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共忒朗,倘若那老漢是肯商量的,而且泉水的化驗結果是合乎拉多恩的希望的,那麼我大概就要在這兒來試一件大買賣:一個溫泉城市。我想創立一個溫泉城市!」
他在街心站住了,後來抓著他這個同伴的常禮服的衣襟:
「哈!您不懂,您這種人,那真是好耍的,買賣;我說的不是行商坐賈的買賣,而是大規模買賣,我們的那些買賣!對呀,親愛的,如果我們懂得這些買賣的意義的話,那麼世上的人所歡喜的都是包括無遺的了,無論是政治、軍事、外交,一切的一切,都同時包括在大規模買賣之內!所以必須鑽研,找到竅門,有所發明,瞭解一切,預料一切,計劃一切,敢做一切。大規模戰鬥在今日,是要靠金錢來進行的。我呢,我把五個金法郎的銀幣看做紅呢褲子1的步兵,二十金法郎的金幣看做光彩耀眼的中尉,一百金法郎的鈔票看做上尉,一千的看做將官。並且我實地作戰,用不著多說!我從早到晚對大家作戰,聯合大家一塊兒作戰。」
1當時法國步兵的褲子全是紅呢的。
「這是生活,這個,這是寬舒地生活,如同古代的豪傑一般地生活。我們是今日的豪傑,是真正的、無雙的豪傑們!看呀,看看這個鎮罷,看看這個可憐的鎮罷。我呢,我將要把它造成一個城市,一個雪白漂亮的城市。滿是住滿旅客的大旅館,其中有引降機,有服務生,有種種車子,一群富人由一群窮人伺候著;而這一切之所以可能,正因為某一個晚上我高興去和右邊的廬雅作戰,和左邊的沙兌爾奇雍作戰,和我們後邊的它爾山,蒲爾布勒,沙多納夫以及聖內克兌那些地方作戰,和我們對面的維希作戰2!並且我將來一定是成功的,因為我掌握了方法,唯一的方法。這一點,我陡然一下看清楚了,如同一個將領看見敵方的弱點一樣。其次,在我們的職業裡面,必須知道怎樣去領導各種人,怎樣去籠絡他們和制服他們。老天,如果能夠做這些事情的話,生活真是有趣味的。我現在有三年的快樂功夫去籌劃我這個城市。並且,請您瞧瞧這種好運氣罷:我在吃晚飯的時候遇見了那個工程師,他說了好些值得稱讚的事情,好些值得稱讚的事情,親愛的。他的看法真明朗得像是白天一樣,由於他的指點,我簡直不必收買那個舊有的浴室就可以把它打垮。」
2這句裡面列舉的盧雅至維希等七個地方,都是在當時已經出名的溫泉城
他重新提步前進了,他們從從容容爬上了左邊那條通到沙兌爾奇雍的大路。
共忒朗往往肯定:「我在妹夫身邊經過的時候,很清楚地聽見他腦袋裡的聲音響得和蒙特卡洛的各處賭館廳子裡的一樣,那全是金幣的搖動,隨注轉移,刮進刮出,時輸時贏,響個不住。」
真的,昂臺爾馬使人感覺到他是一部奇異的供人使用的活機器,專為計算銀錢、研究銀錢、心中處理銀錢而造的有生命的機器。他並且炫耀自己特別乾材,自稱對於任何物件能夠望一眼就估得出精確的價值。所以,旁人看見他隨時隨地都拿著一個物件反覆審查並且高聲說:「這值得多少。」他的妻子和他的內兄被這種奇癖弄得開心,故意用捉弄手段教他上當,拿好些古怪傢俱給他瞧,同時央求他估價;並且在他對著他們尋得來的種種類似假造的物件十分受窘的時候,兄妹倆都發痴似地笑起來。在巴黎的街上的店鋪門前,共忒朗也往往強迫他去估計整個一座櫥窗的價值,或者一匹拉車的破腳馬的價值,或者一輛搬家大車連同裝在車上的一切傢俱的價值。
某一天晚上他妹妹家裡大宴賓客,他在筵席上催促昂臺爾馬,要他立即對他說出巴黎的那座埃及古華表約莫能夠值多少錢;後來,等得昂臺爾馬對他說了一個數字之後,共忒朗又提出了巴黎的索爾斐裡諾橋和星辰廣場的凱旋門能夠值多少錢的問題。最後他莊重地下著結論:「您將來不妨對於全世界的主要建築物的價值評定,做一種很引人興趣的工作。」
昂臺爾馬是從不生氣的,並且用自信確有把握的高階人物的身分寬容並忒朗的戲謔。
某一天,共忒朗對他問過:「我呢,我值得多少?」昂臺爾馬拒絕了回答,後來他內兄在極力盤問之中又說過:「您想想,倘若我被強盜們綁了去做肉票,那麼您可以給多少錢來贖我?」昂臺爾馬末了才回答:「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可以開一張支票,親愛的。」那時候,他的微笑真說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使得共忒朗有點受窘不再說下去了。
此外,昂臺爾馬歡喜精美的小擺飾,因為他有很精細的頭腦,鑑賞得極其準確,用他那種施於商業交易上的獵犬嗅覺巧妙地收集了好些東西。
現在,他們走到一棟房子跟前了,那棟房子的外表正顯示它的主人是個資產階級。共忒朗要他停住腳步,向他說:「是這兒。」
房子的橡木大門上裝著一個小鐵錘,他們用它敲門,一個瘦瘦的女傭人來開門了。
銀行家問:
「阿立沃先生可在家?」
女傭人說:
「請進。」
他們走進了一間廚房,一間農莊式的寬大廚房,裡面在一隻水鍋底下還燒著一點小火;隨後她請他們又走進了另外一間屋子,阿立沃全家都在那兒。父親正睡著,背靠著一把椅子,雙腳擱在另一把椅子上面。兒子兩隻胳膊肘靠在桌子上,如同掌握不住自己的低能頭腦似地極力聚精會神讀著《小日報》,兩個女兒同在一個視窗邊繡著一幅從兩端同時開始繡的室內裝飾品。
她倆用同一的動作首先豎直了身子,都因為這個意料不到的訪問吃驚了;隨後,高個兒雅格抬起了頭,一個被腦力工作弄得發脹的頭;最後阿立沃老漢醒了,並且把兩隻伸在第二把椅子上的長腿,一先一後地縮回來。
屋子是絕沒有裝飾的,牆上粉的是石灰,地下鋪的是石板,擺著幾把麥稈靠墊的椅子和一隻桃花心木的五斗櫥,掛著四幅裝在玻璃裡面的彩色畫片和幾幅白布的大窗幃。
大家互相望著,那個女傭人把裙子撩到了膝頭上,站在門口等著沒有走開,她被好奇心釘住了。
昂臺爾馬自作介紹了,報過姓名,報過他內兄洛佛內爾伯爵的姓名和頭銜,用一種姿態最為出眾的鷗鳥沒水式動作,誠懇地在兩個青年女子跟前鞠躬,隨後安安定定坐下來一面說:
「阿立沃先生,我是來和您談買賣的。並且為了說明我的意思我也不來多繞彎子。請您看。您剛才在您的葡萄田裡發現了一道泉水。那泉水的化驗工作幾天之內一定可以完成。倘若它毫無價值,我自然不必過問;倘若,相反地它合於我的希望,我就向您提議要收買那一片土地和所有周圍的土地。
「有一點請您考慮。除了我以外,將來誰也不會像我向您提議的這麼做。誰也不會的!老的浴室公司已經快要破產了,所以它將來一定沒有成立一個新浴室的意思,而這種經營的失敗是不會鼓勵別人去作新的嘗試的。
「請您今天不必回答我,請您跟您的家庭商量。將來化驗的結果明白了的時候,您再對我確定您的價錢。倘若價錢合得我的意思,我就會答應,倘若不合,我就不答應,我立刻走開。我是從來不講價的,我本人。」
這農人本是個買賣人,他有他的作風,並且精細得誰也趕不上,現在他恭敬地回答,說他可以看情形,說他感到很光榮,說他可以考慮,並且請這兩個拜訪者喝一杯葡萄酒。
昂臺爾馬接受了,這時候,日光快要沒落了,阿立沃向著那兩個重新低頭工作的女兒說:
「你們去點個火來,孩子們。」
她們姊妹倆一齊站起來,一齊走到相連的另一個屋子裡去了,隨後又一齊走回來,一個端著兩枝點燃了的蠟燭,另一個端著四隻沒有腳的玻璃杯1,寒傖樣子的玻璃杯。蠟燭都是新的,燭臺都是用粉紅紙裝飾的,無疑地那本來都是擱在女孩子們臥房壁爐臺上做擺飾的。
1這種玻璃杯,通常都不是盛葡萄酒的。
於是巨人站起了;因為只有男人才到酒庫裡去。
昂臺爾馬動了一個念頭。
「若是看得見您的酒庫我就真要快活了,因為您是本地第一個大規模種葡萄的人,酒庫應當是很豐富的。」
阿立沃快活得心癢難搔了,他殷勤地答應他們,並且端著一支蠟燭在頭裡引路了。他們穿過了廚房,隨後他們下了臺階到了一個院子裡,這時候,一點剩餘的光線使人猜得著有好些大的空酒桶立在那兒,有好些扔在一隻角落裡的大型花崗石磨盤,每一個的中心都開著一個窟窿,活像是古代高大車輛的輪子,有一架卸下來的榨床連著好些木頭螺絲,榨床的棕黑色零件由於歷年使用弄得很光滑,藉著燭光忽然在黑影中閃出回光,此外還有好些農具帶著被泥土磨光的鋼件露出兵器的光芒。老漢一隻手擎著蠟燭另一隻手護著它,逐步走過,這一切東西都漸漸被蠟燭照得清清楚楚。
他們已經聞到了酒味,搗碎了的、陰乾了的葡萄。他們走到一扇用兩道鎖簧鎖著的門外了。阿立沃開了門,忽然把蠟燭舉到頭頂上,模糊地照出一長列橫排著的大酒桶和排在那上面的另一列較小的酒桶。他首先說明這間平地上的酒窖是深入到山裡的。隨後,他說明那些木桶裡的貯藏,存酒的年數,每年的收穫,存酒的價值,隨後等得他們走到了專門留作家用的好酒跟前,他伸手輕輕撫著這個木桶,如同撫著一匹心愛的馬的臀部一般,他並且用自負的聲音說道:
「您就要嚐到這一桶了。沒有哪一種出賣的酒比得上它,沒有哪一種,無論是皤爾多的或者其餘各地方的。」
因為他對於剩在桶裡的酒,一直抱著鄉下居民的熱烈的留戀。
巨人拿著一隻罐子跟在後面,那時候,他在桶旁邊蹲下來了,旋開桶端的龍頭,老漢小心地照著他,彷彿他在進行一種麻煩而細膩的工作。
蠟燭滿照著他父子倆的面部,照著老漢的古代法官式的頭和兒子的鄉下軍士式的頭。
昂臺爾馬在共忒朗耳朵邊低聲說:
「說呀,多麼好的一幅兌臬爾1的畫。」
1兌泉爾(teniers)十七世紀的弗拉曼派名畫家,父子二人均以善於描繪農人生活著名。
那青年人低聲回答:
「我更歡喜那兩個女兒。」
隨後他們都上來了。
兩個女兒仍舊坐在桌子跟前了,並且像是沒有人在旁邊一般繼續工作。共忒朗不斷地瞧著她們,推敲她們是不是孿生的,因為她們彼此相像得很。然而一個比較胖一點矮一點,另一個更出眾一點。她們的頭髮都是栗色而不是黑的,分成兩卷壓著鬢角,在她們腦袋的輕輕動作之下發光。腮骨和額角都略略顯得寬大一點,那正是倭韋爾尼種族的特性,臉蛋兒都是略略凸出的,不過嘴巴都動人,眼睛都迷人,眉毛都是細而長的,臉色都是鮮潤的。看見她們就可以覺得她們絕不是在這個家庭裡受教養的,而是在一個出眾的教會女學,在那種專為倭韋爾尼的貴族和富人的女孩子而設的女修士學校,所以她們養成了上流社會女孩子們的謹慎姿態。
然而共忒朗對著面前那杯紅葡萄酒感到厭惡,輕輕碰著昂臺爾馬的腳催他走。他終於站起了,他們都使勁地和兩個農人握過了手,並且恭恭敬敬又向兩個女孩子打了招呼,這一回她們都沒站起來,僅僅用頭部的一個輕巧動作答禮。
一走到街上,昂臺爾馬又開始發言了。
「哈,親愛的,好稀奇的家庭!由平民社會到上流社會的轉變,在那兒是多麼明顯的!老漢需要一個兒子來種葡萄田,好去節省一個人的工價,這種節省多麼呆笨!不管它,兒子是留下來了,他算是平民社會方面的;至於兩個女兒,她們已經幾乎完全是上流社會方面的了。她們必須有適當的婚姻,那麼她們將來都必然和我們的任何婦女們一樣地像樣,甚至於比大多數的強得多。看見這一種人,我真如同一個地質學家尋著了一個屬於第三紀時代的走獸那麼快活!」
共忒朗問:
「您推崇哪一個?」
「哪一個?怎樣,哪一個?哪一個什麼?」
「那兩個女子中間的哪一個?」
「唉!真地,我一點也不知道!我並沒有用比較的眼光去望她們。不過這對您能夠起什麼作用,您不想把她們拐一個帶著逃走罷?」
共忒朗開始笑:
「喔!不想,但是偶然遇見鮮潤的女人,真正鮮潤的女人,鮮潤得在我們這裡從來沒有見過的一樣,我真高興極了。我愛看她們和您愛看一幅兌臬爾的畫是同樣的道理。世上再沒有什麼旁的東西能夠像一個漂亮女孩子一般教我看見就快樂,不管她是在哪兒和屬於哪一階級。那都是我心愛的小擺飾喲。我並不收集,但是讚賞,以藝術家立場熱烈地讚賞,親愛的,以心悅誠服和公正無私的藝術家立場熱烈地讚賞!您教我怎樣,我愛的是那個!您現在能夠暫時借我五幹金法郎嗎?」
昂臺爾馬停住了腳步,並且低聲說了一個強有力的「又要!」
共忒朗用簡單態度回答:「永遠要!」隨後他們又提步前進了。
昂臺爾馬接著說:
「您拿著錢又幹什麼鬼把戲?」
「我花它。」
「是呀,不過您花得太過火了。」
「好朋友,我之愛花錢正像您之愛賺錢是一樣過火的。您可懂得?」
「很好,不過您一點也不賺。」
「這是真的。我不會賺。一個人不能什麼全會。譬如您會賺錢,您,然而您一點也不會花錢。在您看來,錢只是適宜於為您製造利潤。而我呢,我不會賺錢,不過我很會花錢。錢對我供給成百成千的東西,而您僅僅知道這些東西的名目。我們本來是為了做郎舅而生的。我們互相截長補短,非常恰當。」
昂臺爾馬低聲說:
「多麼神經錯亂!不成,您得不著五千金法郎,不過我預備借一千五百金法郎給您……因為……因為我也許在三五天之內要找您做點事。」
共忒朗很寧靜地答辯:
「那麼我當它做分期交付的款子收下。」
另一個拍著他的肩頭沒有回答。
他們走到風景區近邊了,那地方被好些懸在樹枝上的燈籠照著。樂園的樂隊奏著一支古典曲子,然而是遲緩的,很像跛子走路,滿是脫節和沉寂的空兒。演奏者始終依然是那四個音樂師,他們在這寂寞境界裡,為了樹陰和溪流,從早到晚不斷地奏著,並且要產生二十件樂器的效果。因此都感到疲乏不堪,而月秒幾乎得不著工資也教他們心灰意懶,因為瑪爾兌勒一直用浴客們從不消費的那些整筐葡萄酒1和整瓶的甜味燒酒2,來湊足他們應得的待遇。
1法國是一個以產葡萄著名的國家,幾乎隨處都製造葡萄酒,因此這酒就成了他們日常不可缺少的飲料.簡直和我們飲茶相同;其中價格固然由於品質間的高低而相差甚大,不過最貴的仍較一般甜味燒酒為低,所以在數量上有時以「筐」計算。
2甜味燒酒的種類甚多,都是用植物和酒醇再加食糖蒸餾而成的,在西洋都視為飲料中的奢侈品,價格甚高,飲時只用小杯斟酌,故數量以「瓶」計算。
在演奏會的聲響中間,也辨得出球檯上的聲響,牙球和牙球的相觸以及一道道的人聲報著:「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昂臺爾馬和共忒朗都往山坡上走了。只有沃白裡先生同著何諾拉醫生在四個音樂師的旁邊喝著他們的咖啡,瑪爾兌勒同著洛巴爾未打著他們的情勢激烈的檯球,後來出納員在瞌睡之中醒過來問道:
「這兩位先生想用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