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就這樣說定了。」
一小時以後,他伸直腿躺在他的小海員床上,這床又窄又長,像口棺材。他張著眼躺了很久,回想生活中這兩個月來發生的一切尤其是他精神的歷程。由於自己遭罪和讓別人受罪,他咄咄逼人的痛苦和報復心已經疲憊了,像一把磨光了的銼子。他已經幾乎再也沒有勇氣向誰報復。不管那是什麼事,並且他的反感情緒也和他過去的生活一樣付諸東流。他感到自己倦於鬥爭,倦於出擊,倦於仇恨,倦於一切,而且已經再也無能為力,他竭力使自己麻痺於忘卻,像墮入酣睡之中。他迷迷糊糊聽到自己周圍船上那些新鮮的聲音,輕輕的聲音在海港寂靜的夜晚也幾乎覺察不到;而對於自己迄今遭受過的殘酷創傷,他現在的感受像是正在癒合,但傷口仍有陣發性疼痛。
當水手們的活動將他從酣睡中吵醒時,天已經亮了。漲潮時分,列車將從巴黎來的旅客送到了碼頭上。
他於是夾在這些忙忙碌碌、焦躁不安的人裡逛來逛去。他們在找房號,相互招呼、詢問回答,處幹開始旅途的忙亂中間。他向船長敬過禮和他的同行客運主任握過手以後,走進了客廳,這時,已經有幾個英國人在那兒的角落裡假寐。
在鑲著金邊條的白色大理石塊牆上,在鏡子裡映出了一系列投影,那是兩邊列著的石榴紅絲絨轉椅和看去像是沒有盡頭的一行行長條桌。這兒是國際性的浮動俱樂部,是世界各國的闊人們共同進餐的地方。它的富麗豪華,屬於大飯店、劇場那一類公共場所,身價一流,這種氣勢逼人而庸俗的豪華只會使百萬富翁滿意。醫生又走過二等艙的區域,他想起了昨晚有一大群移民上了船,於是他走進了下面統艙。一走進去,他就被一股又窮又骯髒的人身上那種嗆人慾吐的氣味裹住了,那是一陣赤膊的臭氣,比牲畜的毛皮味還叫人噁心。這時,在一處類似礦道的低暗甲板下層裡,皮埃爾看到了成百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們躺在層疊起來的木板上,或者成堆地麇集在地板上。他一點看不清面孔,只隱約看見一堆破破爛爛、骯髒的人群,被生活壓垮了的人群,他們精疲力竭,帶著個瘦瘠的女人和瘦弱的孩子,到另一個求知的國度裡去,他們期待著在那兒也許不會餓死。
想到這些窮光蛋過去失敗的工作,無結果的工作,每天徒然重複從事的激烈競爭和耗費了的精力,而他們還將到不知所之的地方,重新又開始貧困可憎的生活,這位醫生真想對他們大叫:「帶著你們的妻子兒子跳進水裡去吧!」憐憫之情使他心痛如絞無法忍受他們的情景,他徑自走開了。
父母、弟弟和羅塞米伊太太已經在他的船艙裡等他。
「真早。」他說。
「是的。」羅朗太太聲音發抖地回答說,「我們想要多看你一會兒。」
他看著她。她穿的深色衣服,像在孝中,他又突然看到,母親上個月的頭髮還是灰的,現在卻一下子全變白了。
他費了很大的勁讓四個人在小房間裡坐下了,自己則跳到床上,於是從仍然開著的門中,看到了許許多多人來來往往,像節日街上來往的人流,因為所有乘客的朋友和另一些單純好奇的人都擠上了這條龐大的船。大家在走道里、大廳裡到處走來走去,還有些腦袋一直伸進了房間裡,這時,外面有聲音低低在說:「瞧,這是醫生的住房。」
於是皮埃爾把門關上了;可是等到他發現自己和家人關在一起的時候,他又想把它重新開啟,因為船上的活動能淹沒他們的窘境和沉默。
羅塞米伊太太終於想出話來了。
「從這些小窗戶裡進不了多少空氣。」她說。
「這是舷窗。」皮埃爾回答說。
他指給她看玻璃有多厚,使它能頂得住最大的衝擊,接著他冗長地介紹密閉系統。輪到了羅朗老爹問道:
「你這兒也有藥品嗎?」
醫生開啟了一口櫃子,露出了一大櫃小瓶,上面用小小白紙寫著拉丁文名字。
他從裡面拿出一個瓶子,列舉裡面藥品的特性;而後再拿出第二瓶,再拿出第三瓶,接著他實實足足講了一堂治療學的課,大家像是抱著很大興趣聽著。
羅朗老爹搖著腦袋反反覆覆地說:
「真有意思,這!」
有人輕輕敲敲門。
「進來!」皮埃爾叫道。
於是博西爾船長出現了。
他伸出手時說:
「我來晚了,因為我不想幹擾你們傾訴離情。」
他也只得坐在床上。於是又開始了啞場。
可是這位船長突然豎起了耳朵。隔著艙壁他聽到了指令,於是他宣佈:
「假使我們想到珍珠號上去,好在出海口再看到您,並且在大海上向您告別,那麼我們現在是該走的時候了。」
羅朗老爹堅持想那樣做,很可能是想給洛林號的旅客們留個印象,於是他急急地站起來:
「我們走吧,再見,我的孩子。」
他在皮埃爾兩頰邊的鬍子上吻了吻,開啟了門。
羅朗太太一動不動,低垂著眼,臉色蒼白。
她的丈夫碰碰她說:
「走吧,我們快走,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誤。」
她站起來,朝他兒子跨過一步,先後向他伸出了臘白的面頰,他一個字也不說的吻了吻。接著他握著羅塞米伊太太和弟弟的手,問他說:
「你們的婚期定在哪天?」
「我還不知道準確日期。我們會按你的行期作出安排。」
所有的人終於都走出了艙房,跨上了滿登登都是客人、搬運工和海員的甲板。
在寬闊的船腹部蒸汽在轟轟響,船身像按捺不住似的在發抖。
「再見了。」一直匆匆忙忙的羅朗老爹說。
「再見了。」站在一方使洛林號和碼頭相連的小木跳板上的皮埃爾說。
他重又握過了所有人的手,於是他的一家人走了。
「快,快,上車!」這位父親喊道。
一輛轎車在等著他們,將他們送到外港,帕帕格里在那兒守著珍珠號,準備好將他們送到大海上。
沒有一點兒風,這是一個平靜晴朗的秋日,海水冰涼生硬得像塊鐵板。
讓拿起了一片槳,那個水手伸出了另一片,他們開始划起來。在防波堤上和碼頭上,一直到花崗石矮牆為止,數不清的人群,鬧鬧鬨鬨,動來動去在等洛林號啟航。
珍珠號通過這兩條人浪之間,很快就出了防波堤。
博西爾船長坐在兩位太太中間,把著舵說:
「你們一會兒就會看到我們正在它的航道上,那兒,正好。」
於是兩個劃手使足了勁劃,為的是儘量走遠些,一會兒羅朗老爹叫道:
「在那兒。我看到了它的船桅和兩個煙囪,它正從錨地裡出來。」
「加油!年輕人。」博西爾反覆喊著。
羅朗太太掏出了口袋裡的手絹,捂在眼睛上。
羅朗老爹站了起來,緊緊抱住了桅杆,他報告說:
「這會兒它在外港轉向……它不動了……它重新開始動了……它進入了防波堤道!……你們聽到大群人在嚷嚷嗎?……真棒!……是海神號引港……我現在看見船頭了……這就是……這就是……老天爺!多好的船!老天爺!瞧這勁兒!……」
羅塞米伊太太和博西爾轉過身去,兩名槳手也停住了槳,只有羅朗太太一動也不動。
這條大船由一條大馬力的毛蟲似的拖駁在前面拽著走,慢慢地、威風凜凜地從港裡駛出來。一些勒-阿佛爾的居民集聚在防波堤口、沙灘上,視窗上,驟然間受到愛國心的鼓動,歡呼起來:
「洛林號萬歲!」雀躍歡呼這次出色的遠航,歡呼這座偉大的海濱城市又一次分娩,它獻給了大海它最美麗的女兒。
洛林號一旦穿過了夾在兩條花崗石牆的狹窄通道以後,它就感到終於獲得了自由,拋開了它的拖駁,像個水上的巨無霸:意氣風發,獨自啟程航洋。
「它在那兒……那兒!……」羅朗老爹不斷地喊,「它正朝著我們駛來。」
容光煥發的博西爾則反覆說:
「我不是對你說過嗎,嗨?我是不是熟悉它們的航道?」
讓用低低的聲音對母親說:
「瞧,媽媽,它過來了。」
羅朗太太張開被淚水迷住了的雙眼。
出港以後在平靜清明的好天氣裡,洛林號全速前進,已經到了跟前。博西爾用望遠鏡對準了看,並大聲報告:
「注意,皮埃爾先生在船尾,只他一個,很好看清。注意!」
高得像座大山,快得像列火車的那條船這時幾乎和珍珠號擦邊而過。
心潮洶湧、精神恍惚的羅朗太太向它伸開了胳膊,於是她看到了她的大兒子,她的兒子皮埃爾,戴著他的大沿絲絛帽,雙手向她拋送了許多告別的吻。
他終於走了,離開了,已經變得很小,像在這艘龐然大輪上看不清的一個小黑點消失了,不見了。她極目遠視想辨認出來,但是仍然看不到。
讓拉住了她的手:
「你看見了嗎?」他問道。
「是的,我看到了,他多好!」
於是,他們回頭往城裡返航。
「天哪!走得真快。」羅朗由衷興奮地說。
那條船也確實一秒一秒地變小,彷彿它溶進了大洋裡。羅朗太太轉過身,看它朝著一個陌生的土地,世界的另一個盡頭走去,消失在天外。在這條所向無敵,頃刻之間迷失了的船上有著她的一個兒子,她可憐的大兒子。像是她的半個靈魂已經跟著他走了,他的生命也像是已結束了,對她說來彷彿她再也見不到她這個孩子了。
「你幹嗎哭?」她的丈夫問道,「他不是一個來月就會回來嗎?」
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知道。我哭因為我難過。」
等到他們上了岸,博西爾因為要去一個朋友家吃飯,立刻和他們分手了。這時讓和羅塞米伊太太在前面走,羅朗老爹於是對他的妻子說:
「他的身材怎麼說也很漂亮,我們的讓。」
「是的。」他的母親簡單地回答說。
因為她心裡太煩,沒有心思多想她自己應說的話,但她又補充了一句:
「我很滿意他能娶羅塞米伊太太。」
這位老實人愣住了。
「呀!什麼?他快娶羅塞米伊太太?」
「就是。我們打算就在今天問你的意見。」
「瞧!瞧!打這主意有多長時候了?」
「啊!不久,才幾天工夫。讓想在和你商量以前先有把握叫她同意。」
羅朗搓搓雙手說:
「很好,很好。這很美滿,我呀,我絕對同意。」
當他們快離開碼頭,跨上佛朗索瓦一世大街時,他的妻子重新轉回頭,想最後再眺望一眼汪洋大海,可是她什麼也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縷淡淡的灰煙,如此遙遠、如此輕盈,彷彿一抹渺渺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