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尼瑪爾握緊了雙拳。
「……羅平開始心安理得地在守護天神的眼皮底下搜查了。於是他首先從有問題的地方開始。抽屜鑰匙的故事,你以為,這不是真的,是跟你們開玩笑,是誘惑你們。可是這一點,確是認真的……」
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他曾經交給總探長;後來又要回去的那個信封。
「你曾經有六百萬在手上,加尼瑪爾。」
加尼瑪爾氣得發狂。
「你別激動,加尼瑪爾。這並不是你的錯誤,你不是善於觀察的人!你看,是的,這兒,郵票。那麼,你認不出它來吧,對嗎?這些棕櫚樹,這些小船?模里西斯島,一九○一年印製的,是維多利亞女王版。唯一的一枚了,這是家喻戶曉的。奧利維拉是從哪兒挖掘出來的呢?我無法知道。他十分謹慎地把它貼——噢!沒有多久——在了一箇舊信封上,然後夾在了一個資料夾裡了。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它,確實大家也都看見它了。不錯吧,嗯?」
「給我,強盜!」
「你罵人,加尼瑪爾?你就是這樣酬謝不辭勞苦地給你講解案情的好羅平嗎?……」
「那麼‘海外’,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關於這一點,那是另外一回事啦。我以後再向你解釋。好吧,明天晚上,行嗎?在普瓦蒂埃車站。」
加尼瑪爾知道羅平是在嘲笑他,他氣哼哼地一言不發。羅平朝前車門俯過身去,看了看自己的周圍。
「好啦,加尼瑪爾,我要跟你說再見了。」
「休想。如果你敢動,我就喊,就叫人。我們後面有六名全副武裝的人。你會像一條狗一樣地倒下去的。」
「真蠢。那個電話是什麼意思呢?」
「什麼電話?」
「那麼:‘一切都完蛋了……’這是約定的暗號,加尼瑪爾。啊!你把它當成是吹牛了。你們都在那裡,中止了行動,而我,我卻乘機向我就在附近不遠的幾位朋友發出了訊號……」
就在此時,猛地一個急剎車。兩輛汽車在戴姆勒的右邊碰了車。人們聽到了喊叫聲、哨聲。只一瞬間,加尼瑪爾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大道上。而亞森-羅平則已經到了馬路上,槍筒對準了總探長。加尼瑪爾朝前面衝過去。但為時已晚。一輛長德拉海依車接住了亞森-羅平,然後馬上就消失了。
所有想要找到它的搜尋都是沒有結果的。
德拉海依汽車跑得飛快。汽車在大燈的照射下轟隆隆地跑過來,然後又在這兩位緊張的男人身後的夜景中消逝。
「再快一點!」羅平說。
安託萬在加速。汽車速度表的指標指向了「一百三十」。
「我們會死的,老闆。」安託萬提醒道。
「你,有可能,可是我會勝利的。」
一陣沉默。
「你真蠢,往克拉利奇打電話。」
「我放不下心來,老闆。」
博斯的筆直的寬馬路過後便是一條更加曲折蜿蜒的小路。輪胎在轉彎時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人行道邊的礫石掃射著車輪的擋泥板。
「別減速,媽的!」
「到了博納瓦爾了,老闆。我們很快要穿過它了。」
博納瓦爾是以一種競賽的速度穿過的。
夏託丹……克盧埃……方丹……全速運轉的發動機發出音樂般的尖厲聲。指標慢慢地向「一百五十」滑去。
「如果遇到一個騎腳踏車的,」安託萬想,「那就等著翻跟頭吧。」
但是路程很長,路上很荒涼,並且被車燈照射出的飛揚的浮塵籠罩著。右邊,一盞紅燈亮著,而且越來越顯眼。
「是它。」羅平說。
確實是開往波爾多的快車,它是二十三點十五分發車的。
德拉海依猛地加速了。速度表上顯示出「一百七十」。漸漸地,它趕上了與它平行向前駛去的火車。亞森-羅平看了一下火車頭,儘管它的傳動杆在快速地飛舞著,但它還是慢慢地滑向後窗。
「到圖爾,我們會有二十分鐘的提前量,老闆。」安託萬說。
巴黎至波爾多的列車的車廂幾乎是空的。一位戴眼鏡的小老頭在頭等車廂的走道上穿行,他不知該選擇哪一間包廂。最後他在一間亮著燈的包廂前停下來,看到裡面有位旅客在打瞌睡,便走了進去。火車朝普瓦蒂埃駛去。聖皮埃爾一科樂的燈火在遠處閃動著,車輪與鋼軌有節奏地撞擊著。小老頭坐了下來,觀察著他的旅伴。如果從尖尖的鬍子和領帶來看,他很像個演員。此外,人們還能看到,一隻平得像是畫家們用來放顏料的小手提箱被他用來充作扶手。
「先生,您知道幾點鐘到波爾多嗎?」
被問到的畫家哈噥了幾個字,然後又閉上了眼睛。小老頭也不再堅持。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報紙,然後把它展開。上面出現了醒目的大標題:《亞森-羅平逃跑了》。小老頭低聲地念了起來:
「……亞森-羅平在逃跑前,向總探長加尼瑪爾揭露了重要的情況。他沒有殺奧利維拉,而且還提供了襲擊他的人的特徵……」
旅行者俯身向前,突然對此產生了興趣。
「找到兇手了嗎?」
「還沒有。」小老頭回答道,「不過我跟您說,找出他來是不難的。」
「我對這個案子沒太注意。」這個人又說,「不過我覺得,如果亞森-羅平是清白的,那就一定是他的用人是兇手,這個安託萬是在逃的……」
「可是我,」小老頭說,「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如果安託萬把他的主人打昏,那他隨後就不會再幫他逃走。因為肯定是亞森-羅平坐著安託萬駕的車逃掉的。」
「您這樣認為?」
「這是無可爭辯的。」
小老頭如此肯定地確認,使得畫家都不想再去辯駁了。
「那麼您怎麼解釋這樁兇殺案呢?」
「這個推理有點……個人的淺見吧。我向您解釋一下,您會看到它是站得住腳的。奧利維拉,您知道,他變賣了大部分家產。為什麼呢?他有一個未成年的被監護人,美麗的英卡納雄,她很快就到二十一歲了。人們是否可以將這兩件事對照起來看呢?您開始明白了……成年,是人們支配自己財產的年齡,也是監護人必須將財產歸還被監護人的年齡……」
畫家特別關注起來,特別認真地聽著這位小個子的老先生的論證。
「假設奧利維拉不打算歸還財產,他就會讓他周圍的人知道,他是受了威脅才來的歐洲。他賣掉財產,準備銷聲匿跡。」
「可是您又怎麼解釋在勒泰附近他曾兩次做為襲擊的目標呢?」
小老頭笑了起來。
「這正是我要等待的東西。那麼,既然報界從未談及過這兩次謀殺,請問您是怎麼知道奧利維拉遭到襲擊了的?只有一個人知道:魯道爾夫-邦戈……好啦,摘下您的鬍子吧,我親愛的朋友。」
驚慌失措的魯道爾夫-邦戈不由自主地聽從了。
「那麼您,」他結結巴巴地問道,「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呢?」
「這兩次謀殺,是我事先安排的……」
「那麼您……您是……亞森?……」
「好啦,說吧。你太浪費時間了,魯道爾夫!」
於是,小老頭直起身子,現在他的身材已經與他的對手一樣高大了。
「那麼,你還不知道我想取得你老闆的信任嗎?要知道他的陰謀策劃,一定要通過某種方式讓他信任……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那麼你,你不能告訴我是誰把我打昏的嗎?會不會是某個魯道爾夫-邦戈呢?」
這個人的臉馬上變成了鉛灰色。但他反駁著;
「可是我也被捆在了我的房間裡。我又怎麼可能?……」
「捆住了?……不太緊吧,嗯?是的,我知道的!你說你也遭了襲擊,而好心的加尼瑪爾又正巧打斷了你的陳述。我當時在場,在地板上。我都聽到了……用一卷繩子纏繞起來是很容易的!但是跟我就別來這些把戲了!在地板上,人們一定能學到許多東西的。因為當我在你鼻子底下扒竊那美麗的模里西斯島時,你在地板上也擺出了一副神氣十足的樣子,對吧?而你並沒有開玩笑!」
魯道爾夫-邦戈滿頭汗水,緊咬著牙關,不再往外吐一個字。
「你也想偷走它?也許,先生是集郵家?……這並不妨礙你同時看上了珍珠。你把珍珠放哪兒啦?……」
邦戈猛地一驚。
「可是我不知道……我一無所知……我從來沒見過珍珠!」
「那麼你的老闆準備在被監護人二十一週歲時給她的那串項鍊呢?敢說你不知道它在哪兒?」
「我向您保證。」
「撒謊。它在這兒,在你的行李裡面。好啦,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您找不到它!它藏的地方,任何人都找不到!」
「傻小子!我知道你不會把它戴在襯衣裡面,然後下面再掛上個心形墜兒的。不過項鍊是可以斷開的。珍珠並不難藏起來。為什麼魯道爾夫-邦戈先生要裝扮成畫家呢?顯然是為了可以隨處帶著一箱顏料所創造的一種最自然的氛圍。」
魯道爾夫朝他的箱子挪動了一下身體。
「噢!沒有必要!我不會從你那兒把它拿過來的!我知道一切!莫利斯……海外……那麼,我們知道莫利斯是什麼意思了。‘海外’表示,我想,一管顏料。狡猾的奧利維拉在他的顏料管上做了手腳,並且把珍珠藏在了裡面。最大的那一粒,也是最值錢的那一粒,肯定在‘海外’那一管裡。對吧?……」
邦戈的態度說明了問題。
「您要怎麼樣?」他喃喃著,「我沒有殺奧利維拉,我向您發誓。」
「流氓。」羅平喊道,「我當然知道你沒有殺他,因為你才是奧利維拉。」
羅平剛好躲過了一擊。這個人投過來的匕首的尖部深紮在細木護壁板上,還在抖動著。他們互相死命地扭作一團,雙雙滾到了凳子下面。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已經到了夏特羅。車輪在道岔上撞擊著,列車轟隆隆地全速開過了車站。外面的光很快閃過,接著就消失了。兩個人始終打鬥著。亞森-羅平給他的對手來了一個令其驚慌失措的軟功。突然,嘶啞的喘息聲響了起來。羅平一隻膝蓋跪在地上,在用手擦著額頭。
「好啦,我的男子漢,你並不懂用手指點頸動脈吧?其實,這是小孩子把戲……」
可是羅平發現對方沒聽他的。他已經昏過去了。於是羅平馬上行動起來……
加尼瑪爾焦急不安地在普瓦蒂埃車站月臺上踱著步子。他到處安插了警員。跟這個魔鬼羅平打交道,再怎麼做也不過分。幾個小時前收到的電報把他召到了普瓦蒂埃來。他又讀了一遍電報,憤怒與不安交織在一起:
請加尼瑪爾於五點二十五分到普瓦蒂埃禾押解兇手。卡斯特爾-貝爾納克。
不管怎樣,加尼瑪爾還是來了,並且決定要挽回前一天的敗局。羅平這一次休想逃出他的手心。他要讓人知道,嘲諷老加尼瑪爾是沒有不受制裁的。哈!騙子已經贏了第一局!但是加尼瑪爾給他的接待將夠他記一輩子的!不過他停止了自言自語,因為火車已經到了!加尼瑪爾盯住了每一個車門,每一個亮燈的包廂。已經有幾位旅客下車了。沒有羅平!他朝手下的一個人看了一眼,後者便匆匆朝站長辦公室走去了。他正準備跨上第一節車廂去檢查整列車廂時,看到車上的檢票員朝他跑了過來。
「快,先生。快!有一個旅客昏倒了,在頭等車廂。他被捆綁著。這是一次謀殺。」
「媽的!」加尼瑪爾罵道。
於是他朝檢票員指的方向跑去。確實,有一位旅客昏倒了,在頭等車廂,是魯道爾夫-邦戈。在他西裝上衣內側,彆著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很簡單:車站交貨,除了……郵票。
加尼瑪爾把牙咬得嘎嘎響,驀地,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閃現。為什麼檢票員要來找他?沒有人知道加尼瑪爾在普瓦蒂埃。他朝出口處跑去。
「梅蘭,帶上兩個人,抓住檢票員。」
由於警員茫然地瞪著眼睛望他,加尼瑪爾氣得發瘋地吼道:
「是他,是亞森-羅平。」
一個小時過後,他們仍在搜尋神奇的檢票員。一位鐵路職員說他看到有個人從車燈修理室走出去了。他的樣子與加尼瑪爾提供的相同,但是要放棄追蹤了。
「好在,」加尼瑪爾在想,「我還抓住了魯道爾夫-邦戈。」
於是他展開了羅平的信。
我親愛的加尼瑪爾:
很遺憾,我不能親口向您解釋奧利維拉案件了。但是公事總歸是公事,而我必須乘一百四十七次車返回巴黎。檢票員這個職業並不總是那麼有趣的。有趣的是,我將把最差勁的一個託付給您!因為魯道爾夫-邦戈不是魯道爾夫-邦戈,而是奧利維拉本人。這位可憐的先生,他想掠光受監護人,而且還想消滅掉她,才扮成自己的秘書的。是不幸的邦戈在勒泰花天酒地的。奧利維拉希望人們把注意力集中到邦戈身上,然後殺掉自己的秘書,自己銷聲匿跡。既然大家都認為邦戈是奧利維拉,那麼奧利維拉只需借他人之名即可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並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從受監護人處掠來的財富了。您知道奧利維拉在他的住所怎麼引誘我,和怎樣讓一位連一個蒼蠅都不願傷害的可憐的年輕人放鬆警惕的嗎。可是奧利維拉犯了一個錯誤,他沒想到邦戈很愛英卡納雄,不知道邦戈在監視他,而且還知道了有郵票和珍珠之事。邦戈的最後幾句話就是指控的話。我覺得自己有點像邦戈的遺囑執行人。我替他報了仇,剩下的就是娶英卡納雄了。那麼讓你的良心,還有我的良心,親愛的加尼瑪爾,有個安慰吧。
永生永世!
亞森-羅平
一個月後,《費加羅報》在國際版上刊登了一篇有邊框的小短文:
我們獲悉,英卡納雄-德-卡波德小姐與莫利斯-德-卡斯特爾一貝爾納克子爵大人喜結良緣。人們不會忘記幾周前子爵被猜疑的那場誤會。他被當做亞森-羅平遭逮捕,爾後又在不可思議的情況下逃脫了。隨後,他毫不費力地證明了自己的清白無辜,並且建立起了極好的聲譽。
獻上我們對年輕夫婦的最美好的祝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