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時40分
他步履平穩地走著,並不緊張。他的呼吸自如,穿著這身工作服感到很舒坦。整個系統運轉順利。
他正在離開。
「諾曼,請……」
現在,貝思在祈求他,又一次不穩定的情緒變化。諾曼不理睬她,繼續朝潛艇走去。那個事先錄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請大家注意。所有海軍人員離開爆炸現場。剩下19分鐘,繼續倒計時。」
諾曼知道自己的目的十分明確,而且具有強大的力量。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也不再存有任何疑問。他知道他該怎麼辦。
「我相信你不會這麼做的,諾曼。我相信你不會拋棄我們的。」
你就別相信吧,他思忖道。他到底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呢?貝思已經失去了控制,變得危險異常。要挽救她已太晚了——事實上,現在再去接近她是十分愚蠢的行為。貝思成了殺人狂。她曾經試圖殺害他,而且差一點就成功了。
哈里被注射藥物已達13個小時;如今,從臨床診斷的角度來看,他也許已經死了——大腦停止了活動。諾曼沒有任何理由要留在這裡。在這兒他已無事可做。
現在潛艇就在眼前。他可以看到黃色外殼上的那些裝置。
「諾曼,請……我需要你。」
很抱歉,他思忖道,我要離開這兒了。
他在那雙螺旋槳下轉來轉去,弧形的船體上漆著船名——深海星3號。他踏上踩腳板,向半圓頂棚爬去。
現在貝思已經無法通過內部通訊系統和他取得聯絡,他完全自行其是了。他開啟艙蓋,爬進潛艇內,解開頭盔,把它取了下來。
「請大家注意。剩下18分鐘,繼續倒計時。」
諾曼坐進駕駛員那放著墊子的座椅,面對著控制台。那些儀表亮了,他面前的螢幕閃著光。
深海星3號——指令艙
你需要幫助嗎?
是否取消
他按了下「是」,等待螢幕上出現另一些文字。
哈里和貝思的狀況太糟糕了;他對於把他們丟在那兒感到很遺憾。可是他們倆由於自身的緣故,都未能探索內在的自我,因此在大球和它的威力面前毫無抵禦能力。這是歷來科學家們所犯的錯誤,這種所謂的理念超越非理念的勝利。科學家們拒絕承認他們身上有非理性的一面,拒絕把它看得非常重要。他們只和理性打交道。對科學家來說,什麼都有道理,倘若某件事沒有道理,就會像愛因斯坦所說的那樣——僅僅是個人的東西——從而受到摒棄。
僅僅是個人的東西,他思忖道,心裡產生蔑視的感覺。人們互相殘殺,原因就是那些「僅僅是個人的東西」。
深海星3號——清單選擇
上浮下潛
拋錨停機
監視取消
諾曼按了一下「上浮」。螢幕上變成了儀表板的影像,並出現閃光的亮點。他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是呀,他思忖道,一點也不假:科學家拒絕和非理性打交道。但是,即使你拒絕和非理性的一面打交道,它還是在那兒。非理性不會因為你不去理會它,就萎縮起來。相反地,如果不加以處置,人類的非理性面就會日益強大,無所不在。
抱怨非理性也是無濟於事的。有些科學家舉起雙手,在星期天的報紙增刊上哀嘆人類固有的毀滅心理和暴力傾向。那種做法並不是在對付非理性的一面。他們只是在正式承認,他們對非理性無能為力、甘拜下風。
螢幕上又起了變化:
深海星3號——上浮清單
1.把壓艙增壓器調到:開
繼續下一步程式取消
諾曼在控制台上撳下按鈕,開動壓載增壓器,等待螢幕出現新指令。
那麼科學家究竟如何對待他們自己的研究呢?科學家們一致認為:科學研究不能停止。如果我們不製造炸彈,別人也會製造。然而,要不了多久,炸彈就會被一些新人所掌握,他們說,我們不使用炸彈,別人也會使用的。
在這種情況下,科學家們說,那些人是壞人,他們沒有理性、不負責任。科學家是無辜的。那些傢伙才是真正有問題的。
然而,事實上責任感與任何人都有關,與他們所作的選擇都有密切關係。任何人都有一次選擇。
唔,諾曼思忖道,他對哈里和貝思已愛莫能助。他得拯救自己的性命。
開啟發動機的時候,他聽到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然後是螺旋槳的顫動聲。螢幕上又閃出一行字:
深海星3號——駕駛員儀器啟動
他很有信心地將手擱在控制台上,心裡思忖道,我們要出發啦。他覺得潛艇在對他作出回應。
「請大家注意。剩下17分鐘,繼續倒計時。」
隨著螺旋槳的轉動,座艙罩的四周揚起了泥濘的海底沉澱物,接著,小型潛艇滑出了那半圓形的蓋頂。這就像駕車一樣,諾曼思忖道。一切都很簡單。
他使潛艇在水中慢慢地劃了個弧形,離開dh-7號居留艙,向dh-8號居留艙駛去。他離海底有20英尺高,因此螺旋槳碰不到沉積的淤泥。
還剩下17分鐘。如果以每秒上升6.6英尺的最快速度——他毫不費勁地、飛快地心算著——便能在2分半鐘內到達海面。
時間綽綽有餘。
他使潛艇靠近dh-8號居留艙。艙外的探照燈射出暗淡的黃色光芒。電力準是在減弱中。他可以看到筒體所受的創傷——從損壞的a號筒體和b號筒體壁上冒出一串串氣泡;d號筒體上佈滿凹痕;e號筒體上有一個缺口,海水正嘩嘩地往裡湧。居留艙千瘡百孔,危在旦夕。
他幹嗎要靠得那麼近?他從舷窗朝裡窺視,隨後意識到,他希望再看到哈里和貝思——最後一次。他希望看到哈里渾身毫無知覺、毫無反應。他希望看到貝思站在舷窗旁,氣急敗壞地對他揮舞拳頭。他希望證實,他離開他們的決定是正確的。
然而他現在只見到居留艙內愈來愈暗淡的燈光。他感到十分失望。
「諾曼。」
「是我,貝思。」回答員思的叫喚使他得到安慰。他把雙手放在潛艇的控制台上,做好了上浮的一切準備。現在貝思已對他無能為力。
「諾曼,你真是個狗孃養的。」
「你企圖殺死我嘛,貝思。」
「我並不想殺死你。我沒有別的選擇,諾曼。」
「是呀,我沒有別的選擇。」他說這番話時,明白自己是對的。有一個人倖存總比全完蛋來得好。
「你打算離開我們嗎?」
「沒錯,貝思。」
他把手移到上浮速度儀上,把它撥到6.6英尺。準備上浮。
「你打算就這麼逃跑了嗎?」他聽出貝思的話中有一種蔑視的味道。
「沒錯,貝思。」
「你不是一直在談論我們要在海底共生死嗎?」
「抱歉,貝思。」
「你一定是很害怕,諾曼。」
「我根本不害怕。」確實,他感到自己正充滿信心地掌握著控制台,準備上浮。幾天來,他從來沒有這麼好的感覺。
「諾曼,」貝思說道,「請幫我們一把。幫幫忙。」
貝思的話深深打動了他,喚醒了他對同伴的關心之情、勝任工作的責任感以及人類善良的本性。他突然感到迷惑,力量和信心頓時減弱。然而他又立即把握住,連連搖頭。力量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對不起,這樣做已太晚了。」
他按下「上升」的按鈕,聽到壓載艙發出巨大的爆炸聲,深海星3號左右搖晃著。居留艙從他下面滑走,他開始向離他1,000英尺的海面前進。
四周是漆黑一片的海水,倘若不是看到儀表板上閃爍著綠光的讀數,他根本感覺不到潛艇在運動。他開始在腦海中回顧海底發生的一切,彷彿他已經在面對海軍的調查似的。他把其餘的人留在那兒,這樣做對嗎?
毫無疑問,他沒有錯。大球是外星人的產物,它使人具有表現內心活動的能力。這本來不是件壞事,只是人類的大腦有著雙重性,人類的思維過程有著雙重性。這就好像人們長著兩個腦袋瓜似的。有意識的大腦可以有意識地加以控制,不會出錯。可是無意識的大腦桀驁不馴,當它的行動表現出來時,就非常危險,具有極大的破壞性。
哈里和貝思的毛病就在於他們的發展其實並不平衡。他們有意識的大腦發展過了頭,但他們卻從來不會去探索一下自己的潛意識。那就是諾曼與他們不同之處。作為一名心理學家,諾曼對自己的潛意識有一定的認識。這對他來說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那就是為什麼哈里和貝思表現出了野獸,而諾曼沒有的原因。諾曼瞭解自己的潛意識。沒有野獸在等待著他。
不,錯了。
他突然冒出了那種想法,那突如其來的念頭使他大吃一驚。他真的錯了嗎?他細細地推敲了一番,又一次斷定,不管怎麼說,他的決策是正確的。貝思和哈里由於自身潛意識產生的後果而身處險境,然而諾曼安然無恙。諾曼瞭解自我,而其餘的人卻都被矇在鼓裡。
由於和新的生命形式接觸而產生的恐懼,並沒有為人們所理解,這種接觸最可能導致的後果,就是絕對的恐怖。
報告中的結論躍上了心頭。為什麼他現在會想到這些結論呢?寫完這個報告已經有許多年了。
在極度恐懼的狀態下,人們做出愚蠢的決定。
不過諾曼並不感到害怕。他信心十足。他有一個計劃,並且正在執行,為什麼他會想到那個報告?當時他曾為此苦思冥想,細細斟酌每個句子……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腦海裡?這使他感到煩惱。
「請大家注意。剩下16分鐘,繼續倒計時。」
諾曼掃視了一下他眼前的測量儀器。他正在迅速上浮,距離海面900英尺。不再返回。
為什麼他會想到返回?
這一切怎麼會進入他的腦海?
當他默默地穿過烏黑的海水上浮時,愈來愈感覺到內心產生了一種分裂,幾乎就像患了精神分裂症一般。他意識到,出了什麼事。有什麼東西,他還沒有考慮到。
可是他會忽視什麼呢?沒有什麼被忽視的,他在內心下了斷言,因為我和哈里、貝思不一樣,我是具有意識的;我覺察得到內心發生的一切活動。
除非諾曼並不是完全相信這一點。完全覺察也許是一種哲學上的目標,然而事實上是達不到的。意識就像一塊卵石,會使潛意識的表面泛起微波。當意識擴散時,在它的外圍仍然有著更多的潛意識。潛意識總是非常寬廣,使你根本摸不著它的邊際。即使是具有人道主義的心理學家也是如此。
斯坦,他的老教授:「你總是會有陰暗面的。」
諾曼的陰暗面是否正在起作用?他的潛意識、他自己大腦中被否定的部分,正在發生什麼情況?
什麼也沒有。繼續上浮。
他在駕駛員座椅上很不自在地挪動身子。他是那麼渴望去海面,他是那樣確信……
我討厭貝思。我討厭哈里。我討厭為他們操心,討厭關心他們。我再也不想費神啦。這不是我的職責。我要拯救自己。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他感到震驚,為他的想法、為對他們的憤怒感到震驚。
我必須返回,他思忖道。
要是我返回,我會死去。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另一部分自我變得愈來愈強大。貝思說得沒錯:諾曼就是那個一味鼓吹他們得待在一起、工作在一起的人。他怎麼能在現在拋棄他們呢?他不能這樣做。這種做法和他的信仰相違背,與一切至關重要的,以及人道主義的東西相違背。
他得返回。
我害怕返回。
終於暴露出來啦,他思忖道,問題就在這兒。恐懼是那麼強烈,以至於他否認它的存在;恐懼使他把拋棄其餘的夥伴解釋成合理的行為。
他按下控制器,停止上浮。當他開始下潛時,他看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
1小時30分
潛艇輕輕地落到海底,停靠在居留艙前。諾曼跨進潛艇的密封艙,過了一會兒,便從側面爬下,走進居留艙內。tevac炸藥的錐體上閃爍著一排紅燈,看上去十分特別,就像過節一般。
「請大家注意。還有14分鐘,繼續倒計時。」
諾曼估計了一下他所需要的時間。1分鐘進入艙內。5分鐘,也許6分鐘的時間,讓貝思和哈里穿上工作服。再花4分鐘時間到達潛艇,讓他們登上潛艇。2至3分鐘時間用來上浮。
這樣時間就差不多了。
他鑽到居留艙下,在巨大的支架下走著。
「你回來了,諾曼。」貝思通過內部通訊系統說道。
「是的,貝思。」
「感謝上帝。」貝思說道,隨後哭了起來。諾曼正在a號筒體的下面,從內部通訊系統中聽到了她的抽泣聲。他找到了艙門蓋,轉動輪盤想把它開啟。然而艙門關得緊緊的。
「貝思,把艙門開啟。」
貝思在內部通訊系統中哭著。她沒有回答諾曼。
「貝思,你能聽到我的話嗎?快把艙門開啟。」
貝思哭得像個小孩,歇斯底里地抽泣著。「諾曼,」她說道,「請幫我忙。」
「我在設法幫助你,貝思。把艙門開啟。」
「我辦不到。」
「你辦不到?這是什麼意思?」
「這沒有什麼用。」
「貝思,」諾曼說道,「快,現在就……」
「我辦不到,諾曼。」
「你當然可以辦到。把艙門開啟,貝思。」
「你不該再回來的,諾曼。」
現在沒有時間再糾纏了。「貝思,打起精神。把艙門開啟。」
「不,諾曼。我不行。」
貝思又開始哭泣了。
諾曼試了所有的艙門。b號筒體關著,c號筒體關著,d號筒體關著。
「請大家注意。還有13分鐘,繼續倒計時。」
他站在e號筒體旁,上次居留艙遭攻擊時,那兒已經被水淹沒。他在簡體的外表上看到了裂縫以及鋸齒狀的缺口。那缺口夠大,他可以從那兒爬進去。然而缺口的邊緣十分鋒利,要是工作服被戳破……
不行,他打定了主意。這樣做太冒險。他移到e號筒體下面。那兒有艙門嗎?
他發現了一個艙門,便轉動輪盤,輕而易舉地就把門開啟了。他往上推起圓形的蓋子,聽到它咔嚓一聲撞在筒體內的牆上。
「諾曼,是你嗎?」
他進入了e號筒體,用手和膝蓋在甲板上爬著,由於費力而氣喘吁吁。他關上艙門,又重新把它鎖上,然後停下來喘口氣。
「請大家注意。還有12分鐘,繼續倒計時。」
老天爺啊,他思忖道,只剩下12分鐘啦?
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從他面罩前飄過,把他嚇了一跳。他往後退了一步,才意識到這是一個裝玉米片的盒子。盒子碰到他時,那紙板在他手中散開,玉米片像黃色的雪撒了開來。
他進了廚房。在爐子的上方,他看到了另一個艙門,是通向d號筒體的。d號筒體沒有淹水,這意味著他必須用某種方式給e號筒體加壓。
他抬頭望著,看到頭頂上方艙壁上有一個通向起居室的艙門,艙壁裂了一個缺口。他飛快地爬了上去。他得找到氣體,一種氧氣瓶。起居室裡漆黑一片,只有探照燈的反射光透過艙壁的裂縫射到屋裡。枕頭和床墊在水上漂著。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他迅速轉過身子,只看到烏黑的頭髮披散在一張臉上。當頭發晃動時,他看到那張臉已殘缺不全,有一部分被削掉了,顯得畸形可怕。
蒂娜。
諾曼渾身直打顫,把她的身子推到一邊。那屍體漂開了,繼續向上浮去。
「請大家注意。還有11分鐘,繼續倒計時。」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他思忖道,幾乎已沒有足夠的時間。現在他得進入居留艙了。
起居室裡沒有氧氣瓶。他又回身往下爬到廚房裡,把上面的艙門關了起來。他望著那爐子和烤箱,然後開啟烤箱,一股氣流朝外湧出。氣體被貯存在烤箱中了。
可是,這不對勁,因為氣體還是在不斷地外洩。一串串的氣泡仍然從開啟的烤箱內冒出來。
氣泡不斷。
巴恩斯是怎麼講解在高壓下進行烹調的?其中有一些非同尋常的地方,但他已記不得了。他們使用煤氣嗎?是的,但是他們還需要更多的氧氣。那就是說——
他從牆上取下爐子,一邊費勁地嘟噥著。隨後他找到了。有一個又矮又粗的瓶子裝著丙烷,還有兩個很大的藍色罐子。
氧氣罐。
他擰著y型的閥門,戴著手套的指頭顯得十分笨拙。氣體開始呼呼地往外噴著,氣泡一直衝到天花板上,又被天花板擋了回來,形成更大的氣泡。
他又開啟第二隻貯氧罐。水位迅速下降,退到他的腰部,接著又退到膝部。之後,海水不再繼續往下退。那兩個氧氣瓶準是空了,不過現在已沒什麼關係,水位夠低的了。
「請大家注意。還有10分鐘,繼續倒計時。」
諾曼開啟了艙壁上通向d號筒體的鐵門,跨了過去,進入了居留艙。
艙內的光線十分暗淡,牆上長著一層奇特的、黏黏的綠色黴菌。
哈里神志昏迷地睡在躺椅上,手上仍然插著靜脈注射管。諾曼替他拿出針頭,鮮血從針眼呼地冒了出來。他搖晃著哈里,試圖把他喚醒。
哈里的眼瞼抖動了幾下,可是除此以外他仍然毫無反應。諾曼把他扶起來,扛在一側肩膀上,拖著他穿過居留艙。
內部通訊系統中依然傳來貝思的哭泣聲。「諾曼,你不該回來的。」
「貝思,你在哪裡?」
他讀著監視器上出現的字:
引爆程式:09:32
繼續倒計時。數字似乎變化得太迅速了。
「帶著哈里走吧,諾曼。你們倆快走。別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