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而來的那些日子,在基督英-昂臺爾馬個人看來都是很有趣味的。她心境輕鬆和性靈愉快地生活著。早上的沐浴是她的第一樂趣,一種皮膚表面上的美妙樂趣,一種在溫暖的流水裡勾留半小時的美妙光陰,使她一直到晚上都是舒服的。事實上,她在種種思慮和指望中間都是舒服的。那種被她認為繞著自身而且透入自身的感情,那種在脈管裡跳動的青春沉醉力,以及這個新的範圍,這個為了冥想和休息而設的遼闊芬芳的絕好風景如同自然界的偉大撫愛似地裹著她:這一切在她身上喚醒了好些嶄新的情緒。一切走近她身邊的,一切觸到她身上的,為她延長了早上的那種感覺,那種來自溫泉浴池的感覺,來自一個使得性靈和肉體都同時泅入的幸福大浴池的感覺。
她丈夫昂臺爾馬在一月之中只能在昂華爾住十五天,現在已經回巴黎去了,臨走之時,他叮囑他的妻子務須好好兒監視那個風癱了的人,使他絕不停止他的治療方法。
所以每天午飯之前,基督英同著父親和哥哥以及波爾都去看看那個被共忒朗叫做「窮漢肉羹」的場面。並且還有好些其他的浴客也到了那兒,於是大家團團地圍著那個水坑,一面和那個遊蕩者說話。
他走起來並不比從前好,據他說,不過他覺得自己的兩腿上滿是「螞蟻」;他說起那些螞蟻如何來,如何去,如何從下面升到他的大腿上,又如何降到腳指尖兒。並且他到夜裡還覺得那些使人發癢的蟲子螫著他,攆走了他的瞌睡。
所有的旅客們和農人們分成了兩派,信任派和否定派,不過對於這種治療都是同樣開心的。
午飯之後,基督英時常去找阿立沃姊妹倆,接著就一塊兒散步。在溫泉站的女性當中,基督英認為能夠一起談談的,能夠取得愉快的聯絡的,能夠表示一點友誼的信心和要求一點女伴的親愛的,只有她們姊妹倆。她迅速地開始傾向於魯苡斯的嚴肅而樂觀的條理,更傾向於沙爾綠蒂的涵蓄而古怪的頭腦,她現在追求這兩個女孩子的友誼,不是為了迎合她丈夫的歡心,而是為了自己本身的愉快了。
他們那一夥人常常出外遊覽了,有時候坐著車子,坐著一輛從立雍市一家車行裡租來的舊式六座四輪的旅行大篷車,有時候走著去。
他們最歡喜沙兌爾奇雍附近一個完全無人開闢過的小山谷,從那地方可以通到無愁谷的隱居修道院。
在窄狹的路線上,提著慢步,沿著小河邊的松蔭下面,他們排成一對一對向前走並且談著天。路上有好些地方是被山溪裡的水截斷的,每逢走到這種地方,共忒朗和波爾站在溪裡的石頭上面,伸起一隻胳膊挽著她們,隨即使勁一下托起來擱到另一岸。他們每在這樣的淺灘上面渡過一回,他們散步的排列就變動一次。
基督英從這一排換到另一排,但是她每次都有辦法走在頭裡或者掉在後面單獨和波爾-布來第尼待在一塊兒。
他現在對待基督英不是用前一向的那種態度了,他不那麼笑了,不那麼急促了,不那麼隨便了,而是比較恭敬和比較殷勤。
然而他們的談話卻取得了一種親切的姿態,並且吐訴衷曲佔了重大的成分。他以識者的地位,以曾經探測過婦女們的溫柔情誼者的地位,以曾經從她們方面得過幸福也同樣得過痛苦者的地位談論情感和戀愛。
她很高興了,略略有點感慨,抱著一種熱烈的和詭詐的好奇心慫恿他談到心腹的秘密。因為她所知道關於他本人的事情,在她心上喚醒了一種很尖銳的慾望,使她想知道得多些,使她對於在書本上窺見過的一種男性生活,充滿著狂風暴雨和愛情秘密的一種男性生活,想從思想上去求深入的瞭解。
受到了她的慫恿,他每天總向她多談一點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戀愛故事和自己的感傷,言語中所流露的熱誠,有時因回憶的烙印而顯得動情,有時也因為求歡心切而變成狡猾的了。
他在她的眼前展開了一個尚未被她知道的世界,並且找著了動人的字句來說明慾望和期待如何敏銳,希望逐漸增加時候心緒如何紛擾,對於花朵和絲帶如何崇拜,對於一切保留下來的小物件又如何尊敬,陡然的疑惑如何使人感到不安,驚心的揣測如何惹起焦慮,妒忌時候切身受過怎樣的苦楚,而初次接吻時候又發生過哪種說不出的癲狂。
這一切他都知道用一種很合宜的,遮掩了的,有詩意的和有吸引力的方式去敘述。如同一切對於異性不斷地指望和思念的男人們一樣,他謹慎地談到了他曾經狂熱地愛過的女人們,他的狂熱到目下依然激動。他想起了千百般可以震動心絃的纖細情節,千百般可以使人掉眼淚的微妙環境,以及一切在性靈敏銳和頭腦明達的人們之間,戀愛關係之所以成為世界上最為高雅和最為悅目的事,全靠這些瑣屑殷勤。
所有這一切動人而且親切的談話,每天都必然重新進行,而且談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久,那些話落在基督英心上正像穀粒播在土地上一般。並且當地的動人風景,芬芳空氣,蔚藍空闊彷彿使人胸襟開闊的理瑪臬的天空,本算舊世界火爐到目下只為病人燒熱泉水的那些死火山的噴口,樹陰下面的清涼,溪邊石頭縫裡流水的微響,這一切也透進了這個少婦的心靈和肉體,那不僅透進了而且還使她在靈肉兩方面都軟化了,如同一陣溫溫的雨水灑在一片未曾開墾的土壤裡一般,使得那上面播下了的種子將來一定要開花。
她有點感到,這個青年有點向她表示求愛了,感到他發覺她是漂亮的並且是非常漂亮的了,由於指望他的喜悅,她便想出了千百般的狡猾而簡單的方法去誘惑他和征服他。
於是遇著他顯出了激動神情的時候,她就突然離開了他;遇著自己預先感到他嘴裡有一句動人的隱語的時候,她不等到他的話說完就扔一個短促而深刻的眼色給他——這東西透進男人們心裡像是一點兒火。
她也有種種巧妙的言詞,種種甜美的頭部動作,種種不經意的手勢以及種種惆悵的神情,接著她又很快地改變面容微笑了,對他暗示他的努力並不是徒然的。
她想什麼?什麼也不想。她在這類的表情之下期望什麼?什麼也不期望。她這樣快活地耍著,僅僅是因為她是個婦人,因為她並不感到這種耍法的危險,因為她想看看他會做出什麼事來;不過她卻沒有預料到一點什麼。
此外,那種隱在一切女性的血管裡的天然賣弄心,突然在她身上發展了。在昨天還是睡著了的和天真的孩子,現在對著這個不斷向她談論愛情的男性的面,陡然醒過來變成輕捷伶俐的了。現在她猜著了他在她身邊的時候,他思念上就顯出日見增長的不安,她看見了他眼光裡初起的感動,並且藉著女性在感到被人求愛時獨具的直覺力,她懂得了他聲音裡不同的音調。
好些其他的男性早在巴黎的沙龍里對她表示過求愛的殷勤,然而他們從她那裡得到的不過是快活女頑童式的蔑視。他們客套的恭維話的凡庸趣味使她覺得滑稽,他們單相思式的愁苦顏色使她充滿了歡樂;並且對於他們一切的激動的表情,她總用嘲弄做答覆。
然而同著這一個,她忽然覺得自己面對著一個有誘惑力和危險性的對手了;她變成了玲瓏的,本能地精明、猛勇而鎮定的女性,這種女性仗著毫無拘束的自由的心,從事窺伺和襲擊終於把男性牽引到無形的情網裡。
他呢,在開初那些日子裡認為她不諳世事。他原是見慣了那些冒險女郎的,明白她們既像老兵們精於軍事演習一般地精於戀愛,而且又熟悉於媚悅和溫存的一切詐謀;因此他判斷基督英這顆簡單的心是平凡的,於是懷著一點輕微的蔑視對待這顆簡單的心。
但是,慢慢地,她的清淨無邪的風度本身使他覺得有趣,隨後,又引誘了他;最後,他服從自己那種甘受引誘的本性,他開始向那個青年婦人獻出溫柔的注意了。
他很知道,擾亂一個淳潔性靈的最上方法,就是不斷地對她談論愛情,而同時裝著想念其他的人;於是狡猾地適應著他在她身上喚醒了的具有垂涎意味的好奇心,他就藉口於密談心腹,開始在樹陰之下對她講授了一課真正的愛情課。
他正像她一樣歡喜耍這種遊戲,他用男性想得到的一切細膩的體貼動作,對她表示自己為她懷著的日見擴大的興味,並且以鍾情者自居,卻沒有想到自己將來會真的變成鍾情者。
他倆沿著好些從容散步的道路,彼此都這樣耍著,這自然得像是我們暑天坐在溪河旁邊自然要跳下去游泳一樣。
但是一到那種真正的賣弄動作在基督英這方面表示出來了的時候,一到她發現了女性用以引誘男性的種種天生機巧的時候,一到她有意教這個熱情的人跪下如同想設法打贏一盤槌球似地的時候,他,這個坦白的浪子,從此就在那個清白少婦的計劃之前聽受擺佈了,並且開始愛她了。
這樣一來,他變成笨拙的了,不安定的了,神經質的了;而她之對待他正同一只貓之對待一隻小小的耗子一樣了。
同著另外一個女性,他不至於受窘,不至於不說話,可以用他的具有導誘力的激昂態度去征服她;同著基督英,他不敢為所欲為,因為他覺得她和他從前認識過的一切女性是完全不相同的。
其他的那些女性畢竟是已經被生活燒糊了的婦人,對著她們,旁人什麼話都可以說,同著她們,旁人可以在嘴唇邊輕輕地慢慢地說出種種使得血液著火的聳聽的言詞,而敢於提出最膽大的要求。他每逢能夠自由自在地把使他受到纏擾的激烈情慾傳到他愛著的女性的性靈、心境和感覺裡的時候,他知道,而且他也覺得自己是不可抵抗的。
在基督英身邊,他以為自己正陪著一個青年閨女,因為他猜到了她多麼缺乏經驗;於是他一切方法都無所施展了。後來他用一個新的方式珍愛她,當她是一個孩子,一個未婚妻。他指望得著她了;然而卻害怕觸著她,弄髒她,弄得她褪色。他不想把她抱在懷裡使勁緊緊地箍著她,如同對待其他的女性一樣,卻只想跪在她跟前去吻她的裙袍,並且用一種無限淳潔溫柔的從容態度,輕輕地去吻她鬢腳邊的淺頭髮,她嘴唇的角兒和她的眼睛,她那雙閉著的眼睛,那時候,他可以感到她的蔚藍色的眼波正在垂著的眼皮裡盪漾。他簡直想要保護她去防備一切的人和一切的事物,不讓平凡的人觸著她,不讓她去望醜陋的人,不讓她在不潔淨的人身邊經過。他簡直想要除去被她穿過的街道上的汙泥,以及路線上的石子和荊棘以及樹丫杈之類,使她的四周全是便利的和愉快的,並且始終抱著她走使她永遠不必提著腳步。他想到她不得不和旅社的鄰居男客說話,在飯廳裡的公共飯桌吃那些平凡的飲食,承受生活上種種不樂意的和無從避免的小事物,他竟生氣了。
他對她有了這麼多的思念,簡直不知道要向她說些什麼話了;他不能向她表達自己的心情,他不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他不能向她證明那種犧牲自身的火急需要正在他的血管裡燃燒,他的這種缺乏能力的狀態使得他的外表像是一隻被人用鏈子拴著的猛獸,同時又給了他放聲痛哭的古怪慾望。
她看見了這一切,卻沒有完全明白,她帶著狐媚子的狡猾樂趣暗自笑著。
這一次,他和她都掉在其餘的人後面,同時她從他的姿態上又覺得他終於快要說出一點使人不安的事情,她就突然開始跑著去追她的父親了,後來追上了,她嚷著:「倘若我們來做一次‘四隻角落’的遊戲,可成!」
「四隻角落」那種遊戲,通常是用在遊覽終結的時候的。先在樹林子中間找一塊空曠的地方,一段比較寬暢的大路,後來大家如同散步的兒童們一樣遊戲起來。
阿立沃姊妹倆以及共忒朗對於這種遊戲都是高興得很的,理由就是它能夠滿足一切青年人的奔跑不息的需要。僅僅波爾-布來第尼戀戀於另外好些念頭,所以咕嚕了一下,隨後,他慢慢地活躍起來,開始用著比較旁人都更賣力的態度來遊戲,藉此可以抓得著基督英,觸得著她,突然把手擱在她的肩頭上或者她的腰上。
侯爺的冷落的和漫不注意的本性,只須旁人不擾亂他的安寧是什麼全可以的,這時候他在一株樹的腳邊坐下了,瞧著他們幾個人,那些被他稱為他那班寄宿的中學生盡興遊戲。他覺得這種平安的生活很好和整個世界都美滿得沒有缺憾。
然而,波爾的姿態不久就使得基督英吃驚了。某一天,她甚至於對他感到了害怕。
他們某一個早上,同著共忒朗到山裡那條古怪的斷崖裂縫的深奧處所去,那就是昂華爾的小溪發源的地方,被當地的人稱呼做世界盡頭的。
隘道是漸漸越走越窄和越走越彎的,一直深入山裡頭。他們從好些龐大的石頭上翻過去,踏在好些大的石子上跨過小溪,後來遇著一座高到五十多公尺的大岩石,它擋住了山凹的整個一條斷崖裂縫,他們繞著它兜過一個彎子以後,就關在一條窄的壕溝樣的東西里邊了,兩面全是很高的削壁,赤裸裸地直到頂上才有些樹木和青草。
小溪形成了一個水槽那麼樣大的池子,並且那真的是一個未經整理的和異樣得意想不到的水坑,正同我們常常在書上遇得見而在大自然裡不常見過的一樣。
那一天,他們都在擋住去路的高巖前面停著不走了,波爾望見了巖上留著好些攀登的痕跡,就說:
「可是,我們能夠走得更遠一點。」
他費著勁兒攀上那座陡立的石坎了。他嚷著:
「哈!真可愛!一座長在水裡的小樹林子,您兩位趕緊來。」
後來,他躺下了,抓住基督英兩隻手拉她上來,同時共忒朗在下面指導她的雙腳又再擱在石坎上的那些細微的凸出部分。
那些從山頂上落下來的泥土,在石坎上面的坡兒上構成了一座未經整理的和草木繁複的小花園,溪流正從園子裡樹木的根底下穿過。
更遠一點,另外一道石坎又擋住了這條花岡巖巷子樣的斷崖裂縫;他們又攀上去了,隨後又遇著第三道,他們都站在一條無法攀登的牆腳邊了,牆頭上垂直地流出一道長到二十來公尺的清亮瀑布落到一個深潭裡,這深潭是被瀑市衝出來的,很凌亂地藏在好些藤葛和樹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