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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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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去罷,」共忒朗說,「那一定是滑稽的。」

有人把這個殘廢者坐在一把圍椅上了,隨後昂臺爾馬向他說:

「聽呀,您真是高明的老扒兒手,我的辦法在這裡。您每天沐浴兩次,立刻要把病醫好。將來一到您走得路的時候,您可以有兩百金法郎……」

那個風癱的人開始哼著說:

「我的腿,簡直重得像是鐵做的,我的好先生。」

昂臺爾馬教他不要說話,並且接著就說:

「您聽我說罷……以後您還可以每年有兩百金法郎,一直拿到您死……您可曾聽見……一直拿到您死,倘若您繼續證明我們這些溫泉的效驗。」

老漢仍舊打不定主意。因為說到病狀的繼續平復,那實在妨害他的種種生存方式。

他遲疑地問:

「不過,到了……到了它關上門的時候……您各位的鋪子……倘若我的病又發了……我又有什麼辦法……我……既然它關上了門……您各位的溫泉……」

拉多恩醫生岔斷了他的話,隨即轉過來向著昂臺爾馬:

「很對!……很對!……將來我們每年都替他把病治好……這辦法比較妥當,並且正可以證明必須每年治療,必須重來才好。很對,就這樣說妥了!」

不過老漢重新又說:

「將來,這一定是不便當的,這一次,我的好先生們。我的腿像鐵一樣重,像鐵條一樣重……」

一個新的意思在醫生的腦子裡發生了:

「倘若我教他把那個坐著走的法子試幾回,」他說,「我很可以加速溫泉的效驗。這是一件值得試驗的事情。」

「意思真好得了不得,」昂臺爾馬回答,並且接著又說:「克洛肥司老漢,您走罷,並且不要忘了我們的協議。」

老漢走了,始終哼個不住;並且,快要天晚了,阿立沃山的全部管理人員都過來吃晚飯了,因為戲劇表演已經宣佈在七點半開場。

地點是在新樂園的大廳,面積可以容納一千人光景。

觀眾全是沒有座位號碼的,一到七點鐘全出席了。

大廳在七點半鐘滿是人了,幕布揭開了,演的是一本兩幕滑稽戲;接著的,應當是聖郎德里編的一本小歌劇,由一些暫時從維希讓出來的角兒扮演。

基督英坐在第一排,正在她的父親和丈夫的中間,因為氣溫過高,她很覺得不舒服。

她不時說道:

「我支援不住了!我支援不住了!」

演完了滑稽戲以後,小歌劇剛剛開始,她幾乎覺得生病了,於是對著她丈夫說:

「我的親人兒韋林,我真快要非出去不可了。我透不過氣來!」

銀行家發愁了。他無論如何想把這個慶祝大會從頭到尾維持得不出亂子。他回答道:

「你盡全力忍住一下罷,我央求你,你一走,全體都會慌張。因為你必須穿過整個廳子。」

但是共忒朗,正同波爾坐在她的後邊,他聽見這些話了,彎著頭向他的妹妹:

「你可是太熱?」他說。

「對呀,我透不過氣來。」

「成,等著。你就要笑了。」

一個窗子就在近邊。他向那窗子溜過去,爬上了一把椅子就跳到了窗子外面,誰也沒有注意他。隨後他走進那個空無一人的咖啡座了,把手伸到了櫃檯底下,那正是他先頭看見瑪爾兌勒收擱訊號火箭的地方,在偷著了火箭以後,他就跑到一個樹葉裡躲著,隨後他點燃了它。

那簇迅速的黃色火星飛向雲裡了,同時畫出一條曲線,井且斜斜地在空中撒出一長簇雨點兒樣的火星。

幾乎立即有一個怕人的響聲在鄰近的山上爆發了,後來一簇火星在黑夜裡散開了。

聖郎德里的曲子正在表演廳裡發出顫動的聲音,忽然某個人嚷著:「有人放煙火了!」

那些和各處門口相距最近的觀眾,為了弄明白這件事,都陡然站起來並且躡著腳走到門外。其餘的都側轉腦袋對著那一排窗子,不過什麼也沒有看見,因為窗子的對面正是理瑪臬那一帶的地方。

有人問:「可是真的?可是真的?」

一陣擾亂現象動搖了那些沒有耐心的,一心指望任何簡單娛樂的群眾。

門外一個人報告了:「是真的,有人放煙火!」

這樣一來,僅僅一秒鐘,整個廳子裡的人全站起了。他們向著那排門趕過去,互相排擠,向著那些攔著出路的嚷著:「真得趕快走,真得趕快走!」

所有的人不久都在風景區裡了。僅僅聖郎德里獨自一個人怒氣沖天地在那個漫不經心的樂隊跟前指揮著拍子。另一面,那些太陽樣的火球雜在爆炸中間繼續跟著五色火焰騰起。

忽然,一道可怕的人聲接連三次發出這種怒不可當的叫喚:「止住,見鬼!止住,見鬼!止住,見鬼!」

末了,那片廣闊而無聲響的孟加拉火焰1在小山上燃著起來了,這時候,它右面一片紅光,它左面一片青光,照耀著那些樹木和龐大的岩石,有人望見了瑪爾兌勒站在樂園草地裡的一個人造大理石花盆裡邊,神色張皇,光著腦袋,向空中舉起兩屍胳膊揮著並且嚷著。

1孟加拉火焰是一種煙火,其主要作用是同時發出各種顏色的火焰,因而射出強烈的亮光。來源大概是印度的孟加拉,故名稱如此。

隨後,那一片大的光亮熄了,大家除開天上的星以外什麼也看不見了。但是立即又有另外一套煙火出現了,這時候,瑪爾兌勒跳到了平地上嚷著:「好大的亂子!好大的亂子!天呀,好大的亂子!」

他在群眾跟前經過,滿身帶著悲憤動作,握著拳頭向空中亂打,怒氣沖天地跺著腳,一面始終繼續地嚷:「好大的亂子!天呀,好大的亂子!」

為了到新鮮的空氣裡來坐,基督英早就挽著波爾的胳膊了,她興高采烈地望著那些升向天空的火箭。

她哥哥忽然找著她了,向她說道:

「嗯,可是成功了?你可以為那是來得古怪的?」

她喃喃地說:

「怎樣,那是你?……」

「一點也沒有錯,那正是我。可是幹得好,嗯?」

她開始笑了,覺得那實在是來得古怪的。但是昂臺爾馬垂頭喪氣地走過來了。他不明白這樣的亂子是從哪兒來的。有人在櫃檯底下偷了火箭照約好的辦法放了訊號。一種這樣卑劣的手段只能夠出自於一個由老溫泉站派來的奸細,一個由盤恩非醫生派來的搗亂分子。

並且他又說:

「這是教人懊惱的,確實教人懊惱的。這是一次白白裡損失了的兩千三百金法郎的煙火,完全白白裡損失了的!」

共忒朗介面說:

「不對,親愛的,好好兒一算,損失並不在四分之一以上,倘若您肯,我們算它三分之一罷;那麼就是七百六十六個金法郎。您那些被邀請的來賓一定還享受到一千五百三十四個金法郎的煙火的快樂。就真象而論,這並不壞。」

銀行家的怒氣遷到他舅爺的身上了。他陡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向他說:

「您,我應當正正經經和您談幾句。既然抓著了您,我們到樹陰下面的小徑上去兜個圈子罷。並且我可以花五分鐘的時間。」

隨後他回過來向著基督英:

「我請我們的朋友布來第尼照顧您,親愛的;不過請您不要在外面久坐,請您保重自己。您會受寒,可知道。留心,留心!」

她喃喃地說:

「什麼也不用害怕,我的朋友。」

末了,昂臺爾馬牽著共忒朗走了。

一到他的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和群眾相離遠一點的時候,銀行家停住不走了。

「親愛的,我想和您談的,就是有關您個人的財政情況。」

「有關我個人的財政情況?」

「對呀!您可熟悉它,您個人的財政情況?」

「不熟悉。不過您應當替我熟悉它,既然您借錢給我。」

「既然如此,對呀,我熟悉它,我。正因為這樣,我才對您提到它。」

「我覺得至少時間是選得不好的……在這個正放煙火的時候!」

「恰巧相反,時間是選得很好的。我不是在正放煙火的時候和您談話;而是在一個跳舞會以前……」

「在一個跳舞會以前?……我不懂。」

「既然如此,您馬上就可以懂得。您的財政情況在這兒了:您現在除了債務,什麼也沒有;而且將來,您除了債務,什麼也永遠不會有……」

共忒朗用嚴肅的態度接著說:

「您對我說得有點太嚴重了。」

「不錯,因為非如此說不可。請您仔細聽罷:您早已吃完了令堂留給您的那份財產。我們現在不必談它。」

「我們現在不必談它。」

「至於令尊,他每年有三萬金法郎利息做進款,也就是將近八十萬金法郎的本錢。您應得的份兒,日後,是四十萬金法郎。然而,您現在欠我十九萬金法郎。此外,您應當還欠著好些盤剝重利者的債……」

共忒朗用一種高傲的神氣說:

「請您說欠著好些猶太人的債罷。」

「成,欠著好些猶太人的債,雖然在這些人中間,有一個聖徐爾比斯教堂裡的職員在您和一個教士之間做了中間人……但是我也不會因為這點很小的事挑眼……這一些種類不同的盤剝重利者,無論是猶太人或者是天主教徒,您在事實上差不多同樣欠了他們的債。假定是十五萬罷,至少的說法。這樣就是三十四萬金法郎了,而您始終還要借錢去付息錢,除了我的息錢您絕不照付以外。」

「這是正確的,」共忒朗說。

「這樣,您就絲毫也沒有多餘的了。」

「除了我的妹夫以外,真是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下您的妹夫了,不過他已經覺得再沒有法子借錢給您。」

「那麼怎樣辦?」

「那麼怎樣辦,親愛的;一個住在那種茅棚子裡的最苦的農人也比您有錢一點。」

「完全如此……而以後呢?」

「以後嗎……以後嗎……倘若令尊明天死了,那麼為了吃點兒麵包,為了吃點兒麵包,您聽明白,您只有到我的店裡接受一個職員的位置了。而且這大概還是一個遮掩的方法,免得將來說我把養老津貼白送給您。」

共忒朗用陡然冒火的音調說:

「親愛的韋林,這些事情教我厭煩。而且我也都知道得和您一樣清楚,現在,我向您重述一遍:時間是選擇得不好的,為了向我提起這些事情,使用……使用……使用這樣一點點的外交手段……」

「請您允許我說完我的話。現在您只能夠由一樁婚姻把自己從那裡面撥出來。然而,您卻不是處於優勢的,儘管您的門第固然是很響亮的,究竟並非如何了不得。簡而言之,這樣一個門第就不是一個承襲了遺產的女人,即令是猶太女人,肯用一份財產來換的。您不得不找一個可以接受而已有錢的妻子,所以這不是很容易的事……」

共忒朗不等他說完就岔斷了他:

「請您把這個女子的姓名告訴我罷,這究竟好些。」

「成:在阿立沃老漢兩個女兒中間,您去選擇一個。我所以不得不在跳舞會以前向您談到這件事情。」

「而現在,請您給我解釋得詳細點兒罷,」共忒朗用一道冷靜的聲音說。

「這是很簡單的。您現在看見我仗著這個溫泉站在第一炮裡頭得著了的成績。然而,倘若我手裡已經抓著,或者,不如說:倘若我們手裡已經抓著那一切被這個鄉下扒兒手儲存下來的土地,我就可以利用它去賺點兒金子。僅僅談到那些從浴室延長到旅社又由旅社延長到樂園的葡萄田,我明天可以出一百萬金法郎去收買,我,姓昂臺爾馬的。然而,這些葡萄田和其餘的另一些,所有繞著那個小丘的,將來都是那兩個女孩子的陪嫁財產。她們的父親剛才還對我談起過,那不是沒有用意的,也許。既然如此……倘若您情願,我們可以靠著那個做一件很大的買賣,我們倆?……」

共忒朗的神氣像是正在考慮之中,他低聲慢氣地說道:

「這是可能的,我將來要考慮。」

「請您考慮罷,好朋友,並且請您不要忘了我在多方盤算以後,素來只談論那些很可靠的事情,而且還是在我認識一切可以得到的結果和一切確定的利益的時候。」

但是共忒朗揚起一隻胳膊,如同陡然忘了他妹夫對他說過的一切似地高嚷起來:

「請您瞧,這真好看!」

最後的一場煙火正燃得通明透亮,裝的是一座燈火輝煌的宮殿,頂上插著一面發光的大旗,用通紅的火焰標出「阿立沃山」幾個字,而在它的對面,在平原的上邊,那一輪正圓的月亮也是紅的,彷彿是為了欣賞煙火而露面的。隨後,那座宮殿照明瞭一兩分鐘以後,就如同一艘炸開的海船一樣砰地一下裂開了,同時向整個天空射出無數隨即也都炸開的火球,這時候只有那輪月亮仍舊寧靜而且圓滿地留在天空。

觀眾精神奮發地鼓掌了,嚷著:「好哇!萬歲!萬歲!」

昂臺爾馬忽然說:

「我們立刻去開跳舞會罷,好朋友。第一次八人對舞的時候,您可願意站在我的對面?」

「當然很願意,妹夫。」

「您有意邀誰?我呢,已經約好了辣穆公爺夫人。」

共忒朗冷淡地回答:

「我打算去邀沙爾綠蒂-阿立沃。」

他們都向著坡兒上走了。走到當初基督英和波爾-布來第尼待著的地方,這郎舅兩人發現他和她都不在那裡。

韋林喃喃地說:

「她聽從了我的勸告,已經去睡了。今天她早已很疲倦了。」

他於是向著跳舞廳走,服務人員早已在放煙火的時候,把場子佈置好了。

不過基督英並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裡去。她丈夫揣想錯了。

原來她當初一到只剩下她和波爾待在一塊兒的時候,她就握著他的手很低很低對他說:

「你現在才來,我等了你一個月。每天早上,我總問著自己:今天我是不是一定看得見他?……並且每天晚上,我總對自己說:這樣,一定是明天?……為什麼你耽誤了這樣久,我的愛神?」

他支吾地回答:

「我手上有許多事情,許多買賣。」

她俯著身子向他喃喃地說:

「這真不好,把我獨自一個人扔在這兒和他們在一處,尤其是在我這種情況之下。」

他略略移開了他的椅子:

「你留心,旁人可以看見我們。火箭照遍了這一帶。」

她幾乎沒有想到這一層,這時說道:

「我多麼愛你!」

隨後,顯出好些快樂意味的顫抖動作說:

「唉!我多麼幸福,我多麼幸福,又和你坐在一處,在這兒!你可想得著?波爾,何等快活!我們將來仍舊多麼相愛!」

她嘆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噓了一口氣:

「我正感到一個發痴的需要要擁抱你,真的發痴了……發痴了。真是多久多久沒有看見你!」

隨後,她忽然用一種屬於狂熱女性的激烈得勢不可當的力量說:

「聽我說,我要……你可聽見……我要和你,立刻,到我們從前,去年,話別的那地方去!你可記得清楚,在布拉絮岩石村那條大路上?」

地發呆了,回答說:

「這是沒有常識的,你已經不能夠走路了。整天你一直沒有躺過一下!這是沒有常識的,我決不會答應你。」

她已經站起了,重複地說:

「我要去。倘若你不陪我走,我一定一個人去。」

並且指著那個正在上升的月亮教他看:

「瞧瞧罷,那天晚上正和今天的一般無二!你可記得你當時吻過我的影子?」

他扶著她了:

「基督英……聽我說……這是可笑的……基督英。」

她沒有回答,並且向著那條通到葡萄田裡的下坡小路走。他認識這種寧靜的意志是什麼也不能扭轉的,也認識那雙蔚藍眼睛的和那隻金黃頭髮小頭顱的嬌憨的固執是什麼也沒法阻攔的;於是為了在路上好扶她,他挽著她的胳膊了。

「倘若有人看見我們,基督英?」

「去年,你#沒有這樣說。並且,現在大家都看著慶祝大會。我們等會兒轉來,誰都不會注意到我們沒有出席。」

走不到一會兒,他們就應當從一條石頭小徑向上走了。她氣喘了,盡力靠在他的身上;後來每走一步,她就說:

「這究竟好,究竟好,究竟好,像這樣苦熬!」

他攔住了她,想要引她回去。但是她絕不聽從他:

「不成,不成。我是滿意的。你不懂得這個,你。聽我說……我覺得他正動著……我們的孩子……你的孩子……何等的幸福!把你的手給我……留心……你可覺得他正動著?」

她不懂得這個男人原是出身於做情夫的血統的,而不是出身於做父親的血統。所以自從他知道她懷妊以來,他不由自主地就和她疏遠了,並且厭棄了她。從前,他時常說過一個女人擔負了孕育任務就是值不得去戀愛的。使他在溫柔境界裡奮發的,原是那種出自兩心同向一個不可接近的理想國的飛翔,那種來自兩個不屬於物質的心靈的團結,原是那種被詩人佈散在熱情裡的不自然的和無從實現的夢想。在實質的女性身上,他崇拜維納斯女神,因為她的聖潔的腰圍應當始終儲存不懷妊的純潔形態。意識到一個要從腰圍裡生出來的小生命,人類的幼蟲,在那個被它玷汙了的和已經醜化了的身體裡邊蠕動,他感到了一種幾乎不可克服的厭惡。在他看來,孕育的效能使得基督英變成了粗胚子。她現在已經不是一個被他崇拜和夢想的例外尤物,而是延續血統的動物了。甚至於一種肉體上的厭惡竟在他的感覺上和那些精神上的厭惡混而為一了。

那個在指望之中的孩子的每一次蠕動,都使得基督英更其依附波爾,她怎樣感得到和猜得著他那些意識?這個被她崇拜的男性,被她以前一天愛似一天的男性自從和她交換了初吻以後,不僅鑽到了她的心坎兒上,而且還深入到她的肉體裡,在當中播下了他本身的生命,不久他就要變成很小的走出來。對呀,她現在身上正懷著他,就在這兩隻叉著的手的底下,他本人,她的良好的,親愛的,溫存的和唯一的朋友,由於自然的神秘,正在她的臟腑中間生長。她雙重地愛他,她由於愛了一個而得到兩個,這個大的和那個還沒有見過的小的,前一個,她看得著,聽得著,撫摸得著,擁抱得著,而後一個,她還只能夠覺得他在她皮膚裡面蠕動。

他和她走到大路上了。

「那天晚上,你就是在那地方等我的。」她說。

接著,她向他伸著嘴唇,他用一個冷吻吻著她,沒有回答一個字。

她第二次又喃喃地說:

「你現在可記得那一回你怎樣從地上吻過我?我們當時是這樣的,你瞧。」

並且,希望他重演一回,她竟拔步跑著使自己和他離開得遠一點。隨後她喘著氣停住了,並且站在大路中間等他了。但是月光在地面上拉長了她的剪影,描出了她的變了樣子的腰圍的凸出球狀。而波爾呢,瞧著她的大肚子的影子正在自己腳邊,竟對面和她站著並沒有移動一下,他的詩意的廉恥之感被損害了,因為她感覺不到這一層,因為她簡直猜不到他的心事,因為她的嬌媚、機警和女性敏感都不充分,以至於難於瞭解一切微妙的差別使得前後環境變得很兩樣的,他竟很生氣了,於是用一道焦躁的聲音向她說:

「大家想想罷,基督英,這類的幼稚舉動是可笑的。」

她向他跟前走回來了,詫異、傷心,張開兩隻胳膊,接著就倒在他的胸脯上了:

「唉!你現在不大愛我了。我已經覺得!我確實知道!」

他可憐她,捧著她的腦袋,在她的眼睛上吻了兩個長吻。

隨後他和她沉默地走回來了。他找不著一點什麼向她說;並且在她疲乏無力而靠在他身上的時候,為了使自己身邊不再覺得那個擴大了的腰圍的摩擦,他提快他的腳步了。

走近大旅社跟前,他和她分了手,她回到了自己的臥房裡去。

樂園裡音樂隊正奏著各種跳舞曲子,於是波爾去看跳舞會了。那正是一曲華爾茲,全場的人都正跳著華爾茲舞:拉多恩醫生伴著巴耶少夫人,昂臺爾馬伴著魯苡斯-阿立沃,漂亮的麻遂立醫生伴著辣穆公爺夫人,而共忒朗伴著沙爾綠蒂-阿立沃。他向她的耳朵邊談著,柔和的神氣表示出了一種已經開始設法討歡心的殷勤;後來她用扇子掩著嘴微笑,臉色發紅,像是快樂得了不得。

波爾聽見有人在他後面說話:

「喔,喔,洛佛內爾先生正和我的女顧客隨隨便便說著知心話。」

那正是何諾拉醫生,他站在門跟前瞧著耍。接著他又說:

「對呀,對呀,到現在,這快有半小時了。大家已經注意了這事情。並且這彷彿沒有教那個女孩子不樂意。」

沉默了一下之後,他又說:

「真是一粒珍珠,那孩子真好,快樂、簡單、忠誠、公平,您可知道,一個正直的女子。比她的姊姊值價十倍。我呢,自從她們兒童時代已經認識了……這姊妹倆……然而她們的父親卻格外歡喜姊姊,因為姊姊是更其……更其……像他……更其鄉下派頭一點……不大公平……更其省儉……更其狡猾……並且更其……更其富於忌妒心……喔!那究竟是個好的女孩子……我斷不想說她的壞話……不過,儘管如此,我仍舊把她倆互相比較,您可明白……並且在比較了之後……我又下判斷……話全在這兒了。」

華爾茲完了;共忒朗走過來找他的朋友波爾,並且望見了那個醫生他就說:

「哈!請您告訴我罷,在我的眼光裡,昂華爾的醫學界正在罕見的情形之下擴大了。我們有一個舞跳得非常高超的麻遂立先生和一個像是同蒼天很要好的小老頭子白拉克先生。」

不過何諾拉醫生是謹慎的。他絕不歡喜評判他的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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