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舉起手臂,推開這個聲音可能構成的障礙,一推再推。克萊爾聽見皮埃爾和瑪利亞說話。
「我喝得不多。」瑪利亞說。
「的確,」克萊爾說,「今晚瑪利亞喝得比平時少。」
「你瞧。」瑪利亞說。
克萊爾什麼也不喝。皮埃爾起身說他也去看看這家旅館。
旅館裡再沒有警察了。他們魚貫走下沿辦公室的樓梯出去了。不下雨了。遠處仍有警笛聲。在餐廳裡,人們又開始聊天,特別是抱怨西班牙菜難吃,侍者們還在給最後來的人端菜,一副熱情而得意的樣子,因為羅德里戈·帕斯特拉還沒有被抓住。朱迪特很安靜,現在打哈欠了。侍者回到他們桌旁時,對克萊爾,美麗的克萊爾說話,一面說,一面站住再一次看她。
「很可能還沒有抓到他。」他說。
「她愛佩雷斯嗎?」克萊爾問。
「不可能愛佩雷斯。」侍者說。
克萊爾笑了,侍者也笑起來。
「要是她愛佩雷斯呢?」克萊爾說。
「怎麼能要求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明白呢?」侍者問。
他走開。克萊爾啃起麵包來。瑪利亞喝酒,克萊爾隨她去。
「皮埃爾還不回來?」瑪利亞問。
「我和你一樣,不知道。」
瑪利亞朝桌子靠過去,直起身體然後靠在克萊爾近旁。
「聽我說,克萊爾,」瑪利亞說,「你聽我說。」
克萊爾做了一個相反的動作,在椅子上仰著身子,眼光投向瑪利亞身後的遠處,視而不見地瞧著餐廳深處。
「我聽著呢,瑪利亞。」她說。
瑪利亞縮回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時間過了一刻。克萊爾停止了啃麵包。皮埃爾回來說他在旅館裡為朱迪特挑選了最好的走廊,他看了天空,暴雨正逐漸平息,明天多半是個大晴天,而且,如果他們願意,他們很快就可以去馬德里,當然先要看看聖安德烈阿教堂裡戈雅的那兩幅畫。由於暴雨又起,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稍大。他的聲音很悅耳,總是音正腔圓,今晚有幾分演說的味道。他談到戈雅的兩幅畫,不去看就太可惜了。
「沒有這場暴雨,我們早把它們忘了。」克萊爾說。
她不經意這樣說,然而在今晚以前,她從來不會這樣說話。剛才,在瑪利亞留給他們的暮色中,他們在哪裡,在旅館的什麼地方先是吃驚繼而讚歎地發現此前他們相互很不熟悉,他們之間可愛的默契慢慢發展,最後在那扇窗子後面得到確認?在陽臺上?在那條走廊中?在陰暗的天空後面,在驟雨過後從街道升上的熱氣中,克萊爾,你眼睛此刻和雨一樣的顏色。直到現在我怎麼沒有注意到?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克萊爾。
她對他說這總與光線有關,他今晚大概看錯了,由於暴雨。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瑪利亞說,「離開法國以前,我們好像的確談起過戈雅的這兩幅畫。」
皮埃爾也記得。克萊爾不記得。大雨停了,他們也談妥。餐廳漸漸空了。走廊裡響起喧譁聲。人們大概在將床拆開。有人給孩子換衣服。朱迪特睡覺的時間到了。皮埃爾不作聲。瑪利亞終於說了:
「我去安排朱迪特在那個走廊裡睡下。」
「我們等你。」皮埃爾說。
「我這就回。」
朱迪特沒有表示不樂意。走廊裡有許多孩子,其中幾個孩子已經睡著了。今晚瑪利亞不給朱迪特脫衣服。她用毯子將她裹起來,靠著牆,在走廊中部。
她等著朱迪特入睡。她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