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看到了您反映在水裡的臉。……」
「要是您只看見這,您會撈不到什麼魚蝦的。」
他用一往情深的調子低聲說:
「嗨!所有漁獵裡我最最想撈的就是她!」
她笑著說:
「那就試試吧,您會看到它會怎樣穿網逃走的。」
「然而……您願意嗎?」
「我願意看的是您撈長臂蝦……別的都不想……這會兒。」
「您真壞。咱們走遠點兒,這兒什麼也沒有。」
於是他給她伸過手去,好在滑膩的岩石上走。她有點兒害怕地倚著他,於是他一下子感到了滿懷情意,慾念中燒,渴望要她,就像他心中醞釀的煩惱早就在等著某天破殼而出。
他們很快就走到了一個更深一些的石罅。在顫動的水面下從看不見的石縫裡,湧起一泓清泉在流向遙遠的大海,水下漂著細長而色彩詭譎的草,像一些紅紅綠綠的長髮在水中盪漾。
羅塞米伊太太嚷道:
「瞧,瞧,我看到了一隻,一隻大的,那邊一隻特別大的!」
這時他也看到了,於是毫不猶豫地跨進了那個水潭,雖然水一直浸到了他的腰部。
可是那頭蝦搖著它的長髮慢慢在網前後退,讓將它朝海藻逼過去,穩以為可以在那兒抓住它。當它發覺到自已被堵住了時,它滑過去一蹦,跳過了小撈網,橫過小池子就不見了。
那個心頭突突跳著,緊盯住這場撲獵的年輕婦人,禁不住叫道:
「啊!真笨!」
他火了,不經思考就順著長滿了水草的池底將網拉過。當網提出水面時,他看到裡面有三隻大而透明的長臂蝦,在它們躲藏的地方被糊里糊塗地逮住了。
他得意洋洋地將它們送給羅塞米伊太太,她簡直不敢拿它們,害怕它們小腦袋上武裝的帶刺的尖子。
然而她下了決心,用兩個手指捏住了它們鬍鬚的端頭,一個一個地將蝦放進她的揹簍裡,蓋上一點兒水藻,使它們能活著。後來找到了一片淺點兒的水窪,她步子猶猶豫豫地跨了下去,紮腳的涼氣有點兒使她透不過氣來。她於是著手自己來捕。她機靈而且有辦法,手輕巧又具有獵手所需的嗅覺。幾乎每一下子,她都抓到了一些驚惶的蝦,它們上了她慢吞吞地機巧的當。
讓現在什麼也沒有抓到,可是他跟著她一步不離,貼著她,靠在她身上,裝作對自己的笨手笨腳十分失望,想要學學。
「啊!教教我。」他說,「教教我!」
十分清澈的水和水底的深色植物組成了一面明亮的鏡子。他們的兩張臉,映在裡面,也是成雙成對。讓看著水底下緊鄰他的那張笑臉,有時用手指朝水面的她拋下一個吻。
「唉!您真討厭。」那個青年婦人說,「我的老夥計,任何時候都不要同時做兩件事。」
他回答說:
「我只在做一件事。我愛您。」
她挺直了身子,用認真的聲音說:
「我們來看工,這十來分鐘您抓了些什麼,您是不是昏頭了?」
「沒有,我沒有昏頭。我愛您。而且我到底敢放膽對您說了。」
他們現在站在那個將他們齊腿肚浸溼了的鹽水坑裡,淋著水的雙手扶在小撈網上,兩個人對視著。
她用一種叫人高興又不高興的聲調說:
「您真是莽撞,挑了這個時候給我說這些。您不能挑一個別的日子,免得妨礙我撈蝦?」
他低聲說:
「對不起,可是我再也忍不住不說了。我愛您好久了。今天您讓我太興奮了,以致喪失了理智。」
於是她像是回心轉意,同意了他的要求,決心順從他放棄了消遣來談正事。
「讓我們坐在這塊岩石上,」她說,「我們可以安靜談談。」
他們攀上了一塊略高一點的石頭,並排坐好,腳懸在空中,滿身都是太陽,她接著說:
「我的好朋友,您已不再是個孩子,我也不是個年輕姑娘。我們彼此都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可以全面衡量我們行為的後果。假使您決定今天向我訴說您的愛情,我自然就假定您是希望能娶我。」
他幾乎沒有想到會形勢一下子就這樣挑明瞭,於是他傻里傻氣地回答說:
「是的。」
「您對您父母說過這事嗎?」
「沒有,我想知道您是不是同意我。」
她朝他伸出了還溼淋淋的手,當他將她的手握住時,她感情激動地說:
「我啊,我很願意,」她說,「我認為您善良正直。可是決不要忘記我不願意使您雙親不高興。」
「啊!您以為我的母親一點沒有預想過嗎?要是她沒希望過我們成婚,她能喜歡您像她現在這種程度嗎?」
「這是真的,但我有點兒心中不安。」
他們都不說話了。令他十分吃驚的是,她會這樣毫不慌張,這樣理智。他原打算會有許多俏皮的調情,一些口是心非的推拒,一齣在汩汩水流聲中,攪在捕蝦活動中的愛情風流喜劇!然而這就結束了,他覺得自己通過二十來句話就拴上了、結婚了。既然他們已經互相同意,就再沒有什麼可以交談的了,於是他們兩個人現在都對前面那一段這樣快覺得有點尷尬,在他們之間還有一點兒不好意思,以致不敢再談話,不敢再撈蝦,不知幹什麼好。
羅朗的聲音救了他們:
「這兒來,這兒來,孩子們。來看看博西爾。他把海都撈空了,這傢伙!」
那位船長確實捕獲得出色。一直浸到腰部,他從一個水塘挪到另一個水塘,一眼就看準了那些好部位,用他的撈網,又慢又穩地,一下了就搜過了所有藏在水藻下的巢穴。
於是一些灰色帶金光的透明長臂蝦在他的手心裡動來動去,這時他用乾脆的手法把它們抓了起來,就勢扔到了揹簍裡。
吃驚的羅塞米伊太太高興透了,再也不離開他,盡力模仿,幾乎忘了她對讓的許諾和讓在迷迷糊糊地跟著她,她全心意地投入了這種捕捉在飄浮的海藻下的小動物的童年樂趣。
羅朗老爹忽然叫道:
「瞧,羅朗太太也過來和我們一道了。」
開始她單獨和皮埃爾留在海灘上,因為他們兩個誰也沒有心情在岩石之間跑來跑去,或者在水窪子裡-水玩;但是他們也不太願意呆在一起。她怕他,而他的兒子既怕她也怕自己,怕掌握不住自己的暴戾脾氣。
他們彼此靠近地在沙灘上坐著。
兩個人在被海鮮氣味沖淡了的煦和陽光下,面對藍色銀光閃爍的廣闊平靜的視野。同時都在想;「要是以前,這兒該讓人多麼心曠神怡!」
她一句話也不敢對皮埃爾說,知道他會生硬地回答她;而他也不敢對他母親說話,知道自己忍不住會出口傷人。
他用手杖尖子翻轉那些卵石,扒拉它們、敲打它們。她呢,兩眼茫然地,在手指上拿了三四塊小卵石,慢慢地機械地從這隻手倒到另一隻手。後來她游移不定的視線朝前面看到了她的兒子讓和羅塞米伊太太一起撈蝦。這時她盯著他們看,細看他們的動作,通過她作為母親的直覺隱約能理解到他們一點都不像是在作平日的談話。她看到他們並肩彎下腰去,那是他們在水裡互相看著的時候;又看到他們站直了面對面站著,那是他們在質詢表情的時候,後來又爬上了石頭坐在上面相互信誓。
他們的側影清晰地顯現出來,在天際上像只有他們,凝固在這個廣闊的無邊的天際、海上懸巖上,儼然是什麼偉大和象徵性的產物。
皮埃爾也看著他們,從他的唇間突然冒出了一聲冷笑。
羅朗太太沒轉過頭來,就對他說:
「您又怎麼啦?」
他仍然冷笑說:
「我在教育自己。我在學習人們怎樣準備好戴綠帽子。」
她一下子憤慨得火冒三丈,說不出話來,被她認為聽懂了的話激怒了。
「你指誰說這種話?」
「指讓,老天爺!瞧他們那樣子太可笑了。」
她用低低的嗓子,氣得聲音發抖地說:
「啊,皮埃爾,你太冷酷了!這個女人就是正直的典型,你的弟弟找不到更好的了。」
他開始大笑不止,一種有意的斷斷續續的笑:
「哈!哈!哈!就是正直,所有的女人都是同樣的正直典型……於是她們的丈夫都成了烏龜。哈!哈!哈!」
她不答理就站了起來,很快地走下了卵石坡,冒著滑倒、摔進途在草下面孔穴中的危險。不顧會摔折手腿胳膊,她像跑似地走開了,穿過那些池沼,看也不看,直直地朝著她另一個兒子走過去。
看到她走過來,讓對她叫道:
「嗨?媽媽你決定來了?」
她沒有回答他,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說:「救救我,保護我。」
他看出了她的慌亂,十分吃驚地說:
「你怎麼這樣蒼白!你怎麼啦?」
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差點兒摔倒了,我怕這些石頭。」
於是讓領著她,扶著,對她介紹捕蝦的法子想使她感到興趣。可是因為她幾乎不聽,而且他也感到迫切需要說出心裡話,他將她引得遠一點,低聲說:
「猜猜我幹什麼了?」
「該是……該是……我不知道」
「猜吧。」
「我不……我不知道。」
「好吧,我給羅塞米伊太太說了我想娶她。」
她什麼也沒有說,腦袋裡嗡嗡響,在苦水裡的心靈幾乎到了聽不懂的程度。她重複說:
「娶她?」
「是的,我做得不對?她是動人的,不是嗎?」
「是的……她是動人的……你做得對。」
「那麼,你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你。」
「你這話說得多古怪。人家會以為……以為……你不高興。」
「真是……我是……高興」
「真正的嗎?」
「真正是的。」
為了給他證明同意了,她將他滿懷抱過來滿臉親吻,親上了母親的大吻。
接著,當她擦乾流下了淚的雙眼時,她看到在那邊的海灘上有一個人趴著,像個屍體似的,臉朝沙石。這是另外那個,絕望的皮埃爾在沉思。
於是她將小兒子領得更遠一些,到了海浪邊上,和他久久地討論她將關心的這場婚事。
漲潮的海水將他們趕到那些撈蝦的人身邊,在那兒會齊了,大家就都重新回到海岸上。大家叫醒了裝睡的皮埃爾。晚飯吃得時間很長,灌了很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