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演講廳的最高處等待菲利浦·桑德斯結束他的講座。他站在寫滿複雜公式的黑板前面。演講廳裡大約有30名學生,他們絕大多數靠前排坐,我只能看到他們的後腦勺。
菲利浦·桑德斯博士40歲左右,精力十分充沛。他一刻不停地來回走著,講解到「訊號協變數比例確定」和「階乘增量頻寬嗓音」時,使勁地用粉筆敲著黑板上的公式以示強調。我甚至無法猜測他教的是什麼科目。最後,我斷定他在講授電機工程學。
下課鈴準時響了,學生們站起身來收拾書包。我大吃一驚:教室裡不管男的還是女的,幾乎都是亞洲人。即使不是東方人種,也是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30名學生中只有3名白人。
「不錯,」我們穿過走廊朝他的實驗室走去時,桑德斯對我說,「像物理學101這樣的課對美國學生沒有吸引力。多年來都是這樣。工業課程同樣吸引不了他們。假如我們沒有那些到這裡來攻讀數學和工藝學博士學位、然後為美國公司工作的東方人和印度人,我們將處於困境。」
我們繼續下樓,然後向左拐,來到了地下室的過道上。桑德斯走得很快。
「然而問題是,情況正在發生變化。」他繼續說,「我的亞洲學生開始返回故土。朝鮮人將回朝鮮。臺灣人也一樣。甚至印度人也在回印度。他們國家的生活水準提高了,因此回家機會增加了。他們的國家中,有的已擁有大批受過良好培訓的人。」他快步領我走下樓梯。「你知道,按人口計算,世界上哪個城市的博士最多?」
「波士頓?」
「漢城,南朝鮮。當我們正飛快進入21世紀時,得考慮到這一事實。」
我們走到另一條走廊,接著來到室外,沐浴在陽光下。不一會,我們穿過一條有頂棚的過道,到了另一幢樓房裡。桑德斯不時地掉頭看看,好像怕把我丟失似的。然而他從未中斷談話。
「由於外國學生絡繹回國,我們沒有足夠的工程師來進行美國的研究工作,創造美國的新技術。這是一張簡單的資產負債表。沒有足夠的受到培訓的人員。甚至像ibm這麼大的公司也開始遇到了困難。受過培訓的人員簡直沒有了。注意門。」
門朝外開啟,我走了進去。我說:「如果那兒全是從事高技術工作的機會,難道不能吸引學生嗎?」
「這可不像銀行投資,或是從事法律事務,」桑德斯大笑起來,「美國也許缺少工程師和科學家,但我們培養律師的成績卻是世界第一。美國的律師佔全世界律師的一半。想想這個吧。」他搖搖頭。
「我們的人口占世界人口的4%。我們的經濟佔世界經濟的18%。但是我們的律師卻佔世界的50%。學校每年源源不斷地培養出3.5萬多名律師。這就是我們的高產方向,這就是我們國家的焦點所在。我們的電視節目有一半與律師有關。美國變成了律師的土地。人人都打官司,人人都在提出訴訟。畢竟,這75萬律師得有事可做嘛。他們必須每年掙3萬美元。別的國家認為我們發瘋了。」
他開啟門上的鎖。我看見一塊用手寫體寫的招牌:高階影像實驗室,還帶有一個箭頭。桑德斯帶我沿著一條長長的地下室走道走去。
「甚至我們最聰明的孩子所受的教育也糟得很。美國最好的孩子在世界上名列第12位,位於歐洲和亞洲工業化國家之後。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流學生。差生,就更是一塌糊塗。1/3的高校畢業生不會看汽車執行時刻表。他們是文盲。」
我們走到過道的盡頭,然後向右拐。「我看到的孩子都懶懶散散,沒有人想工作。我教的是物理學,需要好多年才能掌握的科目。然而,所有的孩子只希望穿著像查利·希恩那樣,並且能在二十幾歲前賺上100萬美元。能賺這麼多鈔票的唯一途徑是當律師、從事銀行投資、去華爾街搞投機。那是大把賺錢、無本萬利的地方。但眼下,那就是孩子們想做的事。」
「也許只是在南加州大學才這樣。」
「相信我,到處都是一樣。大夥兒都在看電視。」
他開啟另一扇門,那兒又是一條走廊。這條走廊散發出潮溼和發黴的氣味。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守舊派,」桑德斯說,「我仍然相信每個人都應有自己的主張,你有你的主張,我有我的主張。就在這顆行星上,我們穿我們愛穿的衣服,幹我們想幹的事兒。人人都有自己的興趣走向。而在世界這個小小角落裡,」他說,「我們主張少做蠢事。我們分析廣播網中的新聞,看他們在錄影帶上玩弄什麼花招。我們分析電視中的廣告節目,提出他們在何處施詭計——」
桑德斯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啦?」
「還有其他什麼人嗎?」他問,「你到這裡來有沒有帶其他人?」
「沒有,就我自己。」
「噢,很好。」桑德斯繼續飛快地走著。「我老是擔心在這兒把人給弄丟了。哦,好了,我們到了,就是這個實驗室。好,這門我剛才離開時就是這樣。」
他伸出手來,把門推開。我看著這屋子,感到十分震驚。
「我知道它看上去不怎麼樣。」桑德斯說。
我想這裡的一切實在不敢恭維。
這間地下室裡鋪著生鏽的管子,裝置從天花板上掛下來;地板上綠色的亞麻油氈有好幾處捲了起來,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地面;屋內到處排列著磨損的木頭桌子,桌子上全堆著器材,兩邊垂著電線;每張桌子跟前,一個學生面對監視屏而坐;天花板上有好幾處在滲水,水珠嘀嘀嗒嗒地滴進地板上的水桶裡。桑德斯說:「我們能找到的唯一的地方就是這兒的地下室。我們沒有錢使環境變得舒服些,比如說,重修一個天花板。不過,不要緊,沒關係。注意你的頭。」
他走進房間。我身高大約180公分,還不足6英尺高,然而我進這房間時得低頭彎腰。我聽到從天花板的某個地方傳來粗厲刺耳的絲絲聲。
「溜冰的人。」桑德斯解釋道。
「什麼?」
「我們在溜冰場的下面。你會習慣它的。實際上,現在就算不錯了。每當他們下午練冰球時,那更是嘈雜不堪。」
我們朝屋子的深處走去。我感到好像在潛水艇裡。我掃視著坐在工作臺前的學生,他們全都在專心地工作。我們打他們身旁走過時,無人抬頭張望。桑德斯問道:「你想複製什麼樣的錄影帶?」
「8毫米的日本錄影帶。保安用的。複製起來也許有困難。」
「困難嗎?我看不見得。」桑德斯說,「你知道,我年輕時編了不少早期影片影像增強規則系統。你知道,桑德斯的系統曾經是人人使用的方法。當時我是加利福尼亞技術學院的研究生,課餘時間在噴氣推進器實驗室工作。不,不,我們能夠複製。」
我遞給他一盤錄影帶。他看了看:「漂亮的小東西。」
我問:「你的系統後來怎麼啦?」
「我的系統沒什麼商業價值。」他說,「80年代像美國無線電公司和通用電氣公司這樣一些美國公司完全放棄了商業電子產品。我的影像增強系統在美國沒有多少用處。」他聳了聳肩。「因此,我設法把它賣給日本的索尼公司。」
「後來呢?」
「可日本人已經取得了它的專利權。在日本。」
「你的意思是他們已經掌握了這方法?」
「不,他們只是獲得了專利權。在日本,爭取專利權是一場戰鬥。日本人對專利像著了迷似的。他們有一套奇怪的體系。在日本要花8年時間才能得到一項專利,而你的申請18個月後就已經公諸於眾,打那以後專利稅就一直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當然,日本與美國並沒有互惠特許協議。這是保持他們優勢的一種辦法。」
「不管怎麼說,我到日本時,發現索尼公司和日立公司擁有一些相關的專利權。他們取得了‘泛專利權’,也就是說,他們取得了一些可能相關專利的使用權。他們沒有權力運用我的系統——但是我發現我也沒有權力使用那些技術。因為他們已經取得對我的發明的使用專利權。」他聳聳肩。「這種情況太複雜,難以解釋清楚。不管怎樣,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日本人發明了更加複雜的影片軟體,遠遠超過了我們使用的軟體。現在他們比我們先進好多年,然而我們卻還在這實驗室裡奮力掙扎。哦,這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丹,你有空嗎?」
一個年輕的女人從計算機控制台前抬起頭來。她長著一頭黑髮,大大的眼睛,戴一副角質架的眼鏡。她的臉有一部分被天花板上垂下的管子擋住了。
「你不是丹。」森德斯說道,那聲音聽起來很驚訝。「特里薩,丹在哪裡?」
「在準備一門期中考試呢。」特里薩說,「我在幫著運算即時級數,快結束了。」
在我的印象中,她比其他學生的年紀要大些,但我很難說清為什麼會有這個印象。這肯定不是因為她的那身打扮。她頭上扎一根顏色鮮豔的束髮帶,身穿u2式t恤衫,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夾克。她那鎮定自若的神態使她看上去比較老成。
「你能再幹點兒別的嗎?」桑德斯問道,一邊繞過工作臺,去看監視屏。「我們現在有件急活兒要做。我們得幫助警察解決難題。」我跟著桑德斯,低頭避開管子。
「我想,當然可以囉。」這個女人說道,並開始關上桌上的裝置。起先,她的背朝著我。最後,我終於看到了她的臉。她膚色很深,看上去像混血兒,也許是歐亞混血吧。她實際上美極了,就像是雜誌上的那些高顴骨的女模特兒。我一時感到有些困惑,因為這女人太漂亮,不像是在地下室的電子實驗室裡工作的那類人。這實在不合情理。
「你跟特里薩·朝熊打個招呼!」桑德斯說,「她是唯一在這裡工作的日本畢業生。」
「嗨。」我說。我滿臉漲得通紅,感到自己太愚蠢。這訊息對我說來得太突然。從各方面考慮,我寧可不要一個日本人來處理這些錄影帶。但是她的名字可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她看上去也不像日本人,倒像歐亞混血兒,也許有點兒像日本人。她看上去很有異國情調,甚至可能是——
「早上好,中尉!」她說著伸出左手來和我握手。她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就像有人右手受傷時所做的那樣。
我和她握握手:「你好,朝熊小姐。」
「特里薩。」
「好吧。」
「她不漂亮嗎?」桑德斯問道,做出由衷讚美的樣子。「漂亮極了。」
「是呀!」我說,「你不是模特兒,真讓我感到驚訝。」
這時出現了一個尷尬的場面。我說不清這是為什麼。她迅速地轉過身去。
「我對此從來不感興趣。」
桑德斯急急忙忙插進來說:「特里薩,史密斯中尉需要我們複製一些錄影帶。就是這些帶子。」
桑德斯將一盤帶子遞給她。她用左手接住錄影帶,把它放到亮處。她右臂的肘部依然彎曲著,右手緊緊貼在腰上。接著,我看出她的右臂是萎縮的,從那牛仔夾克的袖子裡露出了一截殘肢,看上去像是吃了瑟裡多邁德後生出的嬰兒的手臂。
「很有趣,」她說道,眯眼看著這盤錄影帶,「8毫米高密度帶。這也許就是我們聽說的那種專利資料編排的產品。這種產品具有增強即時影像的能力。」
「抱歉!我並不懂。」我說。我感到自己真傻,說什麼關於模特兒的事。我把手伸進我的箱子裡,拿出了放像機。
特里薩立即拿出螺絲刀,開啟蓋子。她彎下腰來看著裡面。我看到一塊綠色的線路板、一臺黑色的發動機和三隻小水晶圓筒。「唔,這是一套新裝置。棒極了!桑德斯博士,你看,他們只用了3個磁頭工作。這塊線路板肯定是產生紅綠藍光的元件,因為在這裡——你認為這是壓縮線路嗎?」
「可能是數字模擬變頻器,」桑德斯說,「十分整齊,如此之小。」他轉向我,舉起箱子。「你知道為什麼日本人能把東西做成這樣,而我們卻不能嗎?他們在不斷地改進。一個審慎的、耐心的、連續不斷的最佳化過程。每年,產品質量提高一些,體積變小一些,價格降低一些。美國人可不那麼想。美國人總是期望數量的飛躍,大幅度地前進。美國人試圖來個本壘打,把球擊出場外,然後舒舒服服地休息。日本人卻是整天地搞一壘打,從不貪圖休息。所以,像這種情況,你所看到的完全是一種人生觀的體現。」
他轉動著圓筒,稱讚了一番,一邊這樣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陣子。最後,我說:「你們能複製這些錄影帶嗎?」
「沒問題。」特里薩說,「根據這個變頻器,我們能使訊號從這臺機器發出,把它輸入你希望輸入的任何傳播媒介上。你要哪種制式?」
「要vhs。」我說。
「那容易。」她說。
「影像能保證準確嗎?噴氣推進器實驗室的人說,他們無法保證複製影像的準確性。」
「噢,見鬼!噴氣推進器實驗室,」桑德斯說,「他們為政府幹活,因此他們才那樣說。我們這裡是幹實事的,特里薩,是不是呀?」
特里薩並沒有在聽我們說話。我看見她一邊用她那條殘肢穩住箱子,一邊用那隻好手快速地移動插頭線和電纜。像許多殘疾人那樣,她的動作是如此嫻熟,簡直難以令人相信她失去了右手。她很快就把小放像機接到了另一臺錄影機以及幾臺不同型號的監視器上。
「這些是幹什麼用的?」
「檢查訊號。」
「你是指放影像?」
「不,那邊那臺太監視屏將顯示影像。其它的監視屏供我檢視訊號特徵、資料圖表,即影像被錄到錄影帶上的方式。」
我問道:「你一定得那樣做嗎?」
「不,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十分好奇,他們是怎樣建立高密度形式的。」
桑德斯對我說:「這帶子是哪兒來的?」
「是從辦公室的保安攝像機上錄製下來的。」
「是不是原始帶?」
「我想是的,怎麼?」
「嗯,若是原始帶,我們得格外小心才是。」桑德斯說。他向特里薩交待道:「我們不想安裝任何反饋環,以免搞壞帶子表面,或是造成訊號洩漏,損害數字系統的完整性。」
「不必擔心,」她說,「我會處理好的。」她指指她的裝置。「看看這個,它會對阻抗轉換髮出警告。而且我正在監視主資訊處理機。」
「好。」桑德斯說。他像一位驕傲的父親那樣微笑著。
「這需要多長時間?」我問。
「一會兒。我們可以快速確定訊號。速率極限是放像裝置的功能,它似乎可以快速掃瞄錄影帶。因此,每一盤錄影帶只需兩三分鐘。」
我看了看錶:「我10點30分有個約會,不能遲到,但我又不想丟下這些……」
「你需要複製全部錄影帶嗎?」
「實際上,僅僅5盤錄影帶是關鍵。」
「那我們就先複製那5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