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裂縫變成非常之窄的了,以至於兩個人牽住手站著可以觸得到兩邊的牆。他們只看得見頭頂上的那一線天空;只聽得見水的聲響,可以說這地方是那些被拉丁詩人們用做藏匿古代仙女的無法尋覓的巢窟之一。所以在基督英看來,像是侵入了一個仙女的密室。
波爾-布來第尼一句話也不說。共忒朗嚷著:
「哈!那大概真是漂亮的,若是有一個金黃頭髮和玫瑰臉兒的女人在這個潭裡沐浴。」
他們都回來了。最初的兩個石坎下去都是頗為容易的,但是最後那一個卻使得基督英心慌,它很高、很陡,而且又沒有明顯的踏腳的地方。
布來第尼讓自己的身子從石坎上滑下去,隨後他伸長兩隻胳膊向著基督英說:
「您跳罷。」
她沒有敢跳。她並不害怕摔跤,但是害怕他,尤其害怕他那雙眼睛。
他懷著一種餓虎式的渴望,懷著一種變成了猛惡的熱情望著她;後來他向她伸長的那雙手非常之強有力地吸引著她,以至於她陡然受到了恐慌,並且感到了一種瘋狂的慾望,要大聲叫喚,躲開,攀到筆陡的山上,來逃避這種無法抵抗的召喚。
她哥哥站在她後面,嚷著「你跳罷!」並且推著她。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正往下落,並且被一個柔和而有力的擁抱接住了自己,她在那種來不及細看的剎那間微妙地觸著青年人的整個魁梧的身體,他那陣喘動的和溫暖的鼻息拂到了她的臉上。
隨後她站在地上了,她微笑著,現在她的恐怖過去了,共忒朗恰巧也下來了。
這一次的心情波動使她變成謹慎的了,她在好幾天中間一直留心不和波爾單獨待在一塊兒,他現在如同寓言裡那種繞著一隻山羊行走的狼一樣繞著基督英徘徊。
但是一次大規模遊覽已經決定了。他們必須帶著食物擱在那輛六座四輪大篷車裡,並且邀著阿立沃家姊妹倆同到答似納小湖的邊上,那個在倭韋爾尼當地稱為笪似納海子的邊上吃晚飯,然後趁著月光在深夜回來。
他們在某一天的午後出發了,氣候是很熱的,燙人的日光把山上的花岡巖曬得像是爐子裡的火磚一樣燙人。
車子被三匹喘氣而且渾身是汗的馬用慢步拉著爬坡了;趕車的人低著頭在座位上打盹;成群的綠色蜥蜴在大路邊的石頭上面跑著。發燒的空氣彷彿充滿著無數不可目睹和沉重的火星。這種空氣有時像是凝固了的,有抵抗力的,厚密得不容易穿過去,有時略略動盪著,並且在遊客們的臉上拂著一陣火熱的微風,在長距離的松林中央,風裡飄著溫暖的樹脂香氣。
車子裡誰也不說話,尾座上的三個女性,都在陽傘的粉紅影子下面閉上了發眩的眼睛。侯爺和共忒朗頭上都縛著一塊手帕,正都睡得很熟;波爾望著基督英,她也從那閉上了的眼皮縫兒裡向著他窺伺。
車子呢,捲起了一陣雪白的煙樣的灰塵,始終順著那條走不完的上坡道路走上去。
等得走到了一個高原,趕車的人挺直了身子,三匹馬酒開了快步,於是他們就經過一大片波形地帶,其中有樹木,有田地,有許多村落和孤立的人家。他們遠遠地望見了左手邊的好些死火山的截平了的大型山頂。他們快要看見的笪似納海子,從前原是由倭韋爾尼山脈之中的最後那個火山噴口構成的。
經過了三小時的行程,波爾忽然說;
「大家留心,好些熔岩。」原來穿出大路邊的地面矗立著無數稀奇古怪地扭歪的棕色岩石。他們望見右手邊的一座平扁的矮山,山的寬闊的頂像是掏空了的和塌下去的。車子走上了一條小路,那彷彿是從一個三角形的山巷子穿進矮山肚子裡的,基督英早已挺直了身子,這時候忽然發見在一個大而深的噴口裡,有一個可愛的小湖,明亮滾圓得像是一枚銀元。矮山內部的那些陡坡,靠右邊的都有樹木,靠左邊的都是光濯濯的,全部向著水面傾斜,給小湖形成一圈整齊的圍牆圈子。這一湖靜止的,像金屬那麼平坦而有光的水,反映著一邊的樹木和另一邊的乾枯的山坡,倒影清晰得教人竟辨不出邊緣,使得整個小湖形成一個無限大的漏斗,中心處所映出蔚藍的天色,以至於望過去只看見一個清澈無底的窟窿,好像穿過地球中心通到另一個天空。
車子不能向前再走了。大家下了車,並且在有樹木的那邊找著了一條在山坡腰裡樹陰下面的環湖小路。那條素來只有樵夫走過的路,碧綠得像是一片牧場;從樹叢的枝葉里望過去,可以看見對面的山坡和那一湖在山窪底上發光的水。
隨後,他們從一段樹木很少的所在達到了岸邊,就在一段被好些橡樹掩蔭的淺草坡上坐下。全體都懷著一種野獸式的和甜美的快樂躺在草裡了。
男人們的身子在那兒翻著,雙手伸在草裡;女人們從從容容地側面躺著,都把臉兒貼著那些淺草,如同要從草裡吸收一種清涼的溫存似的。
在經過大路上的炎威以後,那是一種甜美的感覺,非常深遠又非常親切,幾乎是一種幸福了。
於是侯爺重新又睡著了;不久,共忒朗也照樣做了;波爾卻開始和基督英以及阿立沃姊妹倆談起天來。談的什麼?談不了怎麼多的事情!那幾個人當中偶爾有一個說一句話,在沉默一分鐘光景以後,另一個才回答他;並且那些遲緩的言語在他們嘴裡的麻痺情況,彷彿正和思想在他們腦子裡的麻痺情況相同了。
但是趕車的人把那隻盛飲食的籃子送過來了,阿立沃家兩個小姑娘在家裡都是慣於處理家務的,還保持著家庭工作的活動習慣,於是她倆立刻動手解開了籃子,後來就在略遠一點的野草上動手預備晚飯。
波爾仍舊躺在基督英旁邊,她呢,正在冥想。後來他慢慢地用很低聲音說話了,那如同在風裡傳過的模糊聲浪似地,聲音低得使她勉強聽得出,低得使那些字眼只微微地觸著她的聽官:「這真是我一生裡最好的日子。」
為什麼這點泛泛的話使得她連心的深奧處所都受到了擾亂?為什麼她突然覺得自己從沒有這樣受過感動?
她由樹叢里望著略遠一點的地方的一所很小的房子,一所為著獵人或者漁人而設的小棚子,地位窄得像是隻能夠包容單獨的一間屋子。
波爾追隨她的視線望著,後來他說:
「您可曾想像過,夫人,您可曾想像過:兩個發狂似地相愛的人,在這樣一間棚子裡度過的日子究竟能夠是什麼境界!那時候,他倆算得是在世上單獨存在的,真地面對面地單獨存在的!倘若一件相類的事可以做的話,而幸福又是這樣稀少的,無法把握的和短促的,那麼,難道不應當丟開一切去使這件事情實現嗎?在人生的尋常日子裡,那算得是生活著嗎?起床的時候沒有火熱的希望,安安穩穩完成日日相同的工作,用穩健態度喝東西,用謹慎態度吃東西,用放心態度安睡得像是一個老粗,難道不是最不快活的事?」
她始終望著那所很小的房子,而她的心裡卻悶脹得好像快要使她哭出來,因為她忽然間猜著好些從沒有被她想到過的沉醉了。
當然,她想像到若是有兩口子住在這樣一所藏在樹底下的小宅子裡,面對著這個玩具樣的,珍寶樣的可稱是愛情鏡子的小湖,那該是多麼舒服!四周沒有一個人,沒有鄰居,沒有世俗的叫喚,沒有生活的喧囂,只有自己一個人同著心愛的男性,而他就跪在受他崇拜的女性身邊度著光陰,在她望著蔚藍的湖水的時候專心望著她,並且一面吻著她的手指頭兒一面向她說著好些溫柔的言語,那該是多麼舒服的。
他倆可以生活在那兒,在寂靜當中,在樹木下面,在這個可以容納他們的熱情的噴口的底部,如同這湖清澈而且深不可測的水一樣,在這圈封閉了的和整齊的圍牆裡,那時候,他們眼裡的宇宙只有矮山腰裡這個圓周,他倆慾望上的宇宙界線只有那些從容不迫的和綿綿無盡期的擁抱。
地球上真有人能夠玩味這樣一種日子?有,無疑地!並且為什麼沒有?她怎樣沒有早一點就懂得了相類的快樂的存在?
阿立沃姊妹倆報告晚飯預備好了。時候已經是六點鐘了。有人叫醒了侯爺和共忒朗,要他們移到略遠一點的地方,盤著腳靠近那些在斜坡草裡有點滑動的盤子碟子旁邊坐下。姊妹倆繼續伺候著這一頓飯,而那些漫不經意的男人們並不阻擋她倆。他們慢慢吃著,把挑剔下來的東西和雞骨頭都扔到水裡。他們帶了香檳酒出來;第一個瓶塞子猛地一下蹦出來的響聲驚動了大家,因為在這樣一個地方那像是非常古怪的。
白天快完了;空氣漸漸陰涼了;一陣異樣的惆悵隨著晚景罩著噴口底部的止水了。
到了太陽快要失蹤的時候,天空漸漸紅得燦爛起來,小湖陡然像是一盆火了;隨後,太陽落下去了,天空紅得像是一片快要燃成灰燼的炭火,小湖又像是一盆血了。後來,小山的頂上忽然現出了一輪幾乎正圓的月亮,顏色淡淡地懸在依然明亮的天空邊。不久,等到夜色在地球上陸續展開的時候,光明的圓月升到這個也像月輪一樣圓的噴口上邊了。彷彿它不得不讓自己落到噴口裡來。末了,等得它到了天頂上,小湖就像是一隻銀盆了。這時候,大家望見了它那層在整個白天都是靜止的水面上起了好些皺紋,好些忽而來得從容忽而來得迅速的皺紋。旁人竟可以說是有好些水面迴翔的幽靈在那上面曳開好些看不見的帳幕。
那都是水底的大魚,壽命長久的鯉魚和貪嘴的黑魚,它們正趕到月光裡來遊戲。
阿立沃家的兩個女孩子已把所有的杯子,盤子和酒瓶統統收在籃子裡了,趕車的人走過來把籃子提走。大家起身了。
在行列中間,基督英是最後第二個,波爾跟在她後邊;現在行列走到樹底下的小徑上了,月光穿過樹上葉子的縫兒,向野草上鋪出一層雨點樣的細而密的光明點滴,她忽然聽見一道發喘的聲音幾乎貼近她的耳邊向她說:「我愛您!……我愛您!……我愛您!」
她的心臟開始非常過分激動地跳起來了,以至於她再也移不動兩條腿,幾乎倒在地下。然而她仍舊前進。她仍舊前進,發痴了,預備展開胳膊和伸起嘴唇向後面轉過去。現在他牽住了她披在肩頭上的短短的圍巾邊兒,並且顛狂地吻著。她繼續前進,氣力非常衰弱,使她簡直不覺得自己的腳還踏在地面上。
她忽然從大樹構成的穹頂裡面走出來了,於是到了皓月的下面,她突然鎮住了心裡的擾亂;但是在跳上車子並且和那一湖水分別之前,她側轉半個身子舉起雙手對著水送了一次長吻,一次被那個跟在她後面的男人很懂得意義的長吻。
在回去的行程上,她心靈和肉體兩方面都一直是不活潑的,麻痺了、疲憊了,彷彿是摔了一交;後來一到旅社,她很快地就上樓躲在臥房裡了。她扣好門上的鐵閂之後,又把門上的暗鎖扭了一轉,因為她覺得自己還是被人追求著的和需要著的。隨後,在那間幾乎黑暗的和空洞的屋子中央,她始終顫抖著。擱在桌上的蠟燭向牆上映出了傢俱和窗幃的晃動的影子。基督英倒在一張長靠椅上了。她的一切念頭跑著,跳著,不讓她握住它們,扣住它們,不讓她把它們穿成一串就逃走了。現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哭了,卻不知道為了什麼,她傷心、可憐,被人遺棄在這間空洞的屋子裡,如同掉在一座森林裡似地在人生裡迷了路。
她向哪兒走?她將來做什麼事?
呼吸是困難的了,她站起來開了玻璃窗和百葉窗,後來就在視窗邊靠著。空氣是新鮮的。在無邊的而且也是空洞的天頂,遼遠孤寂而愁人的月亮已經升到了夜的青色空-之上,向著樹木的葉子和山上灑出了一片無情的寒光。
整個一片地方完全睡著了。只有每晚研究音樂必到很晏的聖郎德里的提琴低唱,不時在山谷的沉寂中間飄著和哭著。基督英隱約聽得見它。他停住了,隨後他又用緊張的琴絃重新奏出了細而長的幽怨呼聲。
後來,那片在空曠的天邊散失的月光和那種在沉靜的深夜裡散失的微弱琴聲,對著基督英的性靈引起了一陣寂寞的感慨,使得她開始哭了。她發抖起來並且震動得直達骨髓,使她受動搖的是一種害著重病者的寒慄和苦悶;她突然發現了自己也是在人生中孤立的。
直到這一天以前,她沒有明白過這件事;而目下,她很激動地感到了,她的性靈為之悲痛,以至於她自以為變成了痴人。
她有父親!有哥哥!有丈夫!她愛他們,而他們也都愛她!而現在,她忽然和他們疏遠了,她變成了他們的漠不相關的人,如同她僅僅認識過他們一樣!她父親的寧靜的戀愛,她哥哥的友愛,她丈夫的不熱烈的親愛,在她眼裡都不再像一點什麼了,都不再像一點什麼了!她丈夫!那個面色粉紅歡喜說話的男性,向她冷落地說著「您好,今天早晨,親愛的朋友?」說這幾句話的男性就是她丈夫。由於一種契約的勢力,她在心靈和肉體兩方面都是屬於他的,屬於那個男性的。那是可能有的事?——唉!她真感到自己是孤單的和迷路的了!她閉上眼睛來自省了,來檢查自己的思想了。
一切在她跟前活著的人,她都想到了,她同樣看見了他們的面目:她父親無憂無慮並且心境安定,是個有幸福的人,只須旁人不擾亂他的休息;她哥哥是愛嘲笑的和懷疑主義者;她丈夫是好動的,滿肚皮的數字,並且在可以說「我愛你!」的時候,他卻對她說道:「我撈著了一票大的,剛才。」
另外的一個,先頭卻低聲慢慢地對她說了那麼一句,到現在那聲音還在她耳朵裡和心裡顫動。她也看見了這另外的一個正睜著眼睛吞噬她;並且,設若這時候他真地在她身邊,她真可以撲到他懷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