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克利馬伕人準備離開家時,她的丈夫還躺在床上。
"你還不起床?"她問他。
"我幹嗎著急?那些傻瓜不值得這樣。"克利馬回答,打著呵欠翻了個身。
他已經告訴她,在兩天前那次討厭的會議上,人們逼迫他保證獻出一些空餘時間給業餘管樂隊。已經安排他在星期四晚上去一個山區療養地,同一個愛好爵士樂的醫生和另一個業餘音樂家舉辦一次音樂會。他怒衝衝地咒罵著,但克利馬伕人盯著他的臉,非常清楚他的發怒是在作戲,所有關於音樂會的故事都不過是掩蓋某個戀愛私情的花招。對她來說,他的臉是一本開啟的書,他決不可能保守住任何秘密。因此,當他此刻抱怨著,轉身面向一邊躺著,她立刻明白了,他這樣做不是由於睏倦,而是為了掩藏他的臉,以免她審視它。
於是她上班去了。在疾病奪走了她在舞臺上的位置後,雅庫布為她在劇院裡找了一個秘書工作。這工作不賴,她常常能遇見一些有趣的人,而且,她喜歡有相當多的自由安排自己的工作。
她到達自己的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來起草幾份公函。但是,她發現很難集中思想。
沒有什麼東西能象嫉妒那樣完全地佔有一個人。一年前凱米蕾母親的去世肯定比小號手的不忠更為不幸,但是,居喪並不怎麼使她感到痛苦,儘管凱米蕾非常愛她的母親。她失去親人的悲痛是廣大多面的,有悲傷,有憧憬,有辛酸,有自責,也有平靜的微笑,因而痛苦也大大地分散了:她的思想從她母親的靈柩邊回溯到她的童年,甚至還回溯到她母親的童年。她頭腦裡忙於想著許多現世的事務,想著廣闊的未來,想著在旁邊安慰她的忠實的丈夫(是的,在那段非常的日子裡,克利馬是她的安慰)。
相比之下,嫉妒的痛苦就分散不了,它象一個鑽頭對著一點旋轉。母親的死開啟了未來的大門(一個不同的,孤獨的,但更成熟的未來),丈夫的不忠帶來的痛苦卻沒有開啟一個大門。她的一切都關注在他那不忠實的身軀的一個單純的(不變的)印象上,關注在一個單純的(不變的)譴責上。母親死後,凱米蕾還能聽聽音樂,甚至讀讀書。但是在一次嫉妒發作期間,她任何事都不能做。
當克利馬一提到他的出門時,她就產生了去療養地的念頭,去核對一下這可疑的音樂會。可她放棄了這個計劃,她知道克利馬痛恨任何嫉妒的表現。然而,嫉妒在她內心象一個賽車馬達那樣旋轉,她禁不住拿起電話筒,給火車站打電話。她裝得沒有任何特殊意圖,極力表現得不那麼心虛緊張,集中精神地通了話。
她得知火車將在早晨十一點鐘開出。她似乎看見自己艱難地行走在一個陌生城鎮的街道上,尋找有克利馬名字的海報,在療養地問事處詢問人們是否知道她丈夫舉辦的音樂會,發現並沒有這樣的音樂會預告,最後,她不知所從,身心交瘁,懷著被欺騙的心情回到家中。她進一步想象第二天克利馬給她講起音樂會,而她卻逼使他詳細敘述,她將注視著他的臉,聽著他那些杜撰的故事,並帶著苦澀的快活,喝下他那些充滿謊言的有毒飲料。
然而,她立即又譴責自己:這決不是她行動的方式,她決不能接連幾天、幾星期把時間花在暗中監視和猜疑的臆想上。她害怕失去他——而正是這種恐懼最終會把他從她身邊趕走!
但是,另一個聲音卻用狡猾的天真語氣回答道:說到底,暗中監視他並不是一個問題!克利馬說他打算開一個音樂會,而她完全相信他!恰恰因為她把所有妒忌都放在一邊,她表面上才接受了他的話,沒有絲毫懷疑!他不是說他不願去,擔心不得不在那兒度過令人厭煩的一晝夜嗎?所以她想要跟著他去,讓他高興地吃一驚!在音樂會結束時,滿臉不悅的克利馬將一邊鞠躬致意,一邊想著漫長而疲倦的歸程——轉瞬間,她將忽然出現在舞臺腳下,他會又驚又喜地看著她,然後,他們便一起愉快地大笑起來!
她走進導演的辦公室,把仔細起草的公函交給他。在劇院裡他們都喜歡她。她是一個著名音樂家的妻子,但她不擺架子,待人友好。她臉上常有一種悲傷的神情,所有的人在她面前都會解除戒備,導演通常對她十分和氣。此刻,他很快就同意了她離開一段時間的要求。她答應在星期五下午回來,並且直到把所有的工作做完才離開。
2
正是十點鐘,奧爾加開始了她的常規治療。她從茹澤娜手中接過一床白色大被單,一把鑰匙。然後去她的小屋,脫掉衣服,把它們掛在一個衣架上,用被單把自己裹起來,象裹一件袍子似的。她鎖上小屋,把鑰匙還給茹澤娜,然後去隔壁的大廳,那兒是浴池。她把被單扔在欄杆上,從金屬梯上爬下去,加入到一群已經泡在水裡的女人中間。浴池並不大,但奧爾加確信游泳對她的健康是重要的,她試圖劃兩下,激起的水花濺到一個正在說話的女人嘴裡。"你幹什麼?"她惱火地對奧爾加嚷道,"這兒不是游泳池!"
女人們象一隻只巨大的青蛙,圍著水池的邊上坐著。奧爾加害怕她們,所有的人都比她大,她們身材臃腫,有厚厚的脂肪和打皺的皮膚。她謙卑地坐在她們中間,曲肩拱背,皺緊眉頭。
接著,她忽然注意到有人站在門邊,這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年輕男人,穿著一條藍色細斜紋工裝褲,一件破舊的毛線衫。
"那年輕人在這兒幹什麼?"她叫道。
所有女人都順著奧爾加手指的方向轉過身去,並開始大笑和咯咯傻笑。茹澤娜出現了,大聲宣佈:"拍電影的人來了,他們準備為大家拍一部新聞短片。"
女人們中間爆發出一陣新的笑浪。
"多麼愚蠢的主意!"奧爾加抗議道。"他們有上面的許可。"茹澤娜說。
"我不願意,沒有人徵求過我的許可!"奧爾加憤怒地抗議。
那個穿破舊毛線衫的年輕人,脖子上掛著一個搖晃的曝光表,走到浴池邊,帶著一種奧爾加覺得侮慢的笑容注視著她,"女士,成千上萬的人在螢幕上看見你,他們都會神魂顛倒的!"
女人們重新爆發出一陣笑聲。奧爾加用手掩住她的胸脯(這並不難,如我們所知,她的rx房就象一對梅脯),蜷縮在其他人背後。
又有兩個穿工裝褲的男人走進來,其中一個個子較高的人說道:"女士們,大家的動作隨便一點,就象我們根本沒在這裡一樣。"
奧爾加伸手抓過掛在欄杆上的被單,迅速地用它把自己裹起來,從鑲著瓷磚的水池邊爬上來。被單溼淋淋地滴著水。
"嗬嗨!你這人到哪兒去?"那個穿破舊毛線衫的青年衝她叫道。
"按照規定,你得在這個池子裡再待一刻鐘!"茹澤娜對她叫道。
"她害羞!"她們在她背後笑道。
"她怕有人會玷汙了她的清白。"茹澤娜說。
"一個公主!"池子裡的人全都異口同聲。
"任何不想上電影的人當然都可以自由離開。"那個高個男人平靜地說。
"我們沒有什麼可難為情的!我們都是美人魚!"一個肥胖的女人十分響亮地說。又爆發了一陣笑聲,水面都晃動起來。
"但是,這個姑娘無權離開!她應該在這兒再待一刻鐘!"當奧爾加挑戰地走向她的小屋時,茹澤娜仍舊反對說。
3
沒有人會由於茹澤娜的脾氣不好而責備她。但是,她為什麼會對奧爾加拒絕拍電影這樣惱火?為什麼她同這群用尖叫和傻笑歡迎男人到來的直率的己婚婦女這樣完全一致?這些女人究竟為什麼要快活得尖聲叫喊?想必不是因為她們想給這些年輕男人留下可愛的印象,並且勾引他們?
不,但是她們厚顏的表現正是由於她們知道,沒有可供自己支配的引誘人的魅力,她們對年輕女性的可愛充滿厭惡,希望展覽她們無用的女性身軀,作為對裸體女人的一個嘲弄侮辱。她們渴望破壞女性美麗的榮耀,因為她們知道,歸根結底,一個軀體多少象另一個軀體。醜為自己向美報了仇,它在一個男人耳邊悄語:瞧,這就是你覺得這般迷人的那個女性體態的真相!瞧,這個討人厭的、下垂的rx房,和你這般愚蠢地崇拜的那個勻稱胸脯是同樣的東西!
池子裡這些已婚女人興高采烈的起鬨,是對青春轉瞬即逝的一個戀屍慶功會,並且由於一個年輕姑娘在場而變得益發歡騰。當奧爾加用被單遮蓋住自己時,她們看出這是對她們刻毒的慶典的一個挑戰行為,她們變得狂怒了。
然而,茹澤娜又是為什麼呢?她既不胖,也不老,事實上她比奧爾加還要好看。那麼,她為什麼沒有和她休慼相關的感覺?
如果她已決心打掉她的孩子,並且確信同克利馬會有一個幸福的生活,她會作出完全不同的反應。男人的愛情會使一個女人超群出眾,茹澤娜將狂喜地嚐到她的獨一無二。她會在這些肥胖的女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敵人,而在奧爾加身上看到自己的姐妹。她將會祝願她好,就象漂亮對漂亮微笑,幸福對幸福微笑,愛情對愛情微笑一樣。
但是,茹澤娜昨晚睡得很不好,她下決心不能相信克利馬的愛,這樣,有可能把她從人群中抬高的一切,現在看來都是幻想了。她所有的一切就是那個正在她腹裡生長的小生命,它受到社會和傳統的保護。她所有的一切是全體女人光榮的集體性,一種允諾提供她保護的集體性。
池子裡的這些女人是全世界女性的化身:她們是永恆的分娩,養育,成熟,枯萎的女性,是在一個女人相信自己被愛,感到自己是獨一無二時,她們就要嘲笑這種短暫的瞬間的女性。
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女人與她那些被女性共同帷幕遮住的姐妹們之間,沒有和解的可能。在一個不眠的、絞盡腦汁的夜晚之後,茹澤娜堅定地(呵,可憐的小號手)站在了永恆的、全世界的女人一邊。
4
雅庫布開著車,博比斯坐在他旁邊,不時企圖舔他的臉。在城鎮的最後幾個房屋之外,隱隱出現了幾座高聳的建設物。這些公寓在近兩年才突然冒出來,雅庫布覺得它們顯得有點突兀,象花壇裡挺拔的金雀花,突出在綠色的田野中。雅庫布拍拍狗的腦袋,於是它繼續平靜地眺望著鄉野,這使雅庫布想到,上帝沒有用審美感給狗的腦袋裡加重負擔,這是他的仁慈。
狗再次舔舔雅庫布的半邊臉(也許它感到雅庫布正在想它)。雅庫布對自己說,他的國家既不會變得更好,也不會變得更糟,而只會變得越來越可笑。他曾經遭受過對人的追捕,昨天他又目睹了對狗的追捕。他覺得象是看了一齣不同角色扮演的相同的戲,警察的角色由遲暮的領養老金的人擔任,政治犯的角色由一條哈叭狗,一條難以形容的雜種狗和一條德國種的小獵狗擔任。
他回憶起幾年前在首都時,他的鄰居們在門前發現他們的貓,舌頭被割掉,捆著腿,幾顆釘子釘進兩隻眼窩,鄰居的孩子正在玩成年人的遊戲。雅庫布摸摸博比斯的頭,在小客店前面停住車。
當他走出小汽車時,他以為這狗會立即歡快地跑向它的家門。可是,博比斯在雅庫布周圍跳著,還想玩玩。這時,有一個聲音叫道:"博比斯!"於是這狗便朝一個站在門道里的女人跑去。
"你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花花公子。"她對狗說,然後抱歉地問雅庫布,這狗是不是給他添麻煩了。
當他解釋說,他同這隻畜生度過了一夜,一大早開車出來正是為了把它還給它的主人時,這女人非常感謝他,並熱誠地邀請他進屋。在一間顯然用作家宴的房間裡,她要他別客氣,然後匆匆跑去叫她的男人。
過了一會兒,她同著一個年輕男子回來了。他拖過一張椅子靠著雅庫布,搖著他的手:"你準是個真正好心腸的人,單單為了博比斯打老遠來到這兒。它是個真正的流浪漢,總是到處遊蕩。但我們喜歡它。你吃點中飯好嗎?"
"好的,謝謝。"雅庫布說。那個女人急忙離開到廚房去。雅庫布詳細敘述了他怎樣從一隊持長竿的領養老金者手中救出了博比斯。
"那些雜種!"年輕男子叫道,並衝他妻子大聲叫喊:"薇拉!到這兒來!我要你聽聽城裡頭那些雜種最近乾的事!"
薇拉端著一個帶有蒸鍋的托盤回來,她拖過一張椅子。雅庫布不得不重新敘述一遍昨天發生的事。那條狗蹲在桌子下面,用腿搔著耳根。
在雅庫布喝完湯後,男人站起身,從廚房裡端來一盤烤豬肉和布丁。
雅庫布坐在窗前,他感到愜意。那個男人在咒罵著"城裡頭"那些雜種們(這使雅庫布迷惑,這個男人認為他的小客店是一個高階的地方,一個超然的天堂,一個高聳的瞭望臺)。他的妻子牽著一個兩歲的小男孩進來:"對這個好人說聲謝謝,他把你的博比斯帶回來了。"
孩子咿呀了幾句聽不清的話,對雅庫布露齒一笑。太陽當空照著,枯黃的樹葉輕輕飄落在窗外的地面上,四周靜悄悄的,小客店遠離世界的喧囂之外,充滿著和平。
儘管雅庫布不想要後代,但他還是喜歡孩子,"你們有一個可愛的小男孩。"他說。
"他是一個古怪的傢伙,"女人回答,"天知道他哪兒來這麼一個大鼻子。"
雅庫布頓時想到了他的朋友,他說:"斯克雷託醫生告訴我,你曾是他的一個病人。"
"你認識這個醫生?"青年男子熱切地問。
"他是我的一個老朋友。"
"我們很感激他。"年輕的母親說。雅庫布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孩子也許體現了斯克雷託優生學計劃的一次成功。
"他不是醫生,他是個魔術師!"青年男子崇敬他說。
雅庫布想到,在這個伯利恆似的和平的環境中,這對夫妻和他們的孩子看上去就象是一個聖潔的家庭。他們的兒子不是一個人父的後代,而是一個神醫的後代。
那個大鼻子男孩又咕嘟了幾句話,青年男人慈愛地看著他,然後轉向他妻子,"誰知道?也許你的一個遠祖曾經突然長出了一個長鼻子。"
雅庫布哈哈大笑。他忽然想到了一個特別的問題:難道斯克雷託的妻子科薇德,也把她的懷孕歸功於一隻玻璃注射器嗎?
"這不可能嗎?"年輕的父親笑道。
"你說得對,"雅庫布回答,"想到也許在我們死去和被埋葬後很久,我們的鼻子仍然繼續在這個世上漫遊,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安慰。"
他們全都笑不可抑。雅庫布頭腦裡關於斯克雷託也許是這個小男孩父親的念頭,漸漸消溶在一個純粹飄渺的夢中。
5
弗朗特從一個女人手中接過錢,他剛為她修好電冰箱,他走出房子,騎上他那忠實的摩托車,駛向城邊負責這一地區維修業務的事務所,去交付今天的營業額。到兩點鐘,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再次發動摩托車,駛向療養地。在停車場他看見一輛白色敞篷轎車,他把摩托車停靠在它旁邊,沿著樹行朝俱樂部走去,因為他懷疑小號手可能在那兒。
他並非受傲氣和好鬥的驅使,他並不想製造事端。相反,他決心控制自己的感情,低聲下氣,逆來順受。他對自己說,他的愛情這樣強烈,他準備為此忍受一切。就象童話裡的王子忍受種種磨難,為了他的公主而受苦,與惡龍搏鬥,遊過大海。因此,他也準備經受英雄的考驗。
為什麼他這樣謙卑?為什麼他不去追求周圍的姑娘,在療養地有這麼多迷人的姑娘?
弗朗特比茹澤娜年輕,因年輕缺乏經驗而遭受痛苦是他的不幸,當他成熟後,他會漸漸意識到世界的曇花一現的本性。他將會懂得,當一個女人一旦在地平線上消失,另一些出色的女人就會出現在視野中。然而,弗朗特對時間還一無所知,從童年時代起,他就一直生活在一個毫無變化的世界裡,一種不變的永恆裡。雖然他還有父親和母親,但使他成為一個男人的茹澤挪,就象天穹一樣籠罩著他。那是唯一的天穹,他不能想象生活中沒有她。
他已經順從地答應停止暗中監視她,他真誠地決心不再擋她的路。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只對那個小號手感興趣,跟蹤他實際上不會違揹他的諾言。當然,同時他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個藉口,茹澤娜肯定會譴責他的行為。但是,有某種比任何反省和決心都更強烈的東西驅使著他,這種東西和吸毒成癮一樣強烈。他必須看見這個男人,必須再就近仔細瞧瞧他。他必須窺視一下這個使他痛苦的人的臉,他必須看看他的身軀,因為它同茹澤娜身軀的結合似乎是不可想象,難以置信的。他必須瞧瞧,彷彿他的眼睛能夠告訴他,他們的身軀是不是確實能夠結合。
正在進行排練。舞臺上,斯克雷託醫生正在敲鼓,一個矮傢伙在彈鋼琴,克利馬拿著小號。大廳裡坐著一些年輕人,他們是逛進來聽聽的爵士樂迷。弗朗特並不擔心人們察覺他在場的原由。他肯定在星期二那天,由於摩托車燈光照花眼,小號手並沒有看清他的臉。由於茹澤娜的緘默,沒有別人知道多少他和她的關係。
小號手讓樂隊停下來,在鋼琴邊坐下,對那個矮傢伙說明某一樂段的正確速度。弗朗特坐在後排的椅子上,漸漸變成了一個在那一天片刻都不離開小號手的影子。
6
他從小客店開車返回來,為身邊不再有一條快活的狗舔他的臉而感到憂鬱。他想到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在他生命的四十五個年頭裡,他一直在他身邊留出一個空位,以至於他現在能這樣輕易地離開這個國家,獨自一人,沒有累贅,沒有負擔,帶著一種靠不住的(然而美好的)青春的感覺,象一個剛剛開始為一生奠定基礎的學生。
他試圖使思想完全集中在他就要離開的祖國。他試圖回憶他過去的生活,想象它是一幅他將遺憾地留在背後的遼闊景象,一幅延伸到地平線的巨大景象。可是,他發現這樣做很難,他在想象中設法看見的景象小而有限,失去光澤,象一架沒開啟的手風琴。他只有盡很大努力才能喚起幾個回憶,組合成一個完整的、充滿命運的生活外貌。
他看著夾道的樹木,樹葉是綠的,紅的,黃的,褐色的。森林象一片大火。他愉快地想到,他將在一個樹林正在燃燒,他的生活和記憶被這些美麗而無情的火焰吞沒的時候離去,他幹嘛要為沒有感到悲傷而悲傷?為沒有感到後悔而後悔呢?
不,他並不為離去感到悲傷,但他也不覺得需要勿匆離開。按照他同國外朋友們制定的計劃,他應該已經通過了邊境。但是,他意識到自己又一次成為拖延習慣的犧牲品。他曾為此而名聲在外,他的朋友們常常拿這取笑他。他總是好象在那些恰恰需要明確果斷的行動時刻,屈從於這種習慣。他知道自己整天都將宣告他迫切需要馬上離開,但他也知道,從清晨起他一直在儘量拖延待在這個令人愉快的療養地,一個他多年來一直訪問的地方——有時隔很長時間,但總是懷著看到老朋友的愉快期望。
他把車停放好(並且,小號手的白色敞篷車和弗朗特的紅色摩托車也都停放在同樣的停車場),走進他過一會兒要與奧爾加會面的飯館。他喜歡後面靠近視窗的桌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公園裡一簇簇豔麗的樹葉。但是很不巧,一個男人剛好坐在那裡。雅庫布在旁邊坐下來,從那兒他不能看到公園,但是那個佔住視窗桌子的男人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分明顯得很緊張,不斷地用腳叩拍子,一邊緊緊盯著飯館的入口。
7
她終於來了,克利馬跳起來;朝她奔去,把她引到靠窗的桌前。他對著她微笑,這微笑試圖在說"我們的理解依然存在,我們彼此信任,我們平靜而有信心,一切都很好。"他在姑娘的臉上搜尋一個肯定的反應,但是沒有發現它。這使他感到不安。他生怕談到這個正使他憂慮的話題,於是開始講一些無謂的、瑣碎的話,想要製造一個輕鬆愉快的氣氛。但是,他的話撞在她的沉默上彈回來,彷彿它們碰到了一堵懸崖。
忽然,她打斷他的話,說:"我已經改變了主意,這是一樁罪惡,你或許能幹這種事,但我不能。"
在小號手心中,一切都崩潰了。他呆呆地看著茹澤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感到無望的精疲力盡。茹澤娜重說:"這會是一樁罪惡。"
他看著她。她好象是不真實的。這女人,他從來想不起她的長相,此刻出現在他面前,象是一個厄運的終身判決。(象我們大家一樣,只有那些正常地、漸漸地從內部進入意識的東西,克利馬才認為是真實的,而那些偶然地、意外地來自外部的東西,他則看成是虛構的侵犯,不幸的是,沒有比這種虛構更真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