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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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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毫無籌劃,沒有經過任何衡量決定,她感到在她內心產生了引誘他的自然慾望,並且任其滋長。她沒有任何預見,沒有任何安排,她只是更俏皮些,體貼些,就像由於本能對一個更討您喜歡的男人所常做的那樣。於是在她對他的各種姿態、各種眼神和微笑中都摻進了挑動的圈套,這是那種自覺到有被愛的需求的女人經常佈置在自己周圍的。

她對他說些討好的事物,這些話意味著:「我覺得您真好,先生」,而且她使他長篇大論,一邊細心聽著,為的向他表示他多麼引起她的興趣。他則停下畫筆,坐到她的身邊,並且在這種引起歡樂酊酩的過分精神興奮中,他根據不同時日,有時詩興大發,有時滑稽古怪,而有時又哲學氣味十足。

當他高興的時候她感到快活,當他深沉的時候,她努力追隨他的發展,但並不是都能達到;而當她想別的事的時候,她的姿態像是在傾聽他而且神氣像是充分了解,對這種創見十分欣賞;以至他在看到她時,聽她談時感到興奮,因為發現了一個如此敏銳、開朗、馴良的心靈而感動,撒到這顆心裡的觀點思路像一顆種子。

肖像畫作繼續進行;而且顯示會很好,畫家的心情已經處於可以發掘模特兒全部優點所需的境界,並且用確信的熱情將它們表達出來,這種熱情是真正藝術家的靈感。

他向她彎下身去,觀察她面部的每一個動作,她膚色上的各種色調,皮膚上的任何陰影,眼睛的各種變化和表情,她面貌上的一切秘密。他浸透了她的特徵就像一塊浸滿了水的海綿;於是將他視覺採集來的動人心魂的魅力流動移植到畫布上,就像一片浪湧,從他的思緒流向筆端;他為此變得忘乎所以,就像是因飽餐秀色姿容而微醺半醉。

她發覺他陷進了她的情網,對這種遊戲感到有趣,當這種勝利越來越明確時,她自己的熱情也變得熾烈起來。

某種新的發展給他的生活增添了新情趣,對她則喚醒了一種神秘的喜悅心情。當她聽到人家議論他的時候,她的心會跳動得更快起來,而她心裡想說——屬於從來不會到唇邊的那種意念——「他是我的情人」。當人家誇他的才華時她快活,而且當人家誇他漂亮時,她也許更快活。當她獨自一人,不致因為失禮而給自己找來麻煩的時候思念他,她自以為只是真正找到了一個永遠滿足於真摯的握手的好朋友。

他呢,常是在畫像的中途,突然將調色盤放到了小凳上,走過去將小安耐特抱到了懷裡,並且輕輕地吻她的雙眼或者髮際,一邊看著那個媽媽,彷彿在說:「是您,我這樣吻的不是孩子。」

於是,間或地紀葉羅阿夫人不帶孩子而單獨來了。在這些日子裡,大家就幾乎不工作,而是談得更深。

有天下午她來遲了。天氣很冷,這是二月末的時分。和近來每當她要來時一樣,奧利維埃早早就回到了畫室,因為他總盼她能早些來。在等她的時候,他反反覆覆地踱來踱去,抽著煙。八天以來,他一直為自己提出過百十次的問題感到吃驚,他自問道:「我是在單戀嗎?」他對此一無所知,他還不曾真正愛過。他有過一些十分熱烈的隨想曲,也有些較長時期的,但從沒有看作愛情。這回他對自己感到的覺得吃驚。

他愛她嗎?他肯定對她幾乎不抱慾望,也沒有考慮過佔有的可能。在此以前,每當一個女人使他喜歡的時候,欲求也就隨之湧生,使他向她伸出雙手如同去摘一個果實;他的內心深處從不會因為她來不來而攪得焦慮不安。

對當前這一位,在他心中幾乎不曾興起過慾望,好像是蜷伏了起來,躲在一個更有權威的感情後面,還是模糊隱約的,幾乎還沒有覺醒。奧利維埃曾相信愛情的開端是夢幻,是富有詩意的熱情。相反的,他現在的體驗像是出自一種無法描述的感情,而且是實質性的多於精神上的。他焦急不寧,動盪不安,好像忽然之間染上了一種病。然而,這種感染他思緒的心血沸騰,並沒有混雜任何痛苦。他不是不知道這種煩惱來自紀葉羅阿夫人,對她離去的思念,對她來臨的期待。他沒有感到一種將自己生命整個兒向她獻出去的衝動;但是她在離開的時候給他留下了一點什麼東西,某種難以捉摸的,不可言喻的東西。什麼呢?是愛情嗎?現在,他深入到內心深處反省以求弄清,以求弄懂。他發現她是動人的,但是她不符合他盲目的願望中曾創造過的理想女人。不論誰萌生愛情時都預想過會使他動心的那位女人的精神特徵和天賦的外表;而紀葉羅阿夫人雖然使他喜愛不盡,但對他不像是那一位。

可是為什麼她使他受到如此不同的,無止無休的煩惱,比其他的女人都甚?

他是不是陷進了他久已嗅出來,並且理解了的,她那用賣悄張開的羅網?並且上了她的手法的當,他受了那種女人因求歡的意向而產生的特殊魅力的影響?

他走走,坐下,又站起來,點燃香菸又立刻扔了;他不時地看他掛鐘上的指標,它老是慢慢的用不變的速度走向平常約定的時刻。

已經有好幾次他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該用手指一下子揭開凸在那兩根轉動的金指標上的玻璃,用手指尖將那根長針撥到它老懶懶地走不到的數字上去。

他覺得好像這樣就可以使門開啟,用這個詭計讓自己在等待著的人上當,催她到這兒來。而後他又禁不住曬笑自己這種固執的,非理性的稚氣。

他終於追問自己:「我能成為她的情人嗎?」這個想法對他顯得奇怪,沒有實現的可能,由於她可能引起他生活中的種種複雜因素,這幾乎是不可能追求的。

然而這個女人使他十分喜愛,於是他結論說:「毫無疑義,我是處於一種可笑狀態哩。」

擺鐘敲點了,打點的聲音使他顫抖,對他神經的震撼比對精神上的更厲害。他等得這樣焦躁,以致遲到的時間在按一秒一秒計算。她經常是準時的;照講用不著十分鐘,就會看見她進來。在等這十分鐘過去時,他坐立不安,幾乎達到感覺痛苦的程度;接著又氣憤她使自己耽誤了時間;再後來他突然覺察到如果她不來,他會十分痛苦。怎麼辦呢?等她!——不——他該出去,這樣,她萬一來得很晚時,她就會發現畫室裡空了。

他該走,但什麼時候呢?他給她留下多大的餘地呢?是不是還是留下更好,並用幾個有禮而冷冰冰的字使她懂得他並不是屬於有些人設想的那類人?而要是她不來呢?那麼他會收到一封急件,一張短簡,等來一個僕役或者一個信使?要是她不來,他該怎麼辦?這是一天光陰的損失,他無法工作。那麼?……那麼我要去打聽她的訊息,因為我需要看到她。

這是真的,他需要看到她,一種深刻的,迫切的,放不下的需要。這是什麼?出自愛情?但是在他思想裡沒有感到,也沒興奮,在感官裡也沒激動,在靈魂裡也沒有幻想;但同時確實感到假使這天她不來,他將十分痛苦。

小住宅的樓梯上回蕩起了街鈴的聲音。於是奧利維埃-貝爾坦立時感到自己有點兒氣急,而後變得那麼高興;他就地轉了一圈,將香菸扔掉。

她進來了,她只有一個人。

他立刻變得大膽起來。

「您知道今天等您的時候,我問我自己什麼了嗎?」

「真不,我不知道。」

「我問我自己,我是不是愛上了您。」

「愛上了我?您發痴了!」

但她在微笑,而她的微笑在說:「這真好,我真十分高興。」

她又說:

「得啦,您不是實在話;您為什麼開這個玩笑?」

他回答道:

「相反的,我真很認真。我不是向您肯定說我已經愛您,但是,問我自己,我是不是正在處在那種過程中。」

「什麼使您這樣想的呢?」

「是您不在時我的情緒不安,您來時我感到的高興。」

她坐下說:

「啊!不要為這點小事弄得您這麼不寧,只要您睡得好,吃的胃口好,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他笑起來說:

「假使我吃不下,睡不安呢?」

「告訴我。」

「那麼?」

「我會讓您太平痊癒。」

「那真感謝。」

於是在這個愛情的主題上,他們遣詞風雅地調情了一個下午。接著那些日子也是如此。

她將這些當作一些無關緊要的風趣的詼諧,進門的時候就心情愉快地問他:

「您今天的愛情如何?」

於是他用一種認真而輕鬆的語調對她說起這場病的進展,和生長壯大中的愛情正連續進行時的一切內心細緻體驗。向她細細地,從昨晚分別後開始起,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分析;帶著教授講課那種玩笑的口吻。她津津有味地聽著,既有點感動又對這段彷彿來自她是書中女主人翁的經歷有點兒不安。在用一種文雅無拘的態度逐一訴說完了自己成為被俘者的種種苦惱時,他的嗓子有時會帶顫地用一個字或者一個音節來表示自己心中的痛苦。

她經常追問他,懷著好奇的激動。眼睛盯得緊緊的,耳朵豎得高高的。他這些話聽著叫人心裡緊張,但卻真是動聽。

有幾次,當他走到她旁邊糾正姿勢的時候,他抓住了她的手想去吻她。她用一個敏捷的動作將手指從唇邊抽走,略略皺皺眉頭說:

「行啦,幹活去。」

他於是開始工作,可是五分鐘還沒有過去,她就向他提出問題,巧妙地將他引回到他們唯一共同感興趣的主題上。

她感到她的心裡現在滋生了一些膽怯,她很願意被人愛,但不要過界。為了有把握不被陷進去,她既擔心他過於莽撞冒進,也擔心把他丟了,被迫在像是鼓勵他之後又要壓壓他的希望。要是他現在放棄這種溫柔的馬裡佛1式的友誼,停止這種像富含金砂的溪流一樣,在滔滔不斷的閒談中,摻雜上許多愛情詞彙的作為,她會感到十分痛苦,痛苦得近似心碎。

1marivaux18世紀法國喜劇作家,常以過於細膩文雅的筆調描述愛情對話.文風失之做作。

當她為了去畫室而從家裡出來時,有種強烈激動的喜悅在她的心中氾濫,使她顯得興高彩烈。當她將手放到奧利維埃住宅的門鈴上時,她的心由於等不及而嘣嘣跳,在樓梯上,踩在腳下的地毯是她的雙腳踩過的地毯中最柔質的。

然而貝爾坦變得抑鬱了,有點兒神經質,容易激怒。

他變得經常不耐煩,只是隨即壓了下去。

有一天她剛進來,他坐到了她的身邊,沒有開始畫像,卻問她道:

「夫人,不是開玩笑,您現在不能不知道,我真是愛您愛得發狂。」

她被這場開場白弄得心裡發慌。眼看到所擔心的危機來了,她想把他止住,可是他不聽。他的心裡感情泛溢,她只能臉色蒼白,發著抖,心煩意亂地聽著。他溫柔、傷心、痛苦委屈地久久說個沒完,什麼也沒有要求。她讓他拉著她的手,將它們捏在他的雙手中間。在她不防的時候,他跪到了她面前,用精神恍惚的眼神看著她,求她不要使他痛苦。什麼痛苦?她沒有懂,也不想去弄懂。看到他在受苦,弄得她自己也處於深刻悲傷造成的麻痺裡,而這種悲傷又幾乎就是幸福!突然間,她看到了他雙眼中的淚水,她變得如此感動,以致說了聲:「啊!」準備像抱在哭的孩子那樣去抱他。他用一種十分溫和的聲音重複說:「您瞧!您瞧!我太難過了。」於是一下子,被這種痛苦擊倒了!被眼淚感染了,她也抽泣起來,心神迷亂,準備張開的雙臂發抖。

當她發現自已被他緊緊抱住,在雙唇上熾熱地吻著時,她想呼喊,掙扎,把他推開。但是她立刻認輸了,因為她是一邊抵抗、一邊同意、一邊掙扎、一邊委身。她一邊摟著他,一邊喊:「別,別,我不願意。」

接著她變得驚惶失措,雙手捧著臉。而後,她突然站了起來,不顧拽著她的裙袍哀求的奧利維埃,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帽子戴到頭上跑了。

等到她到了馬路上,她覺得自己簡直垮臺了,兩條腿像斷了,想在人行道邊上坐下來。一輛出租馬車走過去,她招呼他停下,對車伕說聲:「慢慢走,隨您拉著我到哪兒走走。」就跨進了車子,關上了車門,蜷伏在車身裡。在拉上了的車窗後面感到只有自己一個人,正好獨自想想。

有幾分鐘,她頭腦裡只有車輪的聲音和車子的顛簸震撼。她用木然的兩眼瞪著房屋、行人、別的馬車上的人、公共馬車,但什麼也沒有看進去;她也什麼都不想,好像她在大膽考慮這些事之前先得讓自己任時光流走,給自己一個間歇。

而後,由於她頭腦靈敏而且一點不懦怯,她對自己說:「就這麼回事,我是一個犯了錯誤的婦人。」接著她仍有幾分鐘處在不安裡,感到無可挽回的禍害已成定局,心裡惶惶得像一個從房頂上掉下來之後一直還沒有活動過的男子漢,只敢猜測是不是他雙腿也許已經骨折而不敢去檢查。

但是她並沒有在估計到會有的痛苦下傻等。她的心臟在經過這場風波之後仍是安然平靜的。經過了這場使她的心靈幾乎受不了的衝擊後,它仍慢慢地從容跳動,好像絲毫未曾參加她靈魂上的驚惶。

像是為了聽到自己的話,讓自己信服,她高聲重複說:「瞧,我是個犯了過失的女人。」她良心上的這種嘆息在她肉體內沒有得到一點痛苦的回應。

她任憑馬車的動作將她搖來搖去,一邊重溫她在這種嚴峻形勢下,剛才作出的種種論證。不,她沒有難過。是她怕想,就這未回事,怕知道,怕明白,怕思考;使她反而像是在使我們不斷和自己的傾向意志鬥爭,在晦暗而看不透的人生裡感到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寧靜。

也許經過將近半小時這種奇怪的休憩,明白那種被認定的絕望不會來臨,她擺脫了這種麻木心態,低聲說:「真可笑,我幾乎沒有難過。」

於是她開始責備自己,對於她自己的盲目和脆弱,在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氣。她怎能沒有預先料到這一招?理解到這一場鬥爭的時刻應該到了?這個人怎會使她那樣喜歡以致自己變得懦弱?在那些最正直的心地裡,有時慾望怎會像一陣狂風吹起,捲走了意志?

可是當她對自己苛責、鄙視的時候,她心中害怕地自問以後會怎樣呢?

她的第一個方案是和畫家斷絕關係,以後絕不再見。

她剛要採用這個決定,立刻就有千百種理由來反對它。

她怎樣來解釋這次吵架呢?她該怎樣對她丈夫說?被人猜疑的事實難道不會遭竊竊私語而後到處流傳?

是不是為了保留面子,更好的辦法是面對奧利維埃本人演一場偽善的無動於衷,忘卻此事的喜劇,並且指明給他,她已經將這一分鐘從她的記憶中、生活中抹去?

但是她能辦到嗎?她有這個膽量出場毫不想起過去,面對著這個確實和她分享過迅速而唐突情感的人,用蔑視的詫異口氣對他說:「您打算要我怎樣?」

她反覆想了很久,看來沒有任何辦法,於是決定就這樣辦。

第二天她將鼓足勇氣到他家裡,並且立刻讓他明白她要怎樣,她嚴格要求他怎樣。從此不許有任何會使她想起這一場恥辱的表示,那怕是一個字,一個暗示,一個眼神。

經歷了挫折之後,因為他也會感到難過,他一定會以一個正直有教養的男人身分,承擔他的義務,並且以後就到此為止。

一經作出了這個新決定,她就告訴了車伕自己的地址。回到家裡,她在極度疲勞、渴望躺下的折磨之下,不見任何人,想睡覺,想忘卻。關在她的房間裡,躺在她的長沙發上,迷迷糊糊,不再想讓她的心靈去轉這種暗礁重重的念頭。

她準時下去,奇怪自己能如此鎮定,用慣常的氣色等待丈夫。他抱著他們的女兒出來了,她握握他的手,吻吻孩子,一點也沒有受到煩惱的影響。

紀葉羅阿先生問起她做了些什麼。她漫不經心地回答,和往常一樣坐著。

他問道:「那張像好看嗎?」

「很順利。」

接著輪到他談那些他喜歡在吃飯時說的事情:議會里的會議和關於冒牌飼料法律條文草案的討論。

這種喋喋不休,平日她忍受得很順當,這回叫她生氣,使她更注意地看著這個庸俗誇誇其談的男人,他喜歡的就是這一套;可是她帶笑地聽著,和藹地答話,而且比平常更親切,對這些凡夫俗子的言談捧得更甚。她一邊看著他想道:「我在騙他,這是我的丈夫,而我在騙他。奇怪嗎?再也無法阻擋那件事了。再也消除不了那件事了!我閉上了眼睛!我有幾分鐘同意過,僅僅幾分鐘,同意一個男人的吻,而我就成了一個不再誠實的妻子。僅僅我生命中的幾秒鐘,不能自己的幾秒鐘就帶給了我這個無可彌補的、如此嚴重、如此短促的卑鄙行為,一樁罪行,一件對一個女人說來最大的恥辱……而我沒有感到一點兒痛心。假使有人在昨天晚上告訴我這件事,我不會信,假使人家對我斷言會這樣,我會立刻想象那時將內疚得要命,那樣今天我該會悲痛萬分。可是我沒有,幾乎沒有。」

紀葉羅阿先生和往日每天一樣,吃過晚飯就出去了。

這時她將她的小女兒抱到了膝上,一面親,一面流淚;她流出的是老老實實的眼淚,出自道德心的淚,但決不是心田裡的淚。

可是她幾乎沒有入睡。

她在房間的黑地裡格外苦惱,害怕。畫家對她的態度會對她造成的種種危險;苦惱明天還得去見他,還要瞧著他的臉對他說的那些話。

早早起來,整個早晨她都坐在她的長躺椅上竭力推測她害怕的事,她該回答的話,準備好對付各種意外情況。

她很早就出了門,為的是在走時還可以想想。

自從昨晚以來,他幾乎沒有盼她來,而是問自己和她面對面時該怎麼辦。

自她離開後,他沒有敢阻攔而讓她逃走之後,他獨自待著。雖然她已經走遠了,他仍然聽到她的腳步聲,她袍裙的聲音,被一隻驚惶的手推得來回碰撞的門聲。

他仍然站著,滿心熾熱沸騰地打心裡高興。他得手了,她!在他們之間已經溝通了!這能行嗎?經這一次勝利的奇襲他開始慢慢回味,為了更好的品嚐,他幾乎是躺地坐到了那張臥榻上。

他在那兒呆了很久,一心想的是她成了他的情婦。而在他們之間,在他和這個他如斯嚮往的女人之間,暗暗系在他們彼此之間的神秘聯絡已存在。他整個兒仍在顫動的肌體還保留著兩唇相接瞬間的敏銳回憶,在那一剎之間,他們的身體曾相接相混,為生命的大戰慄而共同顫動。

這天晚上,他根本不出去,為的是沉緬於這種心情之中;他早早就寢,為幸運而心情激奮。

第二天剛一醒來,他提問自己:「我該幹什麼?」對一個輕佻女子,一個女戲子,他也許送一把花乃至一件首飾;但對這個新情況,他的舉棋不定中冥思苦想。

肯定的,他應當寫信。寫什麼?他亂塗亂畫,刪刪改改,起草了幾十封,可是他覺得都像是傷人帶刺的,討人厭的,可笑的。

他希望用優美動人的辭彙表達他內心的感激,他瘋狂戀情的激盪,獻出他無盡的忠誠;可是他找不到可用來描述這些熱情的,充滿情調內容的詞彙;只有一些熟知的句子,庸俗粗野幼稚的片語。

於是,他放棄了寫信的想法,等到畫像的時間快過的時候,儘管他想她不會來,但他仍然決定去看看。

於是他將自己關在畫室裡,興奮地對著畫像,嘴唇癢癢地想貼到畫幅上她的某些落定了筆的部位。他不時地從窗戶裡朝街上看。任何遠處的裙袍出現都使他心跳。幾十次他相信認出了是她,可是當那個被看到的女人走過以後,他就坐了下來,像是遭騙了以後那樣喪氣。

突然他看到她,但不敢確定,又拿起望遠鏡看,認清了是她時,激動得心煩意亂,於是坐了下來等她。

當她進來時,他一下子跪下來想抓住她的雙手,可是她猛然將手抽走。當他仍然匍匐在她的腳下惶恐不安,兩眼看著她的時候,她傲慢地說:

「您這是幹嗎?先生,我不懂您這種姿勢。」

他結結巴巴地說:

「唉!夫人,我求求您……」

她生硬地打斷了他:

「您起來,您太可笑!」

他心慌意亂,站了起來,口齒不清地說道:

「您怎麼啦?別這樣對待我,我愛您!……」

這時,她用幾個短促乾燥的字對他說清了自己的主意,控制了局面。

「我不懂您要說的是什麼!永不要對我說什麼您的愛不愛;否則我將離開這間畫室,決不再回。那怕您只是一次忘記了我來這兒的條件,您就永遠不會再見到我。」

他瞅著她,為這一種沒有料到的強硬態度弄懵了;明白過來之後他低聲說:

「我聽您的,夫人。」

她回答道:

「很好,但望您如此!現在工作吧,因為您這張畫花的時間夠長的了。」

於是他拿起了調色盤開始畫起來。可是他的雙手發抖,兩眼發-,瞅著卻看不見;他感到心痛,直想哭。

他試探著和她說話,可是她很少回答。每當他試探地對她的臉色上說一句殷勤話時,她用一種乾脆的調子止住了他;這種調子是那些一下子將愛轉為恨的狂熱的人才能有的。這在他的心靈和軀體中形成了一種巨大的震撼,而且沒有過渡階段,他立刻恨上了她。是的,是的,就是這樣,這個女人。她和其他的女人一個樣,她也是的!為什麼不是呢?她是做作的,多變的,而且和別的女人一樣軟弱。她用妓女的狡猾吸引他,誘惑他,想法子耍他而後什麼也不給;挑逗他的目的是拒絕他,對他用上了那些膽怯的騷情動作,像是隨時可以脫衣,當男人不急於性的追求時,她們趕走他就像趕馬路上的狗。

總之,算他活該;他已經得手,他逮住了她。她可以洗乾淨她的身體,她可以傲慢地答覆他,可是她什麼也忘不了,而他會忘記,他。真的,他要是讓自已被這種情婦絆住,會鬧件大傻事,她會用漂亮女人反覆無常的唇齒,把我的藝術家生涯毀了。

他想如同在那些模特兒面前那樣吹吹口哨,可是他感到自己神經越來越緊張,又擔心會幹傻事,他用有約會的藉口縮短了畫像的時間。當他們相互告辭時,他們自認為相互間的距離比在莫爾特曼公爵夫人家相遇的時候更拉遠了。

等她一走,他就拿起帽子和大衣走出去。一輪冷日掛在朦朦的藍天上,給城市投下了蒼白的虛弱無力而淒涼的光。

他用快步氣沖沖地走了一程,在橫衝直撞了一些行人之後,對她的憤懣轉化成了悲傷和惋惜。在他一再回想了自己對她的種種譴責以後,再看著從身邊走過的女人時,他又想起了她多美麗動人。和好多根本不願承認的人一樣,他也一直在做實現吹著口哨;有人極力向它扔石子,卻都達不到一半的距離。但是那條哈叭狗再也不肯移動,並且用憤怒的態度向著岩石狂吠。

基督英開始有點發抖了。想起那畜生會炸破了肚子,她竟感到一種可怖的恐懼;她全部的興頭都消散了;她想走了;她動著氣,焦急得渾身顫動,吃著嘴重複地說道:

「噢!老天!噢!老天!它一定會死喲!我不願意看!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我們走罷!」

波爾-布來第尼本坐在她旁邊,他站起了,後來,一個字也不說,使出那雙長腿的全部速度,向著那個石頭堆跑下去了。

好些驚駭的叫喚從許多人的嘴裡迸出來了;一陣激浪式的恐怖之感動搖了群眾;哈叭狗瞧見了這個長個兒對著它跑過來,它就躲到了岩石後面。波爾向那兒追過去;哈叭狗又轉到另外的一邊,於是他和它繞著岩石跑了一兩分鐘,來來去去,時左時右,活像正在那兒捉迷藏一樣。

看見自己終於攆不上哈叭狗,青年人提步向著山坡走上來了,那條狗重新生氣了,又開始狂吠起來。

這個呼吸迫促的莽撞青年回來時,他接受了好些怒氣叱責的聲音,因為一般人對於曾經使他們發抖的人是絕不饒恕的。基督英恐慌得透不過氣來了,兩隻手撫著自己那個跳得很急的心臟。她的頭腦糊塗得使她問道:「您沒有受傷罷,至少?」共忒朗生氣極了,嚷著:「他發狂了,這個傢伙,他素來只幹這樣的糊塗事;我還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傻瓜。」

但是地面波動了,震動了。一個怕人的-訇聲音搖動了整個地區,並且在山裡打雷似地響了一兩分鐘,由於回聲作用,如同有多多少少的炮聲一樣重複地傳著。

基督英只望見許許多多石頭像雨一樣落下來和一根泥土柱子升到空中又垮在地上。

立刻,山上的群眾像一陣波浪似地衝到山下了。一面發出好些尖銳的叫喚。廚子們部隊蹦起來打滾似地下了小丘,把那個由瑪爾兌勒領著下山的喜劇演員部隊扔在後面。

三柄湊成了三色國旗的陽傘,幾乎在那陣下坡的動作中間被人沖走了。

所有的人全跑起來了,男人、女人,農人和資產階級。有的摔了交又重新爬起來再跑,而剛才因為害怕退縮到公路兩旁的人流,現在互相對著走又可以在爆炸處所碰頭了。

「我們等一下罷,」侯爺說,「等到這種熱鬧勁兒冷一冷,我們再去看罷。」

工程師沃白裡先生剛好費了好大的勁兒站起來,回答道:

「我呢,我就由小路回到鎮上去。在這兒,我沒有一點什麼可做的了。」

他和大家握過手,點過頭,就此走了。

何諾拉醫生早已不見了。大家就談到了他,侯爺向他的兒子說:

「你認識他只有三天光景,然而你不斷地嘲笑他,將來你是終於要得罪他的。」

但是共忒朗聳著肩膀:

「喔!那是個智慧的人,一個善意的懷疑主義者,那一個!我對你保證他一定不會生氣。遇著我和他兩個人單獨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從他那些病人和礦泉做開端,來嘲笑一切的人和一切的事物。倘若你偶然看見他因為我的嘲笑而生氣,我一定邀請你到戲園子裡坐一次包廂來處罰我自己。」

這時候,在山下,在那個已經消滅的石頭堆的原來位置上,擾攘的情況是達到極端的了。廣大而且激盪的群眾,互相擁擠,波動,叫喚,顯然是惹起了一種意外的情緒,一種意外的驚惶。

昂臺爾馬始終是愛活動的和好奇的,不住地說:

「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共忒朗宣告親自去看,他就走了,這時候,基督英已經是漠不關心的了,她默想:只須那根火繩稍許短一點,她身邊那個長個兒痴子就可以斷送生命,被那些石頭碎片割開肚子,而他的動機正因為她當初害怕一條狗斷送生命。她揣度那個人在事實上應當是很激動的和熱情的。因為他一下聽見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表示一個指望,就那樣不顧理智地冒著生命的危險幹起來。

大家望見好些人從大路上向鎮上跑著。侯爺這時候也暗自問著自己:「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昂臺爾馬忍不住了,他拔步從山坡上走下去。

共忒朗在山下用手勢教他們下來。

波爾-布來第尼向基督英問:

「您可願意挽著我的胳膊走下去,夫人?」

她挽著那隻使她覺得是鐵一樣的胳膊了;後來,她的腳在曬熱了的草上滑著,她就如同靠在一段欄杆上面一般,帶著絕對的信心靠在他的胳膊上了。

共忒朗迎著他們走過來,高聲說:

「那是一道泉水。火藥炸出了一道泉水!」

後來他們走到群眾當中了。這時候兩個青年人,波爾和共忒朗走到頭裡,推著那些看熱鬧的人,把他們分開,並且不管他們的嘰咕,替基督英和她的父親開啟了一條道兒。

他們在一灘亂七八糟的、尖的、碎的,被火藥燻黑的石塊當中前進;末了,到達了一個滿是泥漿的水蕩跟前,水是不斷翻騰的,通過看熱鬧的人的腳底下向著小河裡流。昂臺爾馬已經在那兒了,他先頭用了種種巧妙的方法,種種被共忒朗稱為他所獨有的方法,穿過了群眾當中,現在他用一種深沉的注意瞧著那道泉水先從地面湧出來再隨著地勢流走。

何諾拉醫生站在他的對面,水蕩的另一邊,用一種不快活的驚異神氣也瞧著泉水。昂臺爾馬向他說:

「應當嘗它一下,也許是礦泉。」

醫生回答:

「它一定是礦泉。這兒的泉水,無一種不是礦泉。將來不要多久,泉眼的數目一定會比病人多。」

昂臺爾馬又說;

「不過必須去嘗它。」

醫生簡直不很考慮這一點:

「至少應當等到它澄清了以後。」

那時候,每一個人都想看看。那些站在第二排的人把站在第一排的擠得站到了爛泥裡。一個孩子滑倒了,使得大家都笑了。

阿立沃父子倆都在那裡,用莊重的神氣瞧著這件意料不到的事情,還不知道他們應當對泉水怎樣安排。父親是乾枯的,一個瘦長的身子頂著一個全是骨頭的腦袋,一個沒有鬍子的農人式的神氣嚴肅的腦袋;兒子更比父親長,一個長得異常的個兒,但是也瘦,嘴上兩撇鬍須,同時像是一個兵又像是一個種葡萄田的。

泉水裡的氣泡像是增多了,它擴大了體積,並且漸漸澄清了。

觀眾當中起了一個波動,立刻就看見拉多恩醫生端著一個玻璃杯子露面了。他冒著汗,喘著氣,望見他的同行何諾拉醫生如同一個首先身入敵壘的將軍似地,一隻腳踏在新發見的泉水邊兒上的時候,他發呆了。

他喘著氣問:

「您可曾嘗過它?」

「沒有。我等到它澄清了再說。」

於是拉多恩醫生舀了一杯泉水,並且用著專家們品酒的那種深沉的神氣嘗著它。隨後他高聲說:「上等啊!」這東西本來並沒有誤他的事;後來,他舉起杯子給他的競爭者說:

「您可要?」

但是何諾拉醫生是堅決地不愛礦泉的,同為他帶著微笑答覆:

「謝謝!只須您品過就很夠了。我深知它們的味道。」

他本來深知它們的味道,一切礦泉的味道,他也賞識它,不過用的方式是不同的。隨後,他轉過來向阿立沃老漢:

「那抵不過您的好出品。」

老漢受到恭維了。

基督英看得夠了,並且想走了。她哥哥和波爾又來重新穿過群眾替她開啟一條道兒,她靠在她父親的胳膊上跟著他們走。她忽然滑了一下,幾乎摔交了,後來瞧著自己的腳,才發現自己踏過一塊血跡模糊的肉,肉上滿是黑毛,又被爛泥裹得滑溜溜的;那正是被火藥炸碎又被群眾蹂躪的哈叭狗兒的殘骸。

她呼吸迫促了,懊惱得忍不住流淚了。後來她用手絹子擦著眼睛,一面喃喃地說:「可憐的小畜生!可憐的小畜生!」她什麼也不理會,她只想回家,只想關上房門去躲避。這一天,開場那麼好,而對她說來結局卻這樣惡劣。是一個預兆罷?她那顆痙攣的心突突地大跳了。

在大路上,現在只有他們幾個人了,後來他們望見前面有一頂高型大禮帽,和兩幅像是一對黑翅膀一樣招展的大禮服的衣襟。原來是盤恩非醫生,他得到訊息最遲,現在他正跑著,也像拉多恩醫生一樣手裡端著一隻玻璃杯子。

望見侯爺他止步了。

「是什麼事,侯爺?……有人對我說過……有一道泉水?……一道礦泉?……」

「對的,親愛的醫生。」

「泉水來得充暢?」

「很充暢。」

「是不是……是不是……他們都在那兒?」

共忒朗鄭重地回答:

「當然,都在那兒,並且拉多恩醫生已經化驗過了。」

於是盤恩非醫生又向前跑過去了,基督英瞧著他的樣子,略略感到輕鬆和快樂,說道:

「喂!不成!我不想回旅社,我們到風景區裡去坐一坐罷。」

昂臺爾馬始終待在發現泉水的地方,瞧著泉水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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