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要去法蘭西母親協會開會,應當在去協會之前將年輕姑娘送回家。可是貝爾坦提出由他陪她出去走一圈,將她領到馬爾斯赫伯大街;於是他們兩個人一塊兒出去了。
「帶我走最遠的道。」她說。
「您願意到孟梭公園去逛逛嗎?這是一個很可愛的地方,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小娃娃和保姆。」
「太好了,我很願意。」
從韋拉斯基斯大街,他們穿過了標誌這座漂亮袖珍式公園進口的紀念性金色欄杆。在一圈王公們的宅邸環繞的氣氛中,它充分展示了人造的青蔥之美。
寬闊的小道貫穿過了那些草坪和花壇,展開了它彎曲的巧妙佈局。一群群男男女女坐在鐵椅上看著往來不絕的遊人;在綠蔭深處,小徑像小溪一樣蜿蜒,一群孩子在保姆無精打采的眼光下或者母親不安的注視下麇集在沙地上奔跑、跳繩。彎成穹形鋪開的大樹,交叉構成了宏偉的樹葉建築,龐大栗樹的深色綠蔭被紅白葡萄染成斑斑點點,高貴的無花果樹,觀賞用的法國梧桐利用它們巧妙的枝柯參差,為高低起伏的大草坪點綴上了誘人的景色。
天氣很熱,斑鳩在一個接一個的樹叢頂上咕咕咕地叫,噴灑到細草上的水珠蒸騰起一層水霧,麻雀就在由陽光照射反映成的虹彩裡沐浴。白色雕像安踞在底座上彷彿感到了在青蔥翠綠裡的幸福。一座大理石的青年孩子正在從他的腳底拔一根找不到的刺,好像是他適才追逐狄安娜1時被刺進去的,她則逃到了被小樹叢幽閉的小湖裡,在那兒有一座隱蔽的古廟殘跡。
1diane神話中的獵神,為宙斯之女,遭父奸。終身不嫁。
花壇邊上另外有些在擁抱的雕像,有精心製作的,也有平平淡淡的,還有手撫著膝蓋在沉思的。一泓清瀑澌噴著白沫越過美麗的岩石奔騰而下,一棵被截成一根柱子的樹,支撐著一株長春藤;一座墳墓上刻著銘文。聳立在草坪頂上的石柱群很難使人們想起雅典的中心堡1,同樣這座小巧玲瓏的花園也無法使人想起蠻荒叢林。
1acropole希臘城市最高點的稱號,一般用作保衛城市的中心堡。a字大寫時專指雅典的中心堡。
這是人工造就的動人去處,城市的居民來這兒欣賞暖房裡培植出來的花,像在劇院裡欣賞生活的場景似的,人們來這兒欣賞可愛的展出,它給整個兒巴黎送來了美的自然。
多年以來,奧利維埃-貝爾坦幾乎天天都到這塊他選中的地方來,為的是看看巴黎女人在真實背景裡的活動。他說:「這是一個為梳妝打扮了的人準備的公園,那些穿著壞的人在這兒令人憎惡。」他常在那兒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逛,從而認識了那兒所有的植物和常客。
他伴著安耐特順著小徑走,目光時時為花園裡五顏六色的動人情景所分心。
「呀!多可愛的孩子。」她叫了起來。
她瞧著一個金色捲髮的孩子,他正用一雙藍眼睛和吃驚又高興的神情看著她。
後來她對所有的孩子都繞著看了一遭。她看著這些披著綵帶的活布娃娃,高興得話多起來而且聲調十分感人。
她小步走著,對貝爾坦談她的意見,她對這些孩子的保姆、母親的聯想。那些胖胖的孩子引起她驚喜,而蒼白的孩子使她憐憫。
他聽她說,對她的興趣比對孩子的更濃。但沒有忘記他的畫,他低聲說:「這真美!」設想他可以利用公園一角的一群保姆、母親和孩子畫一張出色的畫。他怎麼以前不曾想到過呢?
「你愛這些到處跑的小傢伙?」
「我愛極了!」
看著她看這些孩子,他感到一種未來母親的實質性願望和溫情,她在想抱他們,親他們,撫摸他們。而發現在女人軀體裡潛伏著的這種隱秘本能使他吃驚。
她既然願意說話,他就問她的興趣。她用一種可愛的天真直率,承認期望能得到世俗的成功和光榮,盼望有些好馬,她對此熟悉得幾乎和馬販子一樣,因為飼養畜牧也是隆西愛農場的一部分;她對自己知道這些並不感到有什麼不妥;她對於未婚夫問題並不太擔心,有一大堆出租樓層何愁找不到一套套房。
他們走到湖邊,裡面有兩隻天鵝和六隻鴨靜靜浮著,乾淨安詳得像瓷做的禽鳥。他們又走過一個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女人,她在膝頭上攤開了一本書,兩眼抬起來看著前面,靈魂在幻夢裡翱翔。
她像一座蠟像似地一動不動。這是一個難看、卑微、穿著簡樸、那種不求享受派頭的姑娘,也許是一個小學教師;也許是一句話或者一個字使她神魂顛倒,將她送進了夢幻的境域裡;也許她正在她的期望推動下續寫書中已經開始了的故事。
貝爾坦驚奇地站住了說:
「這真出色,竟然如此神往。」
他們走過她的前面。他們在她前面反覆往返而她沒有看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隨著她的思緒在遠處翱翔。
畫家對安耐特說:
「你說,小姑娘!要是讓你坐下一兩次,讓我畫個像,你會膩煩嗎?」
「不會的,正相反!」
「仔細看看這位在意境中漫步的小姐。」
「那兒,椅子上這位?」
「是的。因此,你要坐到一張椅子上,在膝頭上開啟一本書,儘量做得和她一樣,你也曾有時張眼醒著時做過夢嗎?」
「是的,做過。」
「關於什麼的?」
於是他試探讓她說出她在幻境中的漫遊。可是她一點也不肯回答,她引開他的問題,瞧那些鴨子游過去追一位太太扔的麵包,在他涉及到對她敏感的事時,她還像是有點惱火。
後來她為了改變話題,描述了她在隆西愛的生活。談她的外祖母,她每天得高聲大段給她朗讀,現在,她該很孤獨和悲傷了。
畫家聽著她說話時,感到像聽鳥叫,從不曾這樣高興過。她所說的一切,所有這個小姑娘單純生活中瑣瑣碎碎毫無意義的平庸細節都使他感到興趣,使他關心。
「我們坐坐。」他說。
他們臨水邊坐下。那兩頭天鵝浮到他們跟前來,期待能得到些吃的。
貝爾坦感到在他心中浮起了一些回憶,這些丟失了的,淹沒在忘卻中的紀念,不知為什麼都突然回來了。它們各種各樣,迅速地同時都冒了出來,這麼多,使他感到好像有一隻手在搖撼他的記憶之瓶。
他想知道為什麼這時自己會讓往事這樣翻騰。雖然前此他也曾有過幾次,但從沒有像這次這樣感觸深刻突出過。有一件簡單具體的事物會經常成為忽然勾起往事的誘因:那就是氣味,往往是一陣香水的芬芳。多少次,他曾因為一個交臂而過的女人的袍裙,伴著她的香水散發的氣息而突然陷於對一些已經忘卻的豔遇追念之中。在陳舊的梳妝香水瓶裡,他也常會找到他生活史的片段;而所有飄蕩不定的氣味:街道的、田野的、房屋的、傢俱的、香的、臭的、夏日黃昏的暑氣,冬日黃昏的寒涼,都常復甦了他心中遙遠的往事。好像香味也用香料保守乾屍的方式在它們自己中間儲存著用香薰防腐的往事。
是不是溼潤的草地或者栗樹花在喚醒往日?不是。那麼是什麼呢?是不是他的視覺勾起了不安?他看見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在遇到的女人中,其中有一個也許像一個昔日的人兒的輪廓,可是在他認出來之前,他心裡早已在為了往事七上八下了。
是不是,更可能是什麼聲音勾起的?他常常會因為偶爾聽到的鋼琴聲音,一個陌生的歌喉,甚至在廣場上用巴巴利管風琴1演奏的陳舊曲調而突然年輕二十歲,使他胸臆中充滿了忘卻的柔情。
1管風琴中較小的一種,為巴巴利所創制,鍵盤風箱均賴用曲柄移動的氣缸作用。
可是這一次的召喚連續不斷,掌握不住,幾乎使他發火。在他的周圍,在他附近有什麼會使他那種已經熄滅的感情復活起來呢?
「有點兒涼了,」他說,「我們走吧。」
他們站了起來,開始走了。
他看看坐在長凳上的那些窮人,讓他們來坐這種椅子是過於奢華了。
安耐特這時也看著他們,對他們呆在這兒,對他們的職業都有點兒不放心,還驚奇他們模樣這般可憐,卻跑到這個漂亮公園裡來,什麼活也不幹。
比適才還要厲害,奧利維埃重想起了那些流逝的歲月。他彷彿感到有隻蒼蠅在他耳朵裡嗡嗡嗡,讓耳朵裡充滿了隱約不清的往事紛紜。
看到他在沉思,那位年輕女士問他:
「您怎麼啦?您像在發愁。」
一下子,他連心都顫了。誰說過這句話?是她,還是那個母親?不是她的母親現在的嗓子,而是她往昔的嗓子,她的嗓子已經變了這樣多,以致他現在才認出來。
他微笑著回答說:
「我沒有什麼,你使我很高興,你很可愛,使我想起你的媽媽。」
怎麼早些時沒有注意到這句過於陳舊的熟話,此刻被這兩片新嘴唇說出來時的這種奇怪共鳴呢?
「再說點兒。」他說。
「說什麼?」
「給我說說你的老師讓你們學的吧。你喜歡嗎?」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於是他聽著,越來越心煩意亂。他密切注意,期待在這個與他幾乎心情陌生的女孩子的片言碎語裡,能流出宛如她母親當年儲存在她的嗓子裡的一個字、一句話或者一陣笑聲。有時候,有些音調使他驚奇得發顫。肯定的,她們在語氣上有些不同,因此他沒有能立刻發現它們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常常他完全沒有把它們搞混。但是這種不同只能使忽然出現的母親語型格外動人心絃。在此之前,他曾觀察到她們在面貌上因為和藹好奇的眼神引起的相似,可是現在神秘的嗓音再造使她們相互混淆到這種程度,以致當轉開頭去,不看這個年輕姑娘的時候,他有時會問自己這是不是二十年前的伯爵夫人在和自己說話。
後來,當他在這種聲音引起的幻覺下,轉過頭去向著她,和她的視線相交的時候,他仍然有一點弄不清的感覺,似乎投射過來的是他們兩情初綣時那個母親的眼光。
這時候,安耐特在觀察繞著這個花園的宅邸,問它們裡面住著的人的姓氏。
她想都知道這些人,用貪吝的好奇心追問,好像要把她女性的記憶裡填滿情況。興趣使她的面龐發光,她不僅用耳聽,也用眼睛聽。
但是當走到通向外面大街那兩扇門前的岔路亭那兒時,貝爾坦看到已經快要敲四點鐘了。
「呀!該回去了。」他說。
於是他們緩緩走向馬萊斯埃伯大街。
告別了那個年輕姑娘後,畫家朝著協和廣場走過去,想去看看塞納河的另外一邊。他低聲哼著歌,他想跑,他想跳過長凳,他覺得一身矯健,巴黎好像在發光,比任何時候都美。「沒有錯,春天使世界重放光輝。」
他處在一個精神興奮的時刻,懷著愉快心情去理解一切。這時他的視覺看得更清晰,好像更能接受印象,這時看到的和感覺到的使他體會到一種生氣蓬勃的歡樂氣象,彷彿有一隻全能的手使地球上萬物色彩一新,使所有生物欣欣向榮,而我們呢,宛如停擺了的表,被重新擰緊了使感官活動的發條。
他一邊目不暇接萬幹賞心悅目的事,一邊想:「我居然有時說我不到繪畫的主題!」
這時他覺得思路如此自由銳敏,以致所有他過去的藝術作品都顯得平庸。於是他想構思一種更真實,更有創見性的表達生命的新方式。突然間,回家工作的渴望抓住了他,使他調轉了腳步,最終將自己關進了畫室。
可是當他獨自面對著正要開始的畫布時,方才使他血脈賁張的熱情一下子就平靜下來了。他感到疲乏,坐到了長沙發上開始胡思亂想。
他生活在其中的是一群幸運而麻痺的人;這群萬事滿足了的人,他們的一切需求都已平靜。但這種無憂無慮卻正漸漸從他心中消失,好像他已欠缺了些什麼。他感到他的房子空蕩蕩的,他的畫室冷冷清清。當環顧他的周圍時,他好像看到一個女人,一個她的存在對他意味著溫暖的女子的影子走過來。長期以來,他已經忘記了情夫等待情婦時那種難熬的心情,而這刻,突然間,他感到她離得太遠,而以一個年輕男人的急切心情,盼望她就在身邊。
他用重溫他們曾何等相愛來安慰自己,他重新想起了在這間她經常來的住房裡那些無數有關她的往事,她的姿勢,她的語言,她的吻。他記起了這是某天某時某刻,他感到周圍有他們昔日擁抱時的——聲音。
他站起來,無法再堅持坐著,開始走來走去。他一邊重新想即使這種關係充滿了他的一生,他仍然是單獨一人,總是孤單的。在長時工作以後,當他環視四周時,為回到他生命中的男人意識的覺醒而驚愕,在他的手和聲音夠得到的範圍裡他看到的,感覺到的只有牆。在他的房子裡沒有妻子,只能小心翼翼的和他喜歡的女騙子手相會。他得將他閒散無事的時候逛掉,花費在能找到的或者買到消磨時刻的任何方法的任何公共地方。他有了去武術俱樂部的習慣,在一定的日子去馬戲團和賽馬場的習慣,去歌劇院的習慣,哪兒都去一點兒的習慣,為的是不要回到家裡。這個家,如果有她在他身旁,他也許會快活地待著的。
從前他也曾有過某些神魂顛倒的溫情時刻,曾因為不能得到她、留住她而感到刻骨銘心的痛苦。後來他的熱情淡了,他不加抵制地接受了他們的分離和行動自由,現在他對這些感到悔恨,彷彿他重新又愛她了。
這種復甦的感情對他的突然襲擊幾乎是非理性的,只是因為外面天氣很好,還也許是因為他剛才重新體會到了那個女人青春重返的嗓子。要使一個男人的心感動,一個老了的,心中回憶徒生懊悔的男人的心感動是多麼容易啊!
和從前一樣,馬上想見到她的心情又來了,這種渴望像一陣寒熱滲到了他心靈和肉體裡。於是有點兒像年輕情人們所做那樣,他開始唸叨她,在心裡頌揚她的同時也就刺激了自己,使得對她相思更苦。終於他決心晚上再去找她,在那兒喝上一杯茶,顧不上早晨已經和她見過了。
時間對他好像拖得很長,當他出門準備去馬萊斯埃伯大道的時候,怕找不到她的恐懼強烈地攫住了他,伯自己只好再獨自孤孤單單地度這一黃昏,雖然他已經這樣度過了許多夜了。
當他問道:「伯爵夫人在家嗎?」那個僕人回答道:「在,先生」的時候,他心中禁不住一陣高興。
當他走進小客廳的門口時,他用一種喜悅的調子說:「又是我來了。」客廳裡面那兩位女士正在兩盞支在細長英國式支架上的雙層玫瑰色燈罩下做活。
伯爵夫人叫道:
「怎麼,是您!是哪陣好風吹來的!」
「是的,我覺得很寂寞,就來了。」
「這多好啊!」
「你們在等誰嗎?」
「沒有……也說不定……我向來不知道。」
他坐下來用一股看不上眼的神氣瞅著粗羊毛的灰色編織品,她們正用長木針在縫。
他問道:
「這是什麼?」
「毯子。」
「窮人的?」
「是的,當然。」
「挺難看的。」
「可是挺暖。」
「也許,可是很難看,尤其在一間路易十八式的套房裡,那兒什麼都悅目。可是不是為了窮人,為了您的朋友,您該讓您的慈善品做得漂亮點兒。」
「上帝啊,這些男人!」她聳聳肩膀說,「可是這時候人人都在準備這玩意兒,這種毛毯。」
「我知道,我太清楚不過。晚上去拜客總是看到這種難看的灰色破布片攤在最漂亮的衣衫上和雅緻的傢俱上。今年春天搞的善行的情調真差勁。」
伯爵夫人為著評定他說的實在不實在,將她手中的編織物鋪在身邊空著的絲椅子上,而後她淡淡地同意說:
「是的,實在是醜。」
於是她又接著做活。
相鄰的這兩個腦袋斜在兩盞很近的燈下,在頭髮上映著道道隱約的玫瑰色微光,它散佈到面龐的肌膚上,袍裙上和動著的手上;她們像那些熟諳手指活的女人那樣,輕鬆地繼續看著她們的活計,眼睛雖然看著它,卻無需對它用心。
在套房的四角有另外四盞支在古式塗金木柱上的中國瓷燈,它們投射給地毯一道柔和而有規律,但被球形燈罩上的齒形縷空雕飾變得更弱了的光。
貝爾坦挑了一個很矮的座位,一張他剛剛夠坐下的矮圍椅,可是他總是挑中這一張,緊靠著伯爵夫人的腳邊,好和她談話。
她對他說:
「今天下午您帶著娜耐在公園裡散步了好久。」
「是的,我們像老朋友一樣瞎聊。我很喜歡她,您這個女兒。她全都像您。她有些話說起來讓人以為是您把您的嗓音傳到了她的嘴裡。」
「我丈夫給我說過這事兒好幾次了。」
他看著她們沐浴在燈光下做活,於是常常使他痛苦的念頭,白天還在煎熬他的念頭,因為住在不論什麼時候都是寂寥、靜止、無聲、冷清清的樓裡而生的煩惱又來了;但這是第一次使他這樣痛苦,他深深體會到了他的孤獨。
唉!他多麼衷心希望自己是這個女人的丈夫而不是她的情夫!他從前渴望把她拐走,從這個男人那兒把她搶走,把她從他那兒整個人偷走。現在他妒嫉他,這個被矇騙的丈夫註定了永遠伴著她,她在他房子中起居,接受他的愛撫。看著她的時候他感到心中充滿了想對她傾訴回憶起的往事的慾望。真的,他仍很愛她,甚至更愛,現在他比過去更熱烈得多。向她傾訴這種會使她十分高興的青春心情復甦的願望,迫使他渴望她能安排那個年輕姑娘去睡覺,越快越好。
他索懷著單獨和她一起的渴望,讓自己能一直靠近她的膝前,在那兒倚上他的腦袋,握住她的雙手;讓窮人的毯子,木針和羊毛線團都從那雙手裡滑出去,羊毛線團將從解開了的線頭的頭上滾到一張圍椅下面。他看著時間,幾乎不再說話,覺得讓小女孩子慣於和大人一起度過黃昏實在是一個錯誤。
在相鄰客廳裡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伸出了腦袋的僕人報告說:「繆塞基歐先生來訪」。
奧利維埃-貝爾坦和美術館的視察握手時帶著點兒壓抑住的惱火,他覺得真想把他用雙臂抱起來,扔到外面去。
繆塞基歐充滿了新聞:部長摔倒了,還有傳說中的一件與羅克迪亞納侯爵有關的醜聞。他在看看那位年輕姑娘後,接著說:「待會兒我再說這件事。」
伯爵夫人抬起雙眼看看擺鐘,指出快打十點了。「到你上床的時間了,孩子。」她對她女兒說。
安耐特沒有回答,折起了她的編織,捲起毛線,親親她母親的兩頰,向兩個男人伸出雙手,匆匆走了,像滑走的一樣,走過時連空氣也沒有攪動。
等到她走了:
「好吧,您的醜聞呢?」那位伯爵夫人問。
「有人聲稱羅克迪亞納侯爵和他的妻子和解離婚時,妻子付給了他被認為不夠的一筆年金,為了讓她加倍,他找到一個穩拿的奇怪辦法。那位侯爵夫人聽了他的話,讓人奇襲現場抓住了罪行,於是得用一筆新的年金換回派出所所長記下的筆錄。
伯爵夫人眼光好奇地聽著,手停住不動,放在膝頭上的活停下來了。
因為繆塞基歐到來而惹怒了的貝爾坦,從年輕女孩子走後就一肚子惱火;他用一個知情而不屑談這種誹謗的男人氣派,帶著氣憤肯定這是可憎的謊話,屬於上流社會的人決不該聽也不該傳的可恥謊言。他一腔怒氣,對著壁爐站起來;帶著一種決定將這件故事看作本人問題的男人憤慨神氣。
羅克迪亞納是他的朋友,假使在某些事情上人家可以責備他的輕浮,但是不能指責乃至懷疑他有任何一件真正可疑的行為。吃驚而且發窘的繆塞基歐為自己辯護,退讓,請求願諒。他說:
「請允許我說,我方才在莫爾特曼公爵夫人那兒聽來的。」
貝爾坦問道:
「誰對您說的?大概是個女的吧。」
「不,完全不是,是法朗達侯爵。」
激怒了的畫家回答說:
「這真叫我對他吃驚。」
沉默了一陣子。伯爵夫人又開始做活。後來奧利維埃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
「我確切知道這不是真的。」
他什麼也不知道,是頭一次聽到說這件事。
繆塞基歐感到了情勢危急準備退卻。他正說出要去拜訪高爾貝勒家時,紀葉羅阿伯爵從城裡宴會回來,到家了。
貝爾坦垂頭喪氣地重新坐下來,要這時擺脫這位丈夫是沒有指望的。
「您不知道吧,」這位伯爵說,「今晚到處傳的謠言?」
因為沒有人接話,他又說:
「據說羅克迪亞納趁他妻子不防抓住了她有犯罪性質的談話,於是讓她為這種洩露內情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於是貝爾坦一副愁眉苦臉,哭喪著聲音,將一隻手放到紀葉羅阿的膝蓋上,用友好溫和的詞句將他方才朝著繆塞基歐當面頂過去的話說了一遍。
半信半疑的伯爵懊悔輕浮地傳述了一件可疑的,也許會連累人的事,辯解說自己的單純無知。人們老傳說些虛假不實的惡意事情!
一下子大家全都同意了這一條:「人們指責、懷疑和中傷別人,簡直到了可悲的程度。」於是不到五分鐘,四個人看來都一致同意所有小道傳說的目的是說謊,所有的女人都從來沒有過那些人家給她們想出來的情夫,男人也從不幹別人強加給他們的無恥行為,總之表面上的比實際情況壞得多。
自從紀葉羅阿回來後不再怪罪繆塞基歐。貝爾坦對他說了些好話,引到一些他喜歡的話題上,開啟了他愛東拉西扯的閥門。而伯爵似乎也高興得像個到處都傳播和平和真誠的男人。
兩個僕人在地毯上悄悄走過來,抬著茶桌,上面是一把光亮漂亮的水壺,裡面沸騰的水冒出了蒸氣,在藍色的火焰下面是一盞酒精燈。
伯爵夫人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按人們從俄國傳來的要點煮茶,而後送一杯給繆塞基歐,另一杯給貝爾坦,再拿來了一些餐具,上面放著肥鵝肝的三明治,奧地利和英國式的小點心。
伯爵站在成排擺著蜂蜜、飲料和玻璃杯的茶桌邊上,他做了一杯摻糖熱酒,悄悄地溜到了隔壁房間裡,而後就不見了。
貝爾坦重新又單獨面對著繆塞基歐了,突然間,他又勃起了把這個人攆走的願望。可這個人正在興頭上,誇誇其談,傳播小故事,顛三倒四地說,吹噓自己。這位畫家不斷看那座長針一分鐘一分鐘走的擺鐘。那位伯爵夫人看到了他的眼光,明白他想找她說話。於是她用了上層社會女人善於運用的舉止變化閒聊的調子和客廳氣氛的技巧,不用說一句話就使人知道該留下還是該走了。她用獨有的風度,臉部表情和疲乏的眼神,散播寒氣,像是她把窗開啟了似的。
繆塞基歐感到了這陣把他思路凍住了的涼氣,於是不待他思忖是為什麼,他就起了站起來開路的想法。
貝爾坦按禮貌也學他的樣。兩個人一同走,穿過了兩間客廳,伯爵夫人跟著,一直同畫家說著話。她在前廳留住他為的是想問他什麼問題。這時候繆塞基歐在一個侍役的幫助下穿上了他的外套。由於紀葉羅阿夫人老和貝爾坦說話,美術館的督察在另一個僕人開啟了的樓梯門前等了幾秒鐘之後,決定單獨先走,免得豎在侍役的面前。
門在他背後輕輕地關上了,於是伯爵夫人很自然地對藝術家說:
「可是,您其實何必急著走呢?還沒有到半夜。再呆會兒罷。」
於是他們一塊兒進了小客廳。
當他們坐下後,他說:
「上帝,這傻瓜真叫我惱火!」
「那為什麼?」
「他佔了我在您這兒的時間。」
「啊!不算久呀。」
「也許是,可是使我惱火。」
「您嫉妒了?」
「這不是嫉妒,而是覺得這個人礙事。」
他重新拿過來小圍椅,現在緊靠她坐著,用他的手指摸弄她裙袍的料子,一邊對她訴說這一天從心裡扇起的種種熱情。
她驚訝地聽著,陶醉了,她款款地將一隻手插進了他的白髮裡輕輕撫摸,好像是在感謝他。
「我多麼希望生活在您的身邊!」他說。
他總想著這位上了床的丈夫,可能他就在隔壁的屋子裡睡著了。他於是又說:
「要讓兩個生命聯在一起只有結婚。」
她喃喃說:
「我可憐的朋友!」充滿了對他,也對自己的憐憫。
他已經將他的臉貼到了伯爵夫人的膝上,懷著柔情望著她。這是一種略帶憂鬱,略帶痛苦的柔情,比方才他和她被她的女兒,她的丈夫抑或繆塞基歐夾著隔開時略低一點。
她一直用她輕巧的手指在奧利維埃頭上來回撫摸,一面帶著微笑說:
「上帝!您多少白髮了!您最後的一莖黑頭髮已經找不到了。」
「唉!我知道,來得真快。」
她怕引起他傷心:
「唉!何況您年輕時就一直是灰色的。我一直知道您是斑白的胡椒麵夾鹽。」
「是的,這是實話。」
為了清除剛才她挑起的懊喪調子,她彎下腰,雙手捧起他的頭,在他額上慢慢地輕柔地吻了一陣,一些彷彿應當沒完沒了的長吻。
而後他們互相看著,努力從他們的眼底裡尋覓感情的閃光。
他說:「我真想能整天功夫在您身邊。」
他們體會到為說不盡的相思暗暗熬煎之苦。
他曾以為方才在這兒的那些人走了之後就能體現今天早晨醒來時的渴望,而現在他單獨和他的情侶在一起,在額頭上有她雙手的溫存,而透過她的袍裙,在面頰上是她身體的溫暖,可是他又重新感到那種煩惱,那種莫名的消逝中的愛情渴望。
於是他現在想象在這座房子外面,也許在森林中孤孤單單地只有他倆,旁邊什麼人也沒有時,那時他心中的不寧也許會歸於滿足和平靜。
她回答說:
「你真是孩子!可我們幾乎天天見面。」
他求她想法子到巴黎附近的某個地方和他一同共進午餐,以前他們曾這樣做過四五次。
她對這種痴想感到吃驚,現在她的女兒回來了,這太難實現了。
然而在她丈夫到隆斯去了以後她將試試,這得到下星期六預展過了以後。
他說:「在那以前,您什麼時候能來看我呢?」
「明天傍晚,在高爾貝勒家。此外,在星期五三點鐘。要是您有空可以到這兒來。還有,我想我們星期五可以在公爵夫人那兒晚宴。」
「好,太好了。」
他站起來說:
「再見。」
「再見,我的朋友。」
他仍然站著沒有決心走,因為來時打算向她說的幾乎什麼也沒有想起來,而他的思緒裡仍然充滿了無法表達的隱隱約約的感情衝動也一點也沒有說出來。
他重複說「再見,」一邊握著她的雙手。
「再見,我的朋友。」
「我愛您。」
她向他投出了微微一笑。在這瞬間一笑裡,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表達了她給他的一切。
心中打著顫,他第三次重複說:
「再見。」
於是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