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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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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到第二年七月一日,才有人認識昂華爾的新溫泉站。

在那座夾在小山谷兩條出路中間的小丘頂上,蓋好了一座摩爾1式的大廈,正面的金字招牌是「新樂園」。

1摩爾(maure)是一個民族的名稱,他們的居住區域在非洲北部濱地中海的一帶,即現在的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三部的全境;文化水準甚高。西元七八世紀時為阿拉伯人所征服,其區域遂為此兩民族雜居。自十九世紀初,逐漸全部淪為法帝國主義的屬地。

他們利用了一座小樹林子,在其中對著理瑪臬的那一面的斜坡上開闢了一個小小的風景區。大廈前頭展開一片用矮牆圍住的露臺,正俯瞰著倭韋爾尼省的廣大平原,矮牆頂上從這一頭到另一頭都點綴著好些人造大理石的大花盆。

再往下一點,在那些葡萄田裡,有六所瑞士式的木頭房子,疏疏落落顯出它們的塗了漆的木頭門面。

在那條向南拐彎的坡兒上,有一排全體雪白的大建築物,遠遠地吸引著那些旅客,使他們從立雍市一出來就望見它。那就是阿立沃山大旅社。緊貼著這旅社下面,正在小丘的腳邊,有一所四四方方的房子,它是比較簡單些的,不過非常寬大,立在一個被那條由山隘裡流過來的小溪穿過的園子的中央,它把種種由拉多恩醫生的小冊子認為有效的神妙治療方法供給病人。這房子的正面,標著「阿立沃山溫泉浴室」的招牌。此外,在右翼,另外有好些小一點的字:「溫泉治療——胃囊洗滌——流水沐浴」。在左翼:「機動體操醫療實驗館」。

整個兒一片白的,簇新、刷亮、耀眼。儘管營業已經開始了一個月,還有好些工人正工作著,有油漆工人,有白鐵工人,有土方工人。

並且,從最初那些日子起,成績早已超過了創辦人的預期。三個大醫生,三個享盛名的人物,馬斯盧綏爾教授,克羅詩教授和雷沐梭教授,都已經實際地照顧著這個新溫泉站,而新溫泉站的管理委員會已經撥出三所由瑞士流動木屋公司造的別墅交給他們,他們又都答應了在那裡邊住些日子。

成群的病人受到他們的影響都跑過來了。阿立沃山大旅社是客滿的了。

自從六月初間,雖然浴池已經開始服務,但是為了多多吸引顧客,溫泉站的正式開幕日子卻延展到七月一日。慶祝大會應當在那天午後三時由溫泉的降福禮1開始。晚上有一場大規模的演出以及跟在後面的一套煙火和一個跳舞會,本處的全部浴客連同附近那些溫泉站的浴客以及克來蒙非朗和立雍兩市的重要人物,都會一塊兒來參加。

1降幅禮是天主教的一種禮節。

小丘頂上的新樂園遮沒在各種顏色的旗幟之下了。只看見好些藍的、紅的、白的、黃的,組成一種縝密而且飄蕩的雲;在那些沿著樹陰小徑矗立著的高桅頂上,好些異乎尋常的長幡如同長蛇的蠕動似地在晴空之下招展。

新樂園的營業主任瑪爾兌勒先生在這種旗幟雲集的場面之下,自以為變成了什麼想象裡的海船上的全能船長了;他向著那些身著白布圍腰的侍應生髮布著好些吩咐,聲音響亮得怕人,正是海軍司令們為了在彈雨之中發號施令所應當有的。他那些有顫動力的語言,趁著風力一直傳到了鎮上。

已經喘氣的昂臺爾馬在露臺上出現了。瑪爾兌勒跑著去迎接他,並且用一種貴族式的大派頭向他致敬。

「什麼全順手?」那銀行家問。

「什麼全順手,總經理。」

「倘若有人找我,他必須到醫務視察長的辦公室裡來。今天早上我們開會。」

於是他從小丘上走下去了。走到了溫泉浴室門外,稽查員和出納員都趕忙跑出來迎接他們的大老闆——這兩個人都是從老公司裡挖出來的,它固然成了競爭性的公司,但是已經被逼得處於無法競爭的地位。那個舊日在監獄做過看守的漢子對著昂臺爾馬行了一個軍禮。另一個卻像是接到佈施的窮人似地鞠躬。

昂臺爾馬問:

「醫務視察長可在這兒?」

稽查員回答:

「是,總經理,所有的先生們全來了。」

銀行家走進過道了,那裡面全是恭恭敬敬的侍應生和浴客們,他向右一拐彎,推開一張門,接著就看見那間滿是書籍和科學家半身雕像的氣象嚴肅的大廳子裡,已經齊集了那些到昂華爾來出席管理委員會的委員們:他的岳父侯爺,他的內兄共忒朗,波爾-布來第尼,拉多恩醫生和阿立沃兩父子——這兩父子差不多都變成先生們的樣子了,穿的是非常之長的方襟大禮服,而他們身材又都非常之高,烏黑的兩長條竟像是一個殯儀館的廣告1。

1方襟大禮服本是黑的,西洋殯儀館的器具也多是黑的,阿立派父子本來都非常之高而又穿上非常之長的禮服,所以作者如是云云。

迅速地握過了手之後,大家都坐下了,於是昂臺爾馬發言了:

「現在我們剩下了一個重要問題應當商量,就是那幾股溫泉應當如何題名。對於這件事,我的見解是和視察長的完全兩樣的。他曾經提議把那三位住在這兒的醫學界泰斗的姓氏,分別題給我們那三股主要的溫泉。顯然可靠地,這是一種十足的恭維,可以使他們喜悅也可以格外籠絡他們。不過請各位看仔細罷,這三位還有好些享著盛名的同業都沒有回答我們的邀請,我們現在十足地恭維這三位,也就是使我們長期疏遠了另一些大人物,並且由於我們一切努力和一切犧牲的代價,我們應當信服我們溫泉的權威性的效能。對呀,先生們,人類的本性是不變的,所以應當認識它並且利用它。我現在只舉出三個腸胃病專家,譬如白朗都洛教授,辣勒納德教授和巴司甲禮教授,倘若我們的溫泉是那般題名,他們將來永遠不會把他們的病人,他們的顧客,他們的最好的顧客,最出眾的顧客,譬如親王們和大公們,一切使他們名利雙收的上流社會有名人物送過來,將來永遠不會把他們送過來用馬斯盧綏爾溫泉去醫治,用克羅詩溫泉去醫治或者用雷沐梭溫泉去醫治。因為那些顧客們以及一般社會,將來難免不認為我們的溫泉和一切治療上的特點全是雷沐梭他們三位教授的發現。有一個例子是不必懷疑的,各位,譬如灌白菜溫泉在今日是營業很發達的,那本是沙兌爾奇雍那地方出現得最早的溫泉,可是因為用了翟白萊這個人的姓氏去稱呼它,至少使得一部分自從創辦之初就能夠對它照顧的大醫生久已感到不快活。

「所以我向各位提議:很簡單地把我妻子的名字題給那股發現得最早的溫泉,把兩位阿立沃小姐的名字題給另外那兩股。這樣,我們將來可以有基督英、魯苡斯和沙爾綠蒂三個泉眼了。這很適當;這很有趣味。各位說怎樣?」

他的意思居然連拉多恩醫生也肯採用了,他還說:

「我們這樣,就可以邀請馬斯盧綏爾、克羅詩和雷沐梭三位先生來做題名的教父,請他們伸出胳膊給三位題名的教母挽著走。」

「周到,真周到。」昂臺爾馬說,「我趕忙去找他們。並且他們都一定答應。我保險!他們都一定答應。請大家午後三點鐘到教堂裡齊集,遊行的行列就在那兒排好。」

末了,他跑著走開了。

侯爺和共忒朗幾乎立刻跟著他走了。阿立沃父子倆都頂著絲光大禮帽,也並肩地起步了,在灰白的大路上顯出了莊重而又全身烏黑的影子;末了拉多恩醫生向著那個為了參加慶祝大會才在昨天趕到的波爾說:

「我留著您,先生,預備把一件在我的希望裡是好得了不得的東西請您看。那就是我的機動體操醫療實驗館。」

他挽著他的胳膊並且牽著他走。但是剛好出了大廳子走到過道里,浴室的一個侍應生就攔住了醫生:

「李基乙先生正等著洗胃。」

在上一年,盤恩非醫生在他所視察的醫療所裡用著一套被他鼓吹過的洗胃方法,拉多恩醫生曾經指斥過它,說那是一種刑具。但是光陰變更了拉多恩的見解,於是巴拉杜克氏的探胃器械就變成這個新的視察的重要刑具了,他每每帶著孩童式的快樂把它插到任何人的食管裡。

這時候他向波爾-布來第尼問:

「您可曾偶然見過使用那種小手術?」

另一個回答:

「不,從來沒有。」

「那麼請您來罷,好朋友,那是很奇特的。」

他們走到淋浴室裡了,李基乙先生,臉色像紅磚一樣的人,正坐在一把白木圍椅上等著,這一年,他如同每年夏天都要嘗試一切新創的溫泉站一樣,正試著這些新近被人發見的溫泉。

他如同是古代判處了死刑的人一般,被一件漆布做的緊身長衣箍著全身,扼著嗓子,意思就是教他的衣裳可以避免髒東西和迸射的水;他的神氣,儼然是一個將要被外科醫生來行手術的病人,悽慘,憂慮而且痛苦。

一下看見了拉多恩醫生,那侍應生就抓著一條長管子,管子在將近適中的處所是分叉的,活像一條雙尾細蛇。隨後,他把管子的一頭裝在一個和溫泉相通的小龍頭上。讓另外一頭落在一個玻璃容器裡,那就是等會兒要從病人胃裡擠出來的流質的容納之所了;末了,督察長用一隻手從從容容抓著管子的第三個頭,帶著一種和藹的神氣把它移近了李基乙先生的腮骨邊,插入了他的嘴裡。後來,靈巧地運用著,使它滑進了喉管裡,他從一種曼妙而且表示貼心的方式,用拇指和食指使它逐漸愈進愈深,同時不住地說:「很好,很好,很好!這成,這成,這成,這真美滿。」

李基乙先生雙眼發瞪,雙腮發紫,嘴邊滿是白沫,喘氣,呼吸不暢,因為嘴巴被人塞住不斷地打噎;並且他雙手都是緊緊縛在圍椅的扶手上的,為了推開這條已經鑽到內腔裡的樹膠怪物,他使出了好些怕人的氣力。

等到他已經吞了半公尺光景,那醫生就說:

「已經到底了。開罷。」

於是侍應生旋開了龍頭;不久,病人的肚子明顯地膨脹著,肚子裡面漸漸被微溫的泉水裝滿了。

「請您咳嗽罷」,醫生說,「請您咳嗽罷,這樣就好引著水往下流。」

要他咳嗽,他反而幹喘了,那個可憐的人,後來,他渾身抽掣著,尤其他那雙鼓出眶子的眼睛,真像是快要落下。隨後陡然一下,一道輕微的格魯格魯聲音由圍椅近邊的地面上傳出來了。那條有兩個來源的吸水管終於開始引水往下流了;後來胃囊裡的東西向著那隻玻璃容器出空了,醫生帶著興趣向容器裡尋覓種種消化不完全而可以認得出的渣滓和加答兒的徵驗。

「您永遠不可以再吃豌豆,」醫生說,「也吃不得生菜!哈!吃不得生菜!您簡直消化不了它。草莓也吃不得!我和您已經說過十來回,草莓吃不得!」

李基乙先生像是氣極了。因為有那條塞住喉嚨的管子,儘管他現在生氣卻是沒法兒說話的。但是等到洗胃的工作完成,醫生輕巧地抽去了那件探胃器械,他就嚷道:

「那是我的過錯嗎,倘若我每天都吃好些傷人的髒東西?檢查你門旅館裡的選單子,難道不是您應做的事!我之所以到您這個新的倒霉飯鋪子裡來,正因為有人在那個舊的倒霉飯鋪子裡用了好些可厭的食料教我中了毒,而目下我在你們這個阿立沃山的大規模鄉下火鋪裡病得更厲害了,說句真話!」

醫生不得不請他息怒了,並且一連好幾次答應了他,說自己就要去管理病人的食堂。

隨後他重新挽著波爾-布來第尼的胳膊,並且牽著他出來一面向他說:

「現在就要參觀我那種機動體操的特別治療法了,您可以明白那是我根據何等異常合理的原則證明的。我從前替病人診察的時候,曾經使用過我的器官測定醫療的體系,所以那體系在您是認識的,可對?我認為我們病症中的一大部分,完全是由於某一項器官的過度發達侵犯了它的鄰近器官,障礙了它的作用,而且不久又破壞了身體上的一般調和,結果發生了種種嚴重的紛擾。

「然而,為了恢復固有的平衡和引導那種具有侵犯性的器官重返固有的正常比例,身體運動再配上淋浴和溫泉治療,正是許多最有力量的方法中的一種。

「不過怎樣可以指使一個人去做運動呢?本來在走路,騎馬,游水和划船的動作中,不僅只有一種值得重視的身體的努力,而且尤其還有一種精神的努力。因為指使身體,引導身體和支援身體,全在乎精神。有毅力的人都是肯動作的人!可見得毅力是藏在心靈裡而不是藏在筋肉裡的。也就是身體服從強毅的意志。

「絕不應當,親愛的朋友,想從懦夫的身上激起勇氣,也不應當想從弱者身上引起決心。不過我們能夠另有辦法,能夠另有更多的辦法,我們能夠丟開勇氣,丟開思想上的毅力,丟開精神上的努力,卻只任憑身體的動作繼續存在。至於精神上的努力,我在便利的情形之下用一種外來的和純粹機械的力量來代替它!您可明白?不成,沒有十分明白。現在我們進去看罷。」

他推開了一張門,走進了一個非常之大的廳子,其中成行地擺著好些古怪的工具,好些白木腿子的大圍椅,好些用松木粗製的木馬,好些有關節連著的小木板,好些在那種和地面相連的椅子前面翹起的活動木棒。並且那一切物件都裝上一副用搖手去運動的複雜齒輪。

那醫生接著說:

「請看罷。人類有四種主要運動,都不妨叫做自然運動:那就是走路,騎馬,游水和划船。這些運動中的每一種各有發展好些不同的肢體的功用,動作的方法也各自不同。在這兒,我們具備了全用人工造成的這四種動作方法。一個人只須聽憑這些動作來使自己動作,心裡全用不著轉什麼念頭就能夠走路,騎馬,游水和划船,這類完全屬於筋肉的工作可以延長到一小時,而絕對不必運用思想。」

在這當兒,沃白裡先生走進來了,一個漢子跟在他後面,那漢子的袖子是捲起的,教人看得見他胳膊上的強壯堅實的二頭筋。採礦工程師更比從前富於脂肪了,他叉開雙腿走著,兩隻胳膊和身軀貼不攏來像是臨空懸著似地,嘴裡還喘著氣。

醫生說:

「您可以從親眼目睹來作了解。」

接著他向這個由他治療的人說:

「怎樣,親愛的先生,今天我們要做些什麼?走路或者還是騎馬?」

沃白裡先生正和波爾握手,他回答:

「我想坐著走一會兒,那可以教我少疲倦一點。」

拉多恩先生接著說:

「在事實上,我們有兩種走法:坐著走和站著走。站著走,效力比較大,但是頗為吃力。我用兩塊踏腳板先教病人站在上面,再教病人攀住兩個嵌在牆裡的鐵環,這樣穩住了身體之後,踏腳板就可以教病人的腿子運動起來。但是坐著走呢,請您看罷。」

那位採礦工程師早已靠在一把蹺蹺板式的圍椅上面坐下了,雙腿套在一雙和這座位相連而具有活動關節的木頭殼子裡。他的大腿、小腿和踝骨都被人捆上了皮帶,使得他絕不能隨意動彈;隨後那個捲起了袖子的漢子抓住搖手使著全力搖起來。開初,圍椅像一隻呆床似地擺動,隨後,採礦工程師的雙腿陡然一下動起來了,伸直之後又彎曲,出去之後又回來,速度異常之大。

「他正跑著,」那醫生說,接著又吩咐:「慢慢地,提著步兒走罷。」

那漢子減低了他的速度,使那個胖子採礦工程師坐著慢慢地走路了,這法子用一種滑稽的方式使他全身的一切動作都變了樣子。

這時候,又來了另外兩個病人,兩個全是非常胖大的,後面也跟著兩個赤著胳膊的侍應生。

這兩個胖子都被人豎在木馬上了,搖動之後,木馬都立刻在固有的地盤上面跳起來,用一種可怕的姿勢教它們的騎士動盪。

「驅步1走!」醫生下了口令。接著那兩頭人造的牲口像波浪一樣蹦起來了,像船一樣顛起來了,教那個受治療的人疲倦得同時用一種喘氣和哀求的聲音開始嚷著:「夠了!夠了!我支援不住了!夠了!」

1驅步是馬術上的術語,那就是使得馬的前面雙蹄並舉再落地疾走,如此更番一舉一落有如波浪;北方騎馬的人叫做「拔繃子」,北京的人則稱它做「摟躥」。

醫生吩咐道:「打住!」隨後又說:「請您兩位休息一下,五分鐘之後再運動。」

波爾-布來第尼極力忍住了笑聲,發現騎士們都並不顯得熱,反而那兩個轉動搖手的漢子都是出汗的。

「倘若您把雙方的任務調過頭來,」他說,「那豈不會比較更好?」

醫生沉著地回答:

「哦!簡直不會,我親愛的。不可以把運動和疲倦混在一起。轉動搖手的人的動作是有害的,而走路的人或者騎馬的人的動作是有益得了不得的。」

但是波爾望見了一副女用的鞍子。

「對的,」醫生說,「下午專由女界使用。男客在午後都不許進來。請您去看無水游泳罷。」

一組活動小木板在頭兒上和中央都用螺絲旋緊的,拉長的時候組成了好些斜方形,收攏又變成了好些正方形,活像那種裝上好些鉛質小兵的兒童玩具,這組器具上面可以縛上三個游泳的人,並且同時使他們四肢一伸一縮地活動。

醫生說:

「我無須乎向您鼓吹這個無水游泳的種種優點,它除了使人出汗之外並不打溼身體,所以結果我們這種想像式的游泳絕不會使人感染風溼症。」

說到這裡,一個侍應生拿著一張名片來找他了。

「辣穆公爺來了,親愛的朋友,我暫時和您分手了。請您原諒。」

波爾獨自待著沒有走,回頭一看望,見那兩個騎士重新又在馬上「速步」1,沃白裡始終走著,由於這樣播弄他們的顧客們,那三個倭韋爾尼漢子喘個不住,手快斷了,腰快折了。他們活像搖動幾個大型咖啡磨子磨著咖啡。

1速步是馬術的術語,北方通謂之「走」,凡馬的前後各腿分左右更番前進叫做走,且有大走和小走之分。

走出來的時候,布來第尼望見了何諾拉醫生和他的妻子正一同看著大會的種種佈置。他們開始談話了,眼睛望著那些團團地繞著小山的旗幟。

「行列可是到教堂裡面去排?」醫生的妻子問。

「到教堂裡面去排。」

「可是在三點鐘?」

「在三點鐘。」

「那些教授先生們可是全會去?」

「是的。他們都要去陪伴教母們。」

隨後巴耶家的兩位夫人攔住了他。再後又來了莫乃巨家的父女兩位。不過這時候,他應當和他的朋友共忒朗在樂園的咖啡座裡吃午飯密談,所以他慢步向坡兒上走了。波爾是上一天晚上才到的,有一個來月從沒有和他這個好友單獨碰過頭;並且他要向他去談巴黎城基大街2上的好些新聞,姑娘們的和賭場的好些新聞。

2城基大街(boulevard)是就巴黎舊日的城基於近代闢作大街者,均系巴黎最繁華的街道。

他倆一直暢談到了兩點半鐘,那時候瑪爾兌勒來通知他們,說大家正要到教堂去。

「我們去找基督英同走罷。」共忒朗說。

「我們走,」波爾回答。

他們發見她正站在新旅社門口的臺階上。她的臉蛋兒是下凹的,臉色是孕婦們的暗灰顏色,她的很凸出的腰身顯得出她至少有六個月的懷妊。

「我正等著你們,」她說,「韋林已經先走了。他今天真有多多少少事要做。」

她向波爾-布來第尼抬起了一副充滿著溫存的眼光,後來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們從從容容上路了,一面避開路上的石頭。她接著說:

「我現在身體真的笨重!我現在身體真的笨重!我簡直不知道走路了。我很害怕摔交!」

他沒有回答她,只小心地扶著她,她那雙眼睛儘管不住地向他轉過來,他卻不想法子迎上去。

一大群密集的人正站在教堂外面等著他們。

昂臺爾馬嚷著;

「畢竟來了,畢竟來了!您趕快罷!請您留心行列的秩序:兩個合唱班的兒童,兩個穿白衣的唱詩教友,十字架、聖水、神父,隨後就是基督英和克羅詩教授,魯苡斯小姐和雷沐梭教授,沙爾綠蒂小姐和馬斯盧綏爾教授。接著就是管理委員會和醫學界,最後是觀眾。都明白了。前進!」

教堂裡的人員這時候從教堂裡面出來了,於是領了行列的頭。隨後,一位白頭髮向耳朵後面拂著的高個兒先生,有名的博學家,依照學術研究院的儀節,走近昂臺爾馬伕人跟前一面向她恭恭敬敬地鞠躬。

他豎直了身子之後,就陪著她出發了,為了露出他那頭科學意味的漂亮白頭髮,他光著腦袋,手裡拿著的帽子垂在大腿邊,尊嚴的神態如同是早在法蘭西喜劇戲院學過了走路似的,同時也教人看清楚他那個榮譽軍官長勳章的紅色勳表,對於一個謙虛的人那個紅色勳表是過於大一點。

他向她說話了:

「您的先生,夫人,剛才向我談過您,而您的體氣多少使他感到一點誠懇的牽掛。關於您解懷的大約時期,他向我提過您的種種疑慮和種種躊躇。」

她的臉色一直紅到眼角邊了,她喃喃說;

「對呀,我在沒有懷妊之前,很早很早就疑心到懷了妊。現在我再也沒法兒知道……我再也沒法兒知道……」

她很慚愧地這麼吞吞吐吐說著。

一道說話的聲音在他們背後傳過來:

「這個溫泉站是有遠大前途的。我早已得著了好些驚人的印象。」

那正是雷沐梭教授向魯苡斯-阿立沃說話。他是矮小的,這一位,一頭胡亂地流過的黃頭髮,一件縫得不合身的方襟大禮服,一副油光滿面的博學者的落拓神氣。

那位把胳膊給沙爾綠蒂-阿立沃挽著的馬斯盧綏爾教授,是一位倜儻的醫生,沒有一點鬍鬚,帶著微笑,裝點得仔仔細細,略略顯得肥胖,頭髮略略有點斑白,而那副颳得光光的和氣臉兒和拉多恩醫生的一樣,既不像一個教士,又不像一個演員。

管理委員會的人物跟著走過了,領導的是昂臺爾馬。突出全體的頭頂的是阿立沃父子的兩頂高得非常的大禮帽。

在他們後面,又有一群頭戴絲光大禮帽的先生們跟著走,那是昂華爾的醫學界,其中缺少個盤恩非醫生,卻另外添了兩個新的醫生代替,一個是白拉克醫生,一個是麻遂立醫生。前一個是很矮小的,幾乎像個矮人國的老翁,自從他到了昂華爾以後,他的宗教篤信心使得整個地方吃驚;後一個是很美的,很愛修飾的少年人,戴著一頂小型圓帽子,是一個屬於辣穆公爺隨員之列的義大利人,另有,許多人又說他是公爺夫人的隨員。

他們的背後就是觀眾了,一道由浴場的顧客們,當地的鄉下人和附近城市的居民組成的人流。

溫泉的降福禮的節目是很簡短的。黎忒勒長老先先後後對於那些溫泉的泉眼一個一個都灑了聖水,自然那是加了食鹽1的,這使得何諾拉醫生說是他快要教這些溫泉添上了氯化鈉的新成分。隨後,一切特別邀請過來的人都走進那個寬大的閱覽室了,其中擺設了一頓便餐。

1「聖水」中間加食鹽是天主教的搞法。

波爾向共忒朗說:

「阿立沃家的兩個女孩子都變成很可愛的了!」

「她們都是嬌媚的,好朋友」。

「您兩位可曾看見總經理?」那個從前做過看守的稽查員陡然向這兩個青年詢問。

「看見的,他在那邊的角兒上。」

「現在克洛肥司老漢惹了好些人擠在門外。」

當初,行列為了舉行降福禮對著溫泉走過去的時候,全體都是在那個殘廢的老翁跟前走過的,上一年他本來已經被溫泉醫好了病,但是目下又風癱得比從前更厲害了。所以他在大路上攔住了外來的人,特別是遲到的人來敘述他的經過:

「這套玩意兒,您可看見,簡直沒有用處;它醫好過人,原是真的,不過到後來病又翻了,厲害得幾乎要人性命。我呢,從前只有兩條腿不大好,現在經過它治療以後,兩隻胳膊又都壞了。腿呢,那變成鐵一樣重的了,不過與其教這種鐵一樣重的腿彎著,倒不如割掉的好。」

昂臺爾馬是不快活的,他曾經向法院告過克洛肥司,說他損害阿立沃山溫泉的利益並且意圖訛詐,所以請求法院監禁他。但是結果他並沒有受到處罰,嘴巴也沒有被人封住。

現在昂臺爾馬知道了那老漢在浴室門外隨便發言,立刻跑過去制止。

他聽見了大路邊上的人堆兒當中有一陣憤怒的聲音。大家正都急於去聽去看。好些女賓問:「那是什麼?」男賓們回答:「是一個被這兒的溫泉弄傷了的人。」另外許多人以為有人剛才壓壞了一個孩子。也有人談起是一個窮苦的婦人突然發了羊癲風。

昂臺爾馬擠入了群眾的包圍,他真是知道在許多人的肚子中間很使勁地腆著自己的小型圓肚子擠過去的。共忒朗說過:「他證明著圓球的功用是超過尖鋒之上的。」

克洛肥司老漢坐在一條壕溝邊,嘆息自己的苦楚,談起自己的疼痛一面裝著哭,這時候,怒氣沖天的阿立沃父子立在他跟前,並且把他和觀眾相隔絕,拉直著嗓子威嚇他並且辱罵他。

「那不是事實,」巨人說,「這是一個說謊的人,一個懶人,一個整夜在樹林子裡偷著打獵的人。」

但是那老漢毫不驚慌,用一道尖銳的小聲音,一道突破了那兩父子的叫喚使得旁人聽見的尖銳的小聲音說:

「他們害死了我,慈悲的先生們;他們用他們的溫泉害死了我。去年,他們強迫我去沐浴。而我是這樣的,到現在,我是這樣的,我是這樣的!」

昂臺爾馬教大家不要發言,並且俯下身子和那殘廢的人說話,一面眼睜睜地瞧著他:

「倘若您現在病得更厲害,那是您自己的錯處,您可聽見。不過倘若您聽我的話,我向您負責治好您,我頂多再教您沐浴十五次到二十次。您可以在一小時內到我們浴室裡來,那時候,來賓都走完了,我們可以商量這件事,老爹。暫時,請您不要說話。」

那老漢早懂了。他不說話了,隨後緘默了一下,他才回答:

「我始終很願意試試。將來再看。」

昂臺爾馬挽住了阿立沃父子倆的胳膊,並且迅速地牽著他們走了,這時候,克洛肥司在大路邊的草裡躺下了,兩枝木拐分開擺在身邊,眼睛在日光之下眨著。

群眾不明白內容,都緊緊地圍著他了。好些先生們詢問他;但是他不再回答,如同他沒有聽見或者沒有懂得;後來,那些到目下對他已經毫無用處的好奇心終於使他生厭了,他用一道既不合節奏而且過於尖銳的聲音,開始用不可瞭解的土話拼命地唱著一種唱不完的歌曲。

末了,群眾漸漸散了。僅僅三五個兒童在他跟前長久地待著,手指頭兒挖著鼻孔,一面望他看。

基督英很感疲倦,已經回去休息了;波爾和共忒朗重新又在風景區裡夾在參觀者的中間散步。他們忽然發現了那群同樣丟開舊的樂園轉到這個新地方來攀附運氣的演員。

倭迪蘭小姐變成了很出眾的,挽著她那個神情莊重的母親的胳膊散步。貝底尼韋勒先生,出身於巴黎的滑稽劇場,像是在這兩位女賓身邊很表殷勤!在他後面跟著走的,是出身於皤爾多市營大劇場的洛巴爾末先生,他正和好幾個音樂師有所討論——那幾個音樂師始終是那班原有的人:作曲家聖郎德里,鋼琴師餘韋勒,笛師諾瓦羅,低音大提琴師尼戈爾狄。

瞧見波爾和共忒朗,聖郎德里向他們跑過來了。冬天,他編了一幕很小的歌劇在一家很小的古怪劇場裡演出過;但是好些日報用相當的好感談過他,到現在,他瞧不起馬斯內、雷乙爾和古譜那些名作曲家了。

他用一種誠意的熱烈態度伸出兩隻手,後來立刻又談起他和自己所指揮的樂隊裡的先生們所作的討論。

「對呀,好朋友,那已經完了,完了,完了,舊派的陳腐作家。旋律派的時代過去了。這正是旁人不願意瞭解的事。

「音樂是一種簇新的藝術。旋律是其中的結結巴巴吃著嘴的玩意兒。愚昧的聽官曾經愛過迴圈復奏的音節。從中取得了一種兒童意味的快樂,野人意味的快樂。我現在還得說:民眾的或者天真聽眾的耳朵,那些簡單的耳朵,始終歡喜小的歌謠,小曲之類而已。對於那些坐慣了音樂咖啡館的人,那是一種可以同化的娛樂。

「我來作一個譬喻罷,這可以使我本人好好地瞭解。老粗的眼光是歡喜生硬的色彩和耀眼的圖畫的,識字而不是藝術家的資產階級的眼光,歡喜浮誇得可愛的渲染和使人感動的主題;但是成功的畫家的作品都有種種出自同一色調的不可捉摸的濃淡變化,都有種種不是人人都看得見的渲染上的神秘調和,而這些特點只有藝術家的眼光,經過修養的眼光才知道那是可愛的,才能瞭解,才能辨別。

「同樣在文學上:看大門的人歡喜冒險小說,資產階級歡喜那些使他們感動的小說,而真正的文人只歡喜其餘一般人不能瞭解的藝術作品。

「遇著一個資產階級和我談音樂的時候,我真想宰掉他。並且倘若是在巴黎的歌劇大劇場,我可以問他:‘您可能夠告訴我:第三提琴在第三幕前奏曲裡是不是有一個出調的音符?’——‘不成。’——‘用麼請您不必發言了。您沒有耳朵。’一個在音樂隊裡的人不能夠同時聽得出全體合奏又個別地聽得出各種樂器,就是沒有聽覺並且算不得音樂師。話全在這兒了!晚安!」

他憑著一隻腳跟旋動身體,接著又說:「在一個藝術家眼裡,整個的音樂是在乎一種調和。哈!好朋友,某些調和都使我發痴,使一種不可言傳的幸福波動鑽入我的整個肉體。目下,我的聽覺是那麼有訓練的,那麼完備的,那麼成熟的,以至於到末了,我竟歡喜某些出了調的調和,正像一個業餘的藝術嗜好者,其趣味的成熟性正達到變質的程度。我漸漸開始變為一個尋覓聽官上的種種極端感覺力的墮落分子了。對呀,朋友們,某些出了調的音符!何等的無上快樂!何等的墮落而又深遠的無上快樂!它真有刺激力,它真能夠動搖神經,它真能夠搔得耳朵發癢,它真能夠搔得……!它真能夠搔得……!」

他興高采烈地擦著兩隻手,並且輕輕地唱道:「您將要聽見我的歌劇,——我的歌劇,——我的歌劇。您可聽見,我的歌劇。」

共忒朗說:

「您可是正編著一部歌劇?」

「對呀,我正在完成它。」

但是瑪爾兌勒發號令的聲音傳過來了:

「各位懂得了!那是約定了的:一枝黃的火箭,接著就得動手!」

他正在那兒下著有關於放煙火的號令。他們和他合在一塊兒了,接著他說明了種種佈置,一面伸起他的胳膊,如同正威脅著敵人的一隊兵艦似地,指著小山谷另一面那些隘口上邊的山上豎著的白木樁子。

「將來就是對準那一面放火箭。我要通知管理煙火的人,一到八點半就到崗位上去。將來只等表演一完,我就在這兒用一技黃色火箭來發訊號,於是他就應當來放煙火的序幕。」

侯爺也來了:

「我要去喝一杯泉水,」他說。

波爾和共忒朗陪著他重新向著小丘下面走了。走到浴室的大門外邊,他們看見阿立沃父子扶著克洛肥司老漢正向裡邊去,昂臺爾馬和醫生都跟在後面,他腿子每次在地面上拖一下,他就因為疼痛而扭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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