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人沒有忘記這件案子,在當時,它引起了極大的反響,弄得輿論界沸沸揚揚。然而,籠罩著它的神秘卻從來沒有完全被消除,只是到了今日,人們才能詳細地談論那些令人驚歎不已的插曲。
拉蒙-奧利維拉是一位黑髮棕膚、身材矮小、活躍、健談的人。他很有規律地到勒泰來,在這裡他很快就受到了殷勤的接待和關照。人們說他十分富有,他也真的開銷得非常慷慨大方。他跳舞跳得很少,但是酒喝得卻很多,而且酒吧女郎在他的桌子上總是很受歡迎的。
他總是十一點左右來,然後坐在離爵士樂隊不遠的地方,簡單地吃過晚飯後就要香檳酒了。他只有到了清晨才離去,醉醺醺地、粗聲大嗓地說著話,走路也是踉踉蹌蹌地。一旦外表華麗的戴姆勒在等著他,他就一直到第二夜前都不再露面了。他從哪兒來?從南美洲來,一些人這麼說;從安德列斯群島來,另一些人又這麼說,莉麗和卡特曾千方百計地試圖讓他說一說,但他始終迴避談論自己的事情。一個月過後,她們只知道他有一個受監護的未成年的女孤,英卡納雄,而且他到歐洲來旅行是為了逃避一場可怕的危險事件。他沒有說明具體是什麼危險,為此,卡特經常嘲笑他多疑。卡特確實錯了,因為有一天晚上,奧利維拉遭到了一個陌生人的異乎尋常的大膽襲擊,並且就在勒泰的門口,那人給了他一刀,然後馬上就消失在附近的錯綜複雜的小巷中了。如果沒有好心的莫利斯-德-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的干預,他就沒命了。幸運的是,這個人眼疾手快。他看到襲擊者出手的動作,便猛地一下子撲上去,剛好讓奧利維拉躲過那一刀,結果只是刺中了奧利維拉的風衣,劃破了他上裝的外層。
奧利維拉十分感動,非常激動地感謝了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並邀請他一同上桌,後者十分謙虛地推讓著。他們很快便成了摯友。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的心情如此地好,他如此地彬彬有禮,又如此地派頭十足!他並不常到勒泰來。人們五六天才看到他一次,有時時間會更長一些。而且他常常是獨自一人,偶爾也有個年輕的尋歡作樂的人相陪。然後,他就突然不見了,人們從《費加羅報》上得知他出席了某位女公爵或是某個女男爵的晚會,他有時候在倫敦或者在尼斯,有時候又在那不勒斯或在維也納露面。他經常旅行,有不少的奇遇和決鬥。人們在他背後說了不少關於他的話,但是當他們的眼神與他那雙棕色的明眸相遇時,便馬上緘口不語了,因為他戴的那隻單片眼鏡使他的眼神變得嚴峻、冷漠。
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與奧利維拉經常在勒泰會面。他們交換著對自己往事的追憶。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談得較少,可是奧利維拉就變得喋喋不休了,他總是興致勃勃地談他的種植園和他的土著黑人們。英卡納雄的名字經常出現在他們談話中。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漸漸地知道了她是個金髮姑娘,而且快到二十一歲了,她受過嚴格的教育,能流暢地說法語。她只是受奧利維拉監護的未成年的女孤,但是奧利維拉給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的印象是,總是以極大的熱情談論自己的被監護人。後來奧利維拉還把英卡納雄的照片拿給卡斯特爾看。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對此讚歎不已。這真是一位迷人的美人。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曾經向奧利維拉暗示過似乎很嚴重的危險,但是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勞的。這位南美人不說話了,而且突然變得多疑和驚慌起來了。他對自己來巴黎的目的嚴守秘密。可是,當奧利維拉在勒泰附近遭到襲擊,就在上汽車之前與他的同伴一同行走之時,他的冷靜已經喪失殆盡了。他仔細察看了渺無人跡的街道,他的大禮帽變得滿是窟窿,他的臉色也變成了鉛灰色。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剛剛來得及扶住他,並把他拖到戴姆勒車旁。
奧利維拉已經支援不住了。
「天文臺路八號。快。」
於是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陪奧利維拉來到了他的男單身公寓。
「先生住在哪兒?」他問司機。
「在克拉利奇。」
「很好。您可以回去了。我早晨把他送到克拉利奇!」
奧利維拉藉助未摻水的威士忌提了提神,然後一點一點地恢復過來了。他非常害怕,他那曬黑的臉始終是鉛灰色的。卡斯特爾-貝爾納克給了他極大的關心和無微不至的照顧。
「沒有人等您。只要您願意,您可以在這裡呆到隨便什麼時候。我的用人可以給您準備一張床。」
可是奧利維拉拒絕接受邀請。他不願意讓魯道爾夫,他十分喜歡的秘書,為他擔心。他一再堅持,致使卡斯特爾-貝爾納克不得不讓安託萬把德拉海依車開出來。他堅持要陪奧利維拉回去,後者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他才好。奧利維拉十分感動,感激萬分,向他的客人談及——此時大馬力的汽車全速地在渺無人跡、靜悄悄的街道上飛馳著——他被一個叫「效狼」的團伙追擊著,這是一夥想方設法要敲詐他並逼他不得不離開里約熱內盧的兇殘匪徒。於是他來到了歐洲,然後在巴黎落了腳。他在這裡等英卡納雄。她再過一個月就滿二十一歲了,奧利維拉為了慶賀她的生日,請她到這裡來與他相會。他想給她送上一串珍珠項鍊。所以,儘管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很難被打動,當他聽到奧利維拉說出這串項鍊的價錢時,他還是大吃了一驚。奧利維拉又變得愛饒舌了,而且當他在克拉利奇下車時,他顯得非常高興。
魯道爾夫在焦急不安地等著他。他堅持向他認為友好可親的卡斯特爾-貝爾納克表示謝意。卡斯特爾明顯地比奧利維拉要年長一些。清瘦、灰眼睛、充滿活力的卡斯特爾匆匆跑向電梯,把奧利維拉安頓好。
「哎呀。」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在回到車上後想,「真比得上安託萬啦。」
第二天到勒泰來的是魯道爾夫。當時,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剛吃過晚飯。魯道爾夫湊到近前對他說道:
「奧利維拉先生想馬上見您,先生。他有點不適,而且好像很不安。」
「很好。我隨您去。」
服務員們、領班、卡特隨後都對報界說,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在離開勒泰時滿臉疑慮。
他們倆上了戴姆勒車。
幾個小時以後,醜聞發生了。
人們還記得那些專欄的大標題:《克拉利奇的奧秘》、《鉅富奧利維拉的兇殺案》、《神奇的謀殺案》等等。
人們圍著售報亭,圍著報販子。《巴黎新聞》是談到夜間事件的報紙之一:
……雙重罪行剛剛在克拉利奇引起了騷動。在今天早上八點鐘,一位陌生人打電話給旅館,要求跟奧利維拉先生通話。而富有的巴西人的套房裡沒有人回應。一位負責去通知奧利維拉先生的特別秘書的用人發現門是鎖著的。他反覆叫了幾遍,只隱隱約約地聽到哽咽的呻吟聲。於是,克拉利奇分局馬上通知了警署,當他們來到後,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場面:奧利維拉先生被刺倒在血泊之中,口裡還發出嘶啞的喘息聲。在他身旁,是很有名氣的俱樂部會員,德-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子爵大人,他躺在地上,已經失去了知覺。他的頭上有一條很寬的傷口。至於奧利維拉先生的秘書,人們看到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被緊緊地捆綁著,而且口裡還塞了一些東西。他最初的供詞未能給這神秘的慘案的偵破提供什麼有用的東西。魯道爾夫-邦戈——即秘書的名字——按照感覺不適的奧利維拉先生的指令,去他經常光顧的勒泰酒店找德-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先生。奧利維拉先生和德-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子爵經常在那裡會面,而且好像關係很密切。魯道爾夫-邦戈把子爵接來了。此時已經是子夜過後半個小時左右了,他把來訪者帶到了奧利維拉先生面前,讓這兩個人親切地交談。他本人在後面的一個小廳裡工作了比較長的一段時問。他沒有聽到任何可疑的動靜。凌晨一點半鐘剛過不久,就在那兩個人談話的那間房裡,有一陣鈴聲在召喚他。而就在他剛跨進那間屋的房門時,他遭到了一個陌生人的襲擊,摔倒在地上,然後被捆起來,被扔回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了。他拼命掙扎著,居然把繩子掙鬆開了。但是他隨後昏了過去。於是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襲擊他的人,他想,應該是一個高大、兇猛的傢伙。奧利維拉在警署來人後不久就死去了。至於德-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子爵,他還尚未恢復知覺。不過,他似乎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是著名的、受大眾愛戴的總探長加尼瑪爾領導這次調查一的。在被追問時,他只是說偷盜肯定是這一兇殺的目的。
中午時分,《巴黎新聞》的號外出來了。當人們得知奧利維拉案件出現了出人意料的態勢和具有急劇的戲劇性的發展時,他們馬上就沸騰了起來。但是,當新聞界以大宇公佈了:「亞森-羅平被抓到了。他是以卡斯特爾-貝爾納克的名字為掩護的。是他殺害了奧利維拉嗎?」這一令人震驚的訊息時,這種激情就更加洶湧了。
「是他殺了奧利維拉嗎?」這正是加尼瑪爾焦躁不安地思索的問題。
「好啦,我親愛的加尼瑪爾,」預審法官福爾默裡先生說,「您能肯定您所做的調查是正確的嗎?奧利維拉在死前,確實三次說道:‘莫利斯……海外……’」
「我完全可以肯定!醫生本人也聽到了。而莫利斯,絕對是莫利斯-德-卡斯特爾-貝爾納克。而且請注意,這一場面是很容易再恢復原狀的。兩個人肯定發生了爭執,奧利維拉出於自衛,用我們在地毯上發現的銅燭臺打了羅平。但是還應該考慮到有一個同謀介入了。是誰接響的鈴?是誰捆綁了魯道爾夫-邦戈?最後,又是誰搜查了房間?」
「他們沒有找到錢嗎?」
「從這一點看,也是迷霧一團。奧利維拉變賣了他的大部分財產。他從荷蘭銀行提取了六千萬法郎以上的支票,而這一切是在不到一個月之內乾的。可是,要想拿到這一筆錢,是不可能的。我仔細搜查了這間房子的每一個角落,但一無所獲。錢已經不見了!」
「您搜查過羅平在天文臺路上的男單身公寓嗎?」
「當然。可是在那裡,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用人連同汽車一起失蹤了。我們很快會找到他們的。一輛德拉海依車,不可能不被發現!」
「我們能不能懷疑羅平和奧利維拉是遭到被跟蹤者的那些神秘的敵人襲擊的呢?」
「當然,這只是一種假設。但是我越是深入調查,越覺得是羅平搞的這些陰謀詭計。‘海外’這個由死者講出的字,不正恰恰證明了羅平是一個海外跨國團伙的頭子嗎?此外,在勒泰酒店附近,對奧利維拉本人的兩次謀殺行動不也令我們生疑嗎?奧利維拉擔心某些事情的發生,他確實捱了一刀,被刺破了風衣,還捱了一槍。被擊中了帽子,那些時候又是誰在場呢?是羅平這個人!這難道是一個奇怪的巧合嗎?」
「同意!但是巧合總還是可能的!」
「但是對羅平不適用,法官大人。請您對照一下事實。當女子爵阿斯托爾丟掉她的項鍊時,羅平,或者如您說的卡斯特爾-貝爾納克,也在被邀請的人之列。當卡拉西奧裡王子在尼斯被洗劫時,陪他玩耍的夥伴又是誰呢?卡斯特爾-貝爾納克,還是他。是的,請相信我,兇手就是他。」
「他現在怎麼樣?」
「羅平?其實,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他東拉西扯地說了一些沒頭沒腦的話。頭上挨的那一下子讓他有點思維混亂了。」
「見鬼!這將無助於我們完成任務。他都說了些什麼?」
「他總是在那裡東拉西扯,不停地說一個抽屜,一把鑰匙,然後就重複著英卡納雄的名字。」
「我們去看一看他。」
卡斯特爾-貝爾納克躺在一張窄床上,他在打瞌睡。在加尼瑪爾和預審法官走近時,他吃了一驚,用手捂著捆在頭上的厚厚繃帶在發抖。他用深邃的眼睛望著加尼瑪爾。然後他笑了,嘆息道:「英卡納雄,你將很富有。」突然,他站了起來;焦躁不安地望著空中某一點,在他呆的單人牢房中,大聲叫著:「強盜、騙子,你把它藏起來了。嗯!抽屜的鑰匙,不過我有,我有的!它是屬於我的!」他像個白痴一樣地在笑,而涎沫則掛滿了他的嘴角。
看守讓他睡下去。於是,卡斯特爾-貝爾納克臉朝著牆,開始低聲哭了起來。人們看到他的雙肩在聳動著。
「這真可怕。」福爾默裡先生說。
兩個人出來,走到走廊上。
「如果他不是羅平呢?」預審法官又說道。
加尼瑪爾臉色蒼白。
「哎呀,不是羅平!可是我敢斷定就是他!喂!預審法官先生!不,請不要懷疑這一點!我瞭解這個羅平!我們既沒有他的指紋,也沒有他的確切人體尺寸,這是真的!但是我向您發誓,這個無賴絕對騙不了我。我心裡有他的相貌特徵。」
看守增加了。監獄像一個被包圍起來的場地。記者們被嚴格地隔離開,新聞界的聲音卻一點點地滲透出來了。調查停步不前了。《巴黎新聞》在一篇措辭激烈、尖刻的文章中嘲諷著加尼瑪爾。後者不願意對外公佈亞森-羅平已經瘋了。他否認事實,而且多疑、固執。他還擔心那些不顧一切地對騙子表現出同情心的公眾們的反應。他們會指控警署。他們將談論第三階段的事情。而加尼瑪爾卻茫然不知所措,不停地到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呆的單身牢房裡,而後者則在笑,在哭,在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好啦,羅平,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嗯?聽著!奧利維拉襲擊了你?……是的……他襲擊了你……可是回答呀。媽的!你在故意裝瘋賣傻!但是你騙不過我,我的小傢伙!不是對老猴……」
而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又低聲細語地開始了他那沒有抑揚頓挫的老一套:「鑰匙,抽屜。我有了。現在,我有了!」
加尼瑪爾疲乏不堪地走了出來,他已經精疲力竭,並且疑慮重重了。可是這確實是羅平呀。但是最終他自己也猶豫起來了。囚犯變瘦了,臉頰已經陷下去了。鼻子更加突出了。憑著一時的印象,加尼瑪爾認出了羅平,可是他臉部的輪廓已經改變,枕在枕頭上的那顆可憐的腦袋上的眼睛也不那麼有神了。加尼瑪爾焦慮地思索著,而且感到自己的大腦已經不聽使喚了。然而,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已經傷愈了。他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加尼瑪爾又耐心地對克拉利奇進行了搜查。
一把鑰匙,一隻抽屜,見鬼,這並不是很難找到的。但是鑰匙是沒有任何神奇地方的普普通通的鑰匙,抽屜也是沒有夾層的。加尼瑪爾氣瘋了。他把魯道爾夫-邦戈請來,而後者正巴不得要幫警署的忙呢。這個可憐的人感到自己已經受人監視,再也不敢外出了。他把自己關在房子裡,要麼看書,要麼畫水彩畫。他心煩意亂。他尤其害怕英卡納雄會來。後者已經得到她的監護人的死訊了。她乘的遊船「里約拉普拉塔號」過兩天就要在波爾多靠岸了。而神秘仍未被揭開。德拉海依車始終未被發現,安託萬仍然在逃。福爾默裡先生開始變得慌亂起來。《巴黎新聞》當時同意發表一幅諷刺漫畫,上面的一隻兔子的側影與倒霉的加尼瑪爾的側影驚人地相像,一隻烏龜的微笑與羅平的完全一樣。這是致命的一擊。當天晚上,福爾默裡先生把加尼瑪爾召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來。談話是疾風暴雨式的。
「要把他放出來。」預審法官說,「我們沒有起訴他的足夠證據。」
「您休想。」加尼瑪爾反駁道。
最終還是加尼瑪爾想出一個主意,而且是唯一一個能使他們免於爭吵的主意。他提出這個主意來並非不帶有某種理解。
「法官大人,我們去復原犯罪現場!魯道爾夫扮演奧利維拉,而羅平,被置於與兇殺夜完全一樣的氛圍中,或許這樣他能夠恢復理智。」
這一要求很具誘惑力,但是試驗是很難進行的。可是他們不能再等待了!
「好吧!」預審法官答應道。
一切都是在絕密情況下準備就緒的。為了不引起行人的注意,他們決定不使用囚車。當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臉色有點蒼白地走到人行道上時,一輛戴姆勒車在等著他。他一言不發地上了車,加尼瑪爾坐在了他的身邊。在距戴姆勒車幾米遠的地方,一輛長雷諾車上坐了六名全副武裝的警員。兩部車子順利地來到了克拉利奇。夜色降臨了。一小時後,他們就位了。卡斯特爾-貝爾納克被帶進了魯道爾夫呆的房間裡,他躺到一張長沙發上。加尼瑪爾緊跟在福爾默裡先生的後面,他們躲到了一個角落裡,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警員們守住了所有的出口。卡斯特爾-貝爾納克非常吃驚地呆坐著。他的眼睛望著傢俱,卻沒有盯住他們看。他蒼老了,而且顯得很疲倦。魯道爾夫對他說話,但是他沒有任何反應、卡斯特爾-貝爾納克根本就不聽他說。卡斯特爾不停地下意識地把雙手叉起又鬆開,很平靜,沒有要傷人的意思。可是,當卡斯特爾-貝爾納克把手伸向紅木的辦公桌時,加尼瑪爾有點失望了。但是,卡斯特爾的動作並沒有停止,他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神態:疲憊,順從。
「真是糟糕!」加尼瑪爾緊咬著牙咒罵著,同時向魯道爾夫示意了一下。
魯道爾夫站起身來,抓住一個重重的銅燭臺,氣勢洶洶地朝卡斯特爾-貝爾納克走去。於是,預先安排的襲擊發生了。子爵朝對手撲過去,與他扭打成一團。魯道爾夫按照他接到的指令倒下去,但是他的摔倒沒有讓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安靜下來,相反更加激怒了他。他揮著拳頭,瞪著雙眼,多次聽到的那些話從他的口裡大喊了出來;「強盜!騙子!我找到了,抽屜的鑰匙,我找到了!」說著,卡斯特爾-貝爾納克撲向辦公桌,開始翻著抽屜,動作十分狂亂。加尼瑪爾和預審法官踮起腳尖走了過去。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忙乎著。他開啟盒子,搜尋著、翻著、看著,他還不時地以低沉的聲調重複著:「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終於停了下來,深深地吐出一口怨氣來。他的目光再一次地在堆積在他面前的信件、發貨票和卡片上瀏覽著。他拿起一張白紙,把它折成四折,又從資料夾中取出一箇舊信封,把紙放到信封裡,然後遞給加尼瑪爾。
「馬上把它發出去。」
緊接著,他又馬上改變主意道:
「不,把它還給我!」
於是,加尼瑪爾聳聳肩,把它還給了他。
低聲的抱怨從地板上釋放了出來。是魯道爾夫在動。他裝死已經裝累了。可是加尼瑪爾用手勢告訴他保持安靜。卡斯特爾-貝爾納克此時已經朝電話機走去了。
「給我接巴黎殘老軍人院。」
加尼瑪爾和法官高度地注意著,伸長耳朵在聽著。
「喂?喂?……一切都完蛋了……」
他掛上電話,打著哈欠叫道:「安託萬!」此時,一個警員出現在了門口。
「九點鐘開早飯。」
然後,他躺到長沙發上,閉上了雙眼。加尼瑪爾和福爾默裡先生驚愕地互相看著。
「他確實瘋了!」加尼瑪爾嘆息道。於是他粗聲大氣地請魯道爾夫起來,讓他走了。他氣得發瘋,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法官問道。
「您還打算讓我們做什麼呢?我把他帶走。」
他扶起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後者順從地跟他來到了戴姆勒車前。
試驗失敗了。兩部汽車又朝回開向康復中心。
加尼瑪爾很掃興,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往來的車輛、斷斷續續的招牌上的燈光和流動的人群。汽車慢慢朝前開著,搖晃著,好像睡著了的囚犯。加尼瑪爾陷入了沉思……突然,在他的身邊,爆發出一陣充滿青春活力的小夥子的笑聲,它把總探長嚇得背上陣陣發冷。我的上帝,這種笑聲!而且說話聲音也發出來了,這是加尼瑪爾十分熟悉的嘲笑聲。卡斯特爾-貝爾納克剛剛把捆在他前額上的薄薄繃帶解了下來。不可能再有懷疑了。這雙灼熱的眼睛,這個下巴,尤其是那愛開玩笑的詼諧的表情。
「媽的!」加尼瑪爾肯定地說,「亞森-羅平!」
「是的,我的好加尼瑪爾。確實是我!對這個小小的惡作劇你有何感想?玩得不錯吧,嗯?你把這可憐的羅平關了起來。而且還日夜監視著他,然後,在某天晚上,又把他帶走,然後又放了他,僅僅是因為加尼瑪爾什麼也沒弄明白!加尼瑪爾給羅平自由了,你是獲羅馬大獎的最佳人選,不是嗎?」
「流氓。」加尼瑪爾說。
「好啦!別發火!讓我平心靜氣地搜查奧利維拉的房間,這真是一件大好事。」
加尼瑪爾氣得不由自主地一抖。
「什麼意思?……」
「好啦。不要老是這麼搖晃,你知道我頭昏。」
於是羅平裝成他那白痴的語氣,開始敘述起來:「強盜,騙子……你把它藏起來了。嗯!抽屜的鑰匙,但是我找到它了,我終於找到它了……」他笑得流出了眼淚。
「流氓。」
「還這樣說!至少要講點禮貌吧。」
他看著加尼瑪爾,眼裡流露出狡黠。
「請你聽好,加尼瑪爾:‘一切都完蛋了。’」
「怎麼?這是什麼意思,‘一切都完蛋了’?」
「這就是說,五分鐘後,這位好羅平將獲得自由,而且將會非常富有。」
加尼瑪爾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他朝亞森-羅平撲了過去。其實,並沒有發生打鬥。加尼瑪爾摔到了一邊,喘著粗氣;而亞森-羅平則把總探長的手槍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想找麻煩?想跟可憐的羅平來粗的?可是羅平知道警署裡並不教你們散打。對你太陽神經叢上挨的這一下子,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加尼瑪爾大張著嘴巴,在拼命地呼著氣。汽車始終沒有聲響地向前駛著。司機甚至連頭都沒有轉過來。亞森-羅平突然改變了語氣:
「聽著,加尼瑪爾。你會明白過來的。你很清楚,不是我殺死的這可憐的奧利維拉大傻瓜。我也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一個傢伙擊昏了,我知道他是誰。而且他很快要跟我清帳的。他殺害了奧利維拉,還製造了假現場。不錯,這個燭臺!再稍微重一點,他就會把我結果了。媽的!多麼漂亮的一擊!就在你到來之時,我剛剛恢復知覺……於是,我先是裝死,等著,進而裝瘋。你知道,我的樣子像是昏過去了。這樣正好思考問題。‘莫利斯’,那麼‘莫利斯’是什麼意思呢?奧利維拉變賣了他的財產,這一點我已知道。我有我的小情報機構,這你是知道的。我聽到你們在搜查,而這避免了我再浪費時間去搜查。如果錢不在那裡,那麼會放到哪兒呢?……嗯?加尼瑪爾?」
加尼瑪爾在亞森-羅平的巨大影響力的操縱下開始思索起來。他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境地,急於想知道這個謎底。
「答案就擺在眼前。奧利維拉只能買一件體積小但價值極高的東西,如首飾、鑽石或者可能……目標一點點靠近了。那麼,我的方案非常簡單。警署查封並監視著克拉利奇。那麼就無法進入奧利維拉的房間了。如果處在我的位置上,你會怎麼做呢?」
加尼瑪爾低聲抱怨著,而羅平卻又朗朗地笑了起來。
「你真笨,加尼瑪爾,只需被抓起來,裝瘋和讓人恢復現場進行演示。警署需要羅平。羅平是罪行的唯一見證人,媽的!於是,加尼瑪爾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帶著羅平,而到了房間後則讓他恢復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