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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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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什麼時候來,我的朋友?我有三天沒有見到您了,這對我說來太長了。我的女兒使我很忙,可是您知道我再不能不見到您了。」

一直在用鉛筆勾繪草圖尋找新主題的畫家,重讀了一遍這張伯爵夫人的短箋,然後開啟了書桌的抽屜,把它放在一堆信和一起。這是那些他們開始往來起就存放在那兒的信。

靠著社交界生活的方便,他們已經慣於幾乎天天見面了。她不時到他家裡來。讓他繼續工作,自己則在她曾在裡面坐著讓他畫像的圈椅裡坐上一兩個小時。由於有點兒怕僕役的注意,她選用這種方式日常見面;為了找補零零星星的愛情,則在家裡接待他,或者在某個沙龍里找到他。

他們預先安排妥當的這種辦法,使紀葉羅阿先生一直覺得都是自然的。

畫家一週至少有兩次和其他朋友在伯爵夫人家吃飯,星期一他向例在劇院的包廂裡向她致敬;然後在他們碰巧同時去的這家或者那家房子裡相會。他也知道哪些晚上她是不出去的,於是那天他就走進她家裡去喝上一杯茶。在她家裡他靠近了她的裙袍,覺得呆在成熟了的愛情裡,特別感到親切、定心。他已經擺不脫總想在哪兒都找到她的習慣,總想傍著她消磨些時光,說幾句話,交換些想法。他體驗到,雖然他愛情的烈焰已經平靜,但總不斷地渴望想看到她。

他希望有個家,有幢有人住的生氣勃勃的房子,有人一同進餐,與長期相識的熟人通宵長談不倦。這種與人接觸、抵足談心、潛在人類內心的要求,還有所有的老單身漢找到那些能大致安排他的朋友的家。從一家的門串到另一家的門的情況,都對他的心情感觸加上了一種基於利己主義的力量。守著他曾被愛過、寵過,什麼都得到過的這座房子,至少他還能休息,安慰他的孤寂。

這三天以來他沒有再見到他那位女朋友。因為她的女兒回來該把他們忙得夠嗆;但他已經感到心煩,還有點因為她們沒有早點來叫他而生氣,同時採取一定的謹慎態度決不首先去求見。

伯爵夫人的信像一鞭子似的將他抽了起來。這時是下午三點鐘。他決定立刻到她家去,要在她出門之前見到她。

一聲叫人鈴把貼身僕人叫來了。

「天氣怎樣,約瑟夫?」

「很好,先生。」

「熱嗎?」

「是,先生。」

「給我白背心,藍上衣,灰帽子。」

他總是穿得很雅緻。雖然他平日由一個正規服式裁縫做衣服;可是憑著他獨特的穿衣方式,緊束在白背心裡的肚皮和灰色高統氈帽略略向後傾的走路姿態,馬上就會讓人知道他是個藝術家而且是個單身漢。

當他走到伯爵夫人家時,人家告訴他說,她正準備到林區去散步,他很失望,於是等著。

照他的習慣,他開始橫著在客廳裡散步,沿著一張一張椅子或者一扇一扇牆上的窗戶,在陰暗的大客廳裡則沿著帷簾。腿上塗著金的茶几上是各式各樣沒有用處但漂亮值錢的小擺設。以一種斟酌過的雜亂方式擺放著。這是些古舊精緻的鏤金盒子、各式的小型鼻菸壺、象牙雕塑,而後是一些很摩登的烏光銀器。那是些風格質樸、顯出一種英國趣味的銀器:一個極小的廚房爐灶,上面有隻貓在鍋裡喝水;一個像一個大面包的香菸盒;一個用來裝火柴的咖啡壺;接著在一個首飾盒裡整個兒放的都是小傀儡用的裝飾品,頸圈、手鐲、戒指、別針、鑽石耳環、藍寶石的、紅寶石的、祖母綠的,都出人意外地精細奇巧,像是由小人國的首飾匠做的。

他不時地碰碰他在某個紀念日送的東西。拿起來撥撥弄弄,用一種做夢似的漠不關心的神氣細細觀察,而後又放回去。

在一個角落裡有幾本很少翻開過的裝訂精緻的書。放在長靠椅前面的單腿小圓桌上順手的地方。在這個傢俱上面還可以看到一本有點褶皺、磨損的《兩個世界雜誌》1頁角也捲了,好像經人讀了又讀。此外還有沒有裁開的出版物,《現代藝術》就是看它價錢高才會訂的刊物,一年得花上四百法郎;還有《活頁》,是藍色封面的薄本,這是本專門登載被稱為「軟筆頭」的新詩人之間的互相唱和集。

1法國以前有名的綜合雜誌。創於1829年,f1944年停刊。

在那些窗戶之間,是伯爵夫人的書桌,一張上世紀的講究傢俱。她在它上面答覆在接待客人時送來的緊急問題。在這張桌子上還有些著作,有些是通俗的書,標誌出了這位女士的心靈:繆塞,馬農-萊斯科-維持;還有幾本表示出這位主人對雜的抒情小說和心理學的奧秘也不見外:有《惡之花》、《紅與黑》、《十八世紀的女人》、《阿道爾夫》。

在書堆旁,有一面傑出的金銀細工手鏡,手鏡上的玻璃反裝在一方繡花絲絨上,讓人能欣賞背面罕見的金銀細工。

貝爾坦拿起它來,看看裡面的自己。這幾年來他變得老得可怕,雖然他認為自己的臉比以前更有性格,但也開始為他兩頰下垂和皮膚的皺褶發愁。

在他背後的一張門開啟了。

「早安,貝爾坦先生。」安耐特說。

「日安,小寶貝,你好嗎?」

「很好,您呢?」

「怎麼啦,你不再用‘你’叫我啦,擺明了的。」

「不,真的。那樣我不好意思。」

「說到哪兒去啦。」

「真的,那樣我不好意思,您讓我膽怯。」

「那為什麼?」

「因為……因為您既不夠年輕,也不夠老。」

畫家開始笑起來。

「在這條理由面前我就不堅持了。」

她一下子臉紅了,一直紅到白淨的皮膚上開始長了一點兒頭髮的部位。她不好意思地說:

「媽媽要我告訴您她立刻就下來,並問您是不是願意和我們一塊兒到林區去。」

「啊!當然。只有你們嗎?」

「不,還有莫爾特曼公爵夫人。」

「很好,我也去。」

「那麼,您允許我去戴帽子嗎?」

「去吧,孩子。」

她剛出去,伯爵夫人就戴著面紗走進來準備動身,她伸出了雙手:

「啊!怎麼見不到您啦?您在幹什麼?」

「我不想在這陣子來打擾您。」

在她叫「奧利維埃」的嗓音裡,充分表露了她所有的責怪和關懷。

「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他說,被她叫他名字的聲調感動了。

這對歡喜怨家的小口角就此結束了,也和解了。她換了平常談話的調子:

「我們到公爵夫人的府邸去找她。而後我們到林區去轉一圈。該指給娜耐特1看看所有這一類東西。」

1安耐特的暱稱。有時亦稱納耐。

單篷馬車在門外等著。

貝爾坦對著兩位女士坐著,在穹門下鬧鬨鬨的馬匹跺蹄共鳴聲裡,車子出發了。

沿著通衢大街下去朝著瑪德蓮納走,早春的歡樂好像從天而下降臨了人間。

空氣煦和,太陽給男人們帶來了節日氣氛,給女人們帶來了愛情之歌,使孩子們蹦蹦跳跳,穿著白衣的小廚工也將他們的筐子放在河堤邊,去追他們的夥伴,和小流氓們玩;狗兒顯得匆匆忙忙,門房間裡的金絲雀在婉轉高唱;只有計程車的駕轅老馬總是用它們疲憊的神氣,慢得要死的步伐往前走。

伯爵夫人低聲說:

「啊!多美好的日子,真是叫人快活!」

在太陽下,畫家將母親和女兒一個一個仔細端詳。她們無疑是不同的,可是同時又如此相像,這一位顯然是另一位的延續,出於同一血統,同一血肉,在同樣的生活中獲得生命。尤其是她們的眼睛,藍色的眼仁點上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女兒眼睛是湛藍湛藍的,母親的則有一點兒淡褪了。當他向她們說話時,定定地瞅著他的是同樣的眼神以致他預計她們的回答也會是一個樣兒的。他還觀察到當他使她們發笑和喋喋不休的時候,在他眼前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一個是風華將逝,一個是方將走入生活。不,他看不出這個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兒。那時,在現時還在沉睡中的興趣和本能的影響下,她年輕的智慧將會萌發,將在世俗的活動中綻開。這是一個漂亮的小人兒,面迎著風雲和戀愛,有知與無知,像艘方出港的船;而她的母親則是在經過了生存和愛情的遠航,正從那兒返港。

在想到她曾選中了他,而且依舊愛他時,他一陣感動:她,在春日的和風裡,在這輛搖搖擺擺的車廂裡,這個永遠動人的女人!

當他用目光向她投出感恩知遇的一瞥時,她猜到了;他通過她袍裙的輕輕拂過感到了感謝的回報。

這回輪到他說:

「啊!是呀,多美好的日子!」

當到了瓦連納路,帶上了公爵夫人,他們順著道向殘老軍人院走;穿過塞納河,到了香榭麗大道.登上星場凱旋門時捲進了潮湧的車流裡。

那個年輕的女孩子,靠著奧利維埃,並排坐在倒座裡。她張著貪婪天真的眼光看著車水馬龍的景緻。當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不時受到短促的點頭致敬時,她就問:「這是誰?」別人就告訴她,「蓬泰藍一家」,「皮塞爾西一家」或者「羅克利斯伯爵夫人」或者「漂亮的曼德里埃夫人」。

現在是順著布洛果森林大道,在車輪的嘈雜動亂聲音中走,比凱旋門前略略鬆動了一些的車隊像在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中奮鬥。轎車、雙輪有篷馬車、八簧節日車正在輪流相互超車,但它們突然被一輛由一匹快馬拉著的維多利亞式快車用瘋狂的速度拋到了後邊。它穿過這一堆滾滾前進的人群,有錢人的,貴族的;穿過了整個人群,階層,傳統。它載著一個年輕懶散的女人,她那鮮明大膽的打扮在掠過那些車輛時拋下了一陣奇特莫名的花的芬芳。

安耐特問道:「這位夫人是誰?」

「我不知道。」貝爾坦回答道,這時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會心的相互一笑。

樹葉兒長了,在這座巴黎公園裡長住的歌鴝1已經在初萌的綠葉叢中歌唱。當靠近湖邊,慢步行進、車軸相接的時候,車與車之間成了不斷的相互致敬、微笑、問好。現在,車隊像是一列載著正正經經的太太和先生的船隊在滑行。對著那些舉起的帽子或者歪過來的額頭總是低一低頭的公爵夫人像隨著這些人的流過在檢閱,又像在回憶她對這些人知道的,想過的和推測過的往事。

1即夜鶯。善歌、在求偶時期雄的在黃昏時歌唱故俗名夜鶯,並非白日不唱的。

「瞧,小寶貝,這兒又看見曼德里埃夫人了,共和國的美人。」

在一輛花哨的輕車裡,那位共和國的美人擺出一副表面上對這種沒有爭議的光榮無所謂的神氣,任人欣賞她的深色大眼睛、在一頭黑色發盔下低低的前額和略略過於豐滿的倔強的嘴。

貝爾坦說:「仍然十分漂亮。」

那位伯爵夫人不願聽他讚揚別的女人,她微微地聳聳肩,什麼也不回答。

可是那位年輕的姑娘心裡突然喚醒了敵對的本能,大膽說:

「我呀,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畫家回過頭說:

「什麼,你一點也看不出她好看?」

「不,她好像是在墨水裡浸過的。」

公爵夫人笑壞了。

「好呀!小寶貝。已經六年了,半個巴黎的男人都傾倒在這個黑女人前面!我想他們在耍我們!瞧,不如看看羅克里斯伯爵夫人。」

那位伯爵夫人帶著一條白色鬈毛狗,獨自坐在一輛兩篷車裡,精緻得像個微型藝術品,一個金髮美人。她秀麗的線條棕色的眼睛,五六年以來也都是她的崇拜者歌頌的主題。她嘴唇上不變地掛著微笑向大家招呼。

可是,安耐特仍然不表示熱情。她說:

「啊!她已經不是很鮮嫩的了。」

在每天對這兩位對手的反覆討論中從不支援伯爵夫人的貝爾坦,突然對這個孩子的沒有度量發起火來。他說:

「天哪!多多少少人們都喜歡她,她是動人的,我祝你能變得和她一樣漂亮。」

公爵夫人接著說:「算了吧,您只注意那些年紀過了三十的女人。她有道理.這個孩子。您只在她們已不鮮嫩了才誇她們。」

他叫道:

「請允許我說,只到了後來,她所有的表徵都出來了的時候一個女人才真美麗。」

他於是一面發揮這種觀念,說是早期的鮮豔只是成熟中美貌的浮面。他聲辯說上流社會的男人不注意正光輝四射的年輕女人並沒有搞錯。他們只在她們姿容煥發的最後階段才宣佈她們「漂亮」。

受到捧的伯爵夫人喃喃說:

「他是正確的,他從藝術家角度來判斷。一張年輕的臉是很可愛,可是總是平庸一些。」

這位藝術家不罷休,並指出了什麼時候面貌會漸漸消失青年時期未定型的風韻,而取得它明確的輪廓、性格和表情。

每說一句話,那位伯爵夫人就信服地用腦袋擺一擺表示「對」。他越是用一種律師辯護的熱忱和一種被控嫌疑犯對自己理由的慷慨熱情陳述,她越是用眼光和姿勢肯定他,好像他們被縛在一起對付一種危險,對一種錯誤的威脅性言論進行防衛。安耐特幾乎不聽,忙著看。她愛笑的面孔變得嚴肅起來,不再說什麼,在這種活動中快活得飄飄然。太陽、葉叢、車群和這種美麗,豐富快樂的生活,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她而存在的。

她將面臨的日子都將是這樣的,輪到她讓人認識、行禮、妒忌;而有些男人指著她的時候也許會說她漂亮。她研究那些從她看夾最漂亮雅緻的她們和他們,問他們的姓名,除開這些組合的姓氏音節之外別的不管。有時她從報刊或者歷史中讀到過它的時候,這些音節會喚起她尊敬和仰慕的迴響。她不習慣於這種名人的成行出遊,也不能全信這些都是實在的,她像是在參加某種演出。那些出租馬車引起她一種倒胃的不快,使她困擾發火,她於是突然說道:

「我認為只應當讓私人車到這兒來。」

貝爾坦回答道:

「那麼,小姐,要平等、自由、博愛幹什麼?」

她撇撇嘴,意思是「對別人說去」,於是接著說:

「該另外有一個給計程車的林子,譬如說萬森的林區。」

「你落後了,小寶貝,你還不知道我們是在充分民主中浮沉。此外你假使想看清淨不染的林區,早晨來吧,你那時會只看到花朵,社會上的精粹之花。」

於是他描繪了一張圖畫一這是他的精彩作品之一,一張林區早晨和它的俱樂部男女騎士們的。在這些最傑出的俱樂部裡,所有的成員人人都用名字、小名、親屬關係、銜頭相稱,有好有壞,像他們是共同生活在一個街區或者同一個小鎮裡一樣。

她說:「您常去那兒嗎?」

「經常去,這是實在的,那兒有些特點比巴黎更吸引人。」

「您騎馬,早上?」

「是,是的。」

「而後,下午您作拜訪?」

「是的。」

「那麼,您什麼時候工作?」

「我當然工作……有時候,而且我按我的興趣選擇特別物件!因為我是一個漂亮女士們的畫家,我必須觀察她們,並且跟著她們到處跑跑。」

她一直沒有笑,喃喃說:

「是走路還是騎馬?」

他朝她滿意地斜看了一眼,好像說:「瞧瞧,已經很有情趣了,你會很好的,你。」

一陣來自遠方,來自剛剛醒來的廣闊鄉野的冷風吹過;整個兒林區,這個風騷怕冷而平庸的林子,整個兒簌簌地擺動起來。

有幾秒鐘,這陣戰慄使樹上瘦弱的樹葉和肩上的披紗發抖。所有的女人都幾乎用一樣的動作,將掉在她們背後的衣服重披上了她們的脖子和胳膊;而小徑上從頭到尾,馬兒都跑開了小步,像是吹過的料峭的寒風碰到它們時,給了它們一鞭。

在一陣馬銜索搖動的清脆聲裡,迎著斜飄的驟雨和落日的紅霞,人們趕快回家去了。

熟悉他所有習慣的伯爵夫人問畫家道:

「您是回家去嗎?」

「不,我去武術俱樂部。」

「那我們經過時讓您下去。」

「那對我很好,謝謝。」

「您什麼時候約我們和公爵夫人午餐?」

「你們說日子吧。」

這位被巴黎的女人們矚目的畫家,讓他的羨慕者取了個名字叫「現實主義的瓦多1」,而貶他的人則叫他作「服裝攝影師」。他常常招待那些他為她畫過像的美婦人和其他婦女來午餐、夜宴。這都是些出名的、人所共知的女人。這些人十分高興在一個單身漢的宅邸的小聚會里吃喝玩樂。

1watteau(jean-antonie)1684-1721年法國畫家,題材多以鄉村為主。

紀葉羅阿夫人問道:「後天怎樣?這對您合適嗎?後天,我親愛的公爵夫人?」

「太好啦,您真可愛!像這類小聚貝爾坦先生從不想到我,顯然我已經不年輕了。」

慣於將畫家的家多少看作自己家的伯爵夫人插話道:

「只我們幾個,這車裡的四個人,公爵夫人,安耐特,我和您,是不是,大藝術家?」

他一邊下車時一邊說:「只有我們,我要為你們做阿爾沙斯的螯蝦。」

「噢!您會讓小姑娘染上嗜好的。」

他站在傳達室那兒敬了個禮,接著就迅速地進了武術俱樂部大門的前廳。將他的大衣和手杖扔給了那群像小兵見了軍官過來一樣挺立的侍役,而後他走上了大樓梯。經過另一群穿短褲的僕人,他推開了一張門,於是立時感到像個年輕人一樣靈活起來。同時聽到走道盡頭一陣擊劍的聲音,躍步的聲音和有力的嗓子的叫喊:「命中——朝我——衝刺——得分——命中——朝您。」

在練劍室裡,那些練劍手穿著灰色衣服,皮上裝,褲子在踝骨那兒束緊,在肚皮上掛著一片護胸之類,一隻胳膊舉在空中。手彎過來,在另一隻戴上了手套變得粗大的手裡,握著柔薄的花劍,一會兒伸出去,一會兒豎起來,像機械木偶一樣迅速順從。

有些人在休息閒談,面紅耳赤,喘著氣,出著汗,一隻手捏著手絹擦前額和脖子上的汗珠,另外一些則坐在圍著大廳四周的方軟椅上,看擊劍比賽:利來迪對蘭達,還有俱樂部教師塔亞德對大個兒羅克迪亞納。

貝爾坦笑著不拘地和大家握手。

巴夫裡男爵喊道:「我向您挑戰。」

「我接受您的,好朋友。」

於是他走進盥洗室去更衣。

有好一陣子他沒有感到像這刻這樣靈活有勁,預料他會打得出色,他不耐煩得急急匆匆,就像一個想去玩的小學生一樣。等到他面對著對手的時候,他用極大的熱忱出擊,並且在十分鐘裡,擊中了十一次,使對方十分疲勞,男爵只好認輸。後來他和皮尼西蒙及同行阿莫里-馬爾唐交了手。

接著的冷水淋浴使他喘著的身體感到冰涼。他想起了二十年代時的游泳,當時為了嚇唬有錢人,深秋時候,他多次從郊區橋上,頭朝下地跳進了塞納河。

馬爾唐問他道:「‘你在這兒吃飯嗎?」

「是的。」

「我們和利違迪、羅克迪亞納和蘭達定了張桌子;你趕快,時間是七點一刻。」

廳裡滿是人,人聲嗡嗡。

這兒滿都是巴黎的夜遊神,有遊手好閒的也有忙的;所有這些人從晚七點開始就不知道該幹什麼,只知道到俱樂部去吃飯,盼著邂逅什麼因緣,掛上什麼人或者什麼事。

當這五個朋友坐定了時,銀行家利違迪,一個四十來歲壯實矮胖的人對貝爾坦說:

「今晚您瘋了。」

畫家回答道:

「是的,今天我幹了些叫人想不到的事。」

其餘的人笑了,而那位風景畫家阿莫里-馬爾唐,一個瘦小個兒禿頭灰鬍子的人,帶著狡猾機靈的神氣說:

「我也是,每到四月我就元氣復生,這使我不免拈花惹草,最多不過半打,而後就情緣消逝。從來不曾有過結果。」

羅克迪亞納侯爵和蘭達伯爵為他嘆息。這兩個人都比他年長,沒有任何有經驗的眼睛能估定他們的年紀。俱樂部的男人騎馬擊劍,不斷的鍛鍊給了他們鋼鐵般的體魄,他們自吹說比新一代軟弱無力的浪蕩子還要朝氣蓬勃些。

羅克迪亞納出身望族,所有的沙龍都常去;可是被人懷疑為要各種性質的弄錢花招。貝爾坦說這也不希奇,他還在各種賭場裡生活過。結過婚又離了,妻子給了他一筆年金,是比利時和葡萄牙銀行的董事,自命不凡,在他那副唐-吉訶德式的尊容上,得了個有點兒玷汙光榮的「萬事乾的紳士」稱號,不時地得弄點兒決鬥的刺傷來清洗。

蘭達伯爵是個十足的巨人,以他的魁語寬肩自傲。雖然結婚了,有兩個孩子,難得能決心每週在家吃上三頓晚飯,其餘的日子就在參加過俱樂部擊劍室的活動後,和他的朋友一起留在俱樂部裡。

談話從婦人篇開始,轉到回憶中的趣聞軼事,和記憶中的牛皮大話,一直談到洩露隱情。

羅克迪亞納侯爵讓人請他的那些情婦。他不說這些社交界女人的姓名,但給些精確跡象讓人能猜準。銀行家利違迪則用名字指出他的那些伴侶。他說:「那個時期我和一個外交家的妻子相好。於是在和她分手的那個晚上我說:‘我的小瑪格利特……’」他邊笑著停了下來,而後又接著說:「唉!我說漏了點嘴,該養成習慣把所有這些女的叫做莎菲。」

奧利維埃十分含蓄,當人們問他時,他習慣聲稱:

「我啊,我就以我的模特兒為滿足。」

人家假裝信以為真,而蘭達這個單純追妓女的人,想起在路上逛的那些美人兒和在畫家面前十個法郎一小時的年輕女娃就情不自禁。

跟著酒瓶兒變空,所有這些「驢」,這是人們對武術俱樂部裡年輕人的稱呼。這些臉發紅的「驢」在熾烈的欲求和沸騰的熱情激動下燃燒了。

羅克迪亞納喝完咖啡突然開始吐露真情,忘記了那些上流社會的女人,轉而頌揚那些頭腦簡單的輕謠言佻姑娘。

手裡拿著一杯茴香酒,他說:「巴黎是唯一男人不老的城,唯一的城。那兒,只要他結實,保養得好,五十歲時也總能找到一個十八歲而且漂亮得像天仙的姑娘去愛。」

蘭達在一堆酒杯後找到了羅克迪亞納,帶著興奮心情同意他的話,一個個數著說他至今天天欣賞的小姑娘。

可是比較多疑而且斷言清楚女人能值多少的利違迪則喃喃說:

「對,她們給您說的是她們熱愛您。」

蘭達說:「她們證明給我看了,親愛的。」

「那一類的證明不能算數。」

「對我說來就夠了。」

羅克迪亞納嚷道:

「可她們是這樣想,老天爺!一個二十歲的漂亮小妞,已經吃喝玩樂了五六年,在巴黎玩兒樂子,所有我們這些鬍子都領教過她,把她親吻的味道都弄糟了。你們相信她還知道分辨三十歲和六十歲男人的區別?算了吧!吹什麼牛!她見得太多也懂得太多。我給你們打賭,她們打心的深處更愛的是誰,真正愛的是一個老銀行家而不是一個年輕的,穿著講究的人。她知道這些,考慮這些嗎?在這點上,這些男人們論年紀嗎?唉!我親愛的,而我們呢,我們在頭髮變白時返老還童了,而我們頭髮越白,人家越對我們說愛我們,人家越說我們也就越信這。」

他們從桌上站起來,滿臉通紅,在酒精的驅使下準備出動征戰一番。於是開始考慮如何消磨他們這個黃昏。貝爾坦說去看馬戲,羅克迪亞納想去跑馬場,馬爾唐是伊甸園1,而蘭達是牧童女遊樂園2。這時,一陣輕微的協奏提琴聲遠遠地傳到了他們這兒。羅克迪亞納說:

1此處伊甸園當指當時有名的高階餐館,饕餮之徒的樂園。

2十七八世紀即有的豪華遊樂園。

「聽,是不是今天在武術俱樂部裡有音樂?」

貝爾坦回答道:「是的,我們是不是走前先到那兒花上十分鐘?」

「走。」

他們穿過一個大廳,那是彈子房,而後是賭場,最後到了一個敞廊之類的建築裡,大部分是音樂家的演奏臺。四位先生坐在圍倚裡,已經是一副斂神等待的神氣;而在下面一排排空座席之間有十二三個人在坐著或站著閒談。

樂隊的頭頭在譜架上用他的琴弓輕輕敲幾下:開始。

奧利維埃-貝爾坦熱愛音樂就像有的人愛鴉片。音樂給他夢幻。

當樂器奏出的聲浪傳到他時,他感到進入一種類似神經陶醉的境界,使得他的身體和智慧都受到震動。他的幻想在旋律的影響下飄遊得如醉如痴,神遊於溫柔的幻夢和愉快的沉思之中。他閉上了雙眼,兩腿交叉,胳膊放鬆,他聆聽著樂聲,見到了在眼前和心靈中流逝的事物。

樂隊在演奏海頓的一首交響樂,當畫家閉上了他的眼簾時就重看到了林區,他身邊的車隊,還有對著他坐的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他聽到了她們的聲音,隨著她們的話,感到車的顛簸,吸到了充滿樹葉香味的空氣。

他的鄰座向他講三次話,打斷了這種幻想,但又重新開始了三次,作為開頭,總彷彿是在一次越海旅行之後,在不動的床上重新感到了船的轉側。

後來,這幻像擴充套件了,延長成了長途旅行,這兩個女人始終坐在他的前面,一會兒在火車上。一會兒在外國旅館的餐桌上。在整個兒喜樂的演奏中她們總這樣伴著他,好像她們在這次驕陽下散步時,將她們兩張臉的形象印到了他的眼底。

一陣沉靜,接著一陣移動座椅和說話的聲音驅走了這場夢留下的迷糊,於是他看到周圍正在酣睡的四個朋友,他們已經從老老實實的注意姿勢轉成了酣睡的姿勢。

他將他們叫醒了以後說:

「嗨,我們現在幹什麼?」

羅克迪亞納直爽地說:「我呀,我打算在這兒再睡一會兒。」

蘭達也說:「我也一樣。」

貝爾坦站起來說:

「那行,我呀,我回家去,我有點兒困了。」

相反的,他感到的是十分興奮,但是他想走開。因為他害怕他太熟知的,那種圍著俱樂部的巴加拉1紙牌桌子夜晚的收場。

1haccara一種紙牌遊戲,以九點為最人。以上k、q、j、10為0。玩法似21點。每人先分牌兩張,只用點數和的個位數相比。莊家得9則贏,小則各家可以去補牌後比個位數定誰輸贏。

於是他回了家。第二天,經過了精神興奮之後,經過那使藝術家處於頭腦活躍狀態、啟發靈感之夜以後,他決定不出門,在家裡工作。

這是出色的一天,屬於易產的日程,構思像從雙手裡直接流下去,而且自動就固定在畫布上。

門全關上了,和世界隔絕,他處在關門拒客的靜謐裡,處在對畫室最相宜的安靜裡,心明眼亮,高度興奮,靈活敏捷。他體味著這種幸福,這種只有在喜悅中孕育作品的藝術家才能享有的幸福。在這幾小時工作中,除了那方圖布以外,萬物都虛,他在畫布上面用畫筆揮毫,產生了一幅圖象。在這種豐產奮發時刻,令人陶醉而且蓬勃豐富的生活使他體會到了一種美好、奇特的情緒。這天晚上,他倦困得好像是剛經過了一次健康鍛鍊。躺下時他愉快地想著明天的午餐。

桌子上佈滿了鮮花,細心為紀葉羅阿太太張羅的菜譜精緻味美。雖然敬酒遭到過強烈抗拒,但是時候不長,畫家終於使他的客人們喝了香擯。

伯爵夫人說:「這個小姑娘會醉!」

縱容她的公爵夫人回答道:

「老天爺!到了她破戒喝酒的時候了!」

當回工作室的時候,人人都被輕微醉意弄得興奮起來,感到飄飄然,像是腳下長上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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