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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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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英上一天是睡得很晚的,第二天一到太陽從那個仍舊敞開的視窗向臥房裡射進一陣紅光,她就醒了。

她看了一看時候——五點,她仍舊在被蓋的溫暖中間舒服地仰起躺著不動。由於覺得自己的心靈多麼活潑和快樂,她像是覺得有一種大幸福,一種洪大無邊的幸福在上一天夜裡落到了她身邊。哪一種?她尋覓著,她尋覓哪一種滿意的新聞這樣愉快地透進了她的心上。晚上的一切愁苦失蹤了,在瞌睡當中溶化了。

波爾-布來第尼畢竟愛她了!在她眼裡,他現在和第一天多麼不同!儘管極力回憶,她沒有能夠尋得著自己當日對他是怎樣看的和怎樣判斷的;她哥哥當日給她介紹的那個人,她現在簡直再也尋不著了。今日的這一個絲毫沒有儲存從前那一個的一點什麼,無論面目上或者姿態上都絲毫沒有儲存一點什麼,原因,正由於一個被旁人望見的人若是逐漸變為被旁人認識的,隨後再進而變為被旁人親近的和被旁人愛慕的,那麼他在旁人的意識上必然顯出種種徐徐而來的轉變。有人在未經疑慮的情形之下一步一步統制著他;有人統制著他種種行為,他種種動作,他種種態度,他的身體和他的精神。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由他的聲音,他的手勢,他所說的和他所想的透進了你的身上,透進了你的眼裡和你的心裡。有人吸收他,包容他,從他的微笑和言語的一切見解裡猜得著他;到末了他彷彿整個是屬於你的,有人仍舊多麼不自覺地愛著一般屬於他的和一般出自他那方面的。

到這時候,簡直沒有方法記起那個人初次在你跟前,落到你那雙漫不經意的眼睛裡的情形了。

然則,波爾-布來第尼愛她了!基督英從這件事上邊感到的,不是害怕,也不是憂愁,而是一種深刻的感動,一種由於自已被人愛又知道自已被人愛而起的美妙新鮮的無限快樂。

然而她卻不大放心於他將來面對著她而表示的態度,和自己將來面對著他而保持的態度。不過要她心裡真地想到這些事情,那本來實在是微妙一點,她現在相信自己的精細和巧妙足夠操縱種種變化,所以她停止不去推測了。她在通常的鐘點下了樓,看見了波爾正坐在旅社大門口吸菸卷兒。他向她恭恭敬敬地寒暄:

「早安,夫人。貴體好,今天早上?」

她在微笑中回答:

「很好,先生。我昨夜睡得非常之好。」

接著她伸手給他握,心裡卻害怕他抓得太久。但是他只很輕地握了一下;後來他和她安安定定談起來,如同彼此都相忘了似的。

白天過去了,他絕沒有做過一點什麼去教人記起上一天他的火樣熱的自白。在接著而來的那些日子裡,他仍舊是同樣謹慎和同樣寧靜的;於是他得著基督英的信任了。她以為他猜著了若是變得更大膽一點就會得罪她;並且她希望,她深信他們雙方都已經停在這種耐人玩味的戀愛行程上了,在那地方,他們能夠在互相注視的時候,毫不後悔地仍舊純潔地相愛。

然而她卻很注意於永遠不使自己離開他。

現在,某一天晚上,他們到笪似納海子去的那一週的週末,侯爺和基督英同著波爾在十點鐘光景,一同由上坡道兒回到旅社裡來,當時只有三個人,因為他們讓共忒朗和沃白裡、李基乙以及何諾拉在樂園的大廳裡鬥紙牌;布來第尼望見那陣從樹叢裡現出來的月光的時候嚷著:

「那自然是很好的,倘若從這樣一種月光裡去看聖誕碉樓村的那些廢墟!」

想到這層,基督英被感動了,因為月光和廢墟在她心上的影響,正和它們在大多數婦女們的性靈上的相同。

她抓著侯爺的手說道:

「噢!小父親1,你可願意?」

1在拉丁民族的語文中間,每每在名詞上加一「小」字,作為表示親切的暱稱,正和我國西南各省的口語把單音的名詞疊用時的意義相似。

他遲疑著,實在是很想去睡了。

她堅持起來:

「你想象一下罷,在白天,那已經是夠好看了,聖誕碉樓村!你自己曾經說過古堡的頂上豎著那座高的碉樓,是個從沒有見過那麼有畫意的廢墟!那麼在夜裡還應當更說什麼?」

他終於同意了:

「既然如此,我們去罷;不過我們只能勾留五分鐘光景,以後立刻必須轉來。我是要在十一點睡覺的,我。」

「成,等會兒,我們立刻就得轉來。不要二十分鐘就可以走到。」

他們三個一同走了,基督英挽著她父親的胳膊,波爾跟在她旁邊走。

他談到他從前在瑞士、義大利和西西里島的旅行。談起自己對於某些事物的印象,談起他在玫瑰峰1的絕頂的神往情形,說當時太陽正從那一簇結著冰的山脈的視界邊,正從那個被永存的雪封住的世界的天盡頭升上來,對著每一個巨靈般的山頭射出一幅炫目的白光,使那些山頭光亮得像是好些應當照著幽冥世界的怪燈塔。隨後他又說起他在艾忒納火山的龐大噴口邊感到的情緒,當時他在海拔三千公尺的雲堆裡,四周只有頂上的蔚藍的天和腳下的碧綠的海,覺得自身是一個小得不可目睹的蟲子,後來他又俯著身子去看地球上的那個教人恐怖的口子,口子裡的氣味使人窒息2。

1玫瑰峰(montrcse)在瑞士,是阿爾卑斯山脈的最高峰之一,海拔約近四七○○公尺。

2艾忒納火山(etna)在西西里島東北部,海拔三三一三公尺。

為了感動青年婦人,他誇大了種種印象;後來她靜聽著驚喜得心跳起來,在一陣飛馳的想象中間,望見了他見過的那些偉大的事物。

在公路的拐彎處所,他們忽然發現了聖誕碉樓村。古堡立在峭壁上面,頂著它那座高而瘦削的碉樓,由於年代久遠和古時的戰爭頻繁,成了沒有屋頂和圍牆的了,那時候在一片若有神助的天空顯出它那種虛無邸第的高大剪影。

三個人都吃驚了,他們停住了腳步。最後侯爺說:

「這真很漂亮;可以說這是多萊3的一幅實現了的想象作品。我們坐五分鐘罷。」

3多萊(g.dore),十九世紀法國名畫家,以善畫風景見稱於世,曾取世界文學名著如但丁的《神曲》,基督教的《聖經》,塞萬提斯的《吉訶德先生傳》,拉豐登的《寓言集》,拉伯雷和巴爾扎克的作品等等書中的故事為題材,運用豐富的創造力畫出很多的風景人物。

於是他們在壕溝邊的草上坐下了。

但是基督英高興得發了痴,高聲嚷著:

「噢,父親,我們再走遠一點罷!這多麼美!多麼美!我們直到那腳邊去罷,我央求你!」

侯爺這一次拒絕了:

「不成,親人兒,我走得夠了;再走真沒有氣力。倘若你要到古堡近邊去看,那麼同著布來第尼先生一塊兒去罷。我呢,在這兒等你們。」

波爾問道:

「您可願意,夫人?」

她猶豫起來,心裡感到了兩種害怕:同去嗎,害怕單獨和他在一塊兒,不同去嗎,害怕自己的神氣像是對於一個懂禮貌的人發生疑懼,豈不反而得罪他。

侯爺接著說:

「你們去罷,你們去罷!我呢,等你們。」

這時候,她想起她父親可以留在他們聲音達得到的地方,於是毅然說:

「我們走罷,先生。」

他和她並排著走了。

但是她剛走了三五分鐘,就覺得自己心裡闖進了一種尖銳的情緒,一種空泛而又神秘的害怕,害怕廢墟,害怕深夜,害怕這個男性。她雙腿如同那天晚上在笪似納小湖邊一樣,陡然變成軟的了,不肯託著她的身子送到更遠的地方了,向下彎曲了,使她覺得那像是插到路面底下了,在她想提起來的時候,雙腳始終像是被路面扣住。

一株靠著道路種下的大樹,一株栗樹正蓋著一片牧場的邊兒。基督英氣喘得像是跑過一大陣似地,靠著樹幹隨自己的身子滑到地下了。後來她吞吞吐吐地說:

「我停在這兒……我們看得很清楚。」

波爾在她身邊坐下來了。她聽見了他的心臟正急促而有力地跳著。略略沉默一下之後,他說:

「您可相信我們已經是做過一次人的?」

她心裡波動得太厲害了,不很懂得他問她的話,所以她低聲慢慢地說:

「我不知道。我從沒有想象過這件事。」

他接著說:

「我,我是相信的……有時候……或者更不如說我是覺得的……因為人是由精神和軀殼兩件東西構成的,這兩件東西像是彼此毫不相關,不過無疑地只是同為某一本質的一部分,也就是說某一本質是它們的總和,所以退著某兩件東西曾經第一次構成過某一個人,若是又作第二次綜合的時候,那麼從前那一個人是應當再度出現的。當然那不是同一個別的人,不過,倘若一方面,前後兩個軀殼的本質相同,另一方面,前後住在它們內部去運用軀殼的心靈又相同,那麼從前由這兩件東西構成的那個人現在必然要重來的。既然這樣,我呢,今天晚上,夫人,我知道自己從前確實在這個古堡裡住過的,自己原是這個古堡的主子,自己在這裡打過仗,自己保衛過它。我原認識它,它原是屬於我的,這些事情我現在並不疑惑!同樣,我也不疑惑當年我在古堡裡愛過一個女性,她和您是相像的,她正和您一樣名叫基督英!因此我很確信我現在彷彿還看見您在碉樓上面叫著我。請您思索罷,請您記憶從前的事罷!那後面有一個樹林子一直通到一個很深的山谷裡邊。我們當年時常在那一帶散步。夏天的晚上,您著的是輕飄飄的衣裙;我佩著好些在樹底下玲玎地響著的沉重武器。

「您記不起了?那麼請您思索罷,基督英!您的名字我熟識得如同那些從小就聽見過的一樣!將來不妨仔仔細細去瞧這座堡壘所有的一切石材,可以在那上面找得著我當年親手刻出來那個人名!我向您肯定我認得出我的故宅,我的故鄉,正和我從前第一次看見您就認出了您一樣!」

他談著,他懷著一種熱烈的信心談著,他由於和這婦人的接觸,由於夜景,由於月色並且由於廢墟,詩意地受到了陶醉。

他突然跪在基督英面前了,並且用一道發抖的聲音說:

「請您讓我仍舊崇拜您喲,既然我重新找著了您。到現在,我為了尋找您而花的工夫真是多麼長久啊!」

她想站起來,走開去找她的父親;但是她沒有那種體力,她沒有那種勇氣了;一種火熱的慾望制住了她,麻痺了她,使她再來靜聽他說,務使那些令人心醉的語句透入自己的心裡。她覺得自已被人移入了一種冥想裡,移入了那種始終希望的冥想裡,那多麼甜美,多麼有詩意,滿是月光和律詩的意境。

他握住她的兩隻手了,接著就吻著那些手指頭兒一面吞吞吐吐地說:

「基督英……基督英……請您收著我……請您宰掉我……我愛您……基督英!……」

他覺得他正發抖,在她腳旁邊顫動。現在他吻著她的膝頭了,同時他胸部裡彷彿正嗚咽得哭不出來。她害怕他會變成了痴人,於是站起來預備逃走。但是他比她站起得更快一些,並且抱住了她一面向著她的嘴上撲過去。

這樣一來,沒有一聲叫喚,沒有動氣,沒有抵抗,如同他那種溫存破壞了她的意志因而折斷了她的腰桿兒一般,她不由自主地倒在草裡了。後來他如同摘取一枚成熟了的果子那麼容易地取得了她。

但是,剛好他一放鬆他的擁抱,她就張皇地站起來並且逃走了,如同一個新近落在水裡的人一樣,身上陡然發顫了和發冷了。他跨了幾個大步就趕上了她,伸起一隻手抱著她一面低聲慢慢地向她說:「基督英,基督英!……留心您的父親罷。」

她重新提步前進了,沒有回答,沒有回頭,用一種堅定急驟的腳步筆直地向前走。他現在跟在她後面不敢說話了。

侯爺一下望見了他們就站起來,他說。

「快點走罷,我漸漸有點冷了。很美,這些東西,不過對於一個正受溫泉治療的人是不好的。」

回到了自己的臥房裡,基督英立即在幾秒鐘之內,寬了衣裳並且鑽到了床上把腦袋藏在被蓋裡,隨後她哭了。她伏在枕頭上長久地哭著,知覺遲鈍,精神疲憊。她不再冥想了,她不痛苦,她不懊悔。她哭著,不冥想,不思慮,不知道是為著什麼。她之哭是本能作用,正同一個人快活時候唱歌一般。隨後,等到她的眼淚流完了,她由於盡力嗚咽而疲憊不堪的時候,她懶洋洋地睡著了。

有人在她臥房裡那張通到客廳的門上輕輕地扣著,她醒來了。天色是晴朗的,正報著九點鐘。她叫著:「請進來!」後來她丈夫進來了,快樂的,活躍的,頭上戴著一頂旅行用的鴨舌帽,身邊夾著那隻在旅行之中從不離身的銀包。

他大聲說:

「怎樣,你還睡在這兒,親愛的!而且叫醒你的還是我。我在這兒了,我沒有通知大家就到了。我希望你身體好。巴黎現在的天氣真好得了不得。」

後來,除去了帽子,他走過來預備吻她。

她向著牆躲開了,感到一種狂亂的害怕束縛了她,那個粉紅皮膚和滿意麵孔的矮個兒正對她伸起了嘴唇,她因此發生了神經質的害怕。

隨後,忽然一下,她閉著眼睛把額頭向他送過去。他在那上邊寧靜地吻了一下並且問道:

「你可允許我到你的梳妝室裡擦一次臉?由於他們本沒有等著我回來,所以我的屋子全沒有拾掇。」

她含糊地說:

「當然可以。」

於是他拉開床尾那一頭的一張門就進去了。

她聽見他的——的動作,弄得水響和吹著口哨的聲音;隨後他嚷著:

「這兒有什麼新聞?我呢,真有一些好極了的訊息。泉水的化驗肯定了好些意料不到的結果。我們將來至少能夠比盧雅的溫泉多醫三種病。這是再好沒有的喲!」

她呼吸不暢地在床上坐起來了,這種預料不著的歸來像是一陣悲傷打擊著她,又像是一種良心上的責備束縛著她,因此她的頭腦錯亂了。他滿意地走出來,在他的四周散出一陣馬鞭草的芬芳氣味。於是他在床尾那一頭親親熱熱地坐下來了,接著就問:

「那個風癱了的人!他的情形怎樣?是不是他開始可以走了?靠著我們在泉水裡找到的那些東西,若是醫不好他的病,那是不可能的!」

這事情,她忘了好幾天了,支吾地說:

「不過……我……我相信他開始好一些了……並且我這一星期裡沒有看見過他……我……我有一點點不舒服……」

他用關心的態度望著她,接著又說:

「是真的,你臉色有點點發白……這和你配得很好,並且,……你這樣是很教人愛的,完全很教人愛的……」

他靠近了一些,後來向著她俯下來,預備伸一隻手到被蓋裡去抱她。

但是她向後做出了一個那樣恐慌的動作,使得他伸著手並且伸著嘴發呆好半天。後來才問:

「你有些怎樣?可是不能夠再觸你一下?我向你保證並不想傷害你……」

於是他又靠近了一些,姿態急促,眼光像是被一個陡起的慾望逼得出火了。

這樣一來,她支吾地說:

「不成……隨我罷……隨我罷……因為……因為……我相信……我相信我懷妊了!……」

她由於煩惱弄得神經恍惚,所以不假思索地說了這樣的話,目的就是要避免他的接觸,正如同她將要說「我害了麻瘋或者鼠疫」是一樣的。

一陣深刻的快樂感動了昂臺爾馬,他的臉色也發白了;後來他只低聲慢慢地說:「已經懷妊了!」他現在很想用滿意而且感恩的父親的樣子,長久地,從容地,溫存地擁抱她。

隨後他心上起了一陣不安定的念頭:

「這是可能的嗎?……怎佯?……你相信?……這麼早?」

她回答道:

「對呀……這是可能的!……」

於是他在屋子裡跳起來,並且擦著雙手嚷道:

「了不得,了不得,多麼好的日子!」

又有人扣門了。昂臺爾馬開了門,一個女傭人向他說:

「拉多恩醫生來了,他想和先生立刻談幾句話。」

「好。請他到我們的客廳坐,我就來。」

他回到了隔壁那一間。醫生立刻進來了。他擺出一副莊重的臉子,一種有規矩的和冷靜的姿態。銀行家有點吃驚了。醫生向他欠一欠身子,握了握他向他伸出的那隻手,坐下了,用一個在決鬥事件中間傳遞意見的公證人姿態來說明自己的來意:

「親愛的先生,我遇著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為了向您說明我的做人態度,我應當先向您報告清楚。從前您賞光找我來診察尊夫人的時候,我立時就跑著過來了。然而,彷彿在我來的幾分鐘以前,我那位同業,浴室的醫務視察無疑地格外引起了昂臺爾馬伕人的信任,所以通過洛佛內爾侯爺的注意他先受了邀請到過這兒。結果,我是第二個到這兒的,因此我像是用詭計從盤恩非先生方面挖走了一個已經屬於他的女顧客;我像是犯了一件卑鄙的,不適當的,在同業之間無可形容的錯誤。現在為了避免一般能夠造成嚴重後果的使人不愉快事件,先生,我們應當在執行業務中間,採取好些預防手段和一種極端的機警。盤恩非醫生知道了我到這兒的訪問,相信我負著這種卑鄙行為的罪名,他在事實上明顯地攻擊我,曾經用這樣一種口氣談過,說是倘若不是他這種年齡,那麼我就無法避免他的要求必須因此去和他決鬥。現在為了使他本人以及本地醫界同仁都看明白我原是坦白無罪的;我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我忍著十分懊惱立即停止對於尊夫人的種種效勞,以及闡明一般有關這件事的真象,同時請您接受我的種種歉意。」

昂臺爾馬用尷尬的神氣回答:

「醫生,我很清楚地懂得您所處的困難環境。這事情的錯誤不在我本人,也不在我妻子,而是在我的丈人,他當初並沒有關照我就邀請了盤恩非醫生。難道我不能去找您這位同業並且向他說……」

拉多恩醫生攔住了他的話:

「那是徒然的,親愛的先生,因為其中有一個有關職業的光榮和尊嚴的問題,那是我首先應當尊重的,所以我儘管非常抱歉……」

聽到這兒,昂臺爾馬也截斷他的話了。這個富人,他之拿出五個,十個,二十個或者四十個金法郎去購買一張藥方,如同我們拿出三個銅元收買一盒火柴似的,他素來以為一切都應當屬於他金庫的勢力之下,所以他對於人和物的估計,是迅速地按照人和物的價值對於金錢的價值之比而定的,是迅速地根據一種在那些變成了貨幣的金屬品和世上其餘一切物件之間成立的正比而定的,現在發現了這個出賣紙上藥品的商人如此倨傲,他很生氣了。所以用一種挺硬的語調高聲說:

「成,醫生,我們談到這兒不妨就此打住罷。不過為您著想,我預祝這種舉動對於您的職業是不至於有一種惡劣的影響的。您的決定將來究竟使我們中間的哪一個最感痛苦,我們將來從事實上去看罷。」

醫生受到了頂撞站起來了,後來用一套很恭敬的禮貌向他致敬;

「那一定是我,先生,我並不懷疑。從今天起,我剛才做的這件事,從任何觀念去看都使我很認為難堪。不過我在個人利益和自覺心兩件東西之間的選擇素來是不遲疑的。」

後來他走了。剛好走出門口,他正碰著侯爺拿著一封信走進來。等到只剩下女婿在他跟前,侯爺才高聲說:

「您瞧,親愛的,這是我接到的一封很討厭的信,錯誤,是您造出來的。盤恩非醫生不以您找了他的同業來診察基督英為然,現在把賬單子寄了來,並且用幾句很乾脆的話通知我,說我不必打算再依賴他的經驗。」

這樣一來,昂臺爾馬完全生氣了。他走著,激昂地說著,指手畫腳搞個不停,滿身是一種不含惡意的和不自然的怒氣,一種從不被人視為認真的怒氣。他嚷出他那些理由。到底究竟是誰的錯誤?是侯爺一個人的錯誤呀,他從前找了盤恩非那頭套上了鞍子的毛驢過來,並不通知昂臺爾馬,他受過他在巴黎的醫生的指點,明白了昂華爾這三個庸醫的相對的價值!

並且,丈夫是唯一對他妻子健康的負責人,唯一的判斷者,侯爺躲在丈夫背後去找一個醫生,那究竟算是什麼?簡而言之,旁人每天搞的一切都是那麼樣的!在他四周做的不過是一些無意識的事,不過是一些無意識的事!他不住地這麼說著;但是他簡直是在沙漠裡叫喚,誰也不懂,誰也要到時間已經過於遲的時候才信服他的經驗。

他說到「我的醫生」或者「我的經驗」的時候,總帶著掌握一切稀有的事物者的一種權威。所有格形容詞在他嘴裡顯出鏗鏘的響亮音調。尤其在他說到「我的妻子」的時候,旁人從一種很明-的方式感到侯爺在他的女兒身上已經沒有一點權力了,既然昂臺爾馬早就娶了她,「娶」和「買」在昂臺爾馬的腦子裡是有同樣的意義的。

共忒朗在討論最激烈的時候就進來了。他帶著一陣掛在嘴唇邊的快樂微笑坐在一把圍椅上。他一個字也不說,他靜聽著,覺得非常之好耍。

等到銀行家在喘息之餘停上說話的時候,他的妻兄舉起手高聲說:

「我要求發言。您兩位現在都沒有醫生,可對?既然如此,我推薦我的候選人何諾拉醫生,他是唯一對於昂華爾的水具有一種正確不可動搖的見解的人。並且他教人喝水,但是自己卻一點也不喝。你們可願意我去找他?我自願負責居中商議。」

這是唯一可以採取的手段,於是他們請共忒朗找他立刻就過來。侯爺想到調養和看護都要起一番變更覺得放心不下,因此想立刻知道這個新醫生的見解;而昂臺爾馬也一樣急於指望替基督英得到診察。

經過那一張門,她聽見了他們說話,不過沒有細聽他們的話也沒有懂得他們談著什麼。自從她丈夫剛才離開了之後,她如同從一個可怕的地方逃走似地從床上逃下來,也不等貼身女傭人來幫忙就匆匆忙忙穿著停當,她的頭腦被那一切變故搖昏了。

她覺得四周的世界彷彿都變更了,人生和上一天不同,連各人的本身也整個換了樣子。

昂臺爾馬的聲音重新又響起來了:

「哈,親愛的布來第尼,您可好?」

他已經不用「先生」這個稱呼了。

另一道聲音回答:

「真很好,親愛的昂臺爾馬,您真的是今天早上到的?」

基督英正把頭髮覆到鬢角邊,聽見這點對話她就停止了動作,雙手臨空,呼吸迫促。她自以為穿過隔板望見了他們正彼此握著手。她坐下了,沒有氣力仍舊站在那兒;她的頭髮重新散下來蓋在肩頭上了。

現在說話的是波爾了,每句話從他嘴裡出來,都使得她從頭到腳起著寒噤。每一個沒有被她明白意義的字,如同一枚敲著銅鐘的錘子似地落到了她心上並且發出了聲音。

忽然間,她幾乎用很高的聲音說:「我愛他……我愛他!」如同她證明了一件新穎的和驚人的東西,認為這東西救援了她,安慰了她,對著她的自覺心承認了她是無罪的。一種毅力陡然鼓舞了她;她的策略在一秒鐘之間就決定了。於是重新著手來梳頭,一面低聲慢慢地說:「我現在有一個情夫,事情不過如此。我現在有一個情夫。」於是為了穩定自己,為了使自己從一般煩惱之中衝出來,她忽然抱著一陣火熱的確信態度決定去顛狂地愛他,去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幸福給他,去為他犧牲一切,這正是世上那些抱著已經屈服卻又顧慮多端者的狂熱人生觀,認為自身由於盡忠和誠實可以化為純潔的。

她在那道隔開了她和他的牆的這一面向他送了許多次的吻了。這是定局了,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獻給了他,如同獻身於上帝一樣。孩子,那個已經知道乖巧媚人不過仍舊羞怯仍舊發抖的孩子,剛剛突然一下在她心上死亡;婦人,那個準備熱戀的婦人出世了,她原是有決心的、堅忍的,不過直到現在才由那種潛伏在自己的蔚藍眼睛裡邊的毅力露出了本性來——那雙蔚藍眼睛一直替她那個金黃頭髮的小巧臉蛋兒顯出一種勇敢的和幾乎自豪的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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