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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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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怎麼回事?」貝思反問道。

她顯得十分平靜。她在對他微笑。諾曼望著四周。警報聲並沒有響起,紅燈也沒有閃爍。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不知道……」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

「你以為我們又遭到攻擊了?」貝思問道。

諾曼點點頭。

「你為什麼會有那種念頭,諾曼?」貝思問道。

貝思又一次帶著那種古怪的表情望著他。一種審視的目光。她的目光專注而又冷淡,其中沒有絲毫挑逗的暗示。如果說包含著什麼的話,那就是昔日貝思的那種猜疑:你是個男人,你只會招來麻煩。

「哈里還在昏睡,不是嗎?那麼你為什麼會認為我們遭到攻擊?」

「我不知道。我想我是在做夢。」

貝思聳聳肩。「也許是我走路時造成地板的震動,」貝思說道,「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你終於決定睡一會兒了。」

還是同樣的審視目光,彷彿他出了什麼差錯似的。

「你沒有睡足,諾曼。」

「我們都沒有睡足。」

「你尤其不足。」

「也許你說得對。」他得承認。由於他睡了兩個小時,精神好多了。他笑了起來。「你有沒有吃咖啡和丹麥奶酥?」

「這兒根本沒有咖啡和丹麥奶酥,諾曼。」

「我知道。」

「那麼,你幹嗎要那樣說?」她神情嚴肅地問道。

「我是在說笑話,貝思。」

「哦。」

「只是個玩笑。你知道,這是對目前狀況的一種幽默反應。」

「原來如此。」她一直在操縱著監視器螢幕的影像。「順便問一句,關於那個氣球,你瞭解到了什麼情況?」

「哪個氣球?」

「那個海面氣球。你記得嗎?我們曾談過這件事?」

諾曼搖搖頭,他一點也不記得。

「在我去潛艇之前,我曾問起向海面釋放氣球的操縱密碼,你便說你要在電腦中查一下,看看我們是否能找到操縱的辦法。」

「我說過嗎?」

「是的,你說過,諾曼。」

他在回想著。他記得,他和貝思如何從地板上抬起哈里那毫無生氣、重得出奇的軀體,把他放在一張床上;他們又如何堵住他那嘩嘩直流的鼻血,與此同時,貝思開始給哈里做靜脈注射。她曾給實驗室的動物做過注射,所以知道該怎麼做。事實上,她當時還開了個玩笑,說她希望哈里的情況要比她實驗室裡的動物好,因為那些動物往往是一命嗚呼。隨後,貝思自告奮勇去潛艇,而他說他將和哈里待在一起。那就是他所記得的一切。根本沒有提到過氣球的事兒。

「一定說過,」貝思說道,「因為那通訊訊號說明,我們應當確認已收悉來電,也就是說,要向海面釋放一個無線電通訊氣球。而我們猜想,既然暴風雨已經減弱,海面上一定是平靜得多,可以讓氣球漂浮而不至於扯斷電線。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如何釋放氣球。你說你要尋找操縱指令。」

「我真的不記得了,」諾曼說道,「我很抱歉。」

「諾曼,在這最後幾小時裡,我們得一起工作。」

「我同意,貝思,完全同意。」

「你現在感覺如何?」貝思問道。

「不錯。事實上,相當好。」

「好,」貝思說道,「堅持下去,諾曼。只有幾個小時啦。」

她熱烈地擁抱了諾曼,然而當她放開他時,他在她的眼中看到的,依然是冷漠的、審視的目光。

一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知道了如何釋放氣球。當氣球箭也似的竄向海面時,電線從艙外的繞線輪上掙脫開,尾隨氣球而去。他們聽到從遠處傳來一陣金屬發出的聲音,接著是長時間的沉寂。

「怎麼回事?」諾曼問道。

「我們是在1,000英尺的水下,」貝思答道,「氣球到達海面要好一會兒呢。」

隨後,螢幕上起了變化,他們收到了海面狀況的資料。風速已降到每小時15節,浪高為6尺,氣壓為20.9。陽光可見。

「好訊息,」貝思說道,「海面情況良好。」

諾曼直愣愣地望著監視器螢幕,思忖著陽光可見這個客觀事實。他過去從未曾渴望過陽光。真好笑,你把一切都看作理所當然。可是現在一想到能見到陽光,竟如此激動,就好像這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樂事似的。他無法想象,還有什麼比見到太陽、雲彩和藍天更令人高興的事。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已迫不及待地希望離開這兒了。」

「我也是一樣,」貝思應道,「不過,這要不了多久啦。」

砰!砰!砰!砰!

諾曼正在檢查哈里,這聲音使他大吃一驚。「這是什麼聲音,貝思?」

砰!砰!砰!砰!

「別緊張,」貝思在控制台前說道,「我只是在想,應該如何操縱這玩意兒。」

砰!砰!砰!砰!

「操縱什麼?」

「側面掃描聲納。虛監孔聲納。我不明白,他們幹嗎把它叫做‘虛監孔聲納’。你知道那是指什麼嗎?‘虛監孔’?」

砰!砰!砰!砰!

「不,我不知道,」諾曼說道,「請把它關掉。」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不安。

「這上面標著‘fas’,我認為是代表‘虛監孔聲納’,但這兒又說是‘側面掃描聲納’。實在叫人不明白。」

「貝思,關掉它!」

砰!砰!砰!砰!

「行啊,當然可以。」貝思答道。

「你為什麼想知道如何操縱這玩意兒?」諾曼問道。他感到十分惱火,彷彿貝思是故意用這種聲音來惹他生氣似的。

「只是以防萬一。」貝思回答道。

「老天爺,你是在預防什麼呀?你自己說過,哈里還在昏睡嘛,不會再有什麼攻擊啦。」

「別緊張,諾曼,」貝思說道,「我想有所防備,就是這個緣故。」

7小時20分

他無法使貝思放棄這個行動。她執意要去艙外把四周的炸藥用線連線起來。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裡已經根深蒂固。

「可是你為什麼要那樣做,貝思?」諾曼一個勁兒地問道。

「因為那樣做了以後,我心裡會踏實些。」貝思回答道。

「然而這樣做是毫無道理的。」

「如果我做了,就會好受些。」她仍然堅持己見。最後諾曼還是無法阻攔她。

現在,他看著她,一個面罩上射出一道燈光的嬌小身影,從一箱炸藥走到另一箱炸藥前。她開啟每一箱炸藥,取出巨大的黃色錐形物,那東西看起來很像公路修理車上所用的錐形零件。這些錐形物被引線連在了一起,當她全部連線好時,它們的頂尖處閃著一盞小小的紅燈。

諾曼看到一連串小紅燈在飛船的四周上下浮動著,使他感到很不自在。

貝思離開時,諾曼曾對她說:「你不會把居留艙旁的炸藥用引線連上吧。」

「不會的,諾曼,我不會這樣做的。」

「你要答應我。」

「我對你說過,我不會這樣做的。要是這樣做使你不安,我就不會做。」

「這會使我不安的。」

「好吧,好吧。」

而今,從露出珊瑚根部、依稀可見的船尾起,直到飛船四周,都出現了紅燈。貝思繼續向北,朝那些尚未開啟的炸藥箱移去。

諾曼看了一下哈里,哈里正鼾聲大作,但依然毫無知覺。他在d號筒體內來回踱著步,隨後又向監視器走去。

螢幕在閃爍。

我來了。

哦,老天爺,諾曼思忖道。他又想,這怎麼可能發生呢?這是不可能的。哈里還昏迷著呢。這怎麼可能發生呢?

我是來找你的。

「貝思!」

她的聲音在內部通訊系統中變得很細。「我在,諾曼。」

「快離開那兒。」

別害怕。

「什麼事,諾曼?」貝思問道。

「我看到螢幕上出現了東西。」

「看一下哈里,他一定是醒了。」

「他沒醒。回到這兒來,貝思。」

現在我來了。

「好吧,諾曼,我回來了。」貝思說道。

「快,貝思。」

不過他無需那樣說,他已經可以看到,她在海底奔跑時,頭盔上的燈光在上下躍動。她離居留艙至少還有100碼距離。他從內部通訊系統中聽到了貝思沉重的喘息聲。

「你能看到什麼東西嗎,諾曼?」

「不,什麼也看不到。」他伸出脖子,費勁地望著正前方,因為那條魷魚總是在那兒出現,每次總是先露出綠色的光亮。可是現在他並沒有看到任何綠光。

貝思在那兒直喘氣。

「我能感覺到什麼東西,諾曼。我感覺到海水……掀起了波濤……猛烈……」

螢幕上閃現出字母:我現在要把你殺了。

「你沒看到艙外有什麼東西嗎?」貝思問道。

「沒有。我什麼也沒看到。」他只看到貝思孤零零地在泥濘的海底。她頭盔上的燈光,是他唯一專注的地方。

「我能感覺到它,諾曼。它在靠近。老天爺啊,警報聲有沒有響起?」

「什麼也沒響,貝思。」

「老天爺。」她在奔跑時,傳來了她氣喘吁吁的聲音。貝思的體魄十分健壯,可是在這種環境裡,她卻不能施展全部的力量。不會太久的,他思忖道。他已經發現她的速度放慢了,頭盔燈的躍動頻率也變得緩慢許多。

「諾曼?」

「我在,貝思。我在這兒。」

「諾曼,我不知道我能否趕回來。」

「貝思,你能成功。放慢點兒。」

「它在這兒,我能感覺到它。」

「我什麼也沒發現,貝思。」

他聽到一陣急促、刺耳的咋嗒聲。起先他以為是線路上的靜電聲,隨後意識到那是貝思全身顫抖、牙齒在打戰的緣故。她花了這麼大的力量,本該全身過熱,但她卻愈來愈冷。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冷,諾曼。」

「放慢點兒,貝思。」

「沒法——談話——靠近——」

儘管她竭盡全力,速度還是慢了下來。她已經來到居留艙燈光所及的範圍內,離艙門不到10碼,然而他看到她的動作緩慢而笨拙。

現在,他終於發現在貝思身後,在燈光外的陰影中,有什麼東西在旋轉,揚起了海底的沉澱物。那東西像一股旋風,一片由旋轉的汙泥沉澱物組成的烏雲。他看不清這片烏雲的中心是什麼,但意識到其中有一股巨大的力量。

「靠近——諾——」

貝思絆了一下,摔倒了。那股旋轉物向她移去。

我現在要把你殺了。

貝思站起身來,朝後望去,看到那股旋流正逼近她。那股旋流有某種成分,使諾曼深深地陷入恐懼之中,一種來自童年的恐懼,那是一場夢。

「諾曼——」

這時諾曼奔跑著,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打算怎麼辦,然而他所見到的一切在驅動著他;他只想到得采取行動,得做點兒什麼。於是,他穿過b號筒體來到a號筒體,看了看自己的潛水服。然而已經沒有時間了,漆黑的海水在敞開的艙門前回旋,發出嘩嘩聲響。他看到貝思戴著手套的手就在水面下,拼命地掙扎著。她在那兒,就在他的腳下,而她是他唯一的夥伴。他未加思索,便躍入水中,沉了下去。

砭人肌骨的寒意使他想高聲尖叫,那寒意幾乎撕裂他的心肌。他的整個身子立即被凍僵,瞬間裡,他感到完全癱瘓了。海水在翻騰,就像一個巨大的波浪那樣使他顛簸不停;他無能為力,無法抗拒;他的頭部與居留艙的底部相撞。什麼也看不到。

他盲目地把雙手伸向四周,試圖能找到貝思。但他的肺部在灼燒。海水把他捲入漩渦,使他整個身子倒立過來。

他碰到了貝思,旋即又失去了她。海水繼續使他旋轉。

他抓住她了。某個部位。手臂。他逐漸地失去感覺,感覺愈來愈緩慢、遲鈍。他用力拽著。他看到他上面有一圈燈光:艙門。他使勁地蹬著雙腿,可是似乎並未挪動身子。那圈燈光並沒有靠近。

他又蹬了一下,使勁拽著像死屍一樣沉的貝思。也許貝思已經嚥氣了。他的肺部在灼燒,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痛苦的感覺。他在和痛楚對抗,他在和狂暴的漩渦對抗。他不斷地蹬著腿,朝燈光游去。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向燈光前進,靠近燈光,到達燈光處,燈光,燈光……

燈光。

他所看到的景象一團模糊。貝思在密封艙內,穿著潛水服的身子,撞在金屬艙板上弄出噹噹的響聲。他的膝蓋靠在金屬艙門上,鮮血不停地往下滴著。貝思把顫抖的雙手伸向頭盔轉動著,試圖把它解下。手在抖動。海水在艙門口起伏。燈光射到了他的眼中。某個部位在劇烈地疼痛。緊靠他臉部的,是一條輪廓分明、鐵鏽色的金屬邊。冰冷的金屬。冰冷的空氣。躍入眼簾的燈光,朦朧一片。慢慢退去了,一片漆黑。

溫暖的感覺叫人渾身舒坦。他聽到身邊發出響亮的嘶嘶聲。他朝上望去,見到了貝思。她已脫去潛水服,赫然出現在他上方,正在調節那臺大型取暖器,調高溫度。她還在瑟瑟發抖,但正在開啟取暖器。他閉上了眼睛。我們度過了難關,他思忖道。我們仍然在一起,仍然安然無恙。我們度過了難關。

他的全身鬆弛了下來。

他感到有東西在他身上爬行。是因為發冷的緣故,他思忖道,不過他的全身正由冷變暖。身上有東西爬著的感覺很不好受。這種嘶嘶聲也令人厭惡,嘰嘰作響,斷斷續續。

他躺在甲板上,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滑到了他的頦下。他睜開雙眼,看到了一根根白色的管子,於是聚精會神地望去,又見到了一對細小而明亮的眼睛,和一伸一吐的舌頭。這是一條蛇。

他一下子僵住了。他向下看去,只敢活動一雙眼睛。

他的身上佈滿了白色的海蛇。

有十多條蛇纏繞著他的腳踝,在兩腿之間滑行,在胸部蠕動。他感到有一個冰涼的東西爬過他的前額。那條蛇爬上了他的臉,經過鼻子,又從嘴唇擦過,然後離開了他。整個過程中,他的雙眼緊閉,內心充滿不可名狀的恐懼。

他聽著這種爬行動物發出嘶嘶的聲音,心裡想到貝思曾說過,這些海蛇的毒性非常厲害。貝思,他思忖道,貝思在哪兒呀?

他不敢動彈。他感到海蛇繞住他的脖子,滑到肩上,又滑到手指問。他不願睜開眼睛,只是感到一陣陣的噁心。老天爺,他思忖道,我要把它們全甩開。

他感到海蛇來到他的腋窩下,又感到海蛇滑過他的腹股溝。他冒出一身冷汗。他使勁地剋制自己,千萬別嘔吐。貝思,他思忖道。他不想說話。貝思……

他聽著這嘶嘶聲。最後,他實在無法忍受,便睜開了雙眼,只見那堆白色的肉體在扭曲蠕動,還有那些蛇頭,一伸一吐的蛇舌。他再次閉上眼睛。

他覺著有一條蛇爬上連衣工作服的褲腿,來到他赤裸的皮膚上。

「別動,諾曼。」

這是貝思。他可以聽出她聲音中的緊張情緒。他抬頭望去,看不到她本人,只能見到影子。

他聽貝思在問:「哦,老天爺,是什麼時候啦?」他心中思忖道,去他媽的時間,誰還在乎什麼時候?現在幾點鐘對他來說,真是毫無意義。「我得知道時問。」貝思在說著。他聽到她在艙板上走動。「時間……」

她走開了,離開了他!

海蛇溜到他的耳朵、下巴,滑過他的鼻孔。那蛇身溼漉漉、滑膩膩的。

接著,他聽到了貝思在甲板上的腳步聲,以及她開啟金屬艙門時發出的聲音。他張開眼睛,只見貝思正對他俯下身子,大把地抓著海蛇,把它們扔到艙門外的海水中。海蛇在她手中扭來扭去,纏住了她的指關節,但她還是把它們甩開,扔到一邊。有幾條蛇沒有被扔到水中,還在甲板上蠕動著。不過,大部分海蛇如今已離開了他的身體。

又有一條蛇爬上了他的腿,向他的腹股溝滑去。他感到那條蛇又迅速後退——貝思抓住它的尾巴,把它拽開了!

「老天爺,小心——」

那條蛇被她往肩後一甩,離開了他。「你可以起來啦,諾曼。」貝思說道。

諾曼跳了起來,隨即大口地嘔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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