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佩雷納指著從那殘疾人衣服裡掏來的栗色皮夾,「這是一些檔案和書信。那歹徒出幹大奸大惡之人都有的心理變態,把它們儲存下來。這是他和弗維爾先生的通訊。這是通知我波旁宮廣場公館待售那封信的底子。這是讓-韋諾克去阿朗松的筆記。他去那兒是為了擷取弗維爾給朗熱諾老爹的信。這是又一份筆記,證明韋羅偵探聽到了弗維爾與韋諾克之間的談話,並摸走了弗洛朗斯的相片,韋諾克發現後,讓弗維爾去跟蹤他。這是第三份筆記,就是在《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裡找到的那兩頁東西的抄件,那些書是屬於讓-韋諾克的,表明他對弗維爾的陰謀一清二楚。這是第四份筆記,十分奇怪,記錄了一種值得注意的心理,顯示了他控制弗洛朗斯的手法。這是他與秘魯人卡塞雷斯的通訊,和幾封準備寄往報館,揭露我和馬澤魯的真實身份的信。這是……還需要說下去嗎,總理先生?您已經掌握了最充分最全面的材料。司法當局會發現,前天我在總監先生面前所作的指控,句句真實,沒有半點虛構。」
瓦朗格萊叫道:
「可他呢?他在哪兒,那個壞蛋?」
「在下面一輛汽車裡。確切地說,在他的汽車裡。」
「你通知我的部下了嗎?」德斯馬利翁不安地問。
「通知了,總監先生。再說,那傢伙被嚴嚴實實地綁起來了,絲毫不用擔心。他跑不了的。」
「好哇,」瓦朗格萊說,「你什麼都預見到了。我覺得案子已經結束。不過,有一點我還不明白。也許輿論最關心的也是這點。那蘋果上的齒痕,或如人們所說,那虎牙,明明是弗維爾夫人的,可是弗維爾夫人卻又是無辜的,這是怎麼回事呢?總監先生肯定說你已經解開了這個難題。」
「是的,總理先生。讓-韋諾克的檔案證實了我的判斷。再說,問題其實很簡單。蘋果上留的,確實是弗維爾夫人的齒痕,可是弗維爾夫人並沒有咬那隻蘋果。」
「哦!哦!」
「總理先生,弗維爾先生在他那份公開懺悔裡,有一句話,差不多已經提到了這個秘密。」
「弗維爾先生是個瘋子。」
「是的,但是個清醒的瘋子,思考問題邏輯十分嚴密。幾年以前,在巴勒莫,弗維爾夫人不小心摔倒了,嘴巴磕在一座大理石托架上,上下幾顆都有好些牙齒磕鬆了。為了治療,也就是說,為了打製用來固牙的金箍(弗維爾夫人戴了好幾個月),牙醫照例澆鑄了一副精確的牙齒模型。後來這副模型被弗維爾先生偶然儲存了下來。他自殺的那天夜裡,他就是用這副模子在蘋果上留下了妻子的齒痕。韋羅偵探大概曾偷出過這副模型,為了留下物證,把它印在一塊巧克力上。」
堂路易說完以後,大家都沒說話。事情的確是如此簡單,總理都覺得驚訝。整個慘劇,整個指控的罪證,整個使瑪麗-安娜絕望,使她和加斯通-索弗朗相繼自殺的原因,就在於這樣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對於虎牙這個情節,有千百萬人極為關注,卻不曾有一個人想到這樣一種可能。虎牙啊虎牙!人們固執地接受了一個表面上無懈可擊的推理:既然蘋果上的齒痕和弗維爾夫人的牙齒一絲不差,那麼她就是罪犯,因為從理論和實踐上說,世界上沒有兩個人的齒痕是一樣的。更有甚者,這個推理顯得這樣有力,以致人們已經知道弗維爾夫人是清白的以後,這個問題也懸而未決,因為人們就是想不到,除了牙咬以外,還有別的辦法留下齒痕。
「這就像克利斯託弗-哥倫布那個雞蛋,」瓦朗格萊笑道,「你必須想得到才行。」
「您說得對,總理先生。這種事情,人們是想不到的。我還有一個例子,您允許我重提舊事嗎?在亞森-羅平又叫勒諾曼先生和波爾-賽尼納親王的時期,誰也沒有注意到,波爾-賽尼納,就是亞森-羅平幾個字母打亂重新組合的。同樣,今日,堂路易-佩雷納也是這樣組合出來的。同一些字母,組合出兩個不同的名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然而,儘管這是故伎重施,卻沒有人想到把兩個名字放在一起看看。還是克利斯託弗-哥倫布的那個雞蛋。你必須想得到才行!」
瓦朗格萊聽他說出名字的來歷,不免有些吃驚。似乎這個鬼東西發誓要讓他這個當總理的困惑到最後一分鐘,要用最出人意料的戲劇情節來使他震驚。這個細節倒是如實地展現了這個人的性格。這是個奇怪的混合體:既高貴,又無恥,既天真,又詭黠,嘲弄人時帶著笑意,可愛之中叫人不安。這是某種英雄,憑著不可思議的冒險經歷征服了一個王國,卻又把姓名的字母顛來倒去玩花樣,好發現公眾是多麼粗心馬虎!
談話接近尾聲。瓦朗格萊對佩雷納說:
「先生,你在這件案子中幹了幾樁奇事,終於恪守諾言,把歹徒送交司法當局。因此我也說話算數,你自由了。」
「謝謝,總理先生。可是馬澤魯隊長呢?」
「他將於今天上午獲釋。總監先生把事情安排好了。你們兩人被捕的訊息沒有傳出去。你仍是堂路易-佩雷納。你沒有任何理由不叫這個名字。」
「總理先生,弗洛朗斯-勒瓦瑟呢?」
「讓她去預審法庭受審吧。肯定會免予起訴。她獲得自由,排除任何指控,甚至懷疑以後,肯定會被承認為柯斯莫-莫寧頓的合法繼承人,領到那兩億元遺產。」。
「總理先生,她不會保留那筆錢的。」
「怎麼啦?」
「弗洛朗斯-勒瓦瑟並不想要這筆錢。因為這筆錢是引發這一連串可怕罪行的原因。她厭惡這筆錢。」
「那麼?」
「柯斯莫-莫寧頓的兩億元將完全用於在摩洛哥南部、剛果北部修建公路和學校。」
「在你贈獻給我們的茅利塔尼亞帝國?」瓦朗格萊笑道,「好,這個舉動是高尚的,我完全贊成。一個帝國,一個帝國的預算……其實,亞森-羅平欠祖國的債……堂路易已經完全償清了。」
八天以後,堂路易-佩雷納帶著馬澤魯,登上那艘送他來法國的遊艇離開法國。弗洛朗斯同去。
出發前,他們獲悉讓-韋諾剋死了。儘管採取了防範措施,他還是服毒自殺了。
到了非洲,堂路易-佩雷納這位茅利塔尼亞的蘇丹召見從前的夥伴,委任馬澤魯為帝國大官,和那些舊時夥伴地位相當。接下來,他一邊安排退位的事情,準備讓法國接管帝國,一邊與法國軍隊司令羅蒂將軍多次舉行秘密會談,商談與摩洛哥的邊界問題,並決定了許多策略,逐步推行,以便能輕而易舉地征服摩洛哥。從此,前途有了保障。哪天,時機到了,反叛部落遮掩和平地區的幕布將會落下,一個秩序井然,建築整齊,道路縱橫,學校與法庭比比皆是,充分發展,欣欣向榮的帝國,將出現在世人面前。
然後,堂路易大功告成,移交權力,回法國定居。
他與弗洛朗斯-勒瓦瑟結婚引起的轟動,就不必贅述了。一時間輿論界又掀起一場筆戰。好幾家報紙又提起亞森-羅平被捕的事。可人們又能怎麼樣?儘管堂路易的真實身份誰也不懷疑,儘管亞森-羅平和堂路易-佩雷納都是由同樣的字母拼成的,儘管大家終於注意到了這種巧合,可是亞森-羅平已經合法地死了,而堂路易-佩雷納合法地活著,人們既不可能把亞森-羅平復活,也不可能把堂路易-佩雷納一筆勾銷。
今日他住在聖馬克盧村風光秀美的山谷之中。烏瓦河從山谷中流過。他那座十分簡樸的房子漆成粉紅色,裝著綠百葉窗,周圍是一座鮮花盛開的花園。他的家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星期天,人們去那兒遊玩,希望透過接骨木籬笆,看見亞森-羅平的身影,或者在村裡的廣場上,碰到亞森-羅平本人。
他住在那兒,臉龐仍然年輕,走起路來仍像個年輕人。弗洛朗斯也住在那裡,身材仍然勻稱,一頭金髮仍然團團圍著臉龐,那張臉龐喜氣洋洋,再也看不出那痛苦回憶的陰影。
有時,有些遊人會來敲那個小小的柵門。這是一些不速之客,前來向屋主求助。這是一些受壓迫的人,一些犧牲品,一些支援不住的弱者,一些為激情所斷送的狂熱的人。堂路易對他們深表同情,專心聽他們訴說自己的遭遇,給他們作分析,出主意,必要時,也提供自己的經驗、力量,甚至時問。
常常也有警察總署的密使,或者警察中的某個下級軍官前來拜訪,說出他們遇到的難題。這時堂路易也毫不吝惜他頭腦裡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辦法。除了這些,除了讀他那些論述哲學、道德的舊書,(他找回這些書是多麼高興呵!)他還耕種花園。他的花培植得極好,讓他歡喜與自豪。在園藝展覽上,他送去一盆花,叫做「亞森康乃馨」,三根枝條上,交錯開著紅色和黃色的花。那盆花引起的轟動,大夥兒至今不忘。
不過他栽培大花的努力到夏季有了成果,七八兩月,三分之二的花園裡,菜園的花壇裡都種滿花。那一株株高大的花莖,旗杆一般挺立,驕傲地舉著一串串五顏六色的花:藍的、紫的、黃褐色的、粉紅的、白的,他的花園取名為「羽扁豆1花園」,真是再恰當不過。
1羽扁豆音譯即為羅平。因此羽扁豆花園又可譯為羅平花園——譯註
這裡種著各種各樣的羽扁豆。克魯伊漢克斯的羽扁豆,五顏六色的羽扁豆,清香襲人的羽扁豆,還有羅平最新培育出的羽扁豆。
它們緊緊地擠在一起,像一隊隊士兵,都盡力挺胸昂首,想高出一頭,把一串串粉嘟嘟的嬌豔無比的花朵朝向太陽,真是壯觀極了。在花畦入口,有一面小旗,寫著這句銘言:
我的菜園裡種著許多羽扁豆。
這是從約瑟夫-瑪利亞-德-埃蕾迪亞一首優美的十四行詩裡摘出來的。這難道是一種承認?為什麼不是呢?堂路易在最近一次接受採訪時,不是說過下面這些話:
「我很瞭解他。他不是個壞人。我並不要把他與古希臘的七賢相提並論,也不會推舉他作未來幾代的榜樣。可是我們評價他,必須帶有幾分寬容。吃過他的苦頭的人其實是罪有應得,他就是不先下手,命運遲早也會懲罰那些人。他一方面只挑選那些為富不仁的人下手,搶劫他們的錢財,另一方面,又撒錢舍財給窮人;對這樣一個人來說,又有什麼榮譽不能屬於他呢?再說,這是多麼高尚善良的行為!這又是多麼慷慨,多麼無私的證明!說他盜竊?我承認。說他詐騙,我也不否認。這些事他都做過。可除此之外,他還做了許多別的事情。他以自己的聰明機靈使公眾開心,又用別的品質使公眾激動。大家對他那些巧妙的計策發出開心的笑聲,又對他的勇氣、膽魄和冒險精神,沉著、理智與快活性情,充沛的精力,蔑視危險的氣概,對他種種在人類最積極的能力被激發的當代,在飛機汽車稱雄的時代,在大戰將臨的時代熠熠閃光的品質大為欣慕和迷戀。」
記者提請他注意:
「您談論的是他的過去。照您看來,他的冒險生涯已經完結了?」
「絕對沒有。冒險,就是亞森-羅平的生命。只要他活著,他就是一千零一夜式的冒險活動的中心和終點。有一天他說:‘我死後,希望在墓碑上刻著:冒險家亞森-羅平在此沉睡。’這話雖是玩笑,卻也是事實。他是一位冒險大師。他從前冒險,常常是去掏鄰人的口袋,但也上戰場。在戰場上,冒險給無愧於戰鬥和勝利的人帶來爵銜。那並非是人人可得的東西。亞森-羅平的爵銜正是這樣得來的。必須看看他在戰場上是如何英勇奮戰、奮不顧身、視死如歸的。如果他有時揍了警察分局局長,或者偷了預審法官的表,那麼我們應該看在他是戰場上的英雄這一點上原諒他……對向我們顯示,人的能力究竟有多麼大的先生,我們應寬容一點。」
堂路易點點頭,結束道:
「再則,你們知道,有一種美德不僅不應該受到鄙視,在這種憂鬱年代尤其應該受到重視。這種美德他有:他有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