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
「簡而言之,反射要素就是從畫面本身中反射出來的部分場景。譬如坂村離開屋子時,從鏡子的反射中可以看見他的臉。在那間屋子裡,幾乎可以肯定,還有其它東西具有反射作用。如果有一架鍍鉻的檯燈,它也會具有反射作用。當有人從它附近走過時,它就會顯現出那個人,當然有點變形罷了。會議室的牆壁是玻璃的,我們也許能從玻璃中捕捉它的反射影像。辦公桌上一塊銀的鎮紙上也會有反射的影像。一個玻璃花瓶,一個塑膠容器,任何表面閃光的物體都會產生反射。」
我看著她重新把錄影帶插入機器,準備放像。她說話時,那隻完好的手迅速從一臺機器移動到另一臺機器上。站在一個這麼美麗、但對自己的美貌卻無所謂的女人身旁,真有些奇特的感覺。
「在多數畫面中,都有反光的物體,」特里薩說道,「在室外,有汽車保險槓、潮溼的馬路路面、窗戶玻璃。在室內有照相框、鏡子、銀燭臺、鍍鉻的桌腿……反正總會有的。」
「但是,他們難道不會在反光問題上做手腳嗎?」
「要是有時間,他們會那樣做的。因為現在有電腦程式,可以把一種影像嫁接到錄影片中任何形狀物體的表面。你可以把一幅畫面嫁接到錄影片中非常複雜、甚至扭曲的表面上。但是需要時間。所以,但願他們沒有時間這樣處理。」
她開始插放帶子,當謝里爾·奧斯汀起初出現在電梯旁時,第一部分的帶子漆黑一片。我望著特里薩問道:「你對這事有何看法?」
「你是什麼意思?」
「幫助我們。幫助警察。」
「你是說,因為我是日本人嗎?」她瞥了我一眼,微微地笑著。這是一種古怪的、變形的微笑。「我對日本人不抱幻想。你知道佐古在哪兒嗎?」
「不知道」
「這是一個城市——實際上是個小鎮——在北方,在北海道一個偏遠的地方,那兒有個美軍飛機場。我就出生在佐古,我的父親是個kokujin,機械師,你懂這個詞嗎niguro,黑人。我母親在一家麵館裡幹活,空軍基地人員常上那兒去。他們結了婚,但是我兩歲的時候,父親在一次事故中死去。寡婦能得到一筆小小的撫卹金。所以,我們有一點錢,可是我的外祖父拿走了大部分錢,因為他堅持認為,我的出生使他丟盡了臉。我是ainoko和niguro。這兩個詞難聽得很,他就這麼叫我,可是我母親想留在那兒,留在日本,因此我是在佐古長大的。在這個……地方……」
我聽出她聲音中那種不可名狀的痛苦。
「你知道burakumin是什麼意思嗎?」她問道,「不知道?我並不覺得奇怪。在日本,在那塊被認為人人平等的土地上,沒有人談論burakumin。然而在婚前,青年男子的家庭要調查新娘的家庭歷史,確保過去沒有burakumin的血統,新娘的家庭也是一樣。如果存有疑問,婚事就告吹啦。burakumin就是日本的賤民,被遺棄者,社會中的最底層。他們是製革工人的後代,在佛教中是骯髒的人。」
「原來如此。」
「而我比賤民還低賤,因為我是畸形的。對日本人來說,畸形是丟臉的事,不是難受,也不是揹包袱,而是丟臉。這就是說你做了什麼錯事,畸形使你的家庭和親友感到恥辱,你周圍的人巴不得你死了才好。要是你有一半黑人骨血,是長著美國大鼻子的ainoko……」她搖搖頭。「孩子們可惡得很,而這又是個偏遠的地方,一個鄉村小鎮。」
她眼睛注視著錄影帶。
「所以,我很高興能來到這兒,你們這塊土地受到老天多大的恩澤,你們的內心享受著多大的自由。你無法想象,如果你在日本被排斥於團體之外,你的生活會寸步難行。可是我對這一點卻深有感受。如果由於我用這隻好手做出的努力使日本人遭受一些痛苦,我毫不在乎。」
她沒好氣地看著我,那嚴厲的神態使她的面孔變成一張面具。「這番話有沒有解開你的疑問,中尉?」
「是的,」我回答道,「解開了。」
「我來美國以後,覺得美國人對日本人的看法很傻——不過沒關係。現在這是連續的鏡頭。你看上面兩臺監視器,我看下面三臺,仔細觀察反射物體,要聚精會神。開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