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補充道:
「但願這段時間裡,不會有人再來我家偷東西。」
羅平心裡清楚,德珀勒克今晚的行動,與6周之前他們在昂吉安別墅偷竊的那個晚上的活動,可能有相似之處。因此,弄清他與什麼人約會,並搞清上次吉爾貝和沃什勒是怎樣知道德珀勒克議員的約會時間是從晚上8點直到凌晨1點鐘的,這非常重要。
午後,維克朵娃告訴羅平,德珀勒克要晚些回來吃飯。於是羅平由維克朵娃掩護離開了寓所。
他回到夏多布里安街自己的住所,打電話叫來三位朋友。然後,他換上一件燕尾服,戴上金黃色的假髮和剪得很短的頰髯,用他的話說,把自己裝扮成一個俄國王子的樣子。
他的朋友們駕著汽車來了。
正在這時,僕人阿西爾送來一份電報,收件人「夏多布里安街,密歇爾-珀蒙先生」,電文:
今晚切勿來劇院。您的涉足會壞事。
羅平差點沒氣昏過去,他抓起壁爐臺上的花瓶,把它摔個粉碎。
「見鬼,毫無疑問,」他咬牙切齒地說,「有人在暗中對付我,用我所慣用的辦法,一樣的招數,只是有一點不同……」
究竟有哪一點不同,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只覺得自己完全在別人的股掌之中。
現在他繼續堅持下去,只能說是出於固執,或者說只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他一下子就沒有了自己平時一貫的那股熱情和幹勁了。
「我們走吧!」他對手下人吩咐道。
司機按照他的命令,把車停在拉馬丁公園附近,但沒有將車熄火,羅平估計德珀勒克為了甩開那些監視他寓所的偵探,很可能會去乘出租汽車。他不想被他甩得太遠。
可他低估了德珀勒克的智慧。
將近7時30分,德珀勒克寓所花園的兩扇門左右開啟,從裡面射出一道強烈的車燈光。一輛摩托車從便道上急馳而出,沿著街心公園開過來,在羅平的車前打了個彎兒,便駛向布諾聶森林。車速如風馳電掣,羅平休想再追趕上。
「祝你好運,第摩奈先生。」羅平說道。嘴上雖在嘲弄,可心裡別提多窩火了。
他環顧一下自己的同伴,如果看到誰的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
微笑,他就想在這個人身上大大發洩一通!
「咱們撤吧。」停了一會兒,他最終宣佈。
他請這幾位朋友吃了晚飯,自己又抽了一支菸。而後,他們便乘汽車出發了。
他們在巴黎所有的劇院都轉了一遭,先從專演輕歌劇和輕喜劇的劇院開始,他估計德珀勒克和他約會的那位夫人一定喜歡看這類戲。他在每個劇院都買了一張正廳前排座票,悄悄地觀察一下各個包廂,然後便退了場。
接著,他又來到那些上演正劇的劇院,如復興劇院、切姆納斯劇院。
最後,約莫晚上10點鐘,他終於在沃得威爾劇院裡發現一個很不起眼的包廂,前面的兩扇屏風幾乎把包廂遮得嚴嚴實實的。他花了點兒小費,從女領座員嘴裡獲悉這個包廂坐著一位年紀較大、身材矮胖的先生和一位夫人,她的面部被厚花邊圍巾包得嚴嚴的。
包廂的隔壁沒有人,羅平便把包廂票買下,而後去叫來他的朋友們,向他們做了一些指示後,才在那對男女隔壁包廂裡坐下來觀戲。
幕間時,藉著前面的燈光,他看見德珀勒克的側身。而那位夫人坐在包廂裡面,羅平看不見。
他們兩人在嘀嘀咕咕地說話。當幕布再一次拉開時,他們仍然沒有停止交談,聲音很低,一句也聽不清。
過了十幾分鍾,有人敲響了那個包廂的門。敲門的人是劇場監察員。
「您是德珀勒克議員?」他問道。
「我就是。」德珀勒克驚訝地答道,「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外面有人打電話,讓我到第22號包廂找您。」
「誰打來的電話?」
「達布科斯侯爵。」
「誰?……什麼?」
「要我怎樣答覆他?」
「我立刻就去……立刻就去……」
德珀勒克急忙站起身,跟隨監察員出了包廂。
他剛走,羅平便鑽出自己的包廂,開啟隔壁包廂的門,在那位夫人身邊坐下。
她差一點叫出聲來。
「不要作聲!」他命令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同你說。」
「啊!」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亞森-羅平!」
他簡直驚呆了,好一陣兒,他張嘴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女人居然認識他!而且還透過化裝把他認出來!儘管他慣於對付那些最出乎預料、最不尋常的事件,可今天的遭遇還是令他瞠目結舌。
他根本就未敢反駁,只低低地說:
「您認識?……您認識?……」
然後,沒等那女人躲閃,他就猛地掀開她的面紗。
「怎麼!真的是您?」他越發驚奇地說道。
原來,她就是幾天前的夜裡在德珀勒克家裡出現過的那個女人,那個把匕首對準德珀勒克、懷著滿腔仇恨打算奮力將他刺死的女人!
現在又輪到她驚慌失措了。
「怎麼,您也見過我?」
「是的,前幾天夜裡,在他的寓所裡……您的舉動全被我看見了。」
她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她,急忙說:
「我一定要知道您是誰……,正是為了這個,我才讓人給德珀勒克打電話的。」
她愈發驚慌了:
「什麼!不是達布科斯侯爵打來的電話?」
「不是,是我的一個同伴打的。」
「這麼說,德珀勒克很快就會回來羅?……」
「是的,不過我們還有一些時間……聽我說……我們應當再談一次……他是您的敵人,我一定要把您從他手裡救出來。」
「為什麼?您這是為了什麼?」
「您不必懷疑……咱們都有共同的利益……我在什麼地方能再見到您呢?明天,說好了,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
「我想想……」
她盯著他,顯然是猶豫不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看樣子她想答應,但又有些擔心。
「噢!我求求您!……快回答!……只要您一句話……說呀!……一會兒讓他撞見我在這兒就更麻煩了,我懇求您……」
於是,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什麼人……這無關緊要……我們可以先見一面,到時我會向您解釋的…
…就這樣,我們再見一次。聽著,明天,下午3點在
就在這時,包廂門「嘭」的一聲,德珀勒克一拳把門開啟,衝了進來。
「真他媽的見鬼!」羅平大罵一聲,為自己沒能獲得預期的情報而怒火上升。
德珀勒克嘲弄地說:
「不出我的預料!……我猜這裡有鬼……哼!這種把戲早就過時了,先生。我走在半路就折回來了。」
他把羅平推到包廂前面,自己坐到那個女人身邊,說:
「喂,可愛的王子,你到底何許人也?是警察局的?看樣子像幹這一行的。」
他盯著羅平那張冷峻的面孔,竭力要認出他是誰。可他竟沒有認出這就是那個被他稱為玻諾涅斯的人。
羅平的目光也始終盯著對方,心裡卻急於想出對策。功敗垂成,現在決不能就此罷休,決不能捨棄同德珀勒克的這位死敵剛剛建立起的聯盟。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包廂的角落裡,注視著他們的行動。
羅平說道:
「咱們出去談,先生,到外面會更方便些。」
「就在這裡談吧,可愛的王子。」議員反駁道,「等下一場幕間休息時,就在這裡談,這樣咱們誰都方便。」
「不過……」
「沒有必要,先生,請您在這兒看戲吧。」
他一把抓住羅平的衣領,看樣子,在落幕之前,他是不打算把羅平放開了。
他這一手有些失算了。羅平如何能忍受這樣的屈辱呢?尤其是當著一個女人的面,一個有可能同他聯手的女人,而且還是一個(這是他剛剛想到的)非常漂亮的女人。她那端莊的美貌很使他喜歡。所以,他重新顯示起男子漢的尊嚴。
然而,他並沒有表示反抗,忍受著肩上的那隻大手,而且還低著頭,露出膽戰心驚的樣子。
「嘿!尊敬的先生!」議員嘲諷地說,「你的勇氣都哪兒去了?」
舞臺上,一群演員正在大聲地說著臺詞。
羅平覺得德珀勒克的手放鬆了一些,看來時機已到。
羅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側手向德珀勒克的臂彎處狠狠劈去,如同利斧削木一樣。
德珀勒克痛得鬆開了手。羅平趁機擺脫了糾纏,衝上去,想扼住他的喉嚨。但是,德珀勒克立即展開自衛,向後退了一步。兩人的手扭到了一起。
四隻手互相拼命地抓著,雙方竭盡全力試圖壓倒對方。在德珀
勒克那雙大手的鉗制下,羅平幾乎動彈不得。他覺得對方不是一個普通的人,而是一頭可怕的野獸,一隻碩大的猩猩。
他們背頂著門,弓著腰,如同兩個拳擊手相互死盯著對方,準備伺機發起進攻。
他們手指關節被捏得格格作響。哪一方只要稍一鬆勁,就立刻會被對方扼住脖子,活活掐死。這場激烈的搏鬥突然陷入寂靜之中,臺上此刻只有一個演員在低聲念臺詞。
那女人已經嚇得不知所措,背靠著牆,望著他們,她只要動一動手,無論她站在哪一邊,勝負立見分曉。
可她到底該站在哪一邊呢?羅平究竟是個什麼人呢?是朋友,還是敵人?
突然,她衝到包廂前面,開啟屏風,探出身子,好像打了個手勢,然後又轉向門口。
羅平似乎要幫她似的,說:
「挪開那椅子。」
實際上,他指的是隔在他和德珀勒克中間的一把倒地的椅子,這把椅子成為了他們搏鬥的障礙。
女人彎下腰,把椅子拽開。這正是羅平希望的。
前面的障礙已經除掉,羅平抬起腳向德珀勒克的腿部狠命一踢。這一腳的結果同剛才那一拳一樣,德珀勒克突然一陣疼痛,使不上勁了。羅平趁機把他打倒,並且用雙手緊緊掐住他的喉嚨。
德珀勒克不住扭動,試圖擺脫鉗住他喉嚨的手掌。可是,他已經憋的喘不上氣,並且越來越軟弱無力了。
「哈,你這隻老猩猩!」羅平把他打倒,一邊嘲笑,「喊救命吧,為什麼不呢?
是怕出醜嗎?」
德珀勒克倒地發出的響聲,招來了另一個包廂的抱怨。
「就好了!」羅平解氣地說,「舞臺上演員在演戲,我這場戲也別丟臉。我非制服這隻大猩猩不可……」
不消片刻,議員先生已經被掐得透不過氣來。羅平又給他下巴一拳,終於把他打昏過去。接下來.就是要在警報發出之前,趕快帶著那女人一起逃命。
然而,待他轉過身來,發現那女人已不知去向。
她一定不會走遠。羅平跑出包廂,甩開引座員和售票員的阻攔,拼命追出去。
果然,他來到一層的大廳時,從敞開的門向外望去,看見她止在穿過昂丹街旁的人行道。
他追上去時,她正要上汽車。
她身後的車門關上了。
他抓住車門把手,想把門拉開。
這時,從車內閃出一個人來,衝他臉上就是一拳。比起他剛才打在德珀勒克臉上的那一拳,除了稍偏一點,同樣兇狠有力。
他雖然被打得暈頭轉向,但還是在恍惚中認出了打他的人,還有那個化裝成司機的開車人。
他們是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即昂吉安行動的那個晚上給他看船的兩個人。他們是吉爾貝和沃什勒的朋友,不用說,也是羅平自己的兩個同夥。
他回到夏多布里安大街的住所,擦去臉上的血跡,倒在椅子上,足足坐了1個多小時,彷彿受到了巨大的打擊。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嚐到被人出賣的痛苦。他自己的同伴竟成了他的對手!
他想換換心情,便拿起傍晚送來的信和報紙。他開啟一張報紙,在新聞欄中,看到了下面這段訊息:
有關瑪麗一特列斯別墅案件的最新進展:殺害僕人勒阿內爾的嫌疑兇犯之一沃什勒的身份已被查明,他是一名兇狠的強盜和慣犯,曾兩次改名換姓犯過兇殺罪而被缺席判處死刑。
警方也必將查明他的同夥吉爾貝的真實姓名。不管怎樣,法院預審官決心儘快將此案送交審判委員會做出判決。
人們不會再譴責法院工作執行緩慢了。」
在一疊報紙和廣告單中間,夾著一封信。
羅平一看到這封信,激動得跳起來。
信封上寫著德-珀蒙(密歇爾)先生收。
「噢!」他叫道,「是吉爾貝來的信!」
信中只寫了這樣幾個字:
老闆,快來救!我害怕……我害怕啊……!
羅平又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一個充滿噩夢的夜,許多兇險可怕的夢魘整整折磨了他一個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