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約翰斯頓說道。
克里斯的對講機響起來。一個聲音說道:「克里斯嗎?是索菲找你。」
「我一會兒給她回話。」
「不,不,」克雷默說道,「你去打你的電話,我想跟教授單獨談談。」
約翰斯頓接上來說道:「我平常都要克里斯在身邊做記錄。」
「我想我們今天就不必做記錄了吧。」
「好,那也好。」他轉身對克里斯說:「把對講機給我,萬一用得著。」
「那沒問題。」克里斯說著把對講機從皮帶上解下來,遞給約翰斯頓。教授把它接過來,開啟聲音開關,然後把它掛在自己的腰帶上。
「謝謝了,」約翰斯頓說道,「現在你最好去給索菲打電話。你知道,她是不喜歡別人讓她等著的。」
「好吧。」克里斯說道。
約翰斯頓和克雷默開始在廢墟遺址上邊走邊看,克里斯三步併成兩步地朝那幢作為現場辦公室的石頭倉庫走去。
那石頭倉庫就在已成廢墟的加德堡城牆遺址外不遠的地方。考察隊買下它的時候,它已破舊不堪,他們翻建了屋頂,把牆壁也整修了一下。他們的電子儀器、實驗裝置和存放檔案資料的電腦都放在裡面。倉庫旁邊有一頂大綠帳篷,那些尚未處理的資料和文物就攤放在裡面。
克里斯走進庫房。這是一個大房間,被他們隔成了兩間。左面房間裡坐著的是埃爾茜·卡斯特納。她是考察隊的語言學家和字系學家,此刻正專心致志地研究一些羊皮紙檔案。克里斯沒有跟她打招呼,徑直走進堆放電子裝置的房間。他看見這個專案的技術專家,戴著眼鏡的瘦子戴維·斯特恩正在打電話。
「這個嘛,」斯特恩在說,「你得用高解析度掃描器把檔案掃描下來,然後交給我們。你那邊有掃描器沒有?」
克里斯想找個對講機,在放裝置的工作臺上胡亂翻找,可是沒找到,所有的盒子都是空的。
「警察局連掃描器也沒有?」斯特恩感到不可思議。「哦,你們不在——呃,那你們幹嗎不到那兒去,用警察局的掃描器呢?」
克里斯輕輕拍了拍斯特恩的肩膀,輕輕說了一聲:對講機。
斯特恩點點頭,從皮帶上取下自己的對講機。「呃,是的,醫院的掃描器就行。也許他們能有人幫你。我們需要的是1280x1024象素的影像,儲存為jpeg格式的檔案。然後把它傳給我們……」
克里斯跑到外面,邊跑邊按出通訊頻道。
從倉庫門口,可以看到整個現場的情況。他看見克雷默正沿可以俯瞰修道院的高臺地邊上走動。她手裡的筆記本是開啟的,正把紙上的什麼東西給教授看。
接著,他在第八頻道找到了他們。
「……速度上大大加快。」克雷默說道。
「什麼?」是教授的聲音。
約翰斯頓教授從金屬絲框架的眼鏡上方看著站在眼前這個女人。「這不可能。」他說道。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也許我沒有解釋清楚。你們已經進行了一些復建工作。鮑勃想要做的只是把這個擴充為一個完整的復建計劃。」
「是啊,可是這是不可能的。」
「跟我說說為什麼。」
「因為我們知道的情況很有限,這就是為什麼。」約翰斯頓有些來火了,「聽我說:到目前為止,我們所做的復建都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我們把牆整修過了,為的是防止我們的研究人員被砸傷。現在還沒有到復建這個地方的時候。」
「可是有一部分已經開始了。」她說道,「我是說,看看那邊的修道院。你們肯定可以重建那個修道院,以及它旁邊的迴廊,還有餐廳,還有……」
「什麼?」約翰斯頓說道,「餐廳?」那是指供修士們用餐的地方。約翰斯頓指著下面,那些低矮的牆和縱橫交錯的壕溝構成了一幅複雜的圖案。「誰說餐廳在迴廊旁邊的?」
「呃,我……」
「你明白吧,」約翰斯頓說道,「我恰恰是這樣想的:餐廳的位置我們現在還沒有把握。直到最近,我們才開始考慮到它可能就在迴廊邊上,可是我們沒有把握。」
「教授,」她有點不高興地說,「學術研究可以無休止地進行下去,可是在注重結果的現實世界中……」
「說到結果,我完全贊成,」約翰斯頓說,「可是進行像這樣的發掘工作,我們可不能再重複過去的錯誤。一百年前,一個名叫維奧萊特·勒迪克的建築師在法國到處建紀念碑。有些建得不錯,可是他在沒有得到充分資訊的時候,就自己設計。那些東西不過是他的想入非非之作。」
「我理解,你是要準確……」
「如果我當時知道國際技術公司想建造迪斯尼樂園,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們並不想建造迪斯尼樂園。」
「如果你們現在就搞復建,那隻能是迪斯尼式的,克雷默女士。你們會得到一個怪誕的東西。中世紀樂園。」
「不,」她說道,「我可以用最強有力的語言向你保證,我們不是想入非非。我們想按歷史的本來面目重建這個地方。」
「但是,這是辦不到的。」
「我們認為可以辦到。」
「怎麼辦?」
「我沒有絲毫冒犯的意思,教授,你太小心翼翼了。你沒有意識到你實際上已經知道了很多情況。例如,加德堡鎮,就在城堡的下方。那肯定可以重建。」
「我想……部分重建是可以的。」
「這就是我們所要求的,只是重建一部分。」
戴維·斯特恩信步走出倉庫,發現克里斯正把對講機貼在耳朵上。
「克里斯,在偷聽?」
「噓——,這很重要。」克里斯說道。
斯特恩聳聳肩。他跟周圍研究生的那種熱情總有些不合拍。其他人都是研究歷史的,而他是搞物理學的,所以看問題的方法就不一樣。對於所發現的中世紀的壁爐或者在墓地所發現的幾根骨頭,他根本激動不起來。不管怎麼說,斯特恩是剛剛開始幹——他們要他負責電子裝置,進行各種化學分析,用碳元素測定歷史年代,還要幹一些其他工作——他的女友正在圖盧茲上暑期培訓班,這樣他可以離她近些。他對歷史時期的量子測定法非常感興趣,可是這些裝置迄今為止還沒能正常執行。
對講機中傳來克雷默的聲音:「如果你們能把小鎮復建一部分起來,也可以把城堡外圍的部分城牆復建起來,因為它就在小鎮邊上。就是那一邊的那部分。」她說著指了指一道南北走向的低矮斷壁。
「呃,我想我們可以……」教授說道。
「而且,」克雷默繼續說道,「你們可以把牆向南延伸,延伸到那邊的樹林裡。你們還可以砍掉部分樹木,把要塞的塔樓建起來。」
斯特恩和克里斯相互對視。
「她在說什麼呀?」斯特恩問道,「什麼塔樓?」
「對樹林還沒有勘測呢,」克里斯說道,「我們到夏季結束的時候砍樹,到秋季才勘測呢。」
對講機中傳來教授的聲音:「克雷默女士,你的建議很有意思。我先跟其他人討論討論,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再談。」
這時候克里斯看見教授轉過身,朝他們的方向看了看,接著又指了指樹林方向。
他們離開廢墟上的開闊地,爬上綠色的低埂,走進樹林。這裡的樹木雖不粗大,但卻很稠密,林子裡又暗又涼。克里斯·休斯沿著城堡外圍的城牆遺址向前。這道齊腰高的牆越來越矮,逐漸成了貼近地面的石頭,最後終於完全消失,消失在一片灌木之下。
這時候,他不得不彎下腰,用雙手分開蕨類和低矮的植物,以便看清貼近城牆的小道。
四周的樹木更密了。一種恬靜的感覺在克里斯心裡油然而生。他想起當時剛剛見到加德堡的時候,這地方几乎整個被樹林所覆蓋。幾處殘存的城牆上長滿了青苔和地衣,就像從地下冒出來的,與周圍渾然一體。當時這塊地方還顯得很神秘,可是當他們清理完地表,開始發掘之後,那神秘感就隨之消失了。
斯特恩跟在克里斯後面。他平時很少出實驗室,所以出來之後感到很新鮮。「這些樹木怎麼這麼小?」他問道。
「因為這是一片新生林,」克里斯答道,「佩裡戈爾地區林木的樹齡幾乎都不到一百年。為了種植葡萄,他們把這片土地上的林木全都砍掉了。」
「後來呢?」
克里斯聳聳肩:「病害。枯萎病,葡萄根瘤芽病。在世紀之交的時候,把這一帶的葡萄全弄死了。後來樹林又長了起來。」他補充說,「法國的葡萄酒業幾乎完蛋了。他們進口了加利福尼亞的葡萄品種,是抗根瘤芽病的,這是他們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邊說邊朝下看,零零散散看見一些石頭,這就足以使他找到老城牆的走向。
但是,城牆突然不見了痕跡。一點痕跡也找不到了。這樣他就只好再往回找。
「見鬼!」
「什麼?」斯特恩問道。
「牆找不到了。剛才它就在這個方向上,」他用手掌向下比劃著說,「可是現在卻找不到了。」
他們站的地方灌木叢生,高高的蕨類植物上纏繞著帶刺的藤蔓,把克里斯裸露的腿都劃破了。斯特恩穿著長褲,於是走到了前面。「我不知道,克里斯,應當就在這附近……」
克里斯知道必須向回走。他剛剛轉身尋找來時的路,就聽見斯特恩大喊了一聲。
克里斯回頭看了看。
斯特恩不見了。無影無蹤。
克里斯獨自站在樹林裡。
「戴維?」
一聲呻吟。「啊……媽的。」
「怎麼啦?」
「我的膝蓋磕了一下。疼得要命。」
克里斯看不見他。「你在哪兒?」
「在一個坑裡,」斯特恩說道,「我摔了一跤。你過來的時候要當心。其實……」又一聲呻吟。詛咒。「別麻煩了。我能站起來。我沒事兒。其實——嘿。」
「什麼?」
「等一下。
「怎麼回事?」
「等一下,好不好?」
克里斯看見灌木叢在晃,蕨草也在來回晃動,是斯特恩在向左邊移動。
接著傳來斯特恩的聲音,不過聽起來不大對勁:「哦,克里斯?」
「是什麼呀?」
「是一段城牆,彎曲的。」
「你在說什麼?」
「我想我現在站的地方以前是個圓形塔樓的底部。」
「不要開玩笑。」克里斯說道,可是他心裡卻在想,克雷默怎麼會知道這個塔樓的情況呢?
「從電腦上查一查,」教授說道,「看看直升機勘探圖上能不能看出塔樓,紅外的或雷達掃描的都行。也許早就有記錄,不過我們沒有注意就是了。」
「最好是下午後半段時間的紅外影像。」斯特恩說道。他此刻坐在一張椅子上,膝蓋上放了只冰袋。
「為什麼要那段時間的呢?」
「因為石灰岩吸熱,所以住窯洞的人就特別喜歡這個地方。即使在冬季,佩裡戈爾的石灰岩窯洞裡的溫度也比外面高十度。」
「所以在下午……」
「樹林的溫度下降了,可是城牆卻能儲藏熱量,這在紅外影像中可以看得出來。」
「埋在地下的也能?」
斯特恩聳聳肩。
克里斯坐在電腦前開始擊鍵。電腦發出輕微的嘀嘀聲,很快影像就顯現出來了。
「哦畸,有我們的電子郵件。」
克里斯開啟收件箱。裡面只有一封信,可是花了很長時間才下載完。「這是什麼呀?」
「我敢肯定是那個叫沃尼卡的人寄來的,」斯特恩說道,「我讓他發一份很大的影像過來。也許他沒有進行壓縮處理。」
這時影像出現在螢幕上。它是由一系列的點排列成的幾何圖形。他們一下都看出來了。毫無疑問,這就是聖母修道院,是他們的工作現場。
它比他們勘測繪製的圖更詳細。
約翰斯頓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張圖,手指不停地敲擊著工作臺。「真怪呀,」他終於開了口,「貝林和克雷默偏偏就在同一天來到這個地方。」
研究生們面面相覷。
「有什麼怪的呢?」克里斯問道。
「貝林總說要見見提供資金的人。可是剛才他就沒說要見她。」
克里斯聳聳肩。「他似乎很忙。」
「是啊,他似乎很忙。」他轉身對著斯特恩,「不管怎麼說,先把它列印出來。我們要看看建築師怎麼說。」
凱瑟琳·埃裡克森吊在離地面五十英尺的空中,臉離開加德堡那哥特式教堂的破天花板只有幾英寸。她長著一頭淺色秀髮,綠眼睛,皮膚被曬得黝黑。此刻她正躺在作業兜上,靜靜地記下頭頂上這個建築的有關資料。
她幾個月前才來,是到這個現場時間最短的研究生。她原本是到耶魯大學攻讀建築學的,可是發現自己並不喜歡所選擇的專業,於是轉到了歷史系。是約翰斯頓選中她,把她動員來的。教授動員其他人的時候,說的也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不把這些討厭的教科書放在一邊,真正去學一點歷史,親身體驗一些歷史呢?」
所以說,這就是親身體驗——吊在高高的作業兜上。這她倒不在乎,因為她是在科羅拉多州長大的,很喜歡登崖攀壁。每個星期天,她都去攀登多爾多涅河畔的懸崖峭壁。這裡很少有人來,這就太好了。因為在她的家鄉,要攀爬坡度理想的崖壁還得排隊等候。
她身上像背子彈帶似地斜挎著一串串膠捲盒大小的塑膠盒。她用小鎬從幾個不同部位敲下一些沙漿碎片,把它們分別放進小盒,準備帶回去做光譜分析。
她正往小盒上貼標籤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跟她說話:「你怎麼才能從那兒下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她回過頭往下看,看見約翰斯頓站在下面。「很簡單。」她說著把繩子放鬆,順利地下滑,輕鬆地著了地,然後把秀髮從臉上捋開。凱特·埃裡克森這姑娘長得並不漂亮,她母親——加州大學的枝花一一就經常這麼跟她說。不過她卻朝氣蓬勃,具有地道的美國人的氣質,許多男子都為之傾倒。
「我想你大概什麼都能爬,凱特。」約翰斯頓說道。
「只有這樣才能弄到資料。」說著她把套在作業兜上的鉤子取下。
「一張巧嘴。」
「說正經的,」她說道,「如果你要了解這個教堂的建築史,我就得到上面去弄一些沙漿樣本。這個天花板重建過多次,原因無外乎施工質量差,老是坍塌,或者是由於戰爭的破壞,毀於攻城的炮火。」
「肯定是攻城的炮火。」約翰斯頓說道。
「呃,我可不這麼肯定,」凱特說道,「城堡的主要結構,像大廳、裡面的各個部分,都很堅固。可是有幾段城牆卻建得不好。有些地方的牆似乎是為了修建秘密通道而加上去的。這個城堡就有好幾處。有一處甚至通向廚房!做出這些改動的人肯定是偏執狂,而且可能是匆匆修建的。」她在短褲上擦了擦手。「你要讓我看的是什麼?」
約翰斯頓遞給她一張紙。這是一張電腦列印件,上面是由一系列點陣排列成的有規則的幾何圖形。
「這是什麼?」她問道。
‘你說給我聽聽看。」
「像是聖母院。」
「是嗎?」
「我想是的,不過問題是……」
她走出教堂,看著下面一英里開外那片平地上的修道院發掘現場。它的佈局就跟她手上這張圖上的一樣。
「嗬。」
「什麼?」
「這張圖上有些東西我們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呢,」她說道,「一個附屬於修道院的半圓形小教堂,在東北部四分之一的地方還有一道迴廊……這看上去像個花園,在圍牆裡面……你這張圖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
馬凱薩克鎮的這家餐館坐落在一塊高地的邊沿。從這兒可以俯瞰整個多爾多涅河谷。坐在餐桌前的克雷默抬起頭,看見跟教授一起來的還有馬雷克和克里斯,感到有些意外,不由得皺了皺眉。她本想單獨跟教授吃頓飯,所以要了張雙人餐桌。
馬雷克從鄰近那張餐桌邊端來兩張椅子,四個人坐在一起。教授身體前傾,目光直逼克雷默。
「克雷默女士,」約翰斯頓開了口,「你是怎麼知道教區長的住所位置的?」
「教區長的住所?」她聳了聳肩。「這個我不知道。每週工作進展報告裡沒有嗎?沒有?那也許是馬雷克博士跟我提到過。」她發現他們都神情嚴肅地看著她。「各位,修道院不是我的專長。肯定是我在什麼地方聽到的。」
「還有樹林裡那座塔樓?」
「肯定哪一份勘側報告裡有,或者在那些老照片上。」
「我們都核查了。沒有。」
教授把那張圖從桌子上推到她面前。「國際技術公司有個僱員叫約瑟夫·特勞布,他的這張修道院圖比我們的還完整,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你這圖是哪兒來的?」
「從新墨西哥州蓋洛普一個警察那兒。他問了一些我也想問的問題。」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盯著他。
「克雷默女士,」教授說道,「我認為你們有事情瞞著我們。我認為你們揹著我們進行自己的分析,而不是把你們所掌握的情況與我們共享。我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你和貝林進行了談判,如果我不合作,你們就自己幹。如果能把美國人從老祖先留下來的這塊地方趕走,法國政府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教授,這完全不符合事實。我可以向你保證……」
「不,克雷默女士,你無法保證。」他看了看錶。「你的飛機什麼時候回國際技術公司?」
「下午三點。」
「我現在就準備去。」
他把椅子從桌子邊推開。
「可是我去的是紐約。」
「我想你最好改變計劃,去新墨西哥。」
‘你是想見鮑勃·多尼格,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日程……」
「克雷默女士,」他傾身俯向桌子,「安排一下。」
教授走時,馬雷克說道:「我祈求上帝一路護信你,讓你平安返回。」他對遠行的朋友總是說這句話。這是六百年前圖爾的傑弗雷伯爵最喜歡說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