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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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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全名。」

諾曼停頓了一下。他的嘴巴不知怎地變得不聽使喚。大腦一片空白。

「我來告訴你是怎麼回事,」貝思說道,「我查詢過了。你的全名是諾曼·哈里森·詹森。」

不,他思忖道,不,不,不。她不可能對。

「這叫人難以接受,」貝思用她緩慢的、幾乎是催眠的聲調不停地說著,「我能理解。可是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會意識到你希望我得出這個結論。你希望我能解開這個謎,諾曼。嘿,就在幾分鐘之前,你正在對我講《綠野仙蹤》的事,不是嗎?我還沒掌握關鍵時,你一直在幫助我理出頭緒——或者說,下意識地做著。你還夠冷靜吧?」

「我當然夠冷靜。」

「好吧,繼續保持冷靜,諾曼,讓我們合乎邏輯地思考一下,你願意和我合作嗎?」

「你想幹什麼?」

「我想使你處於昏迷狀態,諾曼,就像哈里一樣。」

諾曼搖搖頭。

「只要幾個小時,諾曼。」貝思說道。接著她似乎做出了決定,快步向他走來。他看到她手上拿著注射器,針頭在閃閃發光。他趕忙閃過身子。針頭戳到了毯子裡。諾曼甩開毯子,向梯子跑去。

「諾曼!回來!」

諾曼爬上了梯子。他看到貝思拿著針筒向前跑著。他一蹬腿,進了她的實驗室,然後關上了艙門。

「諾曼!」

貝思敲打著艙門。諾曼站在艙門上,因為他知道貝思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他舉起。貝思繼續敲打著。

「諾曼·詹森,開啟艙門!」

「不,貝思,我很抱歉。」

他停了下來。她能採取什麼行動?無計可施,他思忖道,他在這兒安全無虞。她無法上樓來。只要他待在這兒,她就不可能對他採取任何行動。

隨後,他看到艙門中心的金屬支軸在移動,就在兩腳之問。在艙門的另一側,貝思正轉動著輪盤。

她把他鎖在屋裡了。

6小時

實驗室內唯一的一盞燈照在長椅上,旁邊放著一排整整齊齊的標本瓶,裡面分別裝著魷魚、蝦子、巨魷的卵。他毫不在意地摸了一下這些瓶子。他開啟實驗室的監視器,敲擊著按鈕,最後在螢幕上看到了貝思,正在d號筒體的主控制台上工作。在另一頭,他看到哈里依然毫無知覺地躺著。

「諾曼,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高聲回答道:「能,貝思。我聽到了。」

「諾曼,你不負責任。你對整個探險活動而言,是一種威脅。」

那是真的嗎?他很想知道。他認為自己對這次探險來說並不是一種威脅。這不是真的。不過,在他的一生中,他曾多少次碰到這樣的病人,他們總是拒絕承認在他們生活中發生的一切?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例子——有一個人,是一名教授,最害怕坐電梯。他總是說,他之所以爬樓梯是因為這是良好的鍛鍊方法。那個人曾爬上15層高的建築物;他拒絕參加在更高樓層進行的會議;他對整個生活的安排,都是為了避免一個他怎麼也不承認存在的問題。這個問題一直不為人所知,直到有一天他心臟病發作,才真相大白。還有一位婦女,多年來一直照顧患精神病的女兒,已感到心力交瘁。她給了女兒一瓶安眠藥,因為她說女兒需要休息。那女孩自殺了。另一位是個初出茅廬的水手,他高高興興地說服全家人在一場風暴中到卡塔林那航行,結果差點兒使他們全都送命。

數十個例子湧入他的腦海。這是心理學中的老生常談,對自我的盲目性。他是否設想他可以免除這種盲目性?三年前,曾有一件小小的醜聞,心理學系的一名助理教授在勞動節的週末,把槍管放入自己的嘴裡自殺了。報上對這件醜聞以一欄大標題處理:「心理學教授自殺,同事們深表驚奇,他們說,死者生前一向樂觀。」

系主任在籌措基金時,感到十分難堪,還因此把諾曼狠狠訓了一頓。然而,真正令人感到不安的真相,是心理學有著極大的侷限性。即使你具有淵博的專業知識,懷著最好的主觀願望,你的密友、同事、妻子或丈夫,以及孩子,依然有很多的隱私是你所不瞭解的。

而你對自身情況的無知比這更嚴重。有自知之明是最困難的,只有極少數的人做得到這一點。或者說,無人能做到這一點。

「諾曼,你在那兒嗎?」

「是的,貝思。」

「我認為你是個好人,諾曼。」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貝思在監視器裡的身影。

「我覺得你為人正直,能面對現實,雖然這對你來說很不好受。我知道你在拼命動腦子,想尋找藉口,怪罪別人。但是我認為你願意面對現實,諾曼。哈里做不到,可是你做得到。我認為你能承認這嚴重的事實——只要你保持意識清醒,否則這場探險就會遭到威脅。」

諾曼感覺到她的信念的力量,聽到了她的聲音中那暗藏的威力。貝思說話時,讓他覺得她的想法彷彿像一件衣服,正緊緊地裹在他的身上。他開始依照她的方式來看問題。她是那樣安詳,她準是對的。她的想法具有如此的威力。她的想法具有如此的威力……

「貝思,你有沒有進入大球?」

「沒有,諾曼。那是你的主意,又一次設法迴避要害。我從來沒有進入大球。但你進去過了。」

他確實不記得曾經進入過大球。他根本一點兒也想不起來。當哈里在大球中的時候……後來他回憶著:為什麼自己會忘記?為什麼他會記憶中斷?

「你是個心理學家,諾曼,」貝思在說著,「你,就像所有的人一樣,不願承認自己有陰暗面。由於職業上的利害關係,你相信自己心智健全。你當然會否認任何陰暗面。」

他並不如此認為,但是如何來消除疑慮?如何確定她說的是否正確?他的思路運轉不靈。他那被割破的膝蓋隱隱作痛。至少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他那受傷的膝蓋是真實的。

現實檢驗。

這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他思忖道,現實檢驗。證明諾曼曾進入大球的客觀證據是什麼?他們把居留艙內發生的一切都錄成了帶子。要是諾曼在許多小時之前曾進入大球,一定有錄影帶能顯示他獨自在密封艙內,穿上工作服,悄悄地溜走。貝思應該能夠向他出示這盤帶子。帶子在哪兒呢?

在潛艇裡,這是毫無疑問的。

帶子早就放到潛艇中去了。也許是諾曼去潛艇的時候拿過去的。

沒有客觀證據。

「諾曼,投降吧。請別固執了。為了我們大夥兒。」

也許她是對的,諾曼思忖道。她對自己的看法那麼有把握。如果他是在迴避事實真相,如果他危及了這次探險,那麼他不得不投降,任貝思使他處於昏迷狀態。他能信任她採取這種措施嗎!他不得不那樣做,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一定是我,他思忖道,這一定是我。這種念頭對他來說是如此可怕——其本身就十分可疑。他是如此強烈地抵禦這種念頭——不是一個好徵兆,他思忖道,抵禦得太過分了。

「諾曼?」

「是的,貝思。」

「你願意這樣做嗎?」

「別逼得太急。給我一分鐘時間,行嗎?」

「當然可以,諾曼。」

他看著監視器旁的錄影機。他想起了貝思如何用這臺機器一遍又一遍地放著同一卷帶子,在那捲帶子上,大球自動開啟了。那捲帶子現在正放在錄影機旁的櫃子上。諾曼把帶子放進機內,啪地按下了開關。幹嗎現在費神去看這個?他思忖道,你只是在拖延時間,你在浪費時問。

螢幕在閃爍,他在等待貝思吃蛋糕的那個熟悉的鏡頭出現,她的背部正對著監視器。可是這是卷迥然不同的帶子,這是大球的直接監視器反饋影像。那個閃光的球體就停留在那兒。

他看了幾秒鐘,然而什麼也沒發生。那球體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動靜。他又看了一會兒,但還是沒什麼可看的。

「諾曼,要是我開啟艙門,你是否會乖乖地下來?」

「是的,貝思。」

他又嘆了口氣,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將會昏迷多久?只剩不到6個小時的時間了。這沒什麼問題。可是,不管怎麼樣,貝思說得對,他都得投降。

「諾曼,你幹嗎看那捲帶子?」

諾曼飛快地環視四周,屋裡是不是有錄影機,使她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是的,高掛在天花板上,就在通向上面的艙門旁邊。

「你幹嗎還在看那捲帶子,諾曼?」

「帶子在這兒嘛。」

「誰說你可以看那捲帶子?」

「沒人說過,」諾曼說道,「但帶子就在這兒。」

「關掉,諾曼。立刻關掉。」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再那麼平靜。「怎麼回事,貝思?」

「關掉那鬼機器,諾曼!」

他剛要問貝思為什麼不准他看帶子,貝思突然在螢幕上出現了,就站在大球前面。貝思閉上雙眼,握緊拳頭。球體上那旋轉式的溝槽分開了,露出漆黑的一片。正當他注視這情景時,貝思跨進了大球。

大球隨後又關上了。

「你們這些混蛋男人,」貝思氣急敗壞地說道,「你們全是一個樣;難道你們不能少管些閒事?」

「你在對我撒謊,貝思。」

「你幹嗎要看那捲帶子?我懇求你別看的。看這卷帶子只會使你受到傷害,諾曼。」她不再那麼憤怒;她是在祈求,幾乎要哭出聲來了。她的情緒迅速發生了強烈的變化:波動起伏,難以預測。

現在她正控制著整個居留艙。

「貝思。」

「我很抱歉,諾曼,我再也無法信任你了。」

「貝思。」

「我要關掉了,諾曼。我不再聽你——」

「——貝思,等一下——」

「——不再聽你說話了。我知道你有多麼危險。我看到你是怎麼對待哈里的。你是如何歪曲事實,結果一切都成了哈里的過錯。哦,當你擺脫困境時,一切就是哈里的過錯了。而現在你想把它說成是貝思的過錯,對不對?唔,讓我告訴你吧,諾曼,你無法如願了,因為我已經把你禁閉起來了。我聽不到你那娓娓動聽、令人信服的言詞。我不受你的擺佈。所以別費口舌啦,諾曼。」

諾曼停住了帶子。現在監視器裡顯示出貝思在樓下的控制台前的景象。

她在撳控制台上的按鈕。

「貝思?」諾曼叫道。

貝思沒有回答;她只是在控制台上操作著,一面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

「你這個狗孃養的,諾曼,你知道嗎?你覺得自己很下賤,因此想把每個人變得和你一樣卑鄙。」

她是在說她自己,諾曼思忖道。

「你那麼偏愛潛意識,諾曼。潛意識這個,潛意識那個。老天爺呀,我實在討厭你。你的潛意識也許想把我們全殺掉,那僅僅是因為你想殺死自己,於是你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和你一起去死。」

諾曼感到一陣寒意,不禁戰慄起來。貝思曾進入大球,她現在的行動就具有大球的威力。然而她平日就缺乏自尊心,內心深處充滿了自我憎恨,因此思想極不穩定。貝思把自己看作是個犧牲品,因為她一直在和命運搏鬥,卻從來無法成功。貝思受了男人的害,受了現存社會體制的害,受了科學研究的害,受了現實生活的害,而每一次她都看不清她是怎麼使自己受害的。於是她把炸藥佈滿了居留艙的四周,諾曼思忖道。

「我不會允許你這麼做,諾曼。在你殺死我們之前,我將制止你的行動。」

她所說的一切都與事實相違背。他開始明白了她的思維模式。

貝思當時摸清了開啟大球的方法,而且悄悄地去了大球,因為她始終為力量所吸引——她總是感到缺乏威力,並且需要更多的力量。然而當她取得力量時,她並沒有做好支配力量的準備。她依然把自己看作犧牲品,因此不得不否定這種力量,而把自己安排成這種力量的受害者。

這和哈里大相徑庭。哈里否認自己的恐懼,於是恐怖的形象就表現了出來。然而貝思否認她的力量,於是她就表現為一股無形的、無法控制的旋流。

哈里是個數學家,他接觸的是抽象的概念、不同的方程式、嚴密的邏輯推理,那是一個充滿自我意識的世界。像巨魷那種具體的形式,正是哈里所害怕的。但是貝思是個動物學家,整天和動物打交道,這是些她摸得著、看得見的東西,於是她便創造了抽象的概念。一種她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一種無形的、抽象的力量便來到她的身上。

為了保衛自己,她就在居留艙的周圍布上炸藥。這不會有多少防衛作用的,諾曼思忖道。

除非你是想偷偷地殺死自己。

他陷入了危險的境地,現實的可怕景象已清楚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你不可能僥倖取勝的,諾曼。我不會讓它發生的。」

她敲打著控制板上的鍵盤。她打算幹什麼?她能對他採取什麼行動?他得好好思考一下。

突然,實驗室裡的燈全滅了。又過了一會兒,室內的暖氣機停止運轉,通紅的電極冷卻下來,漸漸變成黑色。她切斷了電源。

暖氣機停止運轉後,他能熬多久?他從貝思的床上取過毯子,裹在自己身上。沒有取暖裝置,能堅持多久?當然不可能是6個小時,他痛苦地思忖道。

「很抱歉,諾曼。可是你很清楚我的處境。只要你不處於昏迷狀態,我就處於險境之中。」

諾曼聽到了輕輕的嘶嘶聲。他胸章上的警報器在發出警告聲。他低頭望了一下胸前的徽章。在黑暗中,他仍然看到胸章呈現出灰色。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情況。

貝思切斷了空氣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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