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你在哪兒,貝思。」
諾曼在居留艙內走著,從d號筒體來到c號筒體。他找不到貝思。哈里沉甸甸地伏在他的肩上,使他穿過艙壁的門洞時十分費勁。
「這樣做沒有用,諾曼。」
「來吧,貝思……」
「我知道我不好,諾曼。我知道我已無可救藥。」
「貝思……」他從頭盔上的無線電裡聽到她的聲音,因此無法通過聲音來確定她的位置。可是他絕不能冒險取下頭盔。現在絕對不行。
「我死了活該,諾曼。」
「住嘴,貝思。」
「請大家注意。還有9分鐘,繼續倒計時。」
警報聲重新響起,這是一種間歇的嘟嘟聲;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那聲音變得愈來愈響,愈來愈急迫。
諾曼正在b號筒體內,在一大堆管道和儀器中問。這兒曾乾淨整潔、色彩繽紛,但如今一層黏黏的黴菌覆蓋所有東西的表面,有些地方還垂著條條苔蘚。b號筒體看起來就像一個熱帶森林的沼澤。
「貝思……」
貝思不吭聲了。她一定是在這間屋子裡,諾曼思忖道。貝思最喜歡停留在b號筒體內,控制著整個居留艙。諾曼把哈里放在艙板上,靠在一面牆上。但是牆很滑,哈里滑了下來,頭撞在艙板上。他咳了幾聲,睜開了眼睛。
「老天爺,諾曼嗎?」
諾曼舉起一雙手來,示意哈里別做聲。
「貝思?」諾曼喊道。
沒有任何回答。諾曼在滑膩的管道間移動。
「貝思?」
「別管我,諾曼。」
「我不能那樣做,貝思。我要把你也帶走。」
「不行。我就待在這兒,諾曼。」
「貝思,」他說道,「我們沒有時間再爭辯了。」
「我要留下,諾曼。我活該留在這兒。」
諾曼看到了她。貝思正在後面,擠在管道中間縮成一團,像小孩子般哭泣著。她手裡拿著一支頂端裝有炸藥的魚槍,滿臉淚水地望著諾曼。
「噢,諾曼,」她說道,「你剛才差點就要離開我們了……」
「我很抱歉。我錯了。」
諾曼伸出兩隻手,向她走去。貝思把魚槍猛地掉過頭來。「不,你是對的。我要你現在就離開。」
在貝思的頭部上方,諾曼看到了一架閃著熒光的監視器,上面的數字不停地往後退著:08:27……08:26……
諾曼心裡思忖道,我能改變它。我要停止倒計時。
數字仍在倒計時。
「你鬥不過我的,諾曼。」貝思蜷縮在角落裡說道。她的雙眼由於極度的興奮而亮了起來。
「我可以看得出來。」
「沒多少時間啦,諾曼。我要你離開。」
貝思握著槍,槍頭對著諾曼。諾曼突然感到自己的舉動十分愚蠢可笑,他居然回來搶救一個不願被拯救的人。現在他又能做什麼呢?貝思藏在管道中,他既不能接近她,也不能幫助她。他幾乎沒有足夠的時間離開這兒,更不要說還帶著哈里呢……
哈里,他突然想到,哈里在哪兒?
我希望哈里能幫助我。
可是他懷疑是否還有時間;數字仍在向後推移,只剩下不到8分鐘的時間了,現在……
「我是為你而回來的,貝思。」
「走吧,」貝思回答道,「請你走,諾曼。」
「可是,貝思——」
「——不,諾曼。我是當真的!走!你幹嗎不走?」接著,她開始露出懷疑的神色;她開始環顧四周;就在這時候,哈里站到了她的身後,揮動那把大鉗子,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一個沉悶的敲擊聲,貝思倒了下來。
「我把她砸死了嗎?」哈里問道。
接著那渾厚的男子聲音又響起:「請大家注意。還有8分鐘,繼續倒計時。」
數字在後退,諾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鐘上。停止。停止倒計時。
可是當他看鐘時,數字仍倒數著。警報在響著。是不是警報使他不能集中注意力?他又試了一次。
現在就停。現在將停止倒數計時。已經停止倒數計時。
「別試啦,」哈里說道,「不會有用的。」
「可是應該會發揮作用的。」諾曼說道。
「不,」哈里說道,「因為她並沒有完全失去知覺。」
貝思在他們面前的地板上呻吟著。她的雙腿在動彈。
「她依然能在某種程度上控制,」諾曼說道,「她十分強壯。」
「我們能給她打針嗎?」
諾曼搖搖頭,沒有時間去拿注射器了。再說,倘若給她打針,又發揮不了作用,那就是白白浪費時間——
「再給她來一下好嗎?」哈里問道,「再重些?把她殺了?」
「不行。」諾曼說道。
「殺了她是唯一的出路——」
「——不行。」諾曼答道,心裡在思忖,我們當時也有機會的,哈里,但我們並沒把你殺掉。
「如果你不殺掉她,你也沒辦法解決這個計時器,」哈里說道,「那麼我們最好趕快離開這塊地方。」
他們跑向密封艙。
「還剩多少時間?」哈里問道。他們在a號筒體的密封艙內,試圖給貝思穿上工作服。貝思在呻吟,她的後腦勺沾滿了血。她不時地掙扎,很難給她穿衣服。
「老天爺,貝思——還有多少時間,諾曼?」
「7分半鐘,也許還不到。」
她的兩條腿套進了工作褲;他們迅速地把她的手臂也塞進了衣服,然後拉上胸前的拉鏈。他們為她開啟送氣閥。諾曼又幫哈里穿上衣服。
「請大家注意。還有7分鐘,繼續倒計時。」
哈里問道:「你認為要多久才能到達海面?」
「我們進入潛艇後,再要2分半鐘。」諾曼回答說。
「好極了。」哈里說道。
諾曼啪的一下扣上哈里的頭盔。「我們走吧。」
哈里跳入水中,諾曼放下了貝思那沒有知覺的軀體。她身上揹著氧氣瓶和壓載物,顯得十分沉重。
「來吧,諾曼!」
諾曼跳進了水中。
來到潛艇旁,諾曼往上向艙門入口處爬去。沒有繩子拴住的潛艇被他一碰,便不停地搖晃起來。哈里站在海底,使勁地把貝思往上推,試圖推給諾曼,然而貝思老是從腰部彎下身子。諾曼伸出手來抓她,結果從潛艇上掉下來,滑到了海底。
「請大家注意。還有6分鐘,繼續倒計時。」
「把握時間,諾曼!只有6分鐘啦!」
「我聽到了,見鬼。」
諾曼站起來,又往潛艇上爬著,可是他的工作服上全是汙泥,手套也滑膩膩的。哈里在那兒數著:5分29秒……5分28秒……5分27秒……諾曼抓住貝思的手臂,可是她又滑走了。
「見鬼,諾曼!抓住她!」
「我在抓呢!」
「這裡。她又在這裡了。」
「請大家注意。還有5分鐘,繼續倒計時。」
現在警報器的聲音已變成尖聲呼叫,並且持續發出嘟嘟聲。他們得高聲吼叫,才能使對方聽到。
「哈里,把她遞給我——」
「好,這兒,接住她——」
「沒接住——」
「這兒——」
諾曼終於抓住了貝思頭盔後的軟管。他不知道這根軟管會不會被拉掉,但他不得不冒險試一下。他抓緊軟管,把貝思往上拖。最後她總算仰面躺在潛艇的頂部。然後他又把她緩緩地放入艙門內。
「4分29秒……4分28秒……」
諾曼很難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把貝思的一條腿放入了艙內,而另一條腿彎著,頂住了艙門的蓋於。他無法使她下去。每次他要放直她的腿,整個潛艇便傾斜起來,使他再次失去平衡。
「4分16秒……4分15秒……」
「請你別數啦,幹些實在的事吧!」
哈里把身子靠向潛艇的一側,用他的重量來減弱艇身的晃動。諾曼俯向前去,把貝思的腿壓直。她終於滑入艙內,隨後諾曼也爬進去。這是個只容得下一人的密封艙,然而貝思神志昏迷,沒法操縱。
諾曼得替她幹這些活兒。
「請大家注意。還剩4分鐘,繼續倒計時。」
諾曼被卡在密封艙內,他的身體緊挨著貝思,胸部貼著胸部,頭盔碰著頭盔。他費勁地把頭頂上的艙門拉下來關上,用強大的壓縮空氣把海水排出。現在,貝思的身體由於沒有海水的支撐,重重地癱在他身上。
諾曼的手繞過她的身子去抓內艙艙門的把手。貝思的身體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試圖扭過她的身子,把她推到一邊。在這有限的空間,他實在無法找到任何支撐點。貝思就像一具死屍。他想把她的身體轉個圈兒,以便能走到內艙的艙門前。
整個潛艇開始擺動起來——哈里從一側爬了上來。
「你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哈里,請你閉嘴吧!」
「唔,是什麼原因耽誤時間?」
諾曼的手握住了內艙艙門的把手。他開啟了鎖,但沒有開啟艙門:門是朝裡開的。貝思擋住了艙蓋,他無法把門開啟。裡面太擁擠了;她的身子使他無法開啟門。
「哈里,我們遇到麻煩了。」
「老天爺……還剩下3分30秒。」
諾曼開始渾身冒汗,現在真的陷入困境了。
「哈里,我得先把她弄出來給你,獨自一人進去。」
「老天爺,諾曼……」
諾曼讓密封艙進了水,再次開啟上面的艙門。潛艇頂上的哈里左右搖晃,站不穩。他抓住貝思頭盔上的軟管,把她拖了上去。
諾曼把手往上伸回去,想關住艙門。
「哈里,你能把她的腳移開嗎?」
「我在設法保持平衡呢。」
「難道你看不見她的腳礙事——」諾曼心急地把貝思的腳推到一邊。艙蓋啪的一聲關上了。一陣氣流呼呼地從他身旁吹過,艙內在加壓。
「請大家注意。還有2分鐘,繼續倒計時。」
諾曼已經來到潛艇內。儀表閃動著綠光。
他開啟內艙艙門。
「諾曼?」
「想辦法讓她下來,」諾曼說道,「動作愈快愈好。」
然而他內心在思忖,他們的情況糟透了:把貝思弄進艙內至少要花30秒鐘;哈里進艙還要30多秒鐘。總共1分鐘——
「她進來了。加壓。」
諾曼跳起來去加壓,排出海水。
「你怎麼能那麼快就讓她進來的,哈里?」
「最原始的方法,」哈里答道,「讓人們通過狹窄的空問。」諾曼還沒來得及問他是什麼意思時,便已開啟艙蓋,看見了貝思的頭部先被塞進了密封艙。諾曼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落到潛艇的地板上,然後啪的關上艙門。不一會兒,當哈里也在密封艙裡減壓時,他聽到了呼呼的風聲。
潛艇的艙門響了一聲。哈里進來了。
「老天爺,還剩1分鐘40秒,」哈里說道,「你知道如何操縱這玩意兒吧?」
「知道。」
諾曼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控制板上。
他們聽到了螺旋槳發出嘎嘎的聲響,感覺到一陣陣的轟鳴。潛艇猛地傾斜,離開了海底。
「1分30秒。你說到海面要多久?」
「2分30秒。」諾曼回答道,一邊加快了上浮的速度。他把速度調整到超過每秒鐘6.6英尺,指標一直指向了儀表的另一頭。
當壓載艙噴氣時,他們聽到了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艇首猛地翹起,開始飛快地升起。
「它的上浮速度和儀表上指示的一樣嗎?」
「是的。」
「老天爺。」
「別緊張,哈里。」
他們回頭朝下望去,可以看到亮著燈的居留艙,隨後可以看到安放在太空船那兒的一長排炸藥。他們繼續上升,經過了太空船高高翹起的翼翅,然後把它拋在後面。現在只能見到一片漆黑的海水了。
「1分20秒。」
「900英尺。」諾曼說道。他們幾乎感覺不到潛艇的上浮速度,只有儀表上變化的讀數告訴他們,他們正在運動。
「還不夠快,」哈里說道,「下面有很多炸藥呢。」
速度已夠快了,諾曼在心中反駁著哈里的話。
「衝擊波會把我們擠得像沙丁魚似的。」哈里一邊搖頭一邊說道。
衝擊波傷害不了我們。
800英尺。
「40秒,」哈里說道,「我們怎麼也成功不了。」
「我們會成功。」
他們在急速上浮,已經到了700英尺的深度。四周的海水呈現出淺藍色:陽光已透了進來。
「30秒,」哈里說道,「我們到了哪裡?29秒……28秒……」
「620英尺,」諾曼說道,「610英尺。」
他們從潛艇的側面朝下面望去。他們幾乎分辨不出居留艙來,它已變成在他們下方,遠離他們的幾個暗淡的光點。
貝思在咳嗽。「太遲了,」哈里說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無論如何也成功不了的。」
「不,我們會成功的。」諾曼說道。
「10秒,」哈里數道,「9秒……8秒……做好準備!」
諾曼把貝思一把拉到胸前。爆炸使潛艇劇烈搖晃,像一件玩具似的旋轉起來,一下子使它倒立,一下子又使它復位。巨大的波浪把它拋起。
「我的媽呀!」哈里大聲叫道。但他們還在上浮,一切正常。「我們成功了!」
「200英尺。」諾曼說道。艇外的海水已變成淡藍色。他撳下按鈕,放慢了上浮速度。他們上升得十分迅速。
哈里高聲尖叫,捶打著諾曼的背部。「我們成功了!見他媽的鬼。你這個狗孃養的,我們成功了!我們得救了!我從來也沒想到我們會成功的!我們得救了!」
諾曼被淚水遮住了雙眼,看不清控制台上的儀表。
接著,當他們來到海面時,他們見到了一平如鏡的大海、藍天和浮雲;當燦爛的陽光射進水泡形的頂篷時,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你見到了嗎?」哈里叫道。他在諾曼身邊叫著,「你見到了嗎?這是個陽光普照的大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