就這樣棄之而去呢?尤其是你,哈里。就憑數學推導的前景,你也不該走!還有黑洞理論——」
「我跟你講講原因吧,」哈里說道,「我之所以想走,是因為巴恩斯想走。」
「巴恩斯並不想走,」特德說道,「他不過是讓大家表態——」
「——這我知道。巴恩斯不願讓他的上司覺得他作出了一項錯誤決定,或者認為他是在打退堂鼓,所以讓我們來決定。我可以告訴你,是巴恩斯想走。」
諾曼感到驚訝:在人們心目中,數學家整天想入非非,對別的事都心不在焉,糊里糊塗,可是哈里卻非常精明,什麼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巴恩斯為什麼想走?」特德問道。
「我認為這是很明顯的,」哈里說道,「原因就是海面上的那場風暴。」
「風暴不是還沒有來嗎?」特德說道。
「是還沒有,」哈里說道,「但等它一來,我們就不知道它會持續多長時間了。」
「巴恩斯不是說24至48小時——」
「巴恩斯也好,其他人也好,誰也無法預料這場風暴將持續多久。」哈里說道,「萬一持續5天怎麼辦?」
「我們可以堅持下去的。我們這兒的空氣和食物可供我們使用5天的,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是沒什麼可擔心的,」哈里說道,「不過我覺得巴恩斯很擔心。」
「老天,不會出什麼事的,」特德說道,「我覺得應當留下。」這時他們聽見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他們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塊適用於任何天氣的地毯。地毯呈黑色,溼漉漉的。
「怎麼啦?」
「我覺得是水。」哈里說道。
「海水嗎?」特德說著彎下腰,用手指頭摸了摸那塊潮溼的地方,然後用舌頭去舔了舔指尖。「沒有鹹味。」
他們上面有個聲音說道:「因為那是尿嘛。」
他們抬頭向上看去,看見弗萊徹站在靠近圓柱體彎曲頂部的眾多管道中的一塊平臺上。「各位,看來沒有什麼大問題,是廢水處理管出現了一點小裂縫。」
「廢水?」特德搖了搖頭。
「只有一點小裂縫,沒有問題,先生們。」弗萊徹說道。她用一隻小罐對著一根管道噴出一些白色泡沫。這些泡沫粘著在管道上並迅速固化。「我們發現這類問題時就用氨基甲酸酯噴一下,密封效能非常好。」
「你們經常發現裂縫嗎?」哈里問道。
「廢水?」特德又說了一遍。
「很難說,亞當斯博士。不過別擔心,真的。」
「我感到很噁心。」特德說道。
哈里在他背上拍了拍。「得了,死不了的,我們還是睡覺吧。」「我覺得想吐。」
他們走進臥艙之後,特德立即跑進了盥洗問。他們聽見他咳嗽、作嘔的聲音。
「可憐的特德。」哈里邊說邊搖頭。
諾曼問道:「講講看黑洞究竟是怎麼回事。」
「黑洞嘛,」哈里說道,「是一個已經死亡並坍塌了的星體。基本上,一個星體很像一個沙灘上的大球,不過它的內部不是充滿氣體,而是在不斷發生原子爆炸。一個星體老了之後,它的核燃料就耗盡了,星體就發生坍塌而縮小。它坍塌到一定程度,密度就變得非常之大,因而引力也變得非常之大,這就使得它進一步塌縮,直到它的體積變得非常非常小,而密度卻非常非常大——這時它的直徑只有幾英里。這時它就是一個黑洞。在宇宙中,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的密度能超過黑洞。」
「它們是黑的,因為它們是死的?」
「它們是黑的,因為它們是一切光的陷阱。黑洞的引力非常之大,它們就像真空吸塵器那樣,把任何東西都往自己那邊吸——包括它四周的氣體、塵埃,甚至包括光。它們把這些東西全部吸了進去。」
「它們把光也吸進去了?」諾曼問道。他感到那太不可思議了。
「是的。」
「那麼剛才你們兩個人在進行數學運算的時候,又是為什麼事而那麼激動呢?」
「哦,那就說來話長了。那只是進行推測。」哈里打了個哈欠。「那種推測也許不會產生任何結果。我們以後再談它,好嗎?」
「當然可以。」諾曼說道。
哈里翻了個身,便睡著了。特德還在盥洗間裡咳來吐去。諾曼回到d號筒體,來到蒂娜的控制室。
「哈里找到你了嗎?」諾曼問道。「我知道他想找你。」
「他來過了,先生,他要了解的情況我都替他問了。怎麼啦?你是不是也想立一個遺囑?」
諾曼皺起了眉頭。
「亞當斯博士說他以前還沒有立過遺囑,想立一個。看起來他覺得這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反正我跟地面上聯絡了,回答是現在沒辦法做。這是法律方面的事,需要有你們本人的簽字才行,不能通過電纜線來傳輸你們的遺囑。」
「我懂了。」
「很對不起,詹森博士。我要不要也把這個情況跟其他人說一說?」
「不必了,」諾曼說道,「不要去幹擾其他人了。我們很快就要返回上面去了,但還會先去看一下那艘太空船。」
大玻璃匣
進入太空船之後,他們分成了兩個小組。巴恩斯、特德和埃德蒙茲去貨艙區,繼續檢視那些尚未檢視的貨艙。諾曼、貝思和哈里則在被他們稱為駕駛艙的地方尋找飛行記錄器。
特德在分手時說道:「我要去做的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是我從來沒有做過的。」說完他就和巴恩斯一道走了。
埃德蒙茲給他們留下一個小型電視監視器,這樣他們就可以看清在太空船前部的另一個小組的活動情況。他們聽見特德正喋喋不休地跟巴恩斯大談他對這艘太空船結構方面的看法。太空船巨大貨艙區的設計使他想起古希臘邁錫尼人的石頭建築,尤其是邁錫尼城的獅門斜坡……
「特德對一些毫不相干的事實的瞭解程度,超過了我所有認識的人。」哈里說道,「我們能不能把音量調小一點?」
諾曼打了個哈欠,然後把監視器的音量轉低了些。他有點疲倦了。dh-8裡的鋪位比較潮溼,電熱毯又重又緊地貼在身上,他根本睡不著。貝思跟巴恩斯談了話之後,氣沖沖地進來了。
她現在仍然餘怒未消。「巴恩斯這個傢伙,」她說道,「他躲到哪兒去了?」
「他像大家一樣,正盡最大努力在工作。」諾曼說道。
她轉過身。「你知道嗎,諾曼,有時候你心腸太好,也太諒解人了。這傢伙是個白痴,道道地地的白痴。」
「我們還是找飛行記錄器,好嗎?」哈里說道,「這是現在最要緊的事。」哈里發現那個模型人背後的那條光纜通到了地板下面。他掀起蓋板,順著光纜向後找。
「我很遺憾,」貝思說道,「不過他不會以那種方式對一個男子講話的。對特德肯定不會那樣。特德自始至終都想表現自己,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容忍他這麼做。」
「特德跟那又有什麼關係——」諾曼說道。
「——那傢伙是個寄生蟲,他就是這種人。他剽竊別人的思想之後,加以改頭換面,就變成了他的東西。就連他引用一些名人名言的時候,那樣子也令人不能容忍。」
「你覺得他是在剽竊別人的思想?」諾曼問道。
「你聽我說,在沒下來之前,我曾跟特德說過,我們開啟太空船的時候應當講上幾句話。後來我就發現,他在編造要講的話,而且在攝影機前搶鏡頭。」
「這個……」
「這個什麼,諾曼?別跟我這個那個的,好不好?那是我最先提出來的,可是他連一聲謝謝都沒說,就把它變成了他的東西。」
「你跟他談過這事沒有?」諾曼問道。
「我什麼也沒跟他談。即使我談了,我想他也想不起來的。他會說,你說過那話嗎,貝思?我想也許你是說過類似那樣的話,是的……」
「我覺得你還是得跟他談談。」
「諾曼,你並沒有在聽我說什麼。」
「如果你跟他談過,至少現在你談起這件事時不會這麼生氣。」
「心理醫生的話。」她搖搖頭說,「你看,在這次考察中,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動不動就胡吹一通,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只不過是先進門,巴恩斯就衝著我訓了一頓。我為什麼不能先進來?在科學歷史上,女子領先一下有什麼過錯?」
「貝思——」
「——後來我開燈又捱了一頓罵。你知道巴恩斯是怎麼說的?他說我可能會引起短路,使我們大家都陷入險境。他說我那樣做的時候沒有動腦子,說我太容易衝動。見鬼,還容易衝動。簡直是石器時代的軍人白痴。」
「把音量開大一些,」哈里說道,「我倒寧願聽特德講話。」
「算了吧,夥計們。」
「我們大家都受到許多壓力,貝思,」諾曼說道,「這種壓力會以不同的方式來影響我們。」
貝思瞪眼看著諾曼。「你是在說巴恩斯是對的?」
「我說我們大家都處於壓力之下,包括他,也包括你。」
「天哪,你們男人總是抱成一團。你知道我為什麼到現在還是一名助教,沒有聘任我為教授?」
「是因為你和藹可親,性情隨和?」哈里說道。
「沒有這一條我也夠格了,真的可以了。」
「貝思,」哈里說道,「你看見這些光纜的走向了吧?它們一直通向那邊的艙壁。你去看看它們是否在門那邊沿壁而上了。」
「你想把我支開?」
「只要有可能。」
她笑起來,緊張氣氛也隨之緩和。「好吧,我到門那邊去看看。」
她走後,哈里說道:「她真的給激怒了。」
諾曼說道:「你知道班·斯通的事嗎?」
「哪個班·斯通?」
「貝思是在斯通的實驗室裡攻讀碩士課程的。」
「哦。」
班傑明·斯通是波士頓大學的生物化學家,頗具影響力。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優秀的科研學者,常常利用自己的研究生在實驗室當助手,並將他們的成果佔為己有。在學術界,利用別人科研成果的事不乏其例,斯通並非唯一這樣的人,不過他與他的同事們相比之下,顯得更加肆無忌憚。
「貝思還和他住在一起過。」
「哦嗬。」
「後來他倆之間發生了重大分歧,於是斯通便跟她分道揚鑣了。她離開了他的實驗室,而他卻發表了五篇論文——都是貝思的實驗研究成果,但卻沒有掛貝思的名字。」
「嗯,」哈里說道,「所以她現在耿耿於懷?」
「不,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而且我也明白她那番話的意思。」
「是啊,」哈里說道,「但問題是,跟狗睡在一起的人,身上就會治上蝨子。你知道我講的是什麼意思嗎?」
沒想到貝思此刻已經回來了。她聽見這話後大聲說道:「天哪,這等於是在說‘被強xx的女孩都是自找的’。你是這個意思吧?」
「不是的。」哈里說道。這時他還在順著光纜掀蓋板。「不過你有的時候不得不問這樣一個問題:這個女孩凌晨三點鐘在那黑暗的巷子裡幹什麼呢?」
「我當時愛上了他。」
「可是那不是個好地方。」
「我當時才22歲。」
「你得要多大年紀才行?」
「去你媽的吧,哈里!」
哈里搖搖頭。「你找到光纜了嗎,小潑婦?」
「找到了。那些光纜線通到一個玻璃柵極一樣的東西早去了。」
「我們去看看。」諾曼說著走進那個門裡。他以前曾見過飛行記錄器,是一種長方形的金屬盒子,樣子像個存放貴重物品的匣子,漆成大紅色或鮮桔色。如果這是——
他收住腳步。
他所看到的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立方體,有一英尺見方,裡面縱橫交錯地排列著許多纖細發亮的藍色光纜線,纜線之間不斷髮出藍色的閃光。立方體頂部有兩隻壓力錶和三個活塞,左側表面上有一系列銀色的條條塊塊。他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美的東西。
「有意思,」哈里說著向立方體裡仔細地看著,「我猜測這是一種光學記憶體。我們現在還沒有這種東西。」他用手摸了摸左側表面上那些銀色的條條塊塊。「不是油漆,是某種塑膠。也許是可讀型的機器。」
「用什麼來讀?我們肯定做不到。」
「是的,也許是某種機器人回收裝置。」
「這些壓力錶呢?」
「這個立方體裡充滿某種氣體,而且是增了壓的。也許裡面有生物的組成部分,所以它才能這麼小。總之,我認為這個大玻璃匣是一個記憶裝置。」
「飛行記錄器?」
「是的,是同類的東西。」
「怎麼使用它呢?」
「瞧我的。」貝思說著走到駕駛艙那頭,開始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些按鍵,啟動了控制面板。她回過頭說道:「不要告訴巴恩斯。」
「你知道該按哪兒?」
「我覺得那不要緊,」她說道,「我想控制台能知道我們在什麼位置。」
「控制面板可以跟蹤駕駛員?」
「就這個意思。」
他們面前的控制面板上有一塊地方閃亮起來,成了一塊螢幕,黑底黃字。
rv-lhooqdcomi美國星際旅行者
接著這些字從螢幕上消失了。
哈里說道:「壞訊息就要來了。」
「什麼壞訊息?」諾曼問道。他心裡納悶:為什麼哈里不跟特德和巴恩斯去太空船和其他部分看看,而是留下來尋找飛行記錄器呢?他為什麼對太空船的過去這麼感興趣呢?
「也許不一定是壞訊息。」哈里答道。
「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因為如果從邏輯的角度來考慮,」哈里說道,「你就會發現這艘太空船丟失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這時,螢幕上出現了兩組文字:
飛船系統推進系統
維生系統廢物管理a(v9)
資料系統狀況om2(外部)
軍需官狀況om3(內部)
飛行記錄狀況om4(前部)
核心操作狀況dv7(尾部)
甲板控制狀況v(概要)
綜合(直接)狀況指令記錄(2)
lss測試1.0線路ag-11
lss測試2.0線路a12-bx
lss測試3.0穩定性
「你想看哪一項?」
「飛行記錄。」哈里說道,接著咬了咬嘴唇。
飛行資料概要rv-lho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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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ds01/01/55-06/31/55
fds07/01/55-12/31/55
fds01/01/56-01/31/56
fds02/01/56-進入事件
fds進入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