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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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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有人開門了,沒有轉過去望,卻猜著那是她的丈夫,這彷彿是一種新的感覺力,幾乎像本能一樣,也剛剛在她心上開了花。

他問:

「你可是馬上就停當?我們等會兒就到風癱了的人沐浴的地方去,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些。」

她寧靜地回答:

「成,親愛的韋勒,只須五分鐘。」

但是共忒朗回到客廳裡叫著昂臺爾馬。

「你們可想得到,」他說,「我剛才在風景區裡遇見何諾拉那個傻瓜,由於害怕其餘的醫生,他也拒絕來替你們診察。他談到了方式,尊敬,習慣……教人相信……他像是一個……簡而言之,那也是一個和他那兩個同業一樣的寶貝。真的呀,他這麼像一個猴子似的專門摹仿人家,以前我倒沒有想到。」

侯爺仍舊是垂頭喪氣的。想到使用礦泉而沒有醫生,想到沐浴的時間若是比應有的多了五分鐘,想到喝水的分量若是比應有的少了一杯,他真感到害怕,因為他相信大自然在使得礦泉流著的時候就顧慮到世上的病人,而一切治療上的情勢推移以及應有的時間和分量,都是由大自然的一種定律正確地規定的,不過大自然的一切不可測度的秘密,只有那些如同通神而且博學的教士們一般的醫生才認得清楚,那麼沒有醫生豈不糟糕!

所以他叫喚起來了:

「這樣一來,旁人是可以死在這兒的……可以因為無人理會死得像是一隻狗,而這些老爺們沒有哪一個肯動一下!」

接著一陣怒氣侵入他身上了,那是一種出自健康受到了威脅者的自私的和爆發的怒氣。

「他們有權這樣做嗎,既然這些壞蛋如同出賣調味物品的商人一樣是請了專業執照的?旁人應當能夠強迫他們來醫治病人,如同強迫火車接受旅客一樣。我就寫信寄到各處報館裡去舉發這件事。」

他激動地一來一往在客廳走著,後來轉過來向著他兒子說:

「聽我說,將來應當到盧雅或克來爾蒙去找一個來。我們不能這樣待下去……」

共忒朗笑著回答:

「不過那兩處的醫生都認不清楚昂華爾的礦泉,它對於消化器官和迴圈器官的特別功用,和那兩處的礦泉都不是一樣的。並且,你不必多費心事,那邊的那些人為了免得像是在同業的嘴裡去槍草料,將來都不會來。」

侯爺慌張起來,吞吞吐吐地說:

「不過,我們將來會變成什麼?」

昂臺爾馬抓著自己的帽子了:

「請您讓我去幹,並且我保證今天晚上,他們三個都一定會來找我們,您聽個明白:他們——三個——都會跪在——我們跟前。我們去看風癱了的人罷,現在。」

他嚷著:

「你可是停當了,基督英?」

她在門口出現了,臉色很發白,神氣是堅定的。吻過了父親和哥哥之後,她轉過來向著波爾並且伸起手給他。他低著頭和她握了一下,情緒緊張得教他發抖。後來正當侯爺和那郎舅二人一面談天一面走著並沒有關心這一對兒的時候,她用一種柔和而決定的眼光盯著這個青年人,一面用一道沉著的聲音說:

「我在靈肉兩方面都是屬於您的了。請您從此隨意指揮我罷。」

她隨即走出去了,不等他有回答的時間。

走近阿立沃家的泉水跟前,他們望見了克洛肥司老漢戴著一頂大得非常的菌子樣的帽子遮著太陽,坐在他的熱水窟窿裡打瞌睡。他現在每天上半天都是在那兒過的,據他說:那個燙人的浴池使他比一個新娶親的人還要快活,他已經和它相處慣了。

昂臺爾馬叫醒了他:

「喂,老鄉,可是覺得好一些了?」

等到他認清楚了他這個財東,那老漢才做出一副表示滿意的鬼臉:

「對呀,這覺得好,覺得正和您指望的那麼好。」

「您現在可是漸漸走得動了?」

「走得像一隻兔子,先生,走得像一隻兔子。本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定要和我的知心女朋友去跳一次步雷舞。」

昂臺爾馬覺得自己的心臟突突地跳著,他再問:

「真的,您走得動?」

克洛肥司老漢停止打諢了:

「哦!不很走得動,不很走得動。有什麼關係,這覺得好就是了。」

於是銀行家要立刻看一看遊蕩者怎樣走路了。他繞著水坑兜圈子,興高采烈,如同為了使一隻沉了的船再浮出水面似地,釋出了好些號令。

「大家注意,共忒朗,您抓住右邊的胳膊,您,布來第尼,抓住左邊的。我呢,就去托住他的腰。趕快一齊動手罷——一——二——三——親愛的丈人,請您抓著他的腿對您身邊拉,——不對,拉另一隻,留在水裡的那一隻——請大家快點,我支援不住了!——我們都抓好了,——一,——二,——好了,——好傢伙!」

那老漢一直襬出一副輕蔑的神氣隨他們搞,一點也不幫助他們,現在他們抬起他擱在地上坐著。

隨後大家重新扶起了他,教他站著,一面把那兩枝當做手杖用的木拐交給他;後來,他彎著腰像是成了兩截,拖著兩隻腳,哼著,喘著,開步走了。他如同蝸牛一般前進,身子後面拖出一長道的水留在大路的灰白的塵土上面。

昂臺爾馬高興得了不得,拍著手,一面如同在戲院子裡向演員們喝彩似地嚷著:「好,好,了不得,好!」隨後,那老漢正在像是沒有氣力的時候,他跑過去扶他,儘管他身上的破衣裳都是淌水的,他抱穩了他,後來他又說:

「夠了,您不要弄乏自己的身體。我們就把您送回浴池裡去。」

於是克洛肥司老漢的四肢又被四個人抬著,小心得如同抬著一個脆弱而珍貴的物件一般,重新把他泡在水坑裡了。

這樣一來,風癱了的人用一道心悅誠服的聲音嚷著:

「這到底是一點好泉水,一點在世上找不出同樣的好泉水。泉水像這樣,簡直是個聚寶盆!」

昂臺爾馬突然轉過來望著他的丈人:

「請您不用等我吃午飯。我就到阿立沃家裡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夠抽身。這些事情是不應當讓它們拖著的!」

後來他走了,匆匆忙忙,幾乎跑著,並且如同一個快樂之至的人一般掄動自己那枝細手杖。

其餘的人都坐在公路邊的柳樹下邊了,那正和克洛肥司老漢的水坑相對。

基督英在波爾旁邊,望著她前面的那個高高的小丘,那正是她從前參觀人家炸去石頭堆的地點!那一天,她正在小丘的高坡上,到今天僅僅一個月多一點!她坐在那片黃黃的野草上!一個月!不過一個月!她記得種種最瑣屑的詳細情形,合成三色的那兒柄陽傘,看熱鬧的半吊子廚師們,每一個人的毫無內容的議論!還有狗,那條被火藥炸得分裂的可憐的狗!還有那個陌生的大個兒孩子,他聽見了她一句話就跑著去救那個畜生!然而今天他做了她的情夫!她的情夫!她畢竟有個情夫了!她是他的情婦——他的情婦!她在自己的良心的秘密中間暗自重複著這個名詞——他的情婦!多麼古怪的字眼!這個男性目下正坐在她身旁,她看見他一隻手正在她的裙袍近邊拔著一莖一莖的草,她知道他這隻手正設法來撫摸她的裙袍;大自然在男女兩性之間早已佈下了神秘的、不可告人的、恥辱的鏈子,這個男性已經被這條鏈子連在她的心上和她的身上了。

懷著這一陣藏在思想裡的聲音,懷著這一陣像是在心靈慌亂者的沉默中間暢談的無聲語言,她不斷地暗自說道:「我是他的情婦,他的情婦!他的情婦!」那真是不可思議的,預料不到的!

「我可是愛他?」她迅速向他望了一眼。他倆的眼光互相接觸了,因為這陣由他對她掩蓋過來的熱烈眼光,她覺得自己深刻地受到了撫慰,以至於她從頭到腳都微顫了。現在她需要,她懷著一陣不可抵抗的瘋狂需要想去抓住那隻在草裡耍著的手,以及為了向他表示一切能在擁抱之中說得出的話而去很緊很緊握住它。於是她把自己的手從裙袍上滑到草邊頭,隨後展開了指頭兒靜止地留在那地方。這時候,她看見另一隻手如同一隻找伴的懷春動物一般很慢地移過來。它移過來了,很近,很近,後來兩隻手的小指彼此相觸了!它們僅僅從容地在尖兒上互相微觸著,在一度相失之後又重新相遇了,彷彿是互相湊合的嘴唇。但是這種不可察覺的撫慰,這種微弱的摩擦,非常激烈地打入了她的心,使她覺得自己發暈了,如同波爾正重新使勁箍著她在懷裡一樣。

後來她突然懂得了身有所屬的意境是什麼,懂得了愛情之力高於一切的意境是什麼,懂得了一個人能夠如同一隻寬大翅膀的蟄鳥撲在麻雀身上一般,來佔有你的身體和性靈乃至於血肉,思想,意志和神經,以及你所有的一切而造成的意境又是什麼。

這時候,侯爺父子倆正因為韋勒的興高采烈,就談到了那個將要由他們自己賺過來的溫泉站。並且他們又說起銀行家的乾材,他的頭腦的明晰,他的判斷的穩健,他的投機方法的可靠,他的手段的勇敢和他的性情的端正。面對著這種或許可以有望的成績,韋勒的丈人和妻兄竟都相信那是確定了的,他倆的見解是一致的了,並且都因為這種結合而自慰了。

基督英和波爾正完全專心於彼此相互間的事情,都像是沒有聽見他倆的議論。

侯爺向他女兒說:

「喂!小寶貝,你將來有一天很能夠變成法國最有錢的婦人中的一個,並且旁人將來提到你一定像是現在提到羅似希爾德1那一家子一樣。韋勒真是一個值得注目的人,一個很值得注目的人,一種絕頂的聰明。」

1羅似希爾德是法國的猶太大資本家,創業於十八世紀中葉,勢力遍於歐洲。

但是一種粗暴而且古怪的妒忌之感忽然鑽到了波爾的心上。

「不用提罷,」他說,「我認識的,一切投機資本家的聰明,我是全認識的。他們腦子裡只有一件東西:錢!我們對於美的東西而犧牲的一切思想,我們為了我們的癖好而虛擲的一切行動,我們對於我們的消遣而荒掉的光陰,我們為了我們的娛樂而浪費的氣力,我們為了愛情,為了神聖的愛情從身上耗去的熱心和能力,那一切一切,他們都用著去尋覓黃金,去想象黃金,去堆積黃金!人類,聰明的人類,生活原是為了種種偉大無私的依戀,藝術、愛情、科學、旅行、書籍,倘若我們想弄錢,正因為那東西便利於精神上的現實快樂甚或也便利於心情上的幸福!但是投機資本家呢,他們精神上和心情上除了營業的卑劣興味以外一無所有!這類人生的強盜都像是有價值的人,那恰巧正同畫片商人像是畫家,出版商人像是作家以及戲院經理像是詩人一樣。」

懂得自己有點任性,他突然緘默了,後來才用一種比較寧靜的聲音說:

「昂臺爾馬在我看來是一個很可愛的人,我剛才說的話並不是為了他。我很愛他,因為他比一切其餘的那些人高超一百倍

基督英已經縮起了自己的手。波爾又重新緘默了。

共忒朗開始笑著,後來他用那種帶著刻薄意味的聲音,那種遇著他在盡情嘲笑的時候什麼都敢出口的刻薄意味的聲音說道:

「無論情形怎樣,那些人都有一種罕見的功勞,那就是:娶我們的姊妹們和生幾個有錢的女兒給我們做妻子。」

侯爺感到不愉快了,他站起來說:

「哈!共忒朗,你有時候真教人生氣。」

波爾這時候轉過來向著基督英低聲慢慢地說:

「他們可知道為了一個異性犧牲生命,或者甚至於把全部財產毫不保留都送給她?」

這兩句話正是非常明白地說:「一切歸我有的全屬於你,包括我的生命。」她因此受到了感動,並且為了抓著他的手她想出了這樣一個妙計:

「請您站起來再扶起我,我麻痺得不能動彈了。」

他站起了,抓住她兩隻手了,後來拉著她,使她在大路邊上靠著他站定了。她看見他的嘴正慢慢地說:「我愛您,」她把身子轉到一旁了,免得自己在一種真想向他撲過去的興奮之中也用升到口邊的這樣三個字去回答他。

他們都回到大旅社了。

沐浴的時間早已過去。大家正等著午飯的時間。飯廳裡的鐘響了,但是昂臺爾馬沒有回來。他們在風景區重新兜一個圈子之後,只好決定先去吃。那頓飯固然吃得很長,但是直到吃完還看不見銀行家的影子。他們重新又到山坡下面的樹陰裡閒坐。光陰一陣跟著一陣過去了,太陽偏到了樹叢裡,向著山邊傾斜;白天快完了,然而韋勒始終沒有現面。

突然大家望見他了。他用快步走著,一隻手抓著帽子,另一隻手擦著額頭,領結偏在一邊,坎肩是披開的,神氣很像是作過一次旅行,經過一次鬥爭,費過一次勇猛而且持久的氣力。

他一看見他的文人就高聲說:

「勝利!辦好了!不過今天的日子真不容易過,朋友們!哈!老狐狸!為了這件事他真教我吃了點苦!」

接著他就說明了他的種種步驟和種種費勁的經過。

開始阿立沃老漢表示得非常之不講道理,以至於昂臺爾馬停止了談判走出來。隨後有人叫了他回去,於是那個農人說自己並不出賣他那些土地,但是交與將來的新公司作為股本,而且在公司營業情況不好的時候他有權把土地再收回來。在賺錢的時候,他必須分享利潤總額的百分之五十。

銀行家當時不得不在紙上寫了許多數字並且畫了那些土地的略圖,去給他證明土地全部的時價不能超過八萬金法郎,而新公司的各種費用可以一口氣花到一百萬。

但是那個倭韋爾尼人的答辯是:他必須享受將來浴室和旅館的本身替他土地造成的增價的利益,所以必須按照屆時獲得的增價分取股息紅利而不是按照目下的時價。

這樣一來,昂臺爾馬不得不向他提示將來如有危險,那麼責任必須按照預計利潤的比例分攤,並且用蝕本的恐怖向他威脅。

大家就在這一點說定了。阿立沃老漢向公司交出那些對著小溪邊展開的全部土地,這就是說交出一切像是都可以找得出溫泉的土地,外加小丘的山頂以及斜坡上的幾處葡萄田,將來山頂上預備建造一個樂園和一所大旅社,而葡萄田預備分成好些區去送給巴黎的醫學界主要人物蓋房子。

這種投資是做二十五萬金法郎估計的,那將近是時價的四倍,根據這樣的金額,那農人可以有權分得新公司的利潤的四分之一。他留下的土地面積十倍於他所交出的,都在新公司的區域周圍,設若業務繁榮,他只須斟酌情形做地皮出賣就是一種現實的財產,據他說將來那都是他兩個女兒的嫁資。

這些條件一確定之後,韋勒就不得不引著他們父子倆同到會計師事務所裡去訂立一份出賣土地的議約,並且載明設若將來找不到必要的水量,那議約是可以作廢的。

後來,議約條文的編制,每一論點的磋商,好些同樣要旨的無數次的複述,好些同樣推論的不斷重提:這些事費了整整一個下午。

事情終於辦好了。銀行家掌握著他計劃中的溫泉站了。但是由於一種缺陷感到吃了虧,他重複地說:

「方才沒有想到收買他另外那些土地,我將來的權利不得不以使用泉水為限了。他當時真是精明喲,那隻老猴子。」

隨後他接著又說:

「有什麼關係,我將來一定收買盤恩非那個舊公司,並且就是在那上面我能夠投機!……不打緊,我今晚就動身到巴黎去。」

侯爺發糊塗了,高聲問:

「怎樣,今晚就走?」

「對呀,老丈人,趁著沃白裡先生將要試探地層的時候,我去預備必要的佈置。並且為了在半個月左右就興工,我也應當安排自己的事。我現在連一小時的光陰都不應當自費。趁此我當面通知您:在我的管理委員會里,您也佔一個位置,目的就是為了我在會里必須有一個強大的多數。我現在送您十張股票。對於您,共忒朗,我也送十股。」

共忒朗開始笑了:

「謝謝,親愛的。我再把那十股賣給您。那就是說您現在欠了我五千金法郎的債。」

昂臺爾馬在這樣重大的買賣跟前不再鬧著玩兒了。他乾脆地說:

「倘若您不肯擺出正經的樣子。我一定請教另一個人。」

共忒朗不再笑了:

「不必,不必,大度的朋友,您知道我對您是很忠實的。」

銀行家轉過來向著波爾:

「親愛的先生,您可願意給我盡一種朋友的義務?那就是說您也答應接受十股並且擔任一個管理委員的名義。」

波爾鞠躬回答:

「請您允許我,先生,不接受這種非常隆重的禮物,但是請允許我在這種被我認為了不得的買賣裡面加入十萬金法郎的股本。這就是我向您要求一種優待。」

韋林高興得了不得,握著波爾的雙手不放,這種信用征服了他。並且他對於那些為了他的企業而向他投資的人,素來感到應當非常熱烈地去歡迎,簡直要去擁抱。

但是基督英連鬢角都是緋紅的了,她惱了,感到受了侮辱。像是有人正出賣了她又收買了她。設若波爾沒有愛她,他會送十萬金法郎給她的丈夫?不會,無疑地不會!至少,他不應當在她的面前談判這件買賣。

晚餐的鐘聲響了。大家都回到大旅社裡去。一下坐到了飯桌上,老巴耶夫人就問昂臺爾馬:

「您畢竟快要成立另一所浴室嗎?」

因為訊息傳遍了當地,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了;它驚動了全體的浴客們。

韋林回答:

「老天,對呀,現有的這一所是簡直不夠用的。」

接著,他轉過臉向沃白裡先生說:

「務必請您原諒我,親愛的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本來想和您找個地方談一下,現在因為我飯後就要去巴黎,時間非常迫促,所以只好在飯桌上請教了。您將來可以答應給我領導試探地質的工作去找一種水量更多的溫泉?」

礦師受到奉承就答應了;接著餐桌上誰都不說話,他倆正利用機會規定了那些應當立即著手探求的主要地點。一切都仗著昂臺爾馬在買賣上始終不忘的乾脆而精確的態度,在幾分鐘之間經過了討論並且得到了確定。隨後,有人談到那個風癱了的人。有人在午後曾經看見他穿過風景區,手裡只支著一根木拐,但是當天早上,他還用著兩根。銀行家重複地說:「這是一種奇蹟,一種真的奇蹟!他的復原情況正踏著飛毛腿式的大步前進。」

波爾為了取悅於基督英的丈夫,接著說道:

「那是克洛肥司老漢本人正踏著飛毛腿式的大步前進。」

繞著飯桌起來了一陣讚美的笑聲。所有的眼睛全望著韋勒,所有的嘴全恭維他。飯廳裡的侍應生在上菜的時候,都用恭敬的態度儘先把盤子獻到他跟前,等到這盤子獻到另一個吃飯的人身邊,他們的臉上和動作上都看不見那種恭敬態度。

有一個侍應生託了一隻盤子獻給他,那裡面盛著一張名片。

他接過來低聲念著:「拉多恩醫生希望昂臺爾馬先生允許他在起程之前能和他面談幾秒鐘光景,幸即賜諾。」

他向侍應生說:「請您回答他,說我現在不空。不過我十天八天內外一定回來。」

同時又有人送了一束鮮花獻給基督英,那是何諾拉先生的敬意,

共忒朗笑著說:

「盤恩非老爹落到第三名了。」

晚飯快吃完了。有人通知昂臺爾馬說那輛四輪大篷車正等著他。他到樓上去取他的小銀包,等到下來的時候他看見鎮上的人有一半都圍在大旅社門口。瑪爾兌勒過來和他握手了,整個兒一套跑碼頭的滑稽演員的親熱氣概,並且低聲慢慢地在他耳朵邊說:

「我將來有一件事情要向您提議,為了您的買賣那是再好也沒有的。」

忽然盤恩非先生出現了,態度老是那麼匆匆忙忙。他很近地走到韋勒跟前,如同他從前對侯爺致敬一樣很低地對著韋勒鞠躬,並且向他說:

「我敬祝您旅行康樂,爵爺。」

「著急了,」共忒朗喃喃說。

勝利的昂臺爾馬,心上充滿著愉快和自負之感了。他和大家握過了手,道了謝,不住地說:「再會!」因為心裡正想旁的事情,他幾乎忘掉和他的妻子擁抱。這種冷淡態度在基督英心裡卻是一種安慰,後來等到那輛篷車跟著兩匹馬的快步在公路上的黑暗裡走遠了的時候,她彷彿覺得在自己往後的生活裡再也不必顧忌哪一個了。

飯後,她在旅社門外夾在父親和波爾之間坐著;共忒朗如同每天的情形一樣,跑到樂園裡消遣去了。

她既不想走動,也不想說話,只靜止地待著,雙手在膝頭上叉著,雙眼向黑暗里望著,身體是疲倦而且虛弱的,心上略感不安然而卻是適意的,她簡直不思索,甚至於也不冥想了,僅僅不時和那些被她抑制的空泛的懊惱鬥爭,一面重複告訴自己:「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

為了可以獲得寂靜和思索,她就趁早回臥房了。披上一件飄蕩的浴衣,穩穩地靠在一把圈椅上,她從那個始終開著的視窗望著天上的星;後來,在視窗的框子裡不斷地想像新近征服了自己的那個人的影子。她看見他了,和藹,從容而又激動,非常強健在她跟前又非常服從。那個男性已經佔有了她,她現在感到自己是永遠被他佔有了的。所以她不是孤單的了。他和她,兩個人的心將來可以結成一個心,兩個人的性靈將來可以結成一個性靈。他在哪兒呢,她不知道,不過她很知道他正夢想著她,如同她正想著他一樣。每逢她的心臟跳一次,她相信聽見另一個心臟在某處跳著回答它。她覺得有一種慾望如同鳥雀的翅膀一樣在她的四周往來輕輕地拂著她;她覺得這種慾望從視窗進來對著她走,這種火熱的慾望尋覓她,在夜色的寂靜之中懇求她。被人愛,那真是有滋味的,甜美的,新穎的!何等的快樂,遇著心裡思念某一個人而同時既然忍不住含著因為憐惜而起的眼淚並且又忍不住張開胳膊盲目地召喚他,——這就是說張開胳膊向著他的幻影,向著他那些從遠處或者從近處因為久候發生狂熱以至於不斷地向她投過來的吻。

末了她向著天空中的星在浴衣的袖子裡伸出兩隻白的胳膊了。忽然間,她叫喚了一聲。一個高大的人影子翻上了她的露臺,突兀地在視窗裡出現了。

她慌張站起了!那原來正是他!於是竟不顧慮有人能夠看見他倆,她撲到了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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