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臺爾馬心焦了,輕輕地跺著腳。共忒朗發見桌上有一本《州政府公報》就拿過來翻著;波爾呢,騎在椅子上,低著頭,想起那個坐在他前面的玫瑰色臉兒的大肚子矮個兒明天就要帶走他全心全意愛著的女人基督英,他心裡像是抽掣不住,他認為他的基督英,他的金黃頭髮基督英是屬於他的,整個屬於他的,僅僅屬於他的。後來他暗自想起他是否當晚就可以拐著她逃走。
那七位先生始終是正正經經的和安安靜靜的。
在一小時之末,事情完了。大家簽了字。
會計師執行資本檢查了。出納員亞伯拉罕-賴韋先生在旁人點到他姓名的時候,宣稱他已經收到了基金。隨後,這個剛剛依照法定手續成立的新公司立即在全體股東出席之下召開大會了,目的是組織管理委員會和選舉總經理。
昂臺爾馬當選總經理了,票數是全場票數減少兩張。那兩張異議的票,農人和兒子的那兩張,選的都是阿立沃老漢。布來第尼被人推定為監察專員。
委員會也組織好了,那是昂臺爾馬,洛佛內爾侯爺和他的兒子洛佛內爾伯爵,布來第尼,阿立沃老漢和他的兒子巨人,拉多恩醫生,亞伯拉罕-賴韋,西蒙-戚德臘九位;委員會央請其餘的股東們以及會計師和他的辦事員一體退席,隨即開會來討論種種有待採取的初步決議和商定種種最重要之點。
昂臺爾馬又站起來了。
「先生們,我們就要討論到熱烈的問題了,那就是發展業務的問題,我們務須極力把握的。
「正像一般事物一樣,溫泉也是有問題的。為了要病人喝溫泉,必須要有人談到它,始終有多數的人談到它。
「現代的大問題,先生們,就是廣告;廣告是目下工商業的天神。除了廣告並沒有任何救星。並且廣告的技術是不容易的,複雜的和需要一種很大的機警的。那些第一批使用過這種新方法的人從前都做得很火氣,用喧鬧,用銅鼓和大炮般的聲音吸引社會的注意。譬如茫冉,先生們,那不過是一個先驅者。到今天,喧鬧是使人疑惑的了,耀眼的招貼是使人冷笑的了,在街上被人叫喚的姓名所警覺的好奇心反而沒有警覺的疑忌那麼多。然而卻又應當吸引社會的注意,並且在驚動了它之後還應當使它信服。所以技術就全在乎發現竅門,而唯一能夠成功的竅門卻要以自己想出賣的東西做根據。我們這公司,先生們,是想出賣礦泉的。那麼我們應當從醫生們方面去爭取養病的人。
「世上最有名的醫生們,也像我們一樣都是世上的人,所以他們也像我們一樣都有弱點。我現在並不想說旁人能夠收買他們。因為我們所需要的著名大師們的聲望,替大師們避免了一般賄賂的嫌疑。不過設若知道好好地著手的時候,究竟哪一個是旁人不能賄囑的人?世上也有無法收買的女性!對於這一類女性,應當誘惑她們。
「所以現在,先生們,經過我和拉多恩醫生長久地討論,我得著這個立刻要提出的建議了:
首先,我們把那些安置在我們治療之下的病症分做三個主要的組。第一組:一切形式的風溼症,泡疹,關節炎,痛風症等等;第二組:胃病,腸病和肝病;第三組:一切由迴圈器官受到擾亂而起的不正常狀態,因為我們輕酸性的沐浴對於迴圈器官有一種了不得的功效,已經是不容否認的。
此外,克洛肥司老漢的痊癒是不可思議的,對我們預報了好些奇蹟。
所以,既然已經知道這種礦泉所管的病症,我們立即要向那些治療這類病症的主要醫生們建議:‘先生們,請您來看罷,請您親眼來看罷,請您跟著您的顧客們來罷,我們將來要招待您。地方是好極了的,您在冬季的艱苦工作之後需要休息,請您來罷。並且請您來,不是住在我們家裡,教授先生們,而是住在您府上,因為倘若適合尊意,我們將來一定在優待的條件之下,供給您一所將要由您管業的瑞士房子。
昂臺爾馬休息了一下,後來再用一陣比較寧靜的聲音說:「我用什麼方法來實現這種見解呢?我們選擇了六丘土地,各佔面積一千平方公尺。瑞士流動木屋公司答應在每丘上面把他們的模範建築物帶一所過來。我們將來不取一點費用把那種又漂亮又合用的住宅交給我們的醫生們使用。倘若房子合他們的意思,他們只須出錢收買木屋公司的房子工料費;至於土地呢,是我們給他們的……至於應交的地價,他們將來只用……介紹來的病人的數目來作抵。所以,先生們,我們獲得的利益是多方面的:第一層,我們的地面上蓋著好些不要我們花費分文的好看得很的別墅,第二層,吸引著世界上的頭等醫生們和他們帶來的成群顧客,而尤其是第三層,用我們礦泉的效能說服著出名的醫生們使他們都很快地變成本地的業主。至於怎樣使得這些結果能夠實現,先生們,那都歸我負責,並且我將來不用投機家的身份去幹這類的事情,而是用上流社會交際家的身份。」
阿立沃老漢截斷他的話了。他那種倭韋爾尼人的素愛算小的慳吝脾氣,由於這些送人的土地而動怒了。
昂臺爾馬錶現了一種雄辯的動作;他舉出那種抓著一把把的種子撒在肥沃土壤裡的大農業家,來和那種數著一粒粒的種子去播而永遠只得到一半收成的算小的農人做了個比較。
隨後,由於受了窘的阿立沃依舊堅持,銀行家就使他的委員會來投票了,結果以六對二之比封住了老漢的嘴。
這時候,他開啟了他那隻山羊皮做的大公事包,從中取出了新浴場的,新旅社的和新樂園的建築設計圖樣,以及他和包工商人預備好的估工單和施工契約,來請委員會批准並且當場簽字。所有的工程應當都在下一週的頭上動手。
只有阿立沃父子倆都要審閱和討論。但是昂臺爾馬生氣了,向他們說:「我是不是問你們要錢?不是!那麼請你們不用打攪我!並且倘若你們不滿意,我們再夾投一次票罷。」
他倆終於也都跟其餘的委員們一同簽了字;後來散會了。
全鎮的人想看見他們走出來都在外面等著,情緒真是高漲的。大眾恭敬地向他們打招呼。正當那兩個農人快要回去的時候,昂臺爾馬向他們說:
「請你們不要忘了今天我們全體到旅社裡一塊兒吃夜飯。並且請您帶著您兩個閨女來,我替她們從巴黎帶來了一點點小禮物。」
他們約好七點鐘到大光明大旅社的飯廳裡會面。
那是一頓豐盛的筵席,銀行家邀請了主要的浴客們和本鎮的當局們。基督英坐在主人的位子上,她右手邊是堂長,左手邊是鎮長。
席上只談著將來的浴場和地方的未來繁榮。阿立沃兩姊妹在飯巾裡面尋著了兩隻小皮匣子,其中各盛著一隻鑲著珍珠和翡翠的手鐲,她倆快活得發痴了,同著那個坐在她倆之間的共忒朗談天,如同她倆從沒有做過的一樣。姐姐對於那個青年人的詼諧盡情笑著,他向她倆談著的時候也興奮起來,並且對於她倆,他心裡保持那些出自男性的判斷,那些在一般值得指望的女性跟前從靈肉兩方面產生的大膽的和秘密的判斷。
波爾一點東西也不吃,一句話也不說……他彷彿以為自己的生命今晚就要完了。忽然間,他記起自從他和她在笪似納吃晚飯那天算起,到現在整整地三十天。他性靈上感到那種浮泛的痛苦了,這種只有情人們認識的痛苦與其說是由於種種傷感構成,不如說是由於種種預感,它使得人的心情變成非常沉重的,使得人的神經變成非常易於顫動的,以至於極輕的聲響教它發喘,並且使得人的頭腦變成非常慘痛的,以至於為了符合自己的成見,於是一切聽得見的都認為含著一種難受的意義。
大家一離開飯桌以後,他立即到客廳裡找基督英說話了:
「今天晚上,等會兒,不久,我應當和您談談,既然我已經無法知道我們哪一天才能夠單獨地會面。您可知道今天恰巧有一個月……」
她回答:
「我知道的。」
他接著說:
「您聽我說,我就到那條通往布拉潔岩石村的大路上等您,在村口邊的栗樹附近。您在這時候走開,誰也不會注意。既然我倆明天彼此一定分手,請您快來和我話別罷。」
她低聲慢慢地說:
「一刻鐘後,我一定在那兒。」
後來,為了不再待在那種使他激怒的同伴中間,他走出了旅社。
他穿過了葡萄田,走上了一條小路,那就是他和她第一次一同向著理瑪臬遠眺那天走過的,不久他轉到大路上了。現在他獨自走著,他感到自己是孤單的,孤單得和世界相隔。廣闊無邊的平原更增加了那種孤單之感。正走到他和她從前並坐過的地方,他從前向她朗誦過波德萊爾那兩段歌詠《美之神》的詩的地方,他停住了。那已經真是久違了!於是,他在記憶中間一小時一小時地向從前倒溯回去,重新尋著了從那天以後一切過去的事情。他從來沒有那麼愉快過,從來沒有!他從來沒有那麼神魂顛倒地而且同時又是那麼純潔那麼忠誠地愛過誰。並且他記得整整一個月之前在笪似納海子邊的晚上,浸在月色裡的涼爽的樹林子,銀盆樣的海子,海子水面上遊戲的大魚;末後他們離開海子回去的時候,他又曾經看著她在他的前頭穿過光明和陰影當中走,月光從樹林子的茂密枝葉的縫兒裡灑出無數的光明點滴,落在她的頭髮上,她的肩膀上和她的胳膊上。那都是他從前在人生當中可以嘗得著的最甜美的良宵。
他轉身向後去望望她是否還沒有來。他沒有看見她,不過發見月亮升到了地平線上。同一的月亮曾經升上來照過他的第一次吐訴衷曲,現在為了他的第一次話別又正升上來了。
一陣寒噤在他皮膚上面起來了,一陣冰涼的寒噤。秋天來了,秋天正在冬天前面領著頭。直到目前,他沒有感到過這種初次侵人的寒氣,它如同一種否運的威脅似地突然鑽到了他的身上。
那條滿是塵土的灰白色大路,像是一條夾在堤岸當中的小河在他前面延長。一個黑影子忽然在小路拐彎的處所顯出來。他立刻認得了那是誰;他毫不動彈地等著她,由於感到她走過來,感到她對著自己為了自己走過來而起的神秘幸福,他發抖了。
她慢步向前走,還沒有發現他,她感到放心不下,又不敢叫喚他,因為他是一直掩蔽在一株樹底下的,而且深遠的沉默氣氛,從天上直到地上的明淨的孤寂氣氛,又使她感到了慌張。她的影子,她的烏黑的而且拉得很長的影子向前面移過來,遠遠地落在前面的地上,彷彿像是在她的本人未到之前,先把她身上的東西對他送點兒過來一樣。
基督英停步了,她的影子也不動了,鋪在大路上,落在大路上了。
波爾迅速地跨了幾步,直到她腦袋的影子圓圓地在路面上留著的那個地方。這時候,他如同絕不肯讓她身上的東西散失一點似地,跪在地上了,並且匍匐下去把嘴巴擱在影子的邊緣上。簡直像一條渴了的狗爬在一條水坑裡喝水一般,他開始沿著愛人影子的邊緣熱烈地在塵土上吻著。他四肢伏在地上向她爬過去了,如同為了用嘴唇採摘那個鋪在地上的親愛的黑影子似地,把這種愛憐去撫循她身體的畫圖。
她吃驚了,甚至於有點點害怕了,為了使自己提得起勇氣向他說話,她一心等著他爬到自己的腳邊;後來他抬起頭了,身子是始終跪著的,不過現在又用兩隻胳膊抱著她,她才問:
「你有點怎樣,今天晚上?」
他回答:
「紫藤,我快要失掉你了!」
她伸出雙手的指頭兒插在她朋友的濃密的頭髮裡面了,並且,俯下身子扳著他的額頭仰起來去吻他的眼睛。
「為什麼快要失掉我?」她微笑著說,神情是很有信心的。
「因為明天我們彼此就要分離。」
「我們彼此就要分離?那也不過是很短的時候,親人兒。」
「誰也永遠不知道。我們將來再也找不著在這兒過過的那些日子了。」
「我們將來還有好些另外的日子,那將來都同樣是可愛的。」
她拉起了他,挽著他走到他方才候著她的那株樹下面,教他坐在自己身邊略略矮一點的地方,使自己的手始終可以插在他的頭髮裡,後來她正正經經和他說話了,顯出了深於考慮的和熱烈而且堅定的婦人的本色——這類的婦人是富於愛情的,是已經預料到一切的,從本能作用知道應當做的事情而且對於一切都有決斷。
「聽我說,親人兒,我在巴黎是很自由的。韋林從來不管我。他的買賣教他夠忙的了。所以,既然你沒有娶親,我將來能夠去看你。我將來能夠每天去看你,或者早上,午飯以前,或者晚上,因為倘若我每天在同樣的時候出街,傭人們就可以隨口亂說。我們將來能夠像在這兒同樣常常會面,甚或還可以更多幾次,因為將來在巴黎我們用不著害怕那些愛管閒事的人。」
但是他腦袋壓著她的膝頭,雙手箍著她的腰,一面重複地說:
「紫藤,紫藤,我快要失掉你了!我覺得我快要失掉你了!」
因為這種不理智的悲傷,這種出自這樣一個強壯身體中的孩童式的悲傷,她發躁了,因為在他身邊她固然是非常脆弱的,不過她卻非常有自信力,自信得什麼也不能離間他倆。
他慢慢地低聲說:
「倘若你願意,紫藤,我們為了相愛,可以一塊兒逃走,可以走得很遠,到一個滿是鮮花的美麗地方去。說呀,你可願意我們今天晚上就走,你可願意!」
但是她聳著肩頭,略略有點兒不耐煩,略略有點兒由於他不聽她的話而不高興,因為那已經不是夢想的和溫存兒戲的時節了。現在應當顯出勇毅的和謹慎的態度,以及尋覓種種永遠相愛而不引起任何疑惑的法子。
她接著說話了:
「聽我說,親人兒,事情是我們應當好好地互相協調,而不是我們去幹什麼不謹慎的勾當,也不是去犯什麼錯誤。首先,你是否相信你家裡的傭工?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一種舉發,一封寫給我丈夫的匿名信。若是單單他本人,他一定什麼也猜不著。我很認識韋林……」
這個被她說了兩回的人名,突然使得波爾暴怒了。他焦躁地說:
「噢!今天晚上你不必對我談到他!」
她詫異了:
「為什麼?然而卻有談到他的必要……噢!我對你保證他對我幾乎是滿不在乎的。」
她已經猜著他的念頭了。
但是一種還是出於無心的模糊的妒忌觀念在他心上醒過來了。後來他忽然跪下來握著她兩隻手說道:
「聽我說,紫藤……」他不再說下去了。他不敢說出那件放心不下的事情,那件在他心上湧出來的難乎為情的疑慮;所以他不知道怎樣來說明了。
「聽我說……紫藤……你同著他情形怎樣?」
她沒有懂。
「但是……但是……很好……」
「對呀……我知道……但是……聽我說……你必須懂得我的意思……那是……那是你的丈夫……總而言之……並且……並且……你不知道從剛才起,那件事就教我想了多少次……那件事多麼教我心煩……教我痛苦……你可懂得……說罷?」
她遲疑了好幾秒鐘,隨後她忽然參透了他全部的意思,並且用爽直人的生氣時的激動態度說:
「哦!親人兒……你能夠……你能夠想那樣一種事情?哈!我是屬於你的……可聽見?……僅僅屬於你的……既然我愛你……哦!波爾!……」
他的腦袋重新倒在青年婦人的膝頭上了,並且用一種很柔和的聲音說:
「不過……總而言之……我的小紫藤……既然……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你將來怎樣辦?……你可曾想到過這層?……說得嗎?……你將來怎樣辦,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因為你始終……始終不能夠向他說‘不成’喲……」
她也用很低很低的聲音慢慢地說:
「我曾經使他相信我已經懷著妊,並且……並且這就足夠對付他……噢!那件事他原是很不在乎的……得了……我們不再談那一類的事情罷,親人兒,你不知道那多麼教我不愉快,那多麼侮辱我。信任我罷,既然我愛你……」
他不動彈了,嗅著並且吻著她的裙袍,讓她用溫存的和輕快的手指頭兒撫弄他的臉部。
但是她忽然說:
「應當回去了,因為有人可以發見我倆同時都不在那兒。」
他倆長久地互相擁抱著,同時使盡氣力互相摟著;隨後她先走了,用跑步趕著回去,這時候,他望著她走遠了並且不見蹤影了,他淒涼得如同他全部的幸福和全部的希望也都隨著她逃走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