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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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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除了讓以外車子裡的男人,全都在打盹。博西爾和羅朗先生每隔五分鐘一次,輪流歪倒在鄰座的肩頭上,這位把他們一下子推回去。於是他們停住打鼾,坐直了,接著張開眼睛喃喃說聲:「天氣真好。」接著幾乎同時就又倒到了另外一邊。

當進了勒-阿佛爾時他們迷糊得那麼厲害,別人費了大勁才搖醒了他們。可是博西爾還是不想到讓的房子裡去喝為他們早備好了的茶。只好由他在他自己家門口下車。

青年律師也是頭一遭到自己的新居里去睡覺。想到當天晚上就能讓他的未婚妻看看這間她很快就該住進來的套房,一下子就帶點稚氣的滿心歡喜。

女傭已經走了,羅朗太太早已說過由她自己燒水並擺桌面,因為她不願意讓傭人們守夜,怕引起火災。

她想讓大家進來時,一看到這房子多麼漂亮而大吃一驚,因此以前除了她自己,兒子和僕人以外,從不曾讓別人進來過。

讓請別人先在門廳裡等著,將羅塞米伊太太、自己的哥哥和父親留在黑地裡,他去點燃了蠟燭和燈,然後將兩扇門大開,大叫一聲:「進來」。

玻璃走廊是用藏在棕櫚、橡膠樹和花後面的彩色光照亮的,猛一看來像劇院的裝修。這真是出人意料的一瞬。羅朗老爹被這景色鎮住了,低低說了聲:「他媽的。」禁不住像在給予什麼人特殊榮譽時那樣,鼓起掌來。

大家隨即跨進了前面的一間小正廳,正面掛著一方暗金色的帷幕,一副法官席的氣氛。洽談室十分樸實,淡橙紅色,氣派十足。

讓坐在堆滿了書的辦公桌前面的圓椅裡,用略帶做作的嚴肅聲音說:

「是的,太太,法律書上有明確規定,並根據我前此向您申明過的肯定意見使我同意向您表示,所處理的這件案子可以在三個月以內得到圓滿結果。」

他看著羅塞米伊太太。她開始對著羅朗太太微笑,羅朗太太拉著她的手,把她的手捏得緊緊的。

喜氣洋洋的讓像大學生那樣蹦起來叫道:

「嗨,這聲音多棒。這大廳用來辯護太合適了。」

他開始用誇張的語調大聲說:

「假使我們向你們請求宣告無罪的理由只是基於人道,只基於我們所申述的種種苦難,而訴求於自然善心;那我們就將向你們,你們這些作為父親和男人的憐憫心呼籲;可是我們還有正義,我們將向你們歷陳……」

皮埃爾瞧著這個原可以是他所有的寓所,被他兄弟的鬧劇式表演激火了,同時決然判定他太愚蠢太缺乏才智。

羅朗太太開啟了右邊的一張門。她說:

「這是臥室。」

為了佈置這房子她費盡了一個母親的全部愛思。

壁衣是用模仿諾曼第老式布的魯昂提花布。一幅路易十五時代的畫——由兩隻鴿子嘴對嘴銜著組成的一個橢圓框裡,畫的是一個牧人——賦予了牆、帷、床、椅子以一種文雅的風格和十分安詳的鄉村氣息。

「啊!這真可愛!」一跨進這間房就變得比較嚴肅的羅塞米伊太太說。

「您喜歡它嗎?」讓問道。

「太喜歡了。」

「您知道,這叫我太高興了。」

他們一往情深信任地互相眼對眼看了一瞬。

然而她有點兒羞怯,在這間將成為她的喜房的房間裡有點兒侷促不安。進來時她曾注意到這張由羅朗太太選定的是張雙人床。很大很可能,她曾預見到並且在盼著她兒子婚期將近。母親的這種關懷使她高興,像是在告訴她,這個家裡,正在期待她的來臨。

等全都進了大廳,讓猛然開啟了左邊的門,於是大家看見了那間由三扇窗採光的圓形餐廳,裝飾著三盞日本式燈。母子倆在這兒充分發揮了他們的全部想象力。房間裡,到處是些竹器、怪形怪狀的瓷人,圓形的瓷瓶、綴著金片的絲綢、綴著水滴似玻璃珠子的透明簾子和釘在牆上用來開這些幕布的扇子,加上一些螢幕、掛刀、面罩、用真羽毛做成的鶴,形形色色用瓷、木、紙、象牙、螺鈿、紫銅做的小玩意兒;這本是一些最需要受過藝術教養、知道分寸手法來安排的東西,卻因為由沒有技藝的手和無知的目光來處理,給人以一種自命不凡、裝腔作勢的印象。然而這是大家最讚賞的。只有皮埃爾用略帶辛辣的諷嘲保留了他的意見。他的弟弟為此感到了刺傷。

餐桌上水果堆成了寶塔形,糕點則豎得像龐大的建築物。

大家一點不餓,不想吃,只吸那些果子的汁水,細口細口地齧那些糕點。又過了一個來小時,羅塞米伊太太請求退席。

說好了由羅朗老爹送她出門,並且當即陪她一起去。因為沒有留女傭,羅朗太太準備用一個母親的眼光,來檢查一次這幢房屋,免得兒子缺什麼東西。羅朗先生問道:

「要回來接你嗎?」

她猶豫了一下,而後回答說:

「不,我的胖子,你睡罷,皮埃爾送我走。」

等他們走後,她吹熄了蠟燭,將糕點、糖和飲料收進了櫃子,將鑰匙交給了讓;然後走到臥室裡,鋪好床,審查一下長頸瓶裡是不是裝滿了清水,窗戶有沒有關好。

皮埃爾和讓仍在小客廳裡,後一位還在為對他的趣味氣質的評價生氣,前一位則越來越對看到他弟弟佔了這房子而惱火。

兩個人都坐著抽菸,沒有說話。突然皮埃爾站起來說;

「見鬼!這個寡婦今晚一副筋疲力竭的神氣,對她這種人這些旅遊結果好不了。」

讓打心裡突然冒起了一股忠厚人受欺凌的三丈怒火。

他缺少機靈勁兒,但他的感情太劇烈了,於是結結巴巴地說:

「從現在起,我禁止你在談到羅塞米伊太太的時候,稱她做‘寡婦’。」

皮埃爾轉身對著他,傲岸地說;

「我想你是在命令我。你不會是突然瘋了吧?」

讓應聲站起來說:

「我沒有變瘋,可是我受夠了你對我的態度。」

皮埃爾冷笑說:

「對你的?是不是你把自己看成羅塞米伊太太的一部份?」

「你該知道羅塞米伊太太將成為我的妻子。」

另一位笑得更厲害了:

「哈,哈,真妙。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我不該再叫她‘寡婦’了。可是你用一種可笑的方式向我宣佈你的婚事。」

「我禁止你再嘲笑……你聽著……我禁止你這麼嘲笑!」

讓臉發白地走過去,聲音發顫,為他所愛而且被他選中了的女人遭到的連續嘲諷激憤不堪。

可是皮埃爾也一下子火了。在他心裡聚積下來、無法對付的憤怒、壓抑住的積恨、若干時期以來強制住的對抗情緒和無聲的絕望,都同時冒到了頭上,像一股血流上湧,將他弄得暈頭轉向:

「你敢?……你敢?……我命令你閉嘴,你聽著,我命令你!」

被這兇猛姿態震住了的讓,靜了幾秒鐘,在怒火中燒的激盪心靈裡找能夠一直刺傷他哥哥的詞和字。

他努力剋制自己,力圖能擊中要害,他放慢了語調使它變得更尖刻,說:

「好久以來我就知道你在妒忌我,從你開始說‘哪個寡婦’的那天起,因為你知道它使我不高興。」

皮埃爾發出了一陣他常用的尖銳刺耳、使人討厭的笑聲:

「哈!哈!我的老天爺!妒忌你!……我?……我?……我?……為著什麼?……為著什麼?……老天爺!……是你的外貌還是你的頭腦?……」

可是讓清晰地感到他擊中了這人內心的創傷。

「是的,你妒忌我,而且從童年時起就開始;而當你看到這個女人選中了我卻不要你的時候你就更惱怒了。」

皮埃爾被這種想象激怒到極點,口齒不清地說;

「我……我……妒忌你?為了這個笨蛋,這個傻娘們,這隻大肥鵝?……」

看到被他擊中了要害,讓接著說:

「還記得在‘珍珠號’裡你想劃得比我更有勁的那天?還有你在她面前想抬高自己的那些話?可是你被妒忌弄垮了!等到這筆財產落到了我的份兒上時,你氣瘋了,於是你恨我,你以各種方式表現出來,你使得人人受罪,沒有哪一刻你不在發洩叫你吐不過氣來的惱怒。」

皮埃爾氣憤得握緊了拳頭,止不住想撲到他弟弟身上去,扼住他的脖子。

「嗨!馬上閉你這張嘴,別提這份財產!」

讓叫道:

「可是妒忌打你全身望外冒。它發作的時候,你對我的父親、母親以及我一句話一個字也不說。你裝成藐視我,因為你妒忌我!你到處給人找岔,因為你妒忌,現在我富了,你忍不住了,變得惡毒了,你折磨我們的母親,好像這是她的錯!……」

皮埃爾一直退到了壁爐旁邊,半張著嘴,瞪大了眼,苦忍著一股能叫人犯法的瘋狂怒火。

他喘著氣,用更低的聲音反覆說:

「閉嘴!快閉嘴!」

「不!好久我就想對你說清我整個兒的想法;你現在給了我機會,這算活該。我愛一個女人!你知道,而你當著我的面嘲笑她,你把我逼到了頭。這算你活該。我真想砸碎你的毒牙,我!我要強制你尊重我。」

「尊重你,你?」

「是的,我!」

「尊重你……你……這個為你的貪婪把我們全玷汙了的人!」

「你說?再說一遍……再說?……」

「我說的是被認為這個人的兒子時,就不該去接受另一個人的財產。」

讓站著不動,沒有聽懂,在他預感到的暗示前面呆住了:

「什麼?你說……重新說說?」

「我說人們全在嘰嘰咕咕,全在傳播說你是給你留下遺產的人的兒子。聽著,一個光明男子漢不會接受損害他母親名譽的錢!」

「皮埃爾……皮埃爾……皮埃爾……你想過你說的話嗎?……你……是你……你……在張揚這種侮辱的是你嗎?」

「是的……我……是我。敢情你一點沒有看出這個月以來我為此痛苦得要命,為此我夜夜失眠;白天像頭野獸似地躲藏起來,以致我都不曉得我說的是什麼,乾的是什麼,我痛苦到了弄不清我會變成什麼樣子,痛苦羞辱到了頭腦不清,因為我開始時是猜到了而現在是明白了。」

「皮埃爾……你別說了……媽媽就在旁邊房間裡!想想要是她聽見了我們……她聽見了我們……」

可是他得把心掏出來!於是他全都說了,他的懷疑,他的推理,他的鬥爭、他的肯定,還有像片重又失蹤的故事。

他用簡短、斷續、幾乎不連貫的,一些神思恍惚的語言說。

他像是忘記了讓和在鄰室的母親。他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因為他得說出來,因為他曾太痛苦、太壓抑,得重新癒合他的傷口。這痛苦像一個瘤子一樣變大了,這腫瘤剛才破裂了,玷汙了所有的人。於是他開始像他常做的那樣走來走去,眼朝著前面手舞足蹈,處在絕望的狂亂裡,一邊在嗓子裡抽抽噎噎回憶對他自己的憎恨。他像是在訴說、坦白他的苦難和他親人的苦難,像是向著看不見的聾啞的大氣發洩他的痛苦,任他的語言流走。

昏亂了的讓,幾乎被他哥哥盲目的激動一下子征服了,他正背靠著後面的門,他猜想他們的母親在聽他們的話。

她不可能已經走了,因為先得穿過客廳。她根本沒有回來過;這是因為她不敢。

皮埃爾忽然頓腳叫道:

「真是,我說了這些,真是個豬玀!」

於是他光著頭從樓梯間裡逃似地走了。

馬路上大門——嘭嘭的聲音將讓從深沉麻痺裡驚醒。又過了漫長得像幾小時的剎那,他的心靈處在麻木得和白痴一樣的空白狀態裡。他感到雖然他應該立刻想好、行動起來,可是他仍待著,甚至不願理解、明白、回憶,因為他害怕、軟弱、懦怯。他是屬於那種慢性子的種族,總是把事情推到昨天,而且當他該當立馬作出決定時,他仍舊出於本性設法拖點時間。

可是在皮埃爾的大喊大罵以後,現在包圍著他的是深沉的靜寂;這些牆、傢俱的闃然無聲還有那六支蠟燭和那兩盞燈的熾熱的光都使他害怕,甚至想立刻逃走。

於是他振作思路,鼓起勇氣,試著思考起來。

他一輩子也沒有碰過難題。他屬於隨大流的人。為了免得受處分,他對班上功課十分小心,因為他的日子過得太太平平,他按正規結束了他的法律課程。世界上的萬事對他都是自然而然的,沒有旁騖來激發他的關注。他天性循規蹈矩、謹慎平和,心地裡沒有一點兒城府;於是面對著這場災難,束手無策,就像個從來不會游泳的人掉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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