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對我來說,時間已經不能再以天計算了……只剩下三十八九天,最多不過四十天……要用小時計算了……」
羅平看到她決心很大,勸也勸不住,於是凌晨5點鐘他們就在勒巴努的陪同下一同乘車上路了。
為了避免引起別人注意,羅平選擇了一個較大的城鎮正密安作為據點。他讓克拉瑞絲留在那裡,從那兒到芒摩爾只有三十幾公里。
快到8點鐘時,他在要塞附近與勒巴努匯合。當地人把這座要塞稱為死石寨。
在羅平的引導下,他們開始對這個地區進行偵察。
森林邊上是一條叫裡基爾的小河。它宛若一條美麗的絲巾,沿著一道深深的峽谷拐了個大彎兒,死石寨就坐落在岸邊高聳的陡峭石崖上。
「這邊看來無路可走了,」羅平說,「懸崖很陡峭,足有六七十米高,四周又被河水環繞。」
離那兒不遠的地方,他們發現一座小橋。小橋連線山上一條崎嶇的小路。他們沿著這條小路,穿過一片杉、橡混生的樹林,就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間聳立著一座堅固的建築物,四周圈著鐵柵欄,上邊滿是釘刺。房子左右兩邊各有一座巨大的碉堡。
「馬伕塞巴斯第就住在這兒?」羅平問。「是的,」勒巴努回答,他和妻子就住在廢墟中的一座樓房裡。我還打聽出他有三個兒子,說是都出去旅行了,並且恰好是在德珀勒克被綁架的那一天離開的。」
「是了!是了!」羅平說道,「這真是一個有趣的巧合,那起綁架恐怕就是這三個小子跟他們父親一起幹的。」
天擦黑時,羅平沿著一道裂縫攀上塔樓右邊一道垂直的高牆,從這兒可以眺望馬伕的整個房子和古要塞廢墟:近處是一截斷牆,像一座壁爐臺。遠處有一個蓄水池,左邊是一座小教堂的拱廊,右邊是廢棄房屋殘留的一堆亂石。
懸崖前面有一條巡邏小路。小路盡頭是一個幾乎夷為平地的城堡主塔的遺蹟。
到了晚上,羅平又回到克拉瑞絲那裡。在這幾天內,羅平不停地往來於亞密安和死石寨之間,而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則一直留在死石寨進行監視。
調查進行了6天……塞巴斯第的日常活動並未超出他的職務規範。他每天都要去芒摩爾城堡,然後到森林裡轉轉,看看周圍是否有野獸活動,夜裡還要出來巡邏。
第7天頭上,羅平獲知城堡要組織狩獵,並在一清早就派出一輛汽車前往澳馬爾火車站接客人。羅平於是便躲進寨前空地對面的一片月桂樹叢中。
午後2點左右,他聽到一陣犬吠聲。獵人們伴著一片嘈雜聲蜂擁出來,然後又呼嘯而去。到了四五點鐘,他再一次聽到他們的聲音,然後又歸於平靜了。忽然,一陣馬蹄聲打破了周圍的寂靜。不一會兒,只見兩個騎士沿著河邊小路疾馳而來。
羅平認出這兩個人是達布科斯和塞巴斯第。兩人來到寨門前空地處翻身下馬。
一個女人——看樣子是馬伕的妻子——出來開啟大門。塞巴斯第把馬韁繩拴到離羅平藏身處幾米遠的一塊拴馬石上,而後緊跑幾步追上侯爵。他們身後的大門又關上了。
儘管此時天色很亮,但四周寂靜無聲。羅平敏捷地縱身鑽進圍牆的裂口處。他伸進頭去,看到那兩個人和塞巴斯第的妻子一道,正急匆匆地朝城堡主塔的廢墟走去。
馬伕撥開常春藤,一個樓梯入口顯露出來。他和侯爵一起爬下去,只剩下他妻子留在上面放哨。
羅平發現,跟在他們後面下去是不可能的,便又回到剛才的藏身之處,過了沒多久,大門又開啟了。
達布科斯侯爵面帶怒色,拿馬鞭抽打著自己的皮靴,嘴裡罵罵咧咧。等他走近後,羅平慢慢聽清了他的話音:
「哼,這個無賴!我非要撬開他的嘴巴!……就在今天晚上……聽見嗎,塞巴斯第……今晚10點鐘我還要來……咱們該採取行動了……哼,這個畜牲。……」
塞巴斯第解開馬韁繩,達布科斯轉身朝馬伕的妻子說:
「跟你的兒子說好,一定要盯緊點……要是有人想來救他,那就活該倒霉……
陷阱已經預備好了……他們能讓我放心嗎?」
「他們對您就像對他們的父親一樣,侯爵先生。」馬伕保證道,「他們深知侯爵先生對我們一家的恩典以及將要賜給他們的恩惠,他們可以為您上刀山下火海。」
「好了,上馬吧,」達布科斯說,「咱們快去找那些打獵的人吧。」
果真不出羅平所料!達布科斯以打獵為名騎馬來到死石寨。誰也搞不清他還有別的目的。塞巴斯第為了報答侯爵暫無暇打聽的「恩典」,對他盡心盡力,每次都親自陪同侯爵去看望被他的妻子和三個兒子嚴密監視著的俘虜。
「事情大致已經清楚。」羅平在附近一家旅店裡見到克拉瑞絲-梅爾奇時,對她講述道,「今晚10點鐘,侯爵將對德珀勒克再次進行審訊……可能會用刑。不用刑他也許什麼也得不到。我必須親自參加這次審訊。」
「德珀勒克會把秘密都說出來嗎?……」克拉瑞絲擔心地問。
「我也正是擔心這一點。」
「那有什麼辦法呢?」
「我有兩個方案,一時還拿不準如何是好。」羅平回答說,他神態鎮靜。「一個方案是不讓他們見面……」
「怎麼阻止他們見面呢?」
「我們趕在達布科斯之前到達那裡。我和格羅內爾、勒巴努三人在9點鐘鑽進圍牆,衝進要塞,奪下主塔樓,繳下警衛的槍械……這樣的話,德拍勒克就成了我們的俘虜。」
「但願塞巴斯第的兒子們不至於把他扔進侯爵說的那個陷阱裡……」
「正因為如此,」羅平說,「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的第二套方案絕對不能實現,我是不會冒這個大險的。」
「那第二套方案是怎樣的呢?」
「就是親自加入他們的談判。如果德珀勒克不開口,我們就會獲得一些時間,另在較好的條件下準備新的綁架;如果他開口說話,如果他們逼迫他說出了那張‘27人’名單放在何處,那我就可以與達布科斯同時得到這個秘密。我發誓,我一定要趕在他前面得到這個名單。」
「那太好了……太好了……」克拉瑞絲說,「可您打算怎樣參加……」
「現在還不好說,」羅平坦率地說,「這要看勒巴努搞到的情報……還有看我能瞭解到什麼才能決定。」
他離開旅店,出去1小時後,天快擦黑才回來。勒巴努也回旅店來找他了。
「你找到那本書了嗎?」羅平問他的夥伴。
「找到了,老闆。這正是我在亞密安的書攤上看到的那本。我花1o個蘇把買了下來。」
「給我。」
勒巴努遞過一本又髒又破的小冊子,上面寫著:
《1824年死石寨遊記》。內附插圖和要塞平面圖。
羅平的目光立即對準主塔樓平面圖。
「看來就是這樣。」他說道,「地面上有四層,已經完全倒塌。地下還有兩層,是在石頭裡挖成的。底下一層已被亂石堵死;另外一層……就該是我們的朋友德珀勒克被囚之地了。這屋子的名字本身就挺說明問題:審訊間……可憐的傢伙!……
樓梯與此房間要越過兩道門。兩道門中間還有一間小屋。馬伕的三兄弟必定是百倍警惕地守衛在這兒。」
「這麼說,要進審訊間非讓他們看見不可?」
「是的……除非從上面,從坍塌了的那一層進去,然後在天花板上找一個入口……這當然非常危險……」
他繼續翻閱著那本書。克拉瑞絲問道:
「房間有窗戶嗎?」
「有。」他回答,「在下面。但外面是河水。看哪,這兒有一個入口,地圖上標著的。可是它位於50米高的垂直峭壁上……而且,崖壁垂直插進河水。所以從外面很難進得去。」
他閱讀了書中的有關內容。其中一段故事引起了他的注意,標題是「情侶塔樓」。
這一段的頭幾行是這樣寫的:
很久以前,當地人都把這個塔樓叫做「情侶樓」。這名字源於幾個世紀以前一對情人不幸的戀愛故事:當時摩特比爾伯爵發現妻子對自己不貞,就把她關進審訊間,讓她在裡面度過了漫長的20年。後來在一天夜裡,她的情人堂加威爾以驚人的勇氣在河裡支起一把長梯,在長梯的頂端爬上懸崖峭壁,一直來到審訊間的天窗前。
他鋸斷天窗的鐵筋,把情人救了出來。接著,兩人一起順著繩索向下爬。他們已經觸到了梯子頂端。下面有朋友在迎接他們。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巡邏隊那邊打來一槍,一顆子彈擊中了男人的臂膀,兩人一起落入深淵……
羅平讀完這個故事,房間裡一陣沉默,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為這次未遂逃亡而哀悼。這就是說,在好幾百年前,曾經有人為搭救自己的情人而甘冒生命危險,以超人的毅力攀上這座塔樓,要不是發生的聲響驚動了哨兵,他們就成功了。總之竟然有人這樣想過,這樣做過!
羅平抬頭望望克拉瑞絲。她也在看著他,目光中露出一種深深乞求的感情。這是一位母親懇請別人去為自己的兒子做一件難以做到的事情時流露的那種神態,是一位不惜犧牲一切去拯救兒子生命的母親流露的神態。
「勒巴努,」羅平吩咐道,「你去找一條結實的繩子,要細一些的,我要把它拴在腰上。你,格羅內爾,去找三四把梯子,把它們連線起來。」
「什麼?您說什麼,老闆?」兩個同伴不禁一齊叫道,「真的嗎,難道您也想……您這是發瘋!」
「發瘋?不!別人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也能做到。」
「可這幾乎99%是要喪命的!」
「是的,勒巴努,那還有1%的可能成功呢。」
「您還是想想其它主意吧,老闆……」
「休再多言,朋友們。你們倆一小時後到河邊找我。」
準備工作花了很長時間。他們好不容易才備齊所有的東西,接成了一個15米長的梯子,勉強夠到懸崖的第一個凸起的岩石處。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接起來,真是一個不小的工程。
到了晚上9點鐘,梯子總算在河中立了起來。梯子插進陡峭的岸邊,用一條小船抵住;頂端卡在兩根樹杈中間。
山谷間的道路向來人跡罕至,所以不必擔心有人來打擾他們。這時,天空陰雲密佈,四周逐漸掛上了夜幕。
羅平最後又叮囑了勒巴努和格羅內爾幾句,調笑道:
「想來真有意思,親眼目睹德珀勒克被別人扒皮抽筋,那是多麼開心!說真的,這一趟大值得去了。」
克拉瑞絲也上了船。羅平吩咐道:
「一會兒見。您千萬不要動,不管發生什麼,您都不能動,一聲不能響。」
「會出什麼事嗎?」她擔心地問。
「不能說萬無一失,想一想那位堂加威爾先生吧,他已經抱著自己的情人了,成功在即,卻失手於一旦。不過,請您放心,我會百般小心的。」
她不再說話,只是握了握他的手,兩隻手緊緊地握住。
他爬上梯子,試了一下。覺得梯子還比較穩固,就攀了上去。
他很快就爬到了最後一級。
由此處開始向上爬,才真正是一種危險的行動。懸崖異常陡峭,每爬一步都很艱難。爬到中間時,人就像貼著一堵垂直的牆壁。
幸好巖壁不時有些小洞使他可以落腳,手也可以抓住一些凸起的石塊。有幾次石塊鬆了,他差點失手滑下去。當時他以為自己肯定完蛋了。
他來到一個深一些的凹陷處,喘了一口氣。他感到精疲力竭,真想就此罷休。
他甚至想過,自己幹嗎要冒著這樣的危險來拼命?
「軟骨頭,羅平!」他心裡罵自己道,「我看你就是個軟骨頭,不中用的東西!
想半途而廢?待會兒德珀勒克會交代他的秘密,侯爵會成為名單的主人,羅平則空手而歸。那麼吉爾貝的命運……」
拴在腰間的繩子令他很不舒服,而且他已經十分疲勞。他把繩子的一頭系在褲腰帶上,將另一頭順著懸崖垂下去,留待回來時再抓著它下去。
接著,他又開始在凸凹不平的巖壁上努力攀登起來,指甲磨破了,手也流血了。
他似乎隨時都要落入深淵。最使他氣餒的,是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從船上傳來的說話聲,聲音是那麼近,讓人覺得跟同伴們的距離根本就沒有拉開。
這會兒,他想起了堂加威爾先生。他當時也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攀登,聽到石頭滾落的聲音也讓他膽戰心驚,因為四周靜得嚇人,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會引起很大的迴音,萬一看守德珀勒克的人從情侶塔樓向下探望,看見一個幽靈般的身影,他們定會開槍。那就意味著死亡……
他向上爬啊……爬啊……不知爬了多久,他懷疑會不會已經越過了目標,或者搞錯了方向,說不定會爬到巡邏小路上去,那可就糟了。由於情況突變,使他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充分準備,這次行動有些草率和倉促,但時間不等人。
他心裡一陣急火,又鼓足了勁向上爬。爬上幾米又滑了下來,再爬上去,抓住了一把草,結果連根帶草拔出來,身體又滑了下來。他一下子洩了氣,不想再爬了。
就在這時,他渾身的肌肉和神經都抽緊了,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一陣說話聲從他抓著的那些石頭裡悠悠地傳了出來!
他側耳傾聽,說話聲就在左邊。他抬頭向上望去,好像有一道亮光劃破了黑暗。此後,一鼓作氣地爬上去,他的那股力量完全是從何而來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突然來到一個洞口旁,洞很大,足有三米多。順著懸崖峭壁延伸下去,形成了一條通道。通道盡頭比洞口窄的多,三根鐵條擋在前面。
羅平爬進去,把頭貼到鐵條上。於是一切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