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場被拋棄的年輕姑娘
沙塔拉的市中心是伸展的,現代的,有垂直的街道。居民區坐落在市中心的西部,寬闊,舒展,佈滿了蜿蜒曲折的街道,意料不到的死衚衕。居民區之外有森林,田野,大道。在沙塔拉的這一側,勞兒從來沒有去過遠至森林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側,她到處走,那裡有她的家,被包圍在大工業區內。
沙塔拉城市較大,人口也較為稠密,這會使勞兒散步的時候比較放心,覺得自己的散步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更何況她沒有偏愛的街區,她到處走,很少到同一個地方去。
另外,在勞兒的穿著、舉止上沒有任何東西會引起更明確的注意。惟一可能會引起別人注意的,就是她這個人物本身,勞拉·施泰因,在沙塔拉出生並長大,在t濱城的娛樂場被拋棄的年輕姑娘。但是,即便有人在她身上認出了這個年輕姑娘,麥克·理查遜殘酷的不端行為的犧牲品,誰又會不懷好意、缺乏教養地使她想起這些呢?誰又會說:
「也許我弄錯了,但您不是勞拉·施泰因嗎?」
正相反。
即便倍德福一家回到了沙塔拉已經風傳開來並且有人因看到年輕女人走過而得到了證實,但還是沒有任何人向她走過來。人們大概判定她能回來是做出巨大努力的,她應該得到安寧。
既然勞兒自己也不走向任何人,似乎以此顯示自己忘卻的願望,我不相信勞兒想到過人們避免認出她是為了不致落入尷尬境地,以免讓她想起舊日的一個痛苦、過去生活中一段艱難的經歷。
不,勞兒大概將在沙塔拉的隱姓埋名歸功於她自己,將之視作每天要接受而每天都可勝利凱旋的一種考驗。在她散步之後,她會一直越來越安心:如果她願意,別人幾乎很少能看到她。她相信自己熔入到一個性質不定的身份之中,可以有無限不同的名稱來命名,但這身份的可見性取決於她自己。
這對夫婦的定居,安家,他們的漂亮房子,寬裕的生活,孩子,勞兒安安靜靜的有規律的散步,她那件莊重的灰色披風,那些適合白天穿的深色連衣裙,不都證明她已經擺脫了痛苦的危機?我不知道,但事實擺在那兒:在穿越全城的數星期幸福漫遊中,沒有人走近過她,沒有人。
她呢,她是否在沙塔拉認出過某個人?除了那個陰天在她家門口她沒有看清的那個女人?我不相信。
在跟著她走的時候——我躲在她的對面——我看到她有時衝某些面孔微笑,或者至少讓人以為是這樣。但是,勞兒那拘謹的微笑,她的微笑中一成不變的自滿,使得人們不能比自己對自己微笑走得更遠。她看上去在嘲笑自己和他人,有些侷促但又很開心地來到寬寬的河流的另一側,河流把她和沙塔拉的人們分開,她來到他們不在的一側。
這樣,勞兒就回到了沙塔拉,她的故鄉之城,這個城市她瞭如指掌,卻不擁有任何東西,任何在她眼裡表明認識這個城市的標誌。她認出了沙塔拉,不斷地認出它,或者因為她很久以前認識,或者因為她前一天認識,卻沒有從沙塔拉發回的可資證明的證據,每一次子彈打過去彈孔總是一成不變,她孤單,她開始更少地認出,然後是別樣地認出,她開始日復一日、一步一步地迴歸她對沙塔拉的無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