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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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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服務員出現了,就是兩天前認出小號手的那個人。他端來一個盤子,上面有兩杯白蘭地,然後快活地說:"我希望你們會滿意。"他轉向茹澤娜,說了一句和上次同樣的話:"當心!姑娘們會把你的眼珠摳出來!"他笑著走開。

克利馬的心完全被恐懼攫住了,他沒有聽懂服務員的話,他吞下一大口法國白蘭地,俯向茹澤娜,"你怎麼啦?我想我們把一切都講好了。我想我們是互相理解的。你幹嗎突然改變了主意?你也同意我們首先需要兩年時間全歸我們自己。喔,茹澤娜!我們彼此相愛!直到我們都真正想要孩子時才生他吧!"

8

雅庫布立刻認出,這姑娘正是那個想要把博比斯交給老頭們的護士。他目不轉睛地瞧著她,很想知道她和那男子正在說什麼。他聽不清一句話,但他感覺到談話充滿緊張。

那個男人的臉上的表情不久就變得很明顯,他得悉了某個令人沮喪的訊息,這使他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他的神情表明他正在懇求這姑娘,但她還是堅決地保持沉默。

雅庫布的印象是,有人的生命正處在危險中。他依舊把那個金髮女人看作是樂於幫助劊子手製服受害人的旁觀者。他片刻都不懷疑那個年輕男人站在生命一邊,而她卻站在死亡一邊,那個年輕男人試圖拯救一條生命,他在乞求幫助,但是那姑娘拒絕了。因為她的緣故,有人將會死去。

接下來,他看見那個男人不再懇求,他微笑著,甚至還撫摸姑娘的面頰。他們已經達成了一個協議嗎?一點也不。淡黃色頭髮下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遠處,避開男人的臉。

雅庫布不能把他的目光從這個年輕女人身上移開,他現在只把她看作是一個劊子手的幫兇。她的臉漂亮而空虛,漂亮是為了吸引男人,空虛是為了使男人可憐的請求消失得無蹤無影。這張臉也是驕傲的,雅庫布想到,它的驕傲不是因為漂亮,恰恰是因為空虛。

在雅庫布看來,這張臉代表著他所見過的千萬張臉,他的一生彷彿都在同這張臉沒完沒了地對話。每當他試圖解釋,這張臉就傲慢地轉過去,換用其它話題來挫敗他的爭論,聲稱他無禮來抹去他的微笑,指責他傲慢來否決他的要求——這張一無所知卻決定一切的臉,象荒漠一樣貧乏卻又為它的貧乏自豪的臉。

他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著這張臉,明天他就要永遠離開這種型別的臉了。

9

茹澤娜也注意到雅庫布,並且認出了他。她感覺到他凝注的目光,這使她有點緊張。她覺得自己好象被兩個秘密聯盟的男人包圍了,兩道目光象兩隻槍管對準她的頭。

克利馬在重複他的理由,她簡直不知道怎樣回答,她試圖穩住自己,當一個孩子生死未卜時,推理是不得當的,只有感情要緊。她避開兩人的視線,轉臉望著窗外。

在這專注內心的過程中,她模糊地感覺到自己成了一個被欺騙、被愛和被誤解的母親,她的心亂了。一種憤恨的感情象發酵的麵糰在她的心裡脹大,由於她不能用話表達出來,她就通過她的眼睛講出來,這雙眼睛正執拗地凝望著附近公園裡的一個點上。

但是,正好在她堅定的目光集中的一點上,她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這是第三道目光,象一隻槍管直接對準她。這隻槍是所有槍中最危險的。起初(就是說,幾星期前),茹澤娜還不敢肯定事實上是誰使得她即將做母親,這個此刻半掩在公園裡一株樹後,試圖暗中監視她的年輕人,也得作為一個可能性加以考慮。但那只是在開始,隨著時間的過去,她開始越來越傾向於小號手才是使她懷孕的人,直到她最後斷定他肯定是使她懷孕的人。我們應當十分清楚這一點:她並不想撒謊說他是孩子的父親,她沒有選擇欺詐而是選擇了真話:她完全認定,事情的真相就必須是這樣。

此外,她覺得象做母親這樣神聖的事竟會是某個她實際上鄙視的人所造成,這是難以置信的。這不是一個邏輯問題,出於一種超驗的啟示,她完全相信自己只會因她所喜歡,所尊敬和崇拜的人而懷孕。當她在電話裡聽見她選擇做她孩子父親的人非常震驚,對他做父親的天職不滿時,一切就己決定了。在那一刻,她不但完全肯定她的選擇是合乎事實的,並且準備為她的這一選擇而鬥爭。

克利馬陷入了沉默,撫摸著茹澤娜的臉頰。她從沉思中驚醒,注意到他在微笑。他說他們應當再開車去郊外,因為這張桌子象一堵牆把他們分開了。

她有點害怕,弗朗特仍然蹲在那棵樹後,盯著飯館的窗子。如果他們一出去,他又打算惹麻煩怎麼辦呢?如果他象星期二那樣,再打算鬧一場怎麼辦呢?

"請算帳,我們喝了兩杯白蘭地。"克利馬在對服務員說。

她從錢包裡掏出一隻玻璃管。

小號手遞給侍者一張鈔票,揮揮手拒絕找零錢。

茹澤娜擰開那隻管子,抖出一片藥,迅速吞下去。在她準備把管口擰緊時,小號手又向她轉過身來,懇求地看著她,伸出手來抓住她的手,他們的手指接觸在一起。她讓那隻藥管落到桌布上。"來,走吧。"他說。茹澤娜站起身,她看見雅庫布的注視,熱切而不友好,她很快移開她的目光。

當他們走到街上時,她擔心地看了一眼公園,弗朗特已經不在那兒了。

10

雅庫布站起身,拿起喝了一半的酒杯,移到那張空出來的桌上。他愜意地望著窗外公園裡正在變紅的樹木,又一次在心裡對自己說,那是一堆燒火柴,他把在這個星球上的四十五個生命年頭都投在那上面了。後來,他的目光恰好移到桌面上,他注意到撂在菸灰缸旁邊的玻璃管。他把它抬起來檢視著,上面標著一個他不熟悉的藥名,還有一個鉛筆作的記號:3xdaily(每日三次)。管子裡的藥片是一種淡藍的顏色,顯得引人注目。

這是他在祖國生活的最後時刻,最微小的事情都具有特別的意義,並被轉變為一齣寓言劇。他在心裡問自己,偏偏今天有人留給我一管淡藍色的藥,這意味著什麼?為什麼送給我這隻藥管的正好是一個特別的女人——迫害者的女僕,劊子手的朋友?她試圖告訴我,對淡藍色藥片的需要還沒有過去?或者,她提醒我毒藥的事,以便證明她永久的仇恨?或者,她試圖讓我知道,離開這個國家是一個投降行為,就象吞下我放在襯衣口袋裡的淡蘭色藥一樣?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個小紙包,把它開啟。現在,他實際上正看著他的藥,它的藍色好象比管子裡的藥顯得更深一些。他擰開管子,抖出一片藥。的確,他的藥顯然顏色深一些,也小一些。他讓兩顆藥都掉進管子裡,現在,它們看起來這樣相象,乍一看是不會發現它們的區別的。最上面的這些藥,本來也許是為了一個不重要的治療目的,現在卻潛伏著死亡。

這時,奧爾加出現了。他迅速蓋上藥管蓋子,把它放在桌上菸灰缸旁,站起來迎接他的朋友。

"我想我剛才認出了小號手克利馬,這可能嗎?"她喘息著說,隔著桌子坐在雅庫布對面。"他正同那個討厭的女人手挽著手!你不知道我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今天在浴池裡——"

她突然頓住,因為這時茹澤娜出現在他們桌邊,說道:"我把藥忘在這兒了。"

不等雅庫布回答,她已看見放在菸灰缸旁邊的藥管,便伸手去拿它。

但是,雅庫布用手攔住她。

"把它給我!"茹澤娜說。

"我想請你幫個忙,"雅庫布說,"給我一片這藥好嗎?"

"別羅嗦,我沒有時間……"

"我剛好也在服這種藥,而……"

"我不是一個流動藥房。"茹澤娜說。

雅庫布打算擰開藥管的蓋子,不等他這樣做,茹澤娜已伸手來奪它,雅庫布迅速把藥管攥在拳頭裡,把手從姑娘的手中抽出來。

"你要幹什麼?把這些藥給我!"她衝他大叫。

雅庫布注視著她的眼睛,接著慢慢地,象舉行儀式似的攤開他的手。

11

車輪有節奏的鏗鏘聲彷彿正在不斷重複著一個預言,她這趟出門是完全無益的。說到底,她非常確信她的丈夫並不在療養地,那麼幹嘛費事去那兒?她坐四小時的火車,只是為了查明她已經知道的事,兜上一圈,又乘車回家嗎?她不是受理智驅使,而是受某個轉得越來越快,不能停下來的馬達驅使。(在這點上,凱米蕾和朗弗特象兩枚被盲目的妒忌操縱的火箭,掠進我們的故事——假若妒忌可以被稱作"操縱"的話。)

連線首都和山區之間的鐵路不很好,凱米蕾不得不換乘了三次車。當她終於出現在站臺上時,她已經相當疲勞了。站臺上貼滿宣傳本地礦泉和泥浴療效,象畫一樣的廣告。她沿著白楊夾道的道路朝療養地走去。當地走到樹行跟前時,一張手寫的海報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顯著地用紅色字母拼著她丈夫的名字,她站下來,非常驚異,讀著她丈夫名字下面另外兩個男人的名字。她簡直不能相信:克利馬說了實話!這正是他所說的。在最初幾秒鐘,她感到非常快活,一種失去很久的信任感又恢復了。

然而,她的快活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就意識到,單單一個音樂會的存在決不能證明她丈夫的忠實。他同意在這個偏遠的療養地演出,也許僅僅因為這給了他一個與情人會面的好機會。她忽然感到,實際上一切比她所擔心的要糟得多,她落入了陷阱。

她來到療養地,是為了證實她丈夫不在那兒,這樣就能間接證明他欺騙了她(象她過去有許多次被他欺騙過一樣),但是,現在情形不同了:她不準備證實他有欺騙罪,而是要在一次不忠實的行為中捉住他(直接地、明顯地)。無論她想還是不想,她準備注意著與克利馬整天在一起的女人。這個念頭幾乎使她的膝蓋發抖。確實,很久以來她一直相信,她知道所有該知道的事,但是,至今她還從沒看見過任何東西(他的那些女人)。說真的,她其實知道得很少很少,她只有這樣一個印象,她知道和給了這個印象肯定的砝碼。她相信他的不忠實,就象基督徒相信上帝的存在,基督徒完全明白上帝是看不見的。一想到今天她將看見克利馬和一個陌生女人在一起,她的內心就充滿恐懼,就象一個基督徒接到上帝的一個電話,告知說他要來吃午餐時那樣。

焦慮抓住了她的全身,接著,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轉過身,看見三個年輕男人站在樹行中間。他們穿著毛線衫和藍色工裝褲,灑脫不羈的目光顯然使他們在其他過路人令人厭煩、謹小慎微的目光中顯得很突出。他們朝她微笑。

"薩留德!"她朝他們叫道。他們是拍電影的人,她舞臺生涯時期的朋友。

身材最高的人是個導演,他拉著她的手說:"這會是多麼美妙,想象你是為了我們而來,只是來看我們……"

"可是,他只是來看丈夫的。"他的助手悲哀地說。

"多倒楣,"導演說,"全首都最美麗的女人,一個小號手竟然就把她全部佔為己有,一年到頭把她關在囚籠裡……""得啦!"攝影師說,他就是那個穿破舊毛線衫的青年。"咱們去慶賀一下!"

他們覺得他們正在向一個光彩照人的女王大獻殷勤,在他們把貢品投進她的金庫前,她冷淡地瞟了它們一眼,這個金庫已經裝滿了別的不屑一顧的禮物。然而,她抓住了他們的恭維,象一個跛腳姑娘感激有一隻臂膀可以倚靠。

12

奧爾加繼續說個不停,而雅庫布心裡卻老佔著一個念頭,他剛才把毒藥給了一個陌生人,她隨時都可能把它吞下去。

這件事發生得這樣突然,弄得他措手不及,他還沒有意識到就已經發生了。

奧爾加還在抱怨地講她新近的經歷。雅庫布在內心試圖使自己相信,他並不真想把藥管給那個姑娘,而是她自己逼使他這樣做的。

這種想法一經產生,他就意識到這是一個虛偽的藉口。他本來可以利用上千種可能性,拒絕那個姑娘的要求。對她的無禮,他本來可以用自己的無禮加以還擊,然後平靜地拿走最上面的那片藥,把它放進自己的口袋。

而且,他雖然缺乏鎮定自若這樣做,但他仍然能夠追上她,坦白承認這隻藥管裡含有毒藥。說到底,解釋整個事情是怎樣發生的,這並不會太難。

可是,他卻坐在這裡,坐在一張桌邊聽奧爾加說話。這時,他本來應該去追那個護士,還有時間,竭盡全力去救她的性命,這是他的責任。那麼,他幹嗎還坐著不動?

奧爾加仍在說話。他不知道他幹嗎繼續坐著。

他決定他必須立即站起身,去尋找那個護士。他試圖想出一個方式向奧爾加解釋,他必須馬上離開她。他應該向她吐露整個事情嗎?他感到他絕不會那樣做。如果那護士在他有機會制止她之前已吞下了這藥怎麼辦呢?他能讓奧爾加知道他是一個兇手嗎?即使他及時找到了那護士,他怎麼能向奧爾加證明他猶豫很久才行動是有道理的呢?他怎麼能解釋他到底為什麼要讓那個女人拿走藥管呢?在任何一個旁觀者狠裡,剛才那幾分鐘的猶豫已經足以證明他犯有謀殺罪!

不,他肯定不能向奧爾加承認。但是,他應該對她說什麼呢?他怎樣為自己突然從桌邊跳起來,跑到某個地方去作解釋呢?

但是話說回來,他對她說什麼又有什麼區別?他幹嘛忙於說這些廢話?一個生命處在危險中,奧爾加怎麼想又有什麼關係?

他明白他的考慮是毫不相干的,每秒鐘的猶豫都會增加那個護士的危險。實際上,已經太遲了。在此期間,他一直在拖延,她和她的同伴已經遠遠離開了飯館,他甚至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他們。他怎麼能猜到他們去哪裡了?往哪個方向去了?

但是,他也完全意識到這只是又一個藉口,迅速找到他們會是困難的,但並非不可能。要做一些事情並不太遲,但他必須在太遲之前立即行動起來!

"今天從我一起床,就一直很倒霉,"奧爾加在說,"我睡過了頭,早飯去遲了,他們不想再供應我。浴池裡盡是那些愚蠢的拍電影的人。我多麼希望今天一切都順利,因為這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你不知道這對我的意義有多大,雅庫布,你知道它對我的意義有多大嗎?"

她俯向桌子,緊握他的手。

"別擔心,結果一切都會好的。"他強打精神說,不能把思想集中在奧爾加身上。一個聲音不斷地在提醒他,那個護士的手提包裡有毒藥,他要對她的生死負責。這聲音突出地響個不停,但同時又非常微弱,彷彿發自無底的深淵。

13

克利馬沿村中大道開著車,他斷定這次請茹澤娜乘他的豪華小汽車,不會產生任何有益的結果。茹澤挪表現出執拗的冷淡,拒不讓自己受到哄騙。小號手長久地陷入沉默,終於,當沉默變得太壓抑時,他說:

"你會來聽音樂會的,對嗎?"

"我不知道。"她回答。

"請來吧。"他說。即將到來的音樂會作為一個談話的藉口,暫時讓他們忘記了爭吵。他試圖描述那個醫生敲鼓時的一個逗趣形象。他決定把同茹澤娜決定性的攤牌延遲到晚上。

"我盼望在音樂會後見到你,"他說,"這就會象上一次我在這裡演出……"這話一說出口,他就意識到話裡的含義,"象上一次"就意味著音樂會後他們將互相做愛。上帝,他怎麼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

真奇怪,但在此之前,他全然沒想到可以和她再睡一覺。她的懷孕已經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改變了她,使她變成一個與煩惱和焦慮聯絡起來,而不是與性愛聯絡起來的人,的確,他曾對自己說,他應當對她表示愛,他應當吻地、愛撫她,他認真地試圖這樣做,但只是作為一個姿態,沒有任何肉體的意味。

當他想到這裡,他意識到對茹澤娜的身體缺乏興趣。是他過去幾天造成的最大疏忽。果然,現在一切都非常清楚了(他對那些他曾請教過的朋友們很生氣,因為他們沒有提醒他注意到這一點):他和她睡覺是絕對必不可少的!毫無疑問,這姑娘突然表現出來的,他已證明是很難打動的冷談情緒,正是由於他們身體的長久分離所引起的。他拒絕這個孩子——她子宮裡的花朵——就是拒絕她懷孕的身體。對他來說,這就更有理由對她的肉體表現出興趣,挑起她少女的身軀去對抗她母性的身軀,使前者成為他的同盟。

結束了這個分析後,他感到心中產生了新的希望。他擠壓著茹澤娜的肩膀,靠得更近,"我討厭咱們吵架。我們彆著急,一切結果都會好的,主要的是我們在一起。讓我們把今天晚上留給我們自己吧,它將會和上一次晚上一樣美好。"

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摟著她的肩膀。在他體內的某個深處,騷動著對她裸體的渴望,這給了他愉快,肉慾也許會證明是一個他能最後和她溝通的共同語言。

"那我在哪裡和你見面?"她問。

克利馬明白,在音樂會後同她會面會引起公眾看出他們的親密,但這實在沒有法子。"音樂會一結束,就到後臺來見我。"

14

當克利馬匆匆趕往俱樂部,去參加最後一次排練時,茹澤娜長久地搜尋著周圍。剛才在汽車裡,她在後視鏡裡發現了弗朗特,他騎著摩托車跟蹤他們,但現在哪裡都看不見他。

她感到象是一個逃避時間的人,她知道到明天她將不得不做出她的決定,並且會象以前一樣混亂不清。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她信任的人。她的家人看上去都象是陌生人。弗朗特愛她,但正是因為這個,她不信任他(就象雌兔不信任獵人)。她不信任克利馬(就象獵人不信任雌兔)。她與同事友好,但她甚至也不完全信任她們(就象一個獵人不信任同夥)。她一生都是踽踽獨行,除了最近幾個星期,她和她體內的一個陌生同伴結伴而行,有人說它是她最大的幸運,而有人則說它恰恰相反,是一個她絲毫感不到和它有真正密切關係的同伴。

她不知道。她一點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她的腳會把她帶往何處。

她經過斯拉維爾飯館,這是鎮上最糟的吃飯地方,一個很髒的餐館。本地居民來這兒狂飲啤酒,在地板上吐痰。這餐館也曾有過好日子,從那時以來,留下了一個有著三張木桌和幾把椅子的小花園(木桌和椅子曾經漆成紅色,但如今己剝落退色)。一個布林喬亞快樂的紀念——花園聚會,露天舞蹈,女士們的陽傘賣弄風情地撐靠在一棵樹上。然而,茹澤娜對那些日子知道些什麼,一個一輩子走在一座無窮的現在這個狹橋上的姑娘,一個沒有任何過去的回憶的姑娘!她沒有看見一把消逝己久的粉紅色陽傘的影子,她只看到三個穿藍色工裝褲的男人,一個美麗的女人,還有一瓶酒擱在沒有桌布的桌上。

其中一個男人衝她大聲叫喊,她轉過身,認出是那個穿破舊毛線衫的攝影師。

"來加入我們。"他招手道。

她依從了。

"這位可愛的姑娘今天幫我們拍攝了一部色情短片。"攝影師把茹澤娜介紹給那個女人,她伸出手含糊了說了一個名字。

茹澤娜在攝影師旁邊坐下。他把一個杯子放在她面前,斟滿酒。

茹澤娜很慶幸遇到一些事,這樣她就不必想到去何處和做什麼,她也不必對她的孩子做出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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