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搜查是浪費時間。」
果然,搜查毫無結果,或者說搜查的結果事與願違:船長的手錶又被偷走了。
船長大怒,更加使勁,更嚴密地監視羅澤納,好幾次找他盤問。第二天,竟在大副的假領裡找到了這塊表。真是絕妙的嘲弄。
這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神奇色彩,充分顯示了亞森-羅平的幽默方式。他當然是個竊賊,但是個好開玩笑的竊賊。他作案當然是憑興趣、愛好,也是為了好玩。他給人這樣一種印象:他寫一齣戲讓人演,給自己開心解悶;他站在後臺,看著自己構思的奇妙情節,精彩的譏諷場面而捧腹大笑。
他顯然是有自己風格的藝術家。當我觀察羅澤納那憂鬱而執拗的臉,當我想到這個怪人可能扮演的兩面角色時.不能不感到某種欽佩。
前天夜裡,值班船員聽到甲板上最暗的地方傳來呻吟聲。走過去,看見一個人躺著,頭裹在一條厚厚的灰色披肩裡,雙手被一條細繩子捆著。
值班船員幫他鬆了綁,扶起來,細心照料。
這人是羅澤納。
羅澤納在轉悠時,遭到突然襲擊,被打翻在地,身上錢物被搶劫一空。他衣服上彆著一張名片,上面寫著:
茲收到羅澤納先生一萬法郎,謹此致謝,亞森-羅平。
實際上被搶去的皮夾裡裝著二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大家自然指責這倒霉的人是在演自己襲擊自己的鬧劇。但是他不可能把自己這樣捆住。另外,名片上的字跡與羅澤納的字跡也不同。相反,同船上找到的一份舊報紙上刊印的亞森-羅平的字跡倒十分相似。
如此看來,羅澤納並非亞森-羅平。羅澤納就是羅澤納,波爾多大商人的兒子!亞森-羅平在船上一事再次得到了肯定,而且是由這種可怕的行為肯定的!
船上一片驚恐。大家再也不敢獨自呆在艙內,更不敢獨自主僻靜之處,都小心地找一些熟悉可靠的人聚在一起。出於本能,最親密的人之間也相互防備。威脅不是來自一個孤立的個人,要是那樣,危險倒還小一些。現在,亞森-羅平是……誰都可能是亞森-羅平。我們豐富的想象力賦予他神奇的無限的能力。人們假設他能喬裝改扮各種角色,一時是可敬的羅松少校,一時是高多的拉韋爾當侯爵。人們不再侷限於那姓名的第一個字母,甚至過假設是某位攜妻帶子隨帶傭人的人。
第一批無線電報沒有帶來任何新訊息。至少船長沒向我們透露一點口風。這種沉默不能使我們放心。因此,最後一天好似沒有盡頭。大家惶惶不安地等待大禍來臨。這一次就不是偷盜,不是單純德襲擊了,有可能是謀殺,兇殺。大家認為亞森-羅平不會滿足於上兩次小打小鬧。他是輪船的絕對主人。船方拿他毫無辦法。他只要願意,就可支配船上的一切財富和生命。
我承認,這是我的一段美好時光,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我贏得了內莉小姐的信任。她生性膽小,經歷了這麼多事件,便自發地尋求我的保護。我樂於向她提供安全。
其實,我倒是為亞森-羅平祝福。不正是他促成了我們接近的嗎?不正是虧了他,我才有權做這最美的夢嗎?這愛情的夢,並不空幻的夢,為什麼不能坦白出來呢?當德萊齊家原本是普瓦圖的名門望族,但是家道漸漸衰落,現在有個人想到重振家業,光耀門楣,在我看來總不是一件討厭的事。
我感到,這些美夢並沒有惹內莉小姐不快。她微笑的雙眼允許我做這些美夢,她溫柔的話語讓我充滿希望。
直到最後一刻,美國海岸線已隱隱在望、我們兩人還胳膊肘支著舷牆,肩並肩地倚在一起。
船上停止了搜查,大家都在等待。從一等艙到擠滿了移民的大統艙,人人都在等待著解開謎底、真相大白的時刻到來。誰是亞森-羅平?這位大名鼎鼎的亞森-羅平到底用的是什麼名字,戴的是什麼面具?
這最後的一刻終於來到了。即使我活上一百歲,也不會忘記那一刻最細微的情節。
「您的臉色多麼蒼白,內莉小姐。」我向無力地倚著我胳膊的女伴說道。
「而您呢?」她答,「啊!您整個模樣都變了!」
「想想吧,這一刻真是激動人心,在你身邊度過這一刻我真快樂,內莉小姐。我覺得您的記憶有時會停留在……」
她沒有聽我說話,呼吸急促,異常興奮。舷梯放下了。但是,沒有等我們走過去、一些海關人員,穿制服的人、郵差等,已經上了船。
內莉小姐含糊不清地說:「要是有人發現亞森-羅平在途中跑了,我也不會吃驚的。」
「也許寧願死,不願不體面活著,沉到大西洋餵魚比被人逮著要強。」
「別逗了。」她生氣地說。
我猛地一驚。她正要問我,我對她說:
「您瞧站在舷梯那頭的那個小老頭……」
「拿著雨傘,穿著橄欖綠禮服的那個?」
「他是加尼瑪爾。」
「加尼瑪爾?」
「是的,那個有名的警察,那個發誓要親手抓住亞森-羅平的人。啊!我明白了,沒有得到大洋這邊的訊息,原來是加尼瑪爾在這裡。他不希望別人插手他的事。」
「那麼,亞森-羅平肯定會被捉住了?」
「誰知道呢?加尼瑪爾好像從來沒有見到過他的真面目。除非他知道他這次用的化名……」
「啊!」她懷著女人那種冷酷的好奇心說,「要是我能親眼看見逮捕他該多好啊!」
「彆著急。亞森-羅平肯定注意到了對手。他一定會等到最後,等老傢伙眼花了,再下船。」
旅客開始下船了。加尼瑪爾拄著雨傘,神情冷漠,似乎並不注意從擠在欄杆間通過的人群。我注意到一名高階船員站在他的身後,不時地向他介紹情況。
德-拉韋爾當侯爵,羅松少校,義大利人裡沃爾塔,一個個過去了,還有其他人,許多其他人都過去了……我見到羅澤納也走找去了。可憐的羅澤納,他似乎還沒完全從不幸中恢復過來。
「說不定還是他,」內莉小姐對我說,「您說呢?」
「我想,要是給加尼瑪爾和羅澤納合照一張,倒挺有意思的拿我的相機照吧,我提得太多了。」
我把相機給了她。但是她來不及用了。羅澤納走過梯子。船員附在加尼瑪爾的耳邊說了幾句,加尼瑪爾微微聳聳肩,羅澤納走過去了。
上帝啊,究竟誰是亞森-羅平?
「是啊,誰是呢?」她大聲地說。
只剩下二十來個人了。她惶恐地觀察著剩下的人,唯恐他在這些人中間。
我對她說:「我們不能再等了。」
她向前走去,我跟在後面。但是,我們還沒有走上十步,加尼瑪爾攔住我們的去路。
「喂,幹什麼?」我大喊道。
「等一會兒,先生,有誰在催您嗎?」
「我陪著小姐。」
「等一會兒。」他更威嚴地重複道。他死死地打量我,接著盯著我的眼睛說:
「亞森-羅平,是吧?」
我撲哧一笑。
「不,我是貝爾納-德-當德萊齊。」
「貝爾納-德-當德萊齊於十二年前死在馬其頓。」
「如果貝爾納-德-當德萊齊已經死了,我就不會在這世上。可事實不是這樣。這是我的證件。」
「這是他的證件。您是如何搞到手的,我將樂意告訴您。」
「您瘋啦!亞森-羅平是用化名r……上的船。」
「是的。這又是你的花招.你仍出一條假線索,把那些人推出來,啊!您真不賴,小夥子。可是這一次你沒運氣。喂,亞森-羅平,老老實實認輸吧。」
我猶豫片刻。他在我右側臂上狠狠一擊,我痛的叫了起來。他打在我還未癒合好的傷口上。這是電報上指明的。
於是,我只好認輸了。我轉向內莉小姐。她一直聽著這場對話,臉色蒼白,身體搖晃著。
她的目光與我的目光相遇,然後低下去,看著我交給她的那架柯達相機。她突然做了個手勢。我覺得,我確信她恍然大悟。是的,正是在這架相機裡,在黑皮套的狹窄空間裡,在那小機器的空當裡,放著羅澤納的兩萬法郎和傑蘭女士的珠寶。我怕被加尼瑪爾逮捕,先把照相機給她拿著。
啊!我發誓,在此關鍵時刻,當加尼瑪爾和他的兩個手下把我圍住時,我對一切,我的被捕,人們的敵意,都不在乎,只關心一件事:內莉小姐怎樣處置我交給她的東西。
人家若是掌握這決定性的物證,一定會用來指控我。我甚至沒有想到這一點。我想到的是,內莉小姐會狠心交出這一證據嗎?
她會出賣我嗎?我會被她斷送嗎?她會成為決不原諒我的敵人,還是作為不忘舊情,並由於寬容和不由自主的同情而消除對我的蔑視的女人來行事呢?
她從我前面走過。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深深地向她鞠躬致謝。她混在旅客中間,手拿我的柯達,向著舷橋走去。
我想,她大概不敢當眾拿出來,過一個鐘頭,過一會兒,她會交出去的。
但是,當她走到舷橋中間時,她裝作不慎失手,讓柯達掉進了碼頭和客輪之間的海水中去了。
然後我看著她走遠了。
她美麗的身影隱沒在人流中,過一會兒又出現了,然後又不見了。完了,永遠完了。
我呆立了一陣,又悽傷又感動,不由得長嘆一聲,讓加尼瑪爾大吃一驚:
「唉!不做正派人,總歸可惜呀……」
一個冬天的晚上,亞森-羅平就這樣向我講述他被捕的經過一些偶然的事件,(哪天將把它們寫出來)成了連結我們的紐帶……我能說這是友誼嗎?是的,我敢認為,亞森-羅平對我是有友情的,並出於友誼,有時會不宣而至,給我安靜的書房帶來青春的歡樂,熱情的生命之光,和受到命運寵愛得到命運微笑的人的快活。
至於他的面貌,我怎麼描繪得出呢?我見到亞森-羅平二十次,但二十次他的模樣都不同……或不如說,有二十面鏡子,映出同一個人二十個變形的形象。每一個形象都有特別的眼睛,特別的臉形,特別的動作、身影和個性。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他對我說,「照鏡子都認不出鏡子裡是誰。」
這當然是俏皮話,而且不合情理。但對於遇見過他,又不知道他的無限本領,他的耐心,他的易容術,他改變臉部比例和調整輪廓形狀的神奇才能的人來說,這倒是事實。
「我為什麼要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模樣呢?」他又說,「為什麼不能改換單一的身份,從而避免危險呢?我的行為足以確定我的身份。」
接著,他自豪地說:
「要是人家永遠不能肯定地說:這就是亞森.羅平,那就太好了。要緊的是要讓人家敢於斷定:這是亞森-羅平乾的。」
他出於好意,用幾個冬夜,在我安靜的書房裡,向我吐露了自己的冒險故事。我就試著根據他的講述,把他經歷的幾件事,幾個冒險故事寫下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