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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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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澤娜穿好衣裙,走到掛在牆上的鏡子前面,仔細審視自己。鏡子很小,她只能看到自己的腰部。

"我看你對我講的不感興趣。"她的父親說。

"不,我很感興趣。"茹澤娜回答,踮著腳從鏡子前慢慢後退,以便看到衣裙在她腿上產生的效果。"別生我的氣,爸爸,一會兒我得去見一個人,我現在很忙。"

"依我看,唯一合法的狗是警犬和獵狗,"她的父親說,"但我不懂人們幹嗎總想在家裡養一條狗,要不了多久,女人們就會停止養小孩,而是整天推著裝滿捲毛狗的嬰兒車!"

茹澤娜對鏡子裡反映出來的形象不滿意,她轉身回到衣櫃前,開始另找一件衣裙。

"我們決定,在公寓裡可以養狗,但必須首先在房客會議上提出來,並且要沒有一個房客反對才行。我們也建議要提高養狗執照的手續費。"

"我但願有你的煩惱。"茹澤娜說。她想到不必再住在家裡真太好了,從她還是一個小孩子起,她的父親就用喋喋不休的說教和訓誡折磨她的神經。她渴望著一個世界,在那裡人們都講不同的語言。

"用不著說諷刺話。狗的問題是一個重要的問題,這不只是我的看法,也是我們國家一些最高領導人的看法,我想他們是忘了請教你的高見。自然羅,你會告訴他們,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選擇漂亮的衣裙。"他加了一句,注意到他的女兒又躲到衣櫃背後去換另一件衣服了。

"我的衣裙肯定要比你的狗重要得多。"她銳聲說,再一次在鏡子前舒展身軀。這一次她仍然不太滿意,但是,對自己樣子的不滿意,漸漸變成一種挑釁的心情,想到小號手將看見她穿著一件廉價和不漂亮的衣裙,不管他喜歡與否,這都給了她一種惡意的滿足。

"這件事有關衛生,"她的父親繼續說,"只要人行道上盡是狗屎,我們的城市決不會清潔,這也是一個道德問題。人們對一群蠢狗牢騷滿腹,正說明這現象是不對的。"

某種茹澤娜未意識到的事情發生了:她的挑釁心情正在微妙而神秘地與父親的憤慨發生共鳴。她不再對他感到那樣強烈的厭惡,恰恰相反,她下意識地用他的氣話來加強自己的挑釁情緒。

"我們家裡從來不養狗,當然沒有人想到它。"他說。

她繼續照鏡子,因為懷孕而感到一種新的力量在她的內部生長。即使她不喜歡自己的外貌又有什麼關係呢?事實是小號手仍然要開車來看她,低聲下氣地懇求她見面。事實上(她瞧了一下手錶)他這會兒可能正等著她哩。

"我們會把事情整頓好的,等著瞧吧!"她的父親笑道。她溫和地、差不多帶著微笑地回答說:

"但願如此,爸爸。不過,我現在真的該走了。"他們一道下樓,在卡爾·馬克思樓的大門口道了再見。茹澤娜慢慢朝飯館走去。

8

克利馬一直不能與一個著名的受人歡迎的藝術家的角色完全一致。在他目前的個人煩惱中,他的社會名聲尤其顯得麻煩。當他一走迸飯館,看見他的畫象正從上次音樂會留下的一張海報上朝下凝視,一種說不出的憂慮就攫住了他。他把茹澤娜引進餐室,不安地瞧瞧周圍,看看是否有人己認出他。他害怕他們的眼光,似乎他在被審查一樣,他不能要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姿勢。他感到幾個好奇的目光正注視著他,他試圖不理睬他們,瞅準了後面的一張桌子走去,那兒有一個大窗子,可以看見公園的景色。

他們一坐下來,他就朝茹澤娜微笑,撫摸她的手臂,並說她的衣裙穿得很合適。她謙虛地表示異議,而他則殷勤地堅持,試圖延長關於她的魅力的話題。他告訴她,她的容貌讓他感到驚奇,這兩個月他一直在想她,而他對她外貌的想象遠遠不如她本人。他說,即使他懷著激情和愛想念她,她本人還是比他想象的更可愛。

茹澤娜反駁說,小號手在兩個月裡全然不理睬她,這是非常奇怪的,既然他聲稱如此這般想念她。

他對這種反駁已有充分的準備,他深深地發出一聲嘆息,告訴這姑娘,她不可能知道這兩個月裡他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她要求他解釋,但他說他寧願不去細述這些傷心的事,只是說他是一次可怕的忘恩負義的受害者,他忽然發現了在這個世界上,他是完全孤獨的,沒有一個朋友。

他擔心茹澤娜會逼他進一步細述他的痛苦,而他也許會很容易陷入自己的謊話中糾纏不清。然而,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茹澤娜聽得很熱心,並且很高興聽到了一個對於克利馬兩個月沉默的解釋,但她並不在乎他的"不幸",唯一使她對他的憂鬱感興趣的是,他們都很憂鬱。

"我老是想到你,我本來是願意幫助你的。"她說。

"我是這樣厭惡這個世界,以至我不想看見任何人。陰鬱的人不會有好交際。"

"我也很孤獨、悲傷。"

他撫摸著她的手,"我明白。"

"很久我就知道,我們快要有一個孩子了,可你從不給我打電話。我無論如何要生下這個孩子,不管怎樣,即使你不來,即使你決不想再看見我。我對自己說,即使我被完全拋棄,至少我還有你的孩子,我決不打掉他,決不……"

克利馬頓時十分驚慌。

幸虧,懶散地施著腳步在桌子之間走的服務員,這時來到跟前,要他們點菜。

"一杯白蘭地,"小號手輕聲說,隨即又改口,"來兩杯白蘭地。"

一陣沉默。

茹澤娜低聲說:"我不會讓他們把我的孩子打掉,沒有什麼能阻攔我。"

他終於恢復了鎮靜,"不要這樣說,你畢竟不是唯一的當事人,孩子不只是女人的事,這關係到兩個人,我們必須共同處理好這事,否則我們就會遇到很大的麻煩。"

這話從他嘴裡一說出來,他就意識到他剛才已經間接承認了,他是這個孩子的父親。以後同茹澤娜的全部談話都得以這一假定為基礎。他正在按照計劃行事,這是預先反覆斟酌過的一個讓步,儘管如此,克利馬還是被自己的話嚇住了。

服務員端著兩杯白蘭地回來,"您是克利馬先生,小號演奏家。"他說。

"是的。"

"廚房裡的姑娘們認出了你,那海報上是你!"

"是的,"

"我聽說,你是所有十二歲到七十歲的姑娘們崇拜的物件,"服務員說,他轉向茹澤娜:"那些女人們都嫉妒得要命,當心她們把你的眼珠摳出來!"當他回廚房去時,他幾次回過頭來,露出粗俗放肆的笑容。

茹澤娜重新說:"我決不會讓他們把孩子打掉,總有一天,這孩子也會使你感到幸福的。我不想從你那裡得到什麼,千萬不要以為我會煩擾你,你沒有什麼可擔憂的,這是我的事,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他完全留給我。"

沒有比這種一再保證更令男人緊張的了,克利馬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消退,他已完全不抱任何挽回的希望,於是陷入了沉默,茹澤娜最後的話在這沉寂中發出回聲,彷彿在嘲笑他的完全無助。

然而,他隨即想到他的妻子,意識到他決不能投降。他把手滑過大理石桌面,觸到茹澤娜的手,他抓住她的手指,說:"我們把這孩子忘掉一會兒吧,不管怎樣,這不是主要的事,你認為我們兩個沒別的事可談嗎?你認為我是為一個胎兒才開車到這兒來看你的嗎?"

茹澤娜聳聳肩膀。

"你不知道我多麼想念你。說來好笑,我們相識的時間這樣短,但是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他停了一下。茹澤娜說:"整整兩個月你沒有寫一個字來!我給你寫了兩封信!"

"別生我的氣,親愛的,"小號手說,"我故意沒有給你回信,我害怕我內心風暴般的感情,我極力抗拒愛情的襲來。我想給你寫一封長信,事實上,我塗了一張又一張紙,但是,後來我把它們都扔掉了。我以前從未象這樣愛過,這使我感到恐懼。而且這中間還有其它原因,我幹嘛不承認呢?我想要弄清楚我的感情是真實的,而不是中了魔法,它會來得迅速,也去的迅速。我對自己說:如果到月底我仍然這樣深深地愛著,那麼,我就知道這是真的,而不是一個幻覺。"

茹澤娜輕聲說:"那你現在怎麼想?它僅僅是一個幻覺嗎?"

茹澤娜剛說完這話,小號手就感到他的計劃開始奏效了。於是他繼續握住姑娘的手,越來越放心他說個不停。他說,此刻坐在這兒瞧著她,他覺得沒必要再考驗他的感情,他心中一切都變得很清楚了。談論那孩子毫無意義,因為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茹澤娜,而不是她的孩子。這個未出生的孩子只不過是把他召到了茹澤娜身邊。這就是那孩子的真正意義。的確,她懷的孩子使他來到療養地,說明他是多麼愛她,為了這個原因(他舉起白蘭地酒杯)他現在要為這孩子的健康乾杯。

突然,他又感到恐懼不安,由於他措詞熱情,竟說出這樣該死的祝酒辭。然而已經太遲了,話剛落音,茹澤娜就舉起她的酒杯,輕聲說:"是的——為了我們的孩子!"然後呷了一口白蘭地。

小號手試圖用滔滔不絕的話掩飾這個不適宜的祝酒,他再次表明他每日每時都在想著茹澤娜。

她說她相信在那個大城市裡,肯定會有許多漂亮迷人的女人追求他。

他反駁說他對她們的傲慢和狡儈已經膩了。她們擺臭架子,而茹澤娜才是真正的女神。他覺得被迫同她天各一方太遺憾了,難道她不能遷到首都來嗎?

她說她很願意這樣做,但在城裡不容易找到工作。

他寬容地笑笑,說他認識許多有影響的人物,把她安置在某個醫院或診所並不困難。

他這樣滔滔地說了很久,一直握住她的手,沒有注意到一個年輕姑娘走近他們的桌子,她不管是否打擾了他們,活潑地大聲叫道:"您是克利馬先生!我一下子就認出了您,您能給我籤個名嗎?"

克利馬的臉紅了,意識到在眾目睽睽的公共場合,他一直捉住茹澤娜的手,向她表白愛情。他感到他好象坐在一個圓形劇院的舞臺上,全世界的人部興致勃勃,幸災樂禍地瞧著他為了生存而拼命掙扎。

那姑娘遞給他一張紙頭,克利馬恨不得儘快簽完名,但是他和姑娘身上都沒有帶筆。

"你有筆嗎?"他輕聲對茹澤娜說。

茹澤娜搖搖頭,那姑娘回到她的桌上,現在她的所有夥伴都藉此機會來與一個著名的音樂家見面。他們圍著克利馬,遞給他一支圓珠筆,不斷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張紙,讓克利馬簽名。

根據預定的行動計劃,這太好了,目睹他們親密關係的人愈多,茹澤娜就愈自信她與克利馬的戀愛關係更加鞏固。但是處在克利馬的心境,這種合乎情理的想法卻搞得他心亂如麻。他差一點驚慌失措,他擺脫不了這種念頭:茹澤娜和所有這些人勾結,他們都將在一場關於父親身份的訴訟中作證反對他:"是的,我們看見過他們,他們象一對戀人似的偎在一起,他撫摸著她的手,狂喜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小號手的虛榮加重了這些憂慮,他並不認為茹澤娜的魅力值得他當眾表露愛。在這點上他有點不公平,實際上她此刻比他想象的漂亮得多,正如愛情會使可愛的女人顯得更美麗,而煩惱會使可厭的女人的毛病更加誇大……

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克利馬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地方,開車出去逛一逛,好嗎?"

她很想看看他的汽車,於是同意了。克利馬付了帳後,他們就出去了。飯館對面是一個小公園,有一條鋪著黃沙的小徑。十來個人沿著小徑排成一行,他們中大多數人上了年紀,在他們打皺的短上衣袖子上,佩戴著紅臂章,每個人手上都舉著一根長竿。

克利馬非常驚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茹澤娜很快地說:"沒事,走吧,讓我看看你的汽車。"試圖把他拉開。

然而,克利馬不能把目光從這些老頭身上移開。他完全不理解這些一端裝著金屬環的長竿的用途。這些人也許是老式路燈的點燈人,也許是飛魚的獵捕者,也許是用一種秘密武器武裝起來的住宅守護者。

在他凝望時,他們中間一個人好象在朝他微笑。他嚇了一跳,他擔心他開始得了幻覺症,老是在幻想人們在暗中監視他。他跟著茹澤娜很快地離開這裡,朝停車場走去。

9

"我很想把你帶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他說,一隻手扶住方向盤,另一隻手摟著茹澤娜的肩膀,"到南方去。我很想同你沿著公路,一直把車開到大海邊。你知道義大利嗎?"

"不知道。""答應我,你將同我一道去。"

"這樣,你不是做得過頭一點了嗎?"

茹澤娜出於一種穩重這樣說,但是,小號手卻生怕她所說的"做得過頭"是指他所有的花言巧語。

"是的,我是要做得過頭,我的想法總是過頭,我就是這個樣子。但是,我不象別人,我總想實現我的那些過頭的想法,相信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一個輝煌的夢變成現實更美麗的了。我希望我的生命正是一個奢侈的夢,我希望我們永遠不必回到這個療養地,我希望我們能駕駛著車一直向前開,直到我們到達海邊,我將在某個樂隊找到工作,我們將漫遊一個個海濱勝地。"

他把車停在一處風景區,兩人跨出車門,他提議在樹林裡散散步。他們沿著一條小路走了一會兒,然後在一張木凳上坐下來,這張木凳還是遠在人們沒有大量使用汽車,鄉村郊遊更為流行的時代留下來的。他讓胳膊一直摟著她,突然用一種悲傷的語調說:

"你知道,所有的人都認為我的生活是尋歡作樂,沒有比這更不符合事實的了,實際上我很不幸福,不僅僅是最近的幾個月,而是有很長的時間了。"

在她看來,小號手關於去義大利旅遊的話是不現實的(她知道很難獲准去國外自由旅遊),這使她產生一種模糊的不信任感。相比之下,現在從他話中透出的悲痛對她卻有一種誘人的味道,她品嚐著它,就象品嚐著烤熟的豬肉香味。

"你怎麼竟然會不幸福呢?"

"是的,相信我。"克利馬嘆道。

"你有名,有一輛高檔的小汽車,有錢,有一個美麗的妻子……"

"也許她是美麗的……"小號手苦澀地說。

"我知道,"茹澤娜說,"她已不再年輕,她和你一樣大,對嗎?"

小號手知道茹澤娜已經瞭解了他妻子的情況,這使他感到惱火。然而他控制住自己:"是的,我們年齡相同。"

"噢,在這點上你沒有問題,你實在並不老,你看上去幾乎是個孩子。"

"但是男人需要女人比他年輕,"克利馬說,"尤其是一個藝術家。我需要青春,茹澤娜,你不知道我多麼愛你的青春,有時候我覺得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是那樣渴望使自己解脫,渴望從頭開始。茹澤娜,昨天你打來的電話(它使我寒氣徹骨!),我感到它就是命運的召喚。"

"這是真的嗎?"她柔聲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馬上給你回了個電話?我強烈地感到我決不能耽擱,我必須立刻見到你,立刻,立刻……"他頓住了,凝視著她的眼睛,"你愛我嗎?"

"是的,你呢?"

"我非常愛你。"他說。

"我也是。"

他俯下身吻她的嘴,這是一個光潔的嘴,年輕的嘴,優美的嘴,有著柔和彎曲的線條和潔白的牙齒,它的一切都是令人愉快的,畢竟兩個月前他就發現這張嘴是完全值得一吻的。然而,恰恰因為它是這樣迷人,當時他透過一種朦朧的情慾去感覺它,一點也不知道它的真相:他覺得她的舌頭象一團火焰,她的唾液象一劑令人陶醉的麻藥。只有對他沒有吸引力的嘴巴才是真正的嘴巴,一個吞噬大量麵糰、馬鈴薯和湯汁的繁忙的洞穴,一個有著帶斑點的牙齒和不是麻藥而是粘膩唾液的嘴巴。現在塞滿小號手嘴巴的便是一塊真正的舌頭,一塊他既不能吞下也不能吐出的令人厭惡的東西。

他們的嘴終於分開了,他們繼續散步。茹澤娜差不多要感到幸福了,但是,他意識到導致她給小號手打電話,促使他來這兒的那個問題,在他們的談話中奇怪地被迴避了。她無心詳細談論它,相反,他們此刻的話題似乎更加令人愉快,更加重要。不過,她還是想把這個被忽略的問題提出來,儘管需要謹慎,委婉,有所節制。所以,當克利馬向茹澤娜保證——在表露了種種的愛之後——他願意盡力為她創造一種新生活時,她說:

"你真好,但是你別忘了,我已不再是一個人。"

"是的。"克利馬說,他擔心的正是這個時刻,這是他所有花言巧語中最薄弱的一點。

"是的,你說的對,"他又說,"你不再是一個人,但這並不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我愛你,而不是因為你懷了孕。"

"是的。"茹澤娜嘆道。

"兩個人僅僅為了他們的一時疏忽,為了生一個兒子而結婚,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其實,親愛的,說實話——我要你象從前一樣,應該只有我們兩個人,不要其他人來到我們中間,你懂我的意思嗎?"

"哦,不,那不可能!我不能那樣做!我決不會做那樣的事。"茹澤娜斷然反對。她的話雖然激烈,但她的抵抗並不太堅決。畢竟,她只是在兩天前才進一步證實自己已經懷孕,,這件確鑿的事過於突然,還不能使她在頭腦中產生任何新的行動計劃或方案。然而,她已意識到懷孕在她生活中是一件大事,是一個不會頻頻再來的機會。她感到自己就象一盤棋中的卒子,已經到達棋盤底線,變成了一個皇后。她欣賞著這意外的新力量,她看到她的一個電話使各種各樣的事都活動起來:著名的小號手離開家,奔向她身邊,用他的漂亮的小汽車陪她兜風,跟她談情說愛。顯然,在她的懷孕和這種突然的力量之間有一種聯絡,放棄這個也許就意味著喪失另一個。

小號手只得繼續搬弄他的如簧之舌,"親愛的,我不渴望一個家庭,我渴望愛情,你是我的愛,而孩子卻會使所有的愛變成一個家庭,變得無趣,煩惱,瑣碎,一個可愛的女人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母親。我不能看到你成為一個母親,你是我心愛的人,我不想同任何人分享你的愛,哪怕是一個孩子。"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茹澤娜聽了很高興,但她還是搖搖頭,"不,我不能那樣做,這是你的孩子!我怎麼能打掉你的孩子?"

他想不出新的理由,於是不斷地重複同樣的話,同時擔心她會看透他的虛假。

"你已經三十出頭了,"她說,"你從來沒想過要一個孩子嗎?"

事實上他的確從來沒有想過,他非常愛凱米蕾,孩子看來會是個障礙。當他剛才向茹澤娜表達這個想法時,並不是完全在杜撰,多年來他一直真摯誠懇地對他的妻子說同的樣話。

"你結婚六年,還沒有孩子,我很高興能給你生一個兒子。"

他感到事情重又轉而對他不利,他對凱米蕾的摯愛,在茹澤娜看來,卻成了凱米蕾沒有生育力,這鼓勵了她那厚顏無恥的想法。

天氣漸漸涼下來了,夕陽垂在地平線上。時間正在消逝,他不斷地重複講過的話,而她則不斷地搖頭,不,不,我不能。他感到他走在一個死衚衕裡,不知道從哪條路才能轉出去,周圍似乎險象環生。他非常緊張,以致忘了抓住她的手,親吻她,或者用溫和的語調說話。他忽然意識到這點,試圖使自己振作起來。他停下來,微笑著摟住她。這是一個疲憊的摟抱,他緊緊貼住她,他的面頰觸著她的面頰,事實上,他是靠在她身上,休息,喘氣,因為他已精疲力竭,前面的路又顯得太陡峭了。

不過,茹澤娜也是智窮計盡,她也不想再爭下去了,她知道一味的反對,肯定不能贏得男人的心。

他們的擁抱持續了很久,在克利馬把她從胳膊裡放開後,她低著頭,用一種順從的聲調說:"好吧,那麼告訴我該怎麼辦?"

克利馬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它來得這麼突然,這麼出乎意外,簡直使他驚喜萬分,他不得不控制自己不要流露出來。他撫摸著姑娘的臉頰說,斯克雷託醫生是他的一個好朋友,她需要做的只是出席三天後的一次聽證會,他們將一道去那裡,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茹澤娜沒有反對,他重新鼓起精神去結束這場戰鬥,他用胳膊圈住她的肩膀,再次把她拉到身邊,吻她(他是那樣快活,以致茹澤娜的嘴唇再次蒙上一層薄霧),他不斷重複說,他希望茹澤娜能遷到首都去,他甚至重又說起去南方旅遊的話。

這時,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樹林裡漸漸變得黑暗,月亮正升到樹梢。他們步行回到小汽車那兒,當他們到達公路時,忽然發現一束強烈的燈光照著他們。起初,他們以為這是一輛過路汽車的頭燈,但接著就變得很明顯了,這束燈光正在追隨他們,它來自一輛停在公路另一側的摩托車,一個男人騎在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來呀,我們走快點。"茹澤娜說。

當他們走近汽車時,那個人下車朝他們走來。小號手只看到摩托車前燈勾出來的一個黑色輪廓。

"等等!"那人奔向茹澤娜,"我必須和你談談!聽著!我必須看到你!"他激動地大叫大嚷。

小號手也很緊張、困惑,他對這個陌生人的冒失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惱怒,此外他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這個年輕姑娘是跟我一塊兒的。"他厲聲說。

"我也有幾句話對你說!"那人衝他嚷道,"你以為僅僅你有名,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不受懲罰!你以為你能牽著姑娘的鼻子團團轉!你以為你是一個大人物,這一切就很容易!"

當摩托手把注意力暫時轉向克利馬時,茹澤娜趁機迅速爬進小汽車,她把車窗搖起來,開啟收音機,響亮的音樂聲頓時響徹汽車。小號手也爬進車,快勁把門關上。透過擋風玻璃,他們看著那個高聲叫嚷的人的輪廓,和他揮舞著的手臂。

"他總是在追蹤我,他是一個瘋子,"茹澤娜說,

"我們離開這兒吧。"

10

他停放好車,陪著茹澤娜到卡爾·馬克思樓,分別時和她親吻了一下,當她消失在門口時,他感到疲倦得象是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已經是深夜了,他很餓,他覺得自己甚至沒有力氣坐在方向盤前開車,他渴望從巴特里弗那裡聽到一些安慰話,於是開始穿過公園去里士滿樓。

當他到達門口時,他注意到被一盞路燈照著的一張大幅海報。他的名字用很大的,笨拙的字母寫在最上部,下面用較小的字母寫著斯克雷託和藥劑師的名字。海報是用手寫的,還不太熟練地畫了一隻金色喇叭,顯得非常醒目。

斯克雷託醫生這樣迅速地組織了對音樂會的宣傳,這似乎是個好兆頭,醫生顯然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克利馬爬上樓梯,敲著巴特里弗的門。

沒有回答。

他再一次敲門,仍然沒有回答。他來不及細想是否輕率(大家都知道這個美國人和女人的許多風流韻事),他的手已經轉開了門把手。門沒有鎖,小號手走進去,接著突然停住,嚇了一跳。房間裡黑咕隆冬,只有一個角落裡發出一團光,這團光既不象熒光燈的白光,也不象白熾燈的黃光,它是藍色的,一種奇特的藍色輝光。

這時候,小號手遲鈍的頭腦終於醒悟到他的冒失,他想到他未經邀請便闖進別人的房間,再說也太晚了,他為自己的冒失感到羞恥。他走回過道,很快關上身後的門。但是,他很困惑,沒有離開,仍然站在門口,試圖理解他剛才看見的神秘現象。他想這個美國人也許一直都躺在紫外線燈下曬黑自己。但是,門突然開啟,巴特里弗出來了。他穿著整齊,並且穿著早晨穿過的那件衣服。他朝小號手笑笑,"我很高興你的來訪,請進。"

小號手懷著好奇心走進屋,但他發現房間裡只有一盞普通的吊燈亮著。

"我恐怕打擾了你。"小號手說。

"沒關係,"巴特里弗回答,指著窗子,小號手剛才看見的光亮就是從那個方向發出來的,"我正坐在那兒,想想,就這樣。"

"我剛才進來時——原諒我這樣闖進來——我看見一團奇特的光。"

"一團光?"巴特里弗笑笑,"你不要把懷孕的事看得那麼重,它使你產生了幻覺。"

"也許我的眼睛還沒有適應,走廊裡很暗。"

"也許,"巴特里弗說,"對了,告訴我你同茹澤娜的會面!"

小號手詳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過了一陣,巴特里弗打斷他:"你一定餓了!"

小號手點點頭,巴特里弗開啟食櫥,拿出一包餅乾,一聽火腿,立刻著手把它們開啟。

克利馬繼續說話,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晚餐,一邊探詢地瞧著巴特里弗。

"我想結果一切都會好的。"巴特里弗讓他放心。"你認為那個騎摩托車的是什麼人?"

巴特里弗聳聳肩膀,"我不知道,但總之,現在這已沒有什麼關係。""這倒是。我現在的問題就是如何向凱米蕾解釋,會議為什麼開得這樣長。"已經很晚了,小號手恢復了精神,鎮定下來,然後爬進他的小汽車,向首都駛去。一輪很大的圓月照著他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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