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約早晨九點鐘,一輛漂亮的白色小轎車停靠在療養鎮外的停車場(療養鎮內禁止機動車輛通行)。
沿著主要大街的中心往下走,有一條栽著樹木的狹長草坪,草坪的人行道鋪著細沙,旁邊的長椅漆著各種顏色。寬闊的街道兩旁排列著幾幢樓房,其中一幢是卡爾·馬克思樓。茹澤娜的單身房間就在那裡,小號手正是在那個房間度過了倒楣的兩小時。在大街的另一邊,正對著卡爾·馬克思樓,矗立著礦泉療養地最引人注目的建築物,建築的式樣具有上世紀末的風格,外表塗抹著灰泥,大門上方鑲嵌著一塊很大的瓷磚。這幢大樓叫里士滿樓,是行政機關中唯一允許保持原名的樓房。
"巴特里弗先生還住在這兒嗎?"克利馬問看門人。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後,他急忙沿著鋪了紅地毯的樓梯,上了二樓,一陣敲門。巴特里弗穿著睡衣出來迎接他,克利馬有點困窘,他為自己沒有預先通知就突然到來表示抱歉,但是巴特里弗打斷他,說:
"我親愛的朋友,不必客氣。在這樣早的時刻又看見你,沒有比這更使我高興的了。"
他搖著克利馬的手,繼續說:"在這個國家,人們不會欣賞早晨。鬧鐘打破了他們的美夢,他們突然醒來,就象是被斧頭砍了一下。他們立刻使自己投入一種毫無樂趣的奔忙之中,請問,這樣一種不適宜的緊張的早晨,怎麼可能會有一個象樣的白天!那些每天早晨伴著他們恰當地稱為鬧鐘的一陣鈴聲開始生活的人,他們發生了什麼呢?他們一天天變得習慣於緊張,而不習慣於快活。相信我,人的性格是由他們的早晨決定的。"
巴特里弗把手放在克利馬肩上,示意他坐在扶手椅裡,他繼續說:"我喜歡早晨那些閒散的時刻,就象一尊矗在橋頭的美麗雕塑,我跨過它,從夜晚慢慢步入白天,從夢中慢慢進入現實。在這一刻,我多麼盼望一個奇蹟!一個小小的奇蹟,一次不期而遇。它將使我確信,我夜間的夢並沒有隨著黎明的到來而結束,睡夢中的冒險和白天的冒險之間沒有絕對的界限。"
小號手瞧著巴特里弗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面用手撫平灰色的頭髮。聽著他那悅耳的嗓音,他辨出巴特里弗有著濃重的美國口音,他選擇詞有一種好聽的、老式的音調,這很容易理解,事實上他從未在自己祖輩的故土上生活過,他主要是從他的雙親那裡學會他的母語的。
"你會相信嗎,我的朋友?"他又說,帶著信任的微笑傾向克利馬。"在整個這地方,沒有人願意適應我,甚至連那些護士們,她們雖然在其它方面很有禮貌,但是,當我試圖說服她們在早餐時同我度過一個愉快的辰光時,她們總是瞪我一眼,以至我不得不把這樣的時刻推遲到晚上,可這時我已經有點累了。"
他走到一張小桌旁,上面有一架電話。他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早晨,"克利馬說,"我開車來的。"
"你一定餓了,"巴特里弗說,他拿起話筒,要了兩份早餐:"四個煮雞蛋,乳酪,捲餅,牛奶,火腿,茶。"
在這同時,克利馬打量著房間,一張大圓桌,幾把椅子,一張扶手椅,鏡子,兩張長沙發,一個門通向洗澡間,另一個門通向鄰室——他記得這是一間小小的臥室。正是在這兒,在這間舒適的房間裡,開始了後來發生的一切。當這位美國富翁為樂隊和護士們舉行那場帶來災難的舞會時,他和他那醉醺醺的樂隊夥伴們就坐在這兒。
巴特里弗說:"你對面那幅畫還是你離開這兒後掛的。"
這時,小號手才注意到那幅畫,上面畫了一個留著鬍鬚的男人,腦後有一個奇特的、淡藍色的光圈,手中舉著一支畫筆和調色盤。這幅畫看上去不很熟練,但是小號手知道,許多好象很笨拙的畫,實際上都是著名畫家的手筆。
"誰畫的?"
"我畫的。"巴特里弗回答。
"我不知道你還是一個畫家。"克利馬說。
"我喜歡畫畫。"
"那人是誰?"克利馬大著膽子問。
"聖拉撒路。"
"可是,拉撒路肯定不是一個畫家吧?"
"這不是聖經中的那個拉撒路,而是聖拉撒路,九世紀生活在君士但丁堡的一個修道士,他是我的保護神。"
"我明白了。"小號手說。
"他是一個非常奇特的聖徒,他不是因為信仰基督教而被異教徒殺害,而是因為他熱愛畫畫而被壞基督徒殺害的。你也許知道,在八世紀和九世紀,嚴厲的禁慾主義者控制了東正教會,禁慾主義者敵視人世間的一切歡樂。繪畫和雕塑本身被視為有罪的享樂。提阿腓羅皇帝毀掉了成千上萬張優美的畫,並禁止我所敬仰的拉撒路畫畫,但是拉撒路明白,繪畫是他讚美上帝的方式,因此拒絕服從,提阿腓羅把他關進監獄,嚴刑拷打,強迫他放棄畫筆。但是上帝是仁慈的,他給了拉撒路力量,去忍受最殘酷的折磨。"
"真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小號手有禮貌地說。
"是的。不過,我相信你到這兒來,並不是為了看我的畫,而是有更好的原因。"
這時,有人敲門。一個侍者託著一個大盤進來,他把盤子放在桌上,忙著為他們安放早餐的碗碟。
巴特里弗讓小號手在桌邊坐下,他說:"這早餐還可以,但它不會使我們的談話分心。告訴我,你心裡有什麼事!"
於是,小號手一邊吃飯,一邊講他的事。巴特里弗不時插進來,提一些問題。
2
首先,克利馬對茹澤娜的冷淡使巴特里弗感到困惑:為什麼他不理會她的明信片,為什麼她給他打電話時,他假裝不在那兒,為什麼他不能表現出哪怕是一個友好的姿態,這本來會給他們那個短暫的愛之夜,留下一個令人慰藉的回聲。
克利馬承認這事他做得既不得體,也不聰明。但是,他一再聲稱他沒有別的辦法,和這個姑娘的任何進一步交往都是叫人受不了的。
這話不能使巴特里弗滿意,"任何一個傻瓜都能引誘一個姑娘,那是很容易的,但是知道怎樣離開她,那就需要成熟的男人才能做到。"
"你說得對,"小號手懊喪地承認,"但是,我對她的冷淡和難以克服的厭惡,遠遠超過了我的所有善意。"
"你不會是說,你是一個厭惡女性的人吧!"巴特里弗叫道。
"這就是他們對我的評價。"
"但是,你看來不象是這種人,你不象是一個陽萎患者,或是一個同性戀者。"
"的確,我的問題不是陽萎或同性戀,不過它還要嚴重得多,"克利馬以一種憂鬱的語調說,"我愛我的妻子,那是我性愛的秘密,大多數人會覺得這是完全不可理解的。"
這樣的表露十分令人感動,於是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小號手繼續說:"沒有人理解這一點,特別是我妻子,她認為男人持久的愛情標誌是他對其他女人缺乏興趣,但那是瞎說,總是有一種什麼東西驅使我去接近別的女人,但是,一旦我佔有了她,一種有彈性的力量會突然又把我彈回到凱米蕾身邊,有時我感到我追求這些女人,僅僅是為了彈回到妻子身邊時那美妙的一瞬(這一瞬充滿溫柔、渴望和謙卑),隨著每一次新的不忠,我反而越來越愛她了。"
"因此,同茹澤娜發生關係,僅僅更加證明了你對妻子的堅定的愛。"
"確實如此,"小號手說,"這也是一個非常令人愉快的證明。茹澤娜乍一看很迷人,但她的魅力在兩個小時內就完全消失了。一個男人不會被女人長期迷住,這有很大好處,他可以指望得體地離開她,很快回到自己的家中。"
"我親愛的朋友,你簡直是一個濫施愛情,不道德的典型。""我認為,對妻子的愛,恰恰是我唯一可取的地方。"
"你錯了,你對妻子過分的愛,並不能作為你無情無義的理由,而是你無情無義的根源。由於你的妻子就是你的一切,於是所有別的女人對你就沒有什麼意義了,或者換句話說,她們不過是妓女。但是,這是褻瀆神明,是極不尊重上帝的造物。我的朋友,這樣的愛是異端邪說。"
3
巴特里弗推開空茶杯,從桌邊站起來,走進洗澡間。克利馬聽見沖水的聲音,接著傳出巴特里弗的聲音:"你認為人們有權利殺害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嗎?"
克利馬又想起那張頭頂光圈的聖徒畫像。他記得巴特里弗是一個天性快活、講究飲食的人,卻根本沒有想到這個美國人也會有宗教信仰。他有點沮喪,擔心巴特里弗會來一番說教,擔心這塊充滿敵意的沙漠裡,他那唯一的綠洲也會變成沙地。他不安地說道:"你也和那些人一樣,把墮胎稱為謀殺嗎?"
巴特弗裡沉默半晌,最後他從浴室裡出來,換了一身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謀殺這個詞大有劊子手絞索的味道,"他說,"我關心的是另外的東西。你知道,我相信生命是應該絕對承認的,這是十戒中最重要的一條。今天已經發生的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我們對未來總是一無所知。我想說的是,對生命的絕對承認就是對未知事物的承認,而嬰兒正是不可預知的事物,他的本質就是不可預知的,你不知道他會成為什麼人,他對你將意味著什麼,這就是你所以必須歡迎他的原因,否則,你的生命只有一半,就象一個蹩腳的游泳者,在海邊的淺水中划水,而真正的大海卻是始於深水的地方。"
小號手錶示異議,說那孩子不是他的。
"我不知道你怎麼能這樣肯定,"巴特里弗反駁說,"為了討論起見,我們假定你是對的,但是,你必須誠實地承認,要是你知道這孩子是你的,你仍會盡力去說服茹澤娜墮胎,為了你的妻子,和你那不道德的過分的夫婦之愛,你會這樣做的。"
"是的,我承認這一點,"小號手回答說,"我無論如何都會勸她去墮胎。"
巴特里弗靠在浴室的門上,笑了,"我理解你,我不打算改變你的意願,我老了,不能從事於改變這個世界的工作,我已經對你談了我的看法,用不著再說了,儘管你不顧我的勸告,我仍然是你的朋友,儘管我不贊成你,我仍將幫助你。"
小號手瞧著巴特里弗,他用一種善良睿智的先知的有力語調說完了最後幾句話。他身上有一種莊嚴的東西。在克利馬看來,巴特里弗所說的每句話,都可以用作佈道,用作寓言和儆戒,用作某種現代福音書的一個重要章節。他不禁對他五體投地(我們記得他總是處於緊張的情緒中,而且容易誇大這種情緒)。
"我會盡力幫助你,"巴特里弗又說,"等一會兒我們就去訪問我的老朋友斯克雷託醫生,他會處理醫療方面的問題。告訴我,你打算怎樣解決茹澤娜那方面的問題,她一定會提出反對意見,"
4
這是他們討論的第三個問題。小號手詳細闡述了他的計劃,巴特里弗說:"這使我想起了在我放蕩的青年時代所發生的一件事。當時我在碼頭上做工,有一個經常給我們送咖啡來的姑娘,她是一個少有的好心腸的姑娘,從不拒絕任何一個人,男人們通常用粗暴而不是用感激來報答這種善心。我是唯一看得起她,待她有禮的人,儘管我也是唯一沒有跟他睡過覺的人,我的溫文爾雅使她愛上了我,如果我不跟她睡覺,這將會使她感到痛苦的恥辱,於是我便這樣做了,然而僅此一次。後來我對她解釋,我會永遠對她有一種精神上的愛,但是再發生肉體關係是不可能的,她忽然流著淚跑開了。當她在街上遇見我,她總是瞧著別處,她對別的男人益發招搖。過了兩個月,她告訴我她已經懷孕了。"
"那麼說,你的經歷跟我相似。"
"我的朋友,"巴特里弗說,"難道你不覺得你的經歷也是所有男人的經歷嗎?"
"你怎麼辦的?"
"我所做的正是你打算要做的,所不同的是,你試圖裝作愛茹澤娜,而我卻對那個姑娘懷有真誠的愛。對我來說,她是一個令人同情的,被損害與被侮辱的姑娘,一個除了我淮都不會起惻隱之心的可憐人兒。她不想失去我,我想她也只能這樣做,對於出自她那頭腦簡單的自私來說,這是唯一的辦法,我不能因此而對她發怒。我這樣告訴她:我非常清楚是別人使你懷孕的,但是,我知道你出此下策是因為你愛我,我要報答你的愛情,我不在乎這是誰的孩子,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願跟你結婚。"
"這簡直是發瘋!"
"也許吧,但總比你故意欺騙更有效果。我一再向她保證,我非常喜歡她,對於跟她結婚,對於孩子及其一切,都是認真的。最後,這個小妓女哭了,承認她對我說了謊。她說,我的善良使她感到她配不上我,她決不可能想到要跟我結婚。"
小號手陷入了沉思,巴特里弗又說:"我希望這故事能對你起到一種寓言的目的,不要試圖假裝愛茹澤娜,而是要真誠地愛她,同情她,甚至在她欺騙你時,也要看到她的騙局乃是她的愛情的手段。我相信她不可能抵禦你的善良的力量,她自己將會採取必要的措施,避免傷害你。"
巴特里弗的話給小號手留下根深的印象,然而,當他腦海裡更生動地浮現出茹澤娜的形象時,他認識到巴特里弗所指出的愛的途徑在他是太難了,這是聖徒的道路,而不是普通人的道路。
5
茹澤娜坐在寬敞的治療室裡的一張桌子後面,那些接受各種療程的女人們,躺在沿牆排列的床上休息。她正在檢視兩個新來病人的治療卡,在卡上寫下當天的日期,發給病人衣帽櫃鑰匙、毛巾和長長的白被單。然後,她瞧了瞧表,朝大廳後部的浴池走去(鋪著瓷磚的大廳裡蒙著溫暖脅的水汽,她裸著身子,只在外面罩著一件白大褂),二十幾個光著身子的女人在用作治療的浴池中潑起水花。她叫著其中三個人的名字,好讓她們知道,規定的沐浴時間已經結束。女人們順從地爬出浴池,搖晃著她們沉甸甸、溼滴滴的rx房,跟在茹澤娜後面匆匆離開。她領著她們到前面的治療室,讓她們躺在空床上,然後開始依次照料她們:把被單裹在她們身上,用被單角擦拭病人的眼睛,最後拉過溫暖的毯於蓋住她們。她們朝她微笑,但茹澤娜卻一點也笑不起來。
生在這樣一個小鎮裡是不幸的,每年有成百上千的女人擁進這個小鎮,卻幾乎沒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光顧。如果一個女人打算一輩子住在這兒,到她十五歲時,她也許已經完全看清了生活可能展示給她的全部戀愛前景。至於移居別處——茹澤娜工作的療養地根本不願放走任何一個工作人員,她的父母對任何可能遷徙的暗示也都會勃然動怒。因此,即使茹澤娜對工作認真負責,完全履行了她的職責,但她對病人恰恰沒有多少感情,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的態度出於以下三種原因:
嫉妒:到這個療養地來的女人們,她們來自丈夫和情人的懷抱,來自一個絢爛多彩的世界。茹澤娜相信這個世界給了人們千百個煥發青春美麗的機會,而她卻永遠不可企及,儘管她比她的大多數病人有著更好看的胸脯,更修長的腿,和更漂亮的容貌。
除嫉妒外,還有煩躁:那些女人來到這兒,她們都有著豐富多彩的過去,而她卻困在這裡,無過去可言。年復一年,她的命運毫無變化。在這個一成不變,枯燥無味的小鎮裡,她將度過她的一生,這使她感到恐懼,雖然她還年輕,但她卻時常滿腹心事,想到在她有機會開始生活之前,她的生命也許就已結束。
第三,她對女人成堆的地方本能地感到厭惡,她們在一起會削弱單個女人本身的價值。她周圍充斥著過多的令人壓抑的女人胸脯,這種充斥甚至使一個象她這樣好看的胸脯也失去了價值。
她面帶煩惱,剛剛把最後一個病人裹好,這時,那個瘦精精的同事把頭伸進房間來,叫道:"電話!"
她顯得異常興奮,茹澤娜頓時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了,當她拿起話筒時,臉上一陣發紅。
克利馬向她問候,並且問她什麼時候有空。
"我的工作要到三點鐘才能做完,"她回答,"我們大約四點鐘能見面。"
然後,他們討論了一下最合適的會面地點,茹澤娜提議在鎮上最大的飯館,那兒整天營業,那個瘦瘦的同事緊挨著茹澤娜,盯著她的嘴巴,贊同地點點頭。小號手卻說他寧願在別處與她會面,這樣他們可以單獨在一起,他提議坐他的車到郊外去。
"這有什麼意思呢?我們開車到哪兒去呢?"茹澤娜問。
"至少我們可以單獨在一起。"
"如果你為我感到羞恥,你本來可以待在家裡。"茹澤娜說。她的朋友有力地點點頭。
"我沒有那個意思,"克利馬說,"那好吧,四點鐘我在飯館門前等你。"
"太棒了,"茹澤娜掛上電話後,那個瘦護士說,"他想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和你會面,但你一定得讓儘可能多的人看見你們。"
茹澤娜對這次會晤感到激動和緊張,她已不大記得克利馬的樣子了,他的微笑是怎樣的?他的舉止又是怎樣的?她和他的那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邂逅,只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回憶。她的同事們熱切地向她打聽過這位有名的小號手,她們想知道他的一切:他都說了什麼話,他沒穿衣服時是什麼樣子,以及他怎樣做愛。但是,她不能確切地告訴她們什麼,只是不斷地重複說,那就象一場夢。
這倒不是一個陳詞濫調,那個同她在床上度過了兩個鐘頭的男人,就象一幅廣告上的畫忽然有了生命,變成一個有形、有熱氣、有重量的實體,最後又溶進一幅平面無色的畫中,重疊成千百張複製品,從而變得更加抽象和不真實。
是的,他使她感到困惑,他突然出現,轉瞬又消失了,給她留下一個對於他的完美的不自在的感覺。她不能抓住一點具體的細節,使他下降而變得更為親近。只要他還離得很遠,她就充滿堅決的決心,然而,由於感到他的臨近,她卻覺得自己失去了勇氣。
"祝你走運!"瘦護士說,"我要一直為你祝福!"
6
克利馬與茹澤娜通了電話後,巴特里弗挽著他的胳膊,引他去馬克思樓,斯克雷託醫生的診所和住處就在那裡。幾個女人正坐在候診室裡。巴特里弗徑直朝診療室走去,在門上短促地敲了四下。過了片刻,一個高高的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出來,他的眼鏡架在非常突出的鼻樑上。"請等一下。"他對候診室的女人們說,然後引著兩個客人上樓,到二樓他的住所去。
"你好,我們的大藝術家,"等他們都坐下後。那人向小號手問候,"你什麼時候再給我們舉辦一次音樂會?"
"這輩子我再也不想在這裡開音樂會了,"克利馬回答,"這地方使我倒透了黴。"
巴特里弗向醫生講了小號手的困境。克利馬說:"我將非常感謝你的幫助。首先,我很想弄清楚她是否真的懷了孕。也許她的那個只是來遲了一點,要不然,也許她是在作弄我,這種事我以前已遇到過一次,當時也是一個金髮姑娘。"
"你應當躲開這些金髮女人。"斯克雷託醫生說。
"你說得對,"克利馬同意道,"金髮女人是我的禍水。斯克雷託醫生,你不知道,那簡直是一場夢魘。我一直敦促她去做一次體檢,可是,在懷孕的早期階段,體檢是查不出什麼名堂的,所以我就想要他們做一次妊娠試驗,他們把女人尿液注入老鼠體內——"
"而如果這隻老鼠的卵巢開始排卵,這位女士就是懷孕了。"斯克雷託突然插話。
"她帶上一小瓶晨尿樣品,我跟她一道去,正當我們到了門診所時,她忽然把瓶子失手落在人行道上,我猛撲向這些玻璃碎片,彷彿它們是聖盃,試圖救出幾滴珍貴的尿液。她是故意這樣做的,她完全明白她沒有懷孕,她只是想盡量讓我的神經緊張。"
"典型的金髮女人的行徑。"斯克雷託醫生注重實際地說。
"你認為那些金髮女人與褐發女人的行徑不同嗎?"巴特里弗問,他顯然對斯克雷託關於女人的看法不以為然。
"當然,"斯克雷託回答,"淺色和深色代表兩類完全不同性格的人。褐發意味著男人氣概,勇敢,直率,主動精神,而金髮則象徵著女人氣質,溫柔、服從。一個金髮女人實在算得上兩個女人,這就是為什麼一個公主必須是金髮,而女人們——為了儘量女人氣——總把她們的頭髮染成金色,而絕不染成褐色。"
"我倒想知道染料怎樣對人的心靈產生影響。"巴特里弗說。
"這與染料無關。一個金髮女人,不管那是真的還是染的,都會下意識地使自己的性格與頭髮相適合。她極力使自己成為一個脆弱的人,一個玩偶,一個公主,她需要禮貌、溫存、殷勤、讚美,她不能對自己做任何事情,表面上溫柔可愛,內心卻骯髒淫蕩。如果褐發成為時髦,整個世界將會更加令人愉快,那將是人們曾想得到的最有益的社會改革。"
"那麼,你認為茹澤娜可能只是在作弄我,"克利馬說,試圖在斯克雷託的話裡抓住一點希望。
"不,前天我已對她作過檢查,她的確是有孕了。"斯克雷託醫生回答。
巴特里弗注意到小號手臉色蒼白,便說:"醫生,我相信你是流產事務委員會的主席,對嗎?"
"是的,"斯克霄託說,"我們本星期五要開會。"
"太好了,"巴特里弗說,"在我們的朋友完全垮掉之前,這事得趕快解決。我知道在這個國家,要得到合法的流產是一件麻煩事。""非常麻煩,"斯克雷託同意,"委員會里有兩個愛管閒事的老女人,她們本應代表人民的聲音,可是她們卻很乖戾,她們仇恨所有到我們這兒來的女人。世界上最厭惡女人的是誰?是女人!不是男人——甚至也不是克利馬先生,雖然他已經兩次遭到要求承認父親身份的訛詐——我認為,沒有一個男人象女人那樣怨恨她們的同胞。你認為她們為什麼要追逐我們男人?僅僅是為了傷害和羞辱她們的姐妹。上帝在女人心中播下彼此的厭惡,因為他想要人類繁殖興旺。"
"我要原諒你剛才說的話,但只是因為時間很緊,我們的朋友需要幫助,"巴特里弗說,"就我所知,你在那個委員會里有決定權,那些愛嘮叨的女人都聽你的話。"
"我的確是有決定權,這是事實,"斯克雷託反駁道,"儘管如此,我還是老早就想甩掉這一切。這簡直是浪費時間,而且在這上面掙不到一個錢。告訴我,大藝術家,你在一次音樂會中能掙多少錢?"
克利馬說出的數字,使醫生呆住了,"我常想知道,作為一個業餘的音樂家,我是否也能掙一些很容易的外快。你知道,我還是一個相當不錯的鼓手。"
"你會敲鼓?"克利馬問,儘量振作起熱情。
"可不,在我們的俱樂部裡,有一架鋼琴和一套鼓,沒事兒時我常到那裡去練習敲鼓。"
"這太想不到啦:"小號手叫道,很高興有一個恭維醫生的機會。
"問題是這一帶沒有人能組成一個合格的爵士樂隊,只有藥劑師的鋼琴還彈得可以,我們在一起玩得挺不錯。聽著,我有一個主意!"他頓了一下,"當茹澤娜與委員會約見時……"
"但願她會到場!"克利馬嘆道。
斯克雷託醫生搖搖他的胳膊,"別擔心,她們都會出場的。不過,委員會也要求父親到場,這樣,你就必須同她一道來,但你用不著僅僅為了這種無聊的事再跑一趟,我建議你提前一天來——也就是這個星期四——我們在那大晚上安排一場音樂會,有小號、鋼琴和一套鼓。海報上有你的名字,音樂廳裡肯定會座無虛席。你覺得怎麼樣?"
克利馬一直帶著近乎狂熱的赤誠維護他那演出的專業水平,假若是在前一天,他會認為醫生的這個建議是十分荒謬的,然而,他現在除了對某一個護士的生殖器官感興趣外,對什麼都無所謂了。他以一種適度的熱情響應了醫生的建議:"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是嗎?你真的喜歡這個想法?"
"當然。"
斯克雷託轉向巴特里弗,"那麼,你認為怎麼樣?"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計劃,我只是擔心時間的安排——兩天不允許你們有充分的準備。"
作為回答,斯克雷託站起來,走到電話機旁。他撥了一個號碼,但是沒有人接。"首先要辦的事是海報,我們得馬上著手搞起來,但我們的秘書象是出去吃午飯了,"他說,"借用俱樂部大廳沒有問題,公眾教育會在星期四要主辦一次有關酗酒的講演,由我的一個同事在那天晚上演說。但他會非常樂意託病取消它。當然,你得在中午前後到達這裡,好讓我們有時間排練一下,也許你覺得這沒有必要?"
"恰恰相反,"克利馬回答,"這主意很好,我們需要一道做點準備。"
"這正是我想的,"斯克雷託說,"讓我們準備一場轟動的演出,來幾個象聖路易的布魯士,當聖徒們……這樣受歡迎的節目。我還練習了幾首獨奏曲,我真希望你會喜歡它們。順便問問,你今天下午打算做什麼?也許我們可以來試奏一下。"
"狠不湊巧,今天下午我得同茹澤娜談一次話,說服她墮胎。"
斯克雷託揮揮手臂,"讓它見鬼去吧,她會同意的,不會有什麼麻煩。"
"雖然如此,斯克雷託醫生,"克利馬徵求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們還是把這事留到星期四再說吧。"
巴特里弗支援克利馬:"我也認為還是星期四好,今天幾乎不能指望我們的朋友把他的心放在音樂上。另外,我相信他也沒有把樂器帶來。"
"你說得對。"斯克雷託承認。於是領著兩個客人到街道對面的一家飯館去。然而,斯克雷託的護士趕上他們,用一種急迫的聲調,要求醫生回診所去。斯克雷託只得道歉,然後讓那護士給拽回去,照料他那些不育的病人去了。
7
茹澤娜大約半年前搬進卡爾·馬克思樓,在此之前,她同父母住在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在這六個月裡,她漸漸明白,獨立生活並沒有給她帶來夢寐以求的奇遇和滿足。
這會兒,她下班回家,詫異地發現父親安坐在她起居間的沙發裡,這使她很不高興。他來的太不是時候,她正急著要把自己儘量打扮得更有魅力,梳理好頭髮,選擇一件合適的衣服。
"你在這兒做什麼?"她煩惱地問。她對看門人很生氣,他和她父親十分親密,似乎總是在她不在家時讓她父親進來。"我們今天要採取行動,"她的父親說,"這會兒我先休息一下。"他是市民文明秩序團的成員,療養地的醫務人員老是嘲笑這些六、七十歲佩帶臂章的勇士們,裝模作樣,愛管閒事。茹澤娜很為她父親捲進這樣的團體活動感去羞恥。
"我不懂你幹嗎要煩這些無聊的事。"她抱怨道。
"你應該感到自豪,你的父親從來沒有虛度過一天,將來也決不會,我們這些老頭子仍然能教給你們年輕人一些東西。"
茹澤娜決定隨他去嘮叨,專心換她的衣服。她開啟衣櫃。
"是嗎?哪些東西呢?"
"你會感到吃驚。就拿療養地來說:它舉世聞名,有可能成為一個旅遊勝地。但瞧瞧它現在又髒又亂的樣子!孩子們在草坪上到處亂跑……"
"那又怎樣呢?"茹澤娜嘆道,繼續翻檢她的衣服,但沒有一件使她滿意。
"這些小傢伙夠壞的了,可那些狗更壞!法律上有一條,應該用皮帶把狗拴住,套上口絡,但是,沒有人注意到這個,他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下一次,你好好地瞧一瞧那個公園!簡直是丟臉!"
茹澤娜抽出一件衣裙,開始在半開著的衣櫃門背後試換。
"那些雜種狗到處亂撒屎尿!甚至撤在玩具沙箱裡面!你想想一個孩子在沙裡玩耍,把餅乾掉在這樣的臭東西上!難怪這一帶有這麼多的病,過來!"茹澤娜的父親指著窗外,"瞧瞧!我馬上就能數出四條狗,在公園裡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