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老天呀!先生,倘若您害的是消化不良症,我害的是胃炎症,那麼我們的食物自然也非各有分別不可,這正像近視眼和老花眼同樣是眼睛的毛病,而彼此需要的眼鏡上的玻璃卻絕不相同。」
後來他又說:
「我個人,每逢喝了一杯紅酒的時候,我總是呼吸迫促的,並且我認為世上對人類最有害的東西莫過於紅酒了。一切喝水的人都活到百歲,至於我們……」
共忒朗笑著說道:
「說句真實的話,沒有葡萄酒又沒有……婚姻,我就會覺得人生是夠單調的。」
巴耶夫人和她的女兒都低著眼睛了。她們平時都是放量喝著上好的紅葡萄酒,絕不攙水的;她們的兩代寡居好像是指出了她們從前各自對待丈夫也都應用過相同的方法,因為女兒只有二十二歲,而母親不過四十光景。
但是素來歡喜說話的昂臺爾馬,那時候卻一直是不說話,在沉思著。他忽然向共忒朗問:
「您可知道阿立沃那家人住在哪兒?」
「知道的,剛才有人把他們的房子指給我看過。」
「您飯後可能夠引我到那兒去?」
「當然。並且陪著您去,我一定感得到快樂。再望望那兩個女孩子,我一定不會生氣。」
末了,晚飯一吃完他們就都走了,這時候,基督英感到疲倦了,她同侯爺和波爾-布來第尼都到樓上的客廳裡預備消磨晚上的時間。
天色還是很亮的,因為溫泉站的晚飯素來吃得早。
昂臺爾馬挽著他舅兄的胳膊。
「親愛的共忒朗,倘若那老漢是肯商量的,而且泉水的化驗結果是合乎拉多恩的希望的,那麼我大概就要在這兒來試一件大買賣:一個溫泉城市。我想創立一個溫泉城市!」
他在街心站住了,後來抓著他這個同伴的常禮服的衣襟:
「哈!您不懂,您這種人,那真是好耍的,買賣;我說的不是行商坐賈的買賣,而是大規模買賣,我們的那些買賣!對呀,親愛的,如果我們懂得這些買賣的意義的話,那麼世上的人所歡喜的都是包括無遺的了,無論是政治、軍事、外交,一切的一切,都同時包括在大規模買賣之內!所以必須鑽研,找到竅門,有所發明,瞭解一切,預料一切,計劃一切,敢做一切。大規模戰鬥在今日,是要靠金錢來進行的。我呢,我把五個金法郎的銀幣看做紅呢褲子1的步兵,二十金法郎的金幣看做光彩耀眼的中尉,一百金法郎的鈔票看做上尉,一千的看做將官。並且我實地作戰,用不著多說!我從早到晚對大家作戰,聯合大家一塊兒作戰。
1當時法國步兵的褲子全是紅呢的。
「這是生活,這個,這是寬舒地生活,如同古代的豪傑一般地生活。我們是今日的豪傑,是真正的、無雙的豪傑們!看呀,看看這個鎮罷,看看這個可憐的鎮罷。我呢,我將要把它造成一個城市,一個雪白漂亮的城市。滿是住滿旅客的大旅館,其中有引降機,有服務生,有種種車子。一群富人由一群窮人伺候著;而這一切之所以可能,正因為某一個晚上我高興去和右邊的廬雅作戰,和左邊的沙兌爾奇雍作戰,和我們後邊的它爾山,蒲爾布勒,沙多納夫以及聖內克兌那些地方作戰,和我們對面的維希作戰2!並且我將來一定是成功的,因為我掌握了方法,唯一的方法。這一點,我陡然一下看清楚了,如同一個將領看見敵方的弱點一樣。其次,在我們的職業裡面,必須知道怎樣去領導各種人,怎樣去籠絡他們和制服他們。老天,如果能夠做這些事情的話,生活真是有趣味的。我現在有三年的快樂功夫去籌劃我這個城市。並且,請您瞧瞧這種好運氣罷:我在吃晚飯的時候遇見了那個工程師,他說了好些值得稱讚的事情,好些值得稱讚的事情,親愛的。他的看法真明朗得像是白天一樣,由於他的指點,我簡直不必收買那個舊有的浴室就可以把它打垮。」
2這句裡面列舉的盧雅至維希等七個地方,都是在當時已經出名的溫泉城市,而且都和昂華爾相距不遠。
他重新提步前進了,他們從從容容爬上了左邊那條通到沙兌爾奇雍的大路。
共忒朗往往肯定:「我在妹夫身邊經過的時候,很清楚地聽見他腦袋裡的聲音響得和蒙特卡洛的各處賭館廳子裡的一樣,那全是金幣的搖動,隨注轉移,刮進刮出,時輸時贏,響個不住。」
真的,昂臺爾馬使人感覺到他是一部奇異的供人使用的活機器,專為計算銀錢、研究銀錢、心中處理銀錢而造的有生命的機器,他並已炫耀自己特別乾材,自稱對於任何物件能夠望一眼就估得出精確的價值。所以,旁人看見他隨時隨地都拿著一個物件反覆審查並且高聲說:「這值得多少。」他的妻子和他的內兄被這種奇癖弄得開心,故意用捉弄手段教他上當,拿好些古怪傢俱給他瞧,同時央求他估價;並且在他對著他們尋得來的種種類似假造的物件十分受窘的時候,兄妹倆都發痴似地笑起來。在巴黎的街上的店鋪門前,共忒朗也往往強迫他去估計整個一座櫥窗的價值,或者一匹拉車的破腳馬的價值,或者一輛搬家大車連同裝在車上的一切傢俱的價值。
某一天晚上他妹妹家裡大宴賓客,他在筵席上催促昂臺爾馬,要他立即對他說出巴黎的那座埃及古華表約莫能夠值多少錢;後來,等得昂臺爾馬對他說了一個數字之後,共忒朗又提出了巴黎的索爾斐裡諾橋和星辰廣場的凱旋門能夠值多少錢的問題。最後他莊重地下著結論:「您將來不妨對於全世界的主要建築物的價值評定,做一種很引人興趣的工作。」
「我也有點兒看不起自己,類似一個種族不明的混血兒。」
「總之,這些無非裝腔作勢。」公爵夫人說。
當他否認是裝腔作勢時,她結束了這場討論,聲稱所有的藝術家都愛把一些牽強附會的事情加在別人身上。
於是談話變得一般化了。什麼都接觸到,平庸而和緩,友好而審慎。而當宴會將近結束時,那位伯爵夫人忽然指著她前面盛滿了的酒杯喊道:
「好吧,我什麼也沒有喝,什麼也沒有,一滴都沒有,請大家將來瞧瞧我會不會變瘦。」
生氣的公爵夫人要勉強她吞下一兩口礦泉水,可是沒有用。於是她叫道:
「唉!這笨蛋!瞧吧,她的女兒會轉過頭去不看她。我求求您,紀葉羅阿,攔住您的妻子別幹這種傻事。」
伯爵正在向繆塞基歐解釋一種美國發明的脫粒系統,沒有聽到。問道:
「什麼傻事?公爵夫人?」
「想要變瘦的傻念頭。」
他向妻子投過一道無所謂的善意目光。
那位伯爵夫人已經挽著她鄰座的胳膊站了起來,那位伯爵將自己的胳膊伸給了公爵夫人。於是大家進了大客廳,深處的小客廳是保留著為白天用的。
這是間很大很明亮的房間。四面牆上是又大又漂亮古式圖案的淡藍色綢壁掛,鑲在白色或者金色邊框裡,在分枝吊燈和其他燈的照明下,呈現出一種柔和活躍的月色的味。在主要牆面中間是貝爾坦畫的伯爵夫人像,彷彿呆在那裡,給房間賦予了生氣。這是在她的家裡,她的年輕女人的微笑給大廳的氣氛裡摻進了她眼光裡的動人神態和她的金髮的輕盈魅力。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一種禮節上的慣常做法,就像走進教堂時劃十字那樣,每次人們進來在這前面站住時,就誇畫家作品上的這位模特兒。
繆塞基歐對這件事從不缺席。作為國家任命的行家,他的評議有合法鑑定的價值,他當作這是他的責任,經常信心十足地肯定這張畫的不同一般。他說:
「真的,這是我所知的當代肖像畫裡最美的。它具有不可思議的生命力。」
紀葉羅阿伯爵聽慣了對這幅畫的讚揚,在心裡種下了他有一幅傑作的信念,走過去想再抬高一點價值;接著這一兩分鐘裡,他們就彙集了所有的套話和專門詞彙來闡明這張畫的明顯優點和內涵。
所有的眼睛抬起來對著牆,像是讚賞入迷,而習慣於這種頌揚的奧利維埃-貝爾坦對這些話的關心程度,無過於路上相遇時的問好;這時他在扶正位於畫像前面照明的投射燈,原來僕人安排時不小心過橫了一點。
後來大家就座,伯爵靠近公爵夫人。她對他說:
「我想我的侄子會來看我,並且喝您一杯茶。」
已經有一段時間他們的願望早就碰上了,不待明確說出來,已經通過暗示猜到了。
莫爾特曼公爵夫人的弟弟法朗達侯爵在因為賭錢弄得幾乎傾家蕩產之後,又為馬失前蹄而送了命,留下了一個寡婦和一個兒子。這個年輕人現在二十八歲,因為人家常常讓他往來於維也納和倫敦為豪華舞會跳上幾曲華爾茲舞作為壓軸點綴,是歐洲最垂涎女色的浪蕩子之一。雖然他幾乎沒有產業,靠了他的地位,他的家世和聲譽以及幾乎可算王族的親戚關係,成了巴黎最紅也最遭-的男人之一。
他應該趁年紀輕輕就在舞蹈體育上取得的光榮鞏固下來,而後通過一場富豪,而且是很富豪的婚事,將世俗的成就轉化為政治上的成就。一旦成為眾議員,就此一舉,侯爵將成為將來王室的支柱之一,御前諮議,黨派領袖之一。
深知情況的公爵夫人知道紀葉羅阿伯爵的巨大財貨。雖然他可以按大貴族的方式,在巴黎找個最講究的宅邸住下;這個貪財謹慎的人卻住在一套套房裡。她知道他的投機經常幸運,他的財務嗅覺銳敏,十年以來參與的買賣收益累累,一帆風順。她有個想法,就是讓她的侄子和這位諾曼底眾議員的女兒結婚。對眾議員說來,這場婚姻可以為他在親王們周圍的貴族界裡取得優勢。紀葉羅阿通過婚姻發財,又靠他的機靈倍增了他個人的財富,現在是在孕育別的野心。
他相信國王會回來,而且想到了那一天他有充分的條件從這件婚事取得好處。
頭腦簡單的眾議員並無大志。成為列祖列宗曾為法國王室忠實親信的法朗達侯爵的岳父,他就升到了頂階。
公爵夫人和他的妻子的交情另給這種結親增加一種很可貴的親密性質。由於伯偶然碰上的其他年輕姑娘會突然吸引了侯爵的喜愛,他召來了自己的女兒以促進這件事。
莫爾特曼夫人預感到他的計劃,而且猜中了,為此安排了悄不聲張的同謀;而且雖然她沒有預見到那位年輕姑娘的突然回家,她已經約了她的侄子到紀葉羅阿家來,以便慢慢讓他熟悉,經常到這家子來。
這是頭一次,伯爵和公爵夫人用隱晦的辭句談了他們的願望,而且在分手時已經談妥了一個聯盟協定。
在沙龍的另一頭人們在笑,繆塞基歐先生向高爾貝勒敘述一位黑人大使晉見共和國總統的事。這時報告法朗達侯爵到。
他在門口一露面就站住了。他用迅速而熟練的胳膊動作,將一個單眼鏡放到了右眼上,而停在那兒好像要看清他走進來的客廳;但也許是給在那兒的人一個看看他的時機,並標誌出他進來了。然後用一個不易覺察的眉毛和麵頰的動作讓他系在一綹黑細絲的端頭上的鏡片垂下來,靈活地向紀葉羅阿夫人走過去,低低地彎下腰吻一下那隻伸出來的手。對他的姑媽他也一樣。而後對別人握手致候,風姿飄逸地一個一個走過去。
這是一個棕色鬍子的大個子,已經有一點禿,軍人式的身材,英國人和運動員式的風度。他給人看後的印象是個四肢比腦袋發達的人,愛的只是開發力氣的事物和體力活動。可是他受過教育,因為他學過而且每天還在思想高度集中地學那些以後才會有用的知識;學歷史,猛攻日期而將事件的經驗教訓搞混;學眾議員需要的政治經濟學基本要點,階級領袖人物用的社會學abc。
繆塞基歐估量看他一邊想道:「這將是個有才能的人。」貝爾坦則欣賞他的矯健有力。他們去的是同一武術廳,經常一同出去打獵,並且在森林區的小道上騎馬時碰上。在他們之間因此產生了一種同好之間的感情,通過這種本能的瓦匠會1式感情使得兩個男人之間找到了現成的話題,彼此都能對它感到興趣。
1瓦匠會:民間秘密組織.一度盛行於歐洲,1940年法國立法禁止的秘密集會,其中亦包括瓦匠會。
當人們將侯爵介紹給安耐特-紀葉羅阿的時候,他突然對他姑媽的計策起了懷疑,於是在彎下腰之後,他用船主式的快速眼光,把她看了一遍。
他認為她美麗可愛,尤其發展前途無量;因為他富於追逐女性的經驗,因此他能懂得年輕姑娘的這方面,差不多能準確地預言她們容貌的前途,就像一個專門品嚐半成熟的酒的專家。
他只和她交換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而後坐到高爾貝勒男爵夫人身邊,好小聲討論別人。
人們早早地就告辭了。當所有的人都走了。孩子睡了,燈滅了,僕人們回到他們房間裡去以後,紀葉羅阿走到沙龍的這邊,點亮了兩支蠟燭,將已經瞌睡了的伯爵夫人留在一張扶手傳上,想要對她說清楚他的願望,詳細規定好應保持的態度,預見到各種方案、機會和應小心的要點。
當他要引退的時候已經晚了,對這一黃昏特別高興,自言自語地說:
「我確認為這件事算是定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