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電報,我們把它作為資料刊載,肯定是某位好事者的偽託之作。亞森-羅平,儘管是故弄玄虛的高手,也不至於這樣略帶稚氣地大擺架子。
幾天過去了。每天早上,人們的好奇心因為得不到滿足,而變得更加強烈。大家將會知道詳情嗎?巴黎那家報紙終於發表了這封著名的信,信寫得如此詳細,如此不容置疑。亞森-羅平道出了謎底。下面就是該信的全文:
社長先生:
您向我挑戰,抓住了我的弱點。既然有人挑戰,我就應戰。
我立刻要重申:聖尼古拉村的悲劇,對於吃奶的嬰孩才是個秘密。我根本不知道有誰竟會如此幼稚。我將作簡要的論證,恰好證實這個案件並不複雜。
我的論證,用以下的話來表述:
當一件罪行看起來超出了事物通常的衡量標準,當它看起來不自然、荒謬,就極有可能只能在特別的、超自然與超人類的動機中去找到解釋。
我說極有可能,因為總應該承認荒謬在最合乎邏輯與最普通的事件中應有的地位。但是,在這點上,說實在的,怎能不看看荒謬與差異確實存在?怎能不加以考慮呢?
從一開始,案件很明顯的反常性使我震驚。首先,汽車行駛的路線曲曲折折,忽左忽右,開得不熟練,有人也許會說開車的是個新手。還有人說那人是個酒鬼或者瘋子。都是合理的假設。但是,發瘋或者醉酒都不能使人的力氣猛增,足以搬動那塊砸爛不幸的女人腦袋的巨石,尤其是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輕易作案殺人。
為了做到這一點,必須有強勁的方膂力,我毫不遲疑地從中看到那種反常性的第二個特徵,它主宰著整個悲劇。
為什麼要搬動那塊巨石?其實只要用一塊小石子就可以結果受害者的性命。另外,在汽車可怕地翻轉中,那兇手怎麼沒有死,或者暫時地不能動彈呢?他是怎樣消失的呢?既然他已經消失,他為什麼又回到車禍現場呢?他扔掉羊皮大衣以後,他為什麼在另一天扔掉鴨舌帽,又在另一天扔掉眼鏡呢?
反常的舉動,無用而又愚蠢的行為。
此外,他為什麼把受傷垂死的女人放在汽車的前面座位上,在眾人都能看見的地方,載著她飛馳?為什麼不把她關在車內,或者把她當作死人拋棄在某個角落,就像把那男人拋棄在小溪的荊棘下面呢?
反常的現象,愚蠢的作法。
案件中,一切都是荒謬的。一切都表明那是一個兒童,或者更確切地說,一個愚蠢瘋狂的野蠻人,一個野獸的所為:初步探索,很不一致,笨拙與荒唐行為。
請看一看白蘭地酒瓶吧。有一個開瓶塞鑽(在羊皮大衣的口袋裡找到的),兇手是否使用過它呢?用過。開瓶塞鑽在封口的金屬皮上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見。但是,其餘的事對於他來說實在太複雜了,他用一塊石子砸斷瓶頸。
總是遇到石頭,請注意這個細節。這是這個人所使用的唯一武器與唯一工具。這是他習慣用的武器,也是他熟悉的工具。他用石頭殺死男人,用石頭殺死女人,還用石頭來開啟酒瓶!
一個野獸,我重複一遍,一個發狂的野蠻人,神經錯亂,突然變瘋了。它被什麼弄得發瘋呢?唉!見鬼,它正是被這白蘭地酒弄得發瘋,當開汽車的人和他的女伴在草地上吃午飯的時候,那野獸就一下子把酒喝光了。它走出汽車。它曾坐在汽車內,穿著一件羊皮大衣,戴一頂毛皮鴨舌帽,跟隨主人旅行。它拿起酒瓶,砸開酒瓶就喝酒。這就是整個事情的經過。它喝了酒,變得狂躁瘋癲,毫無理由地隨便亂砸一氣。然後它本能地感到後怕,惟恐受到不可避免的懲罰,於是把男人的屍體隱藏起來,然後它愚蠢地把受傷的女人抱進汽車裡,帶她逃走。可是它不會開車,卻一心想逃走。汽車對於它來說,就代表得救,意味著不可能被追趕上。
你會問我:「但是,錢呢?被盜的皮夾子呢?」
「唉!誰對你說它正是竊賊呢?誰對你說那不是屍體的氣味吸引過來的某個流浪乞丐,某個農民所為呢?」
你還會提出異議:「好吧,好吧,那麼,這個野獸本該被捉住的,既然它躲藏在轉彎處附近,既然它無論如何也要吃東西,要喝水的呀……」
「怎麼?」
「難道你沒猜到嗎?」
「沒有!」
「然而,你肯定野獸始終在那裡嗎?」
「當然肯定,證據就是有個農民看見它的影子。」
我要補充說:「兩隻狼犬,高大的牧羊犬失蹤了,也是證據。它像咬死家中的鬈毛狗一樣,咬死兩隻狼犬,讓它們消失……」
笨拙地插在泥土裡的獵槍槍筒,還有那支花,也是證據。那不是相當愚蠢嗎?相當荒謬嗎?相當滑稽可笑嗎?啊,您不明白嗎?您沒弄清楚每個細節嗎?
不明白嗎?為了解決您的疑問與答覆您的異議,最簡單的辦法,您懂吧,就是直接走向目標。解釋得相當多了……該行動了。因此,但願警察局與憲兵隊的先生們親自直接走向那個目標。他們要帶槍去,要在森林裡半徑為兩三百米的範圍內搜尋,別走得太遠。而且,他們不要只顧低著頭,盯著地面去搜尋,而要看著天空,對,看著天空,朝橡樹最高的枝葉之間,朝山毛櫸最難以達到的高處瞟望。請相信我,他們將會看到它的。它在那裡,驚慌失措,怪可憐的,正在尋找被它殺死的男人和女人,它尋找他們,等待他們,不敢離開,也不明白……
而我呢,萬分遺憾,不得不留在巴黎處理重要的事情,著手偵查很複雜的案件,我將樂於對這個相當奇怪的案件關注到底。
因此,請您代我向司法界的好友致歉,順致
崇高的敬意!
亞森-羅平(簽字)
人們記得故事的結局。司法界與警方的先生們聳了聳肩膀,對於這番胡言亂言毫不在意。但是,當地四個鄉紳拿著獵槍去打獵,眼望天空,就像他們要打下幾隻烏鴉似的。半小時以後,他們發現了兇手。響了兩槍:兇手從一根樹枝落到另一根樹枝地往下跌。
它只是受了傷,被人抓住了。
當晚,巴黎一家報紙,尚未獲悉兇手已被抓到的訊息,發表瞭如下的一則啟事:
一直沒有布拉戈夫先生和夫人的訊息。他倆六個星期前抵達馬賽港,在那裡租了一輛轎車。
他倆在澳洲居住了很長時間,初次來到歐洲。他倆跟巴黎外國動物馴化園主任有通訊聯絡,告知他說,他們將帶來一個稀奇的動物,一個完全陌生的品種,人們不能說清它是人還是猿。
根據傑出的考古學家布拉戈夫的說法,人們面對的大概是類人猿,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猿人,直到這時人們還未證實其存在。它的構造大概跟杜布瓦博士於一八九一年在爪哇島發現的直立猿人完全一致,而它的某些特徵似乎支援阿根廷博物學家m.阿梅吉諾的理論,阿梅吉諾根據在修建布宜諾斯艾利斯港的挖掘工程期間找到的頭蓋骨碎片,就能夠復原雙門齒人。
這個特別的動物,聰明,善於觀察,在澳洲它主人的家裡,可以幹僕人的活,擦洗他們的汽車,甚至試著開車。
布拉戈夫先生和夫人怎麼樣了?伴隨他倆的奇怪的靈長類動物又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現在容易回答了。多虧亞森-羅平的指點,人們知道了悲劇的全部情況。多虧了他,罪犯終於落入法律之手中。
人們可以在巴黎外國動物馴化園裡見到它,它被關在那裡,取名叫「三星」。它的確是只猿猴,但也是人。它有家畜的溫馴與聰明,主人去世,它感到悲傷。但是,它的許多特點使它更加接近人類。它狡猾,兇殘,懶惰,貪吃,脾氣壞,尤其是嗜酒無度。
除此之外,它顯然是猿猴。
除非……
在它……被抓獲以後,過了幾天,我發現亞森-羅平站在籠子前,一動也不動。毫無疑問,他力圖解決這個有趣的問題。
我立即跟他講話,因為有件事一直牽掛在心上:
「羅平,你知道……那麼,你干預這個案件,作了論證,還有你寫的信,並不使我感到驚訝。」
「啊!」他不慌不忙地說道,「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這種事情早已發生過,早在七八十年前。愛倫-坡把它作為一篇優美的小說的主題。在這種情況下,找到謎底是容易的。」
亞森-羅平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邊,問道:
「那麼,你什麼時候就猜到了?」
我坦白地說道:
「在讀你那封信的時候。」
「在我的信的什麼地方?」
「將近結尾處。」
「將近結尾處,不是嗎?在我講得一清二楚之後。就這樣,上蒼使一個罪案重演,環境顯然完全不同,可是當事人卻一模一樣。儘管如此,你和其他的人,都要睜開眼睛。應該從我的信中得到幫助。我在信中進行論證來消遣,由於受到事實的侷限,有時甚至使用那位美國大詩人1用過的術語。你清楚地看到,我的信不是完全沒有用的,人們可以讓自己對別人重複那些他們知道了就忘記的事情。」
1指愛倫-坡——譯註
羅平隨即轉過身去,面對一隻老猿放聲大笑,老猿若有所思神態有如一位嚴肅的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