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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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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馬——露賽爾、萊繆梭、弗拉歐和波里格勒為他們的學生皮埃爾-羅朗博士寫的信,遣詞用的是最高的捧場話。這些信經馬爾尚先生轉到了越洋輪船公司的理事會,得到了商業庭推事布蘭先生、胖船長勒寧先生和馬裡瓦先生的推薦,後面這位是勒-阿佛爾港的市長助理,船長博西爾的好朋友。

因為正好洛林號的醫師還沒有安排,皮埃爾算走運,在幾天之內就接到了委任。

這天早晨,當他梳洗完後,女傭約瑟芬交給他寄來的委聘通知。

皮埃爾的頭一個反應是好像一個被判死刑犯得到了赦免時的心態;一想到即將出發和那些日夜在滾滾洪濤上飄蕩,到處飄流通世的平靜日子,他立刻就感到痛苦得到了許些緩解。

現在他在父親家裡,是一個剋制少言的陌生人。自從那天晚上他在弟弟面前說漏了他發現的秘密以後,他覺得自己已經和他的家屬割斷了最後的聯絡。一直因為向讓說出了這件事懊悔不已;他認為自己可憎、卑鄙、狠毒,然而說了之後他也感到鬆了口氣。

自此以後他再也不曾和他的母親、和他的弟弟正視過。為了迴避開,他們的眼睛帶著一種令人吃驚的變幻不定和一種不願相對視的狡詐敵意。他經常想「她會對讓說些什麼呢?他對我在怎樣想呢?」他猜不出來,於是暗自生氣。他除開羅朗老爹在場時,為了迴避他產生疑慮以外,幾乎不對他們說話。

在他接到了任命通知以後,當天他就將信給家裡看了。那位對什麼事情都想大大熱鬧一番的父親,拍起手來。讓雖然滿心高興,仍用嚴肅的聲音回答說:

「我衷心祝賀你,因為我知道有許多競爭者。肯定是由於你的那些教授推薦信贏得了這個位置。」

他的母親則低著頭喃喃說:

「我很高興你成功了。」

吃過早飯,他就到那個公司裡去,打聽許許多多事情;並問到了皮卡地號醫生的名字,這條船明天即將啟航,他將向他打聽他新生涯中的細節和他會碰到的特殊情況。

這位皮萊特醫生已經上了船,他在船上的一間小房間裡接待了皮埃爾,這是一位長著金色鬍子的青年人,像他的弟弟。他們談了很久。

在大船沉悶的嗡嗡聲音裡,聽得出一種連續不斷而混淆的劇烈活動。成捆貨物落到倉裡的衝撞聲和腳步聲,喧嚷聲,裝箱子的機器隆隆聲,工頭的哨子聲,用沙啞喘息的蒸汽拖動鏈子或者把它捲到絞盤上的嘩啦啦聲;蒸汽的喘息使得整個大船都有點兒震動。

等到皮埃爾離開他的同行又回到了馬路上時,卻又落進了一陣新的愁恩裡,它像在海上飄浮著的霧似地籠罩著他。它來自世界的盡頭,在它穿不透的厚度裡帶著某種神秘的不潔之物,類似來自遠處瘟疫之地有害健康的氣息。

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他也從沒有體會到過這種沉浸在悲哀汙濁裡的心情。完成了最後的決裂,從此他再也無所留戀。從他的心裡割裂了一切情緣,他從不曾體會到方才這種突然襲來的喪家之犬的悲哀。

這不再是一種道義上的痛苦和折磨,而是一頭無家可歸的畜牲的悽惶,由於流落街頭而感到的帶實質性的極端不安。不再有遮風蔽雨之所,將遭受世界上一切暴力的襲擊。一旦跨上這條大船,走進風浪顛簸中的那間小屋後,長期以來在平穩不動的床褥之間酣睡的肉體就將日日夜夜和不可知的無盡明天搏鬥。這個肉體迄今還是在建築於大地之上,並且受它支援的四垣保護之下,安睡在同一地點的蔽風雨的屋頂之下。現在,所有人們喜愛在一室之內、親情之間搞的小頂撞對抗都將代之以危險和永恆的苦難。

在腳下的不再是大地,而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它咆哮,它貪婪。在他的周圍再也沒有散步奔跑、任自己迷失於道路之中的餘地,只有三尺船沿,讓他像個服刑的罪人一樣在其他罪犯之間行走。再也沒有樹木、沒有公園、沒有道路房屋,除了雲水之外一無所有。而且會不斷地感到腳下這艘船的震動。在暴風雨的日子裡,他將靠在艙壁上,抓住艙門,或者緊緊扣著床板,免得自己滾到地上。在風浪平靜的日子,他將聽到螺旋槳震動的轟鳴,並且感覺到這條載著他的船正在悄悄不斷往前走,單調地、惹人惱火地悄悄往前溜走。

他於是感到自己所以被逼進這種流放生涯,只是因為他的母親曾委身於某個男人的愛撫。

他一直朝前走,全身無力處於即將被放逐的人的憂鬱淒涼之中。

在他的心緒裡,對交臂而過的陌生人不再有高傲的蔑視感——那種帶倔傲性的憎惡感,而是憂鬱地想和他們交談,想告訴他們自己即將遠遊,離開法國,請他們傾聽自己,從他們那裡得到安慰。在他的心靈深處感到的是一個窮人羞愧難堪而又強烈的想伸手乞求的心態,感到需要有人為他的遠行而痛苦。

他想起了馬露斯科。只有那個老波蘭人對他的友情足以使他感到真正的扼腕之痛;於是這位醫生決定立即去看他。

當他走進店裡的時候,藥劑師正在店櫃的大理石乳缽裡研磨藥面,略略一驚,放下了工作說:

「怎麼老看不到您了?」

年輕人解釋說他這一向在到處奔走,但沒有說明理由。接著就坐下了問他:

「嗨,生意何如?」

生意不好,不順。競爭真是嚇人,而且在這個工人區裡病人又少又窮。這兒只能賣些很便宜的藥;那些醫生也從不開貴藥,而靠那種貴藥本可以賺上五倍。這個老人作結論說:

「再這樣過三個月就該關店了。我若不是想仰仗您,我的好醫生,我早就腳底擦油了。」

皮埃爾感到心裡很不好受,既然事已至此,他就決定攤牌:

「啊!我……我……我對您不會再有什麼幫助了。下個月初我就離開勒-阿佛爾。」

馬露斯科受到的震動劇烈得使他摘下了眼鏡:

「您……您……您剛說的什麼?」

「我說我要走啦,我可憐的朋友。」

老頭兒驚呆了,感到他最後的希望也垮了,於是對他追隨的、愛戴的、寄予期望的人竟然如此拋棄了他,突然起了反感。

他嘟嘟嚷嚷地說:

「怎麼會輪到您這樣,把我賣了,您!」

皮埃爾受到感動,他竟想去擁抱他,說:

「但我沒有出賣您。在這兒我毫無辦法給自己找個位置,我是作為一條越洋輪上的醫生走的。」

「唉!皮埃爾先生!您曾滿口答應我幫我過下去的!」

「可是您要我怎麼辦呢!我自己也得活呀。我沒有一個錢的財產。」

馬露斯科反覆說:

「這不好,不好,您這麼做。我除了餓死之外,別無辦法。我,我這把年紀,這算完了,完了。您背棄了一個跑來追隨您的可憐老頭兒。這不好。」

皮埃爾想解釋、爭辯,列舉他的理由,證明他別無辦法;這個波蘭人一點不聽,對這種背棄感到氣憤。他最後涉及那些政治風雲,竟說:

「你們這些法蘭西人,你們不守信用。」

於是輪到皮埃爾氣忿忿地站起來,略帶傲慢地說:

「您不公平,馬露斯科大爹。所以決定我的這一行動,自然有充分的理由。您應該明白這一點。再見了。我希望下次見到您時,您會更明智一點。」

接著就走了。

「算了,」他想,「沒有人會真心為我抱憾。」

他的思緒搜尋過所有他認識的人和曾經認識的人,在所有排列在他回憶中的人臉裡,想起了啤酒店裡那個曾引起他懷疑他母親的姑娘。

因為對她仍然保持著直覺的怨氣,他猶豫不決後來他突然決定了,他想「不管怎麼說,她是有過理由的。」於是他轉過方向來找尋她的路。

沒有想到啤酒店裡滿滿都是人,到處煙霧騰騰。因為這一天是節假日。那些顧客,有生意人也有工人,招呼來,招呼去,笑笑嚷嚷,老闆自己在服侍,從這張桌子跑到另一張桌子,抱回空杯子又抱出來堆滿了泡的啤酒杯。

當皮埃爾找到一個離櫃檯不遠的座位時,他期待著那個女傭看到他,認出他來。

可是她在他面前走過來又走過去,一眼也不瞧他,搖擺著裙子,奔來跑去送選單。

他最後用一塊銀元敲著桌子。她跑過來問道:

「您要什麼?先生。」

她沒有看他,一心迷在計算送過的飲料裡。

「嗨!」他說,「是這樣對朋友們問好的嗎?」

她定睛看著他,而後語調匆匆地說:

「啊!是您,您好嗎?可是我今天沒有時間。您是要杯啤酒嗎?」

「對,一杯。」

等到她拿來啤酒的時候,他說:

「我來對您說聲再見。我走了。」

她不關心地回答說:

「啊!您去哪兒?」

「去美國。」

「人家說那是個好地方。」

再也沒有別的了。多平淡。今天來找她說話是個大失策,咖啡館裡人太多。

於是皮埃爾朝海走過去。走到堤上時,看到珍珠號載著他的父親和博西爾船長回來。水手帕帕格里搖著槳;這兩個男人坐在船尾抽著菸斗,一副心滿意足的派頭。當他們經過的時候,醫生想「頭腦越簡單就越幸福。」

他在防波堤上的一張凳子裡坐下來,極力讓自己麻痺處於一種類似出賣苦力人的倦極狀態裡。

晚上,當他回到家裡時,母親仍然不敢抬眼看他,對他說:

「你動身前有一大堆事情要辦,我有點兒不放心。我剛才為你買了內衣,到過裁縫店辦你的外衣,你不會沒有旁的東西要吧?有什麼我也許沒有想到的?」

他張開嘴想說:「不,沒有了。」可是他想他至少得接受能讓他穿著得體的東西,於是用很平靜的聲音回答說:

「我還不知道,我;我到公司去問問。」

他查詢了,於是人家給了他必需品的一張表。他的母親從他手裡接過這張表時,長期以來第一次用正眼看著他;在她眼睛裡的表情和一條被打求饒的狗一樣卑微、溫和、憂鬱。

十月一日,從聖——納澤爾來的洛林號進了勒-阿佛爾港,準備同月七日啟程航往紐約;而皮埃爾-羅朗將及時住進那間浮動的小房間,他將從此困住在裡面生活。

第二天,他正要出去,在樓梯上碰到了一直在等候他的母親,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他說:

「你不用我幫你安排好船上嗎?」

「不,謝謝,全好了。」

她低聲說:

「我真想看看你那間小房間。」

「這不必了。很醜也很小。」

他徑直走了,她被嚇呆了,靠到牆上,臉色蒼白。

就在這天,參觀過洛林號的羅朗老爹在吃飯的時候大談這條出色的船,而且十分詫驚他們的兒子將要登上這條船而他的妻子對此一點不想知道。

隨後幾天,皮埃爾幾乎沒有在家生活。他變成了神經質的、容易生氣、冷酷,而他粗暴的語言好像對誰都在找岔。而到了他動身的前夕,他忽然變了,變得很和藹。頭一回上船去住宿之前,在吻他雙親的時候問道:

「你們明天願意上船給我告別嗎?」

羅朗老爹嚷起來:

「一定,一定,當然對吧,魯易絲?」

「那一定。」她聲音很低地說。

皮埃爾又說:

「我們準十一時啟航。最遲要九點半到那兒。」

「瞧!」他的父親嚷道,「我有個主意,離開你以後,我們趕快下船上珍珠號,這樣在防波堤外等你,還可以看到你一次。對吧,魯易絲?」

「是的,這樣好。」

羅朗接著又說:

「用這個法子,你不會把我們和越洋船出航時擠滿了碼頭的那些人堆弄混了。在那一大堆人裡誰也無法認出來。你覺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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