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什麼?」
普拉斯威爾一下子跳起來,驚得張大了嘴。
「赦免吉爾貝和沃什勒!亞森-羅平的幫兇!」
「不錯。」她答道。
「赦免瑪麗一特列斯別墅的兇犯!赦免明天一早就要上斷頭臺的人!」
「對,正是他們二人。」她大聲回答道,「我懇求、我要求赦免他們。」
「荒謬!實在太荒謬了!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
「我提醒您,普拉斯威爾,您已經做過保證……」
「對……對……不錯……可這確實是太為難了!……」
「為什麼?」
「為什麼?為了一切原因!」
「哪些原因?」
「總之……總之……您想想嘛!吉爾貝和沃什勒已經判了死刑啊!」
「讓他們回到監獄好了。」
「不可能!這件事影響實在太大了,他們是亞森-羅平的幫兇。這判決已傳遍了全世界。」
「怎麼?……」
「不,我們不能,不,我們決不能改變法庭的判決。」
「我並不要求您去改變法庭的判決,我只要求用赦免來代替這種刑罰,赦免是符合法律條文的。」
「赦免委員會已經否決了。」
「那沒關係,還有共和國總統一關呢。」
「他也早就否定了。」
「他還可以改口啊。」
「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他找不到藉口。」
「他不需要藉口。他有絕對的赦免權。他可以隨意行使這個權力而無須受任何人的挾制,他用不著講理由,用不著找藉口,不要向任何人解釋。這是獨一無二的特權,總統有權隨意行使。說明白了,他應當憑良心為維護國家利益來行使這個權力。」
「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幾小時後就要行刑了。」
「可您剛才說過,您只要1個小時就可以得到答覆。」
「這簡直是發瘋,真的!您的要求,面對的是不可通融的原則。我再說一遍,這不可能做到,根本不可能。」
「這麼說是不行了?」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好吧,我們只好告辭了。」
她朝門口走去。尼古爾先生跟隨在後面。
普拉斯威爾一下子跳起來,攔住他們的去路。
「你們準備去哪兒?」
「老天!咱們的談判好像已經結束了,親愛的朋友。既然您認為,並且指出,總統也肯定認為這張名單不足以使……」
「請留步。」普拉斯威爾說。
他掏出鑰匙在門鎖裡扭了一圈兒,然後兩隻手背到身後,低著頭,在房間裡來回踱了起來。
直到現在,羅平始終一言未發,他在扮演著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他心裡也在作著無聲的較量:
「何須這麼吞吞吐吐、——嗦嗦的!事情早晚非得這麼辦不可!你普拉斯威爾先生固然算不上是一隻雄鷹,可也不傻,向自己的死敵復仇的大好時機,怎麼會輕易放棄呢?看吧,看我說得對吧!把德珀勒克打個落花流水!這一念頭又使他微笑了吧?好了,這下我們贏了。」
此刻,普拉斯威爾已經開啟了通向他私人秘書辦公室的門,大聲吩咐道:
「拉爾第格先生,請給總統府去個電話,就說我有極其重要的事要求總統接見。」
他關上門,回到克拉瑞絲身邊,對她說道:
「總而言之,我的任務只不過是向總統轉達您的要求。」
「轉達給他,就等於讓他接受了。」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克拉瑞絲的臉上露出興奮和喜悅,普拉斯威爾則感到很不可理解,好奇地注視著她。克拉瑞絲想救出吉爾貝和沃什勒,她到底出於何種神秘的原因?他們之間有著何種不可思議的關係呢?又是什麼因素把這三個人的命運跟德珀勒克連在了一起呢?
「得了,夥計!」羅平心裡想道,「別為這個絞盡腦汁了,找不到答案的。噢,假如我們按照克拉瑞絲的願望,僅要求赦免吉爾貝一人,那裡面的奧妙就不難猜了;可這裡又加上了個沃什勒,這個無賴沃什勒,是的,梅爾奇夫人跟他之間能有什麼關係呢……噢,噢,媽的!現在輪到我了……他在瞧著我呢:尼古爾先生,一個外省的小學監,他為什麼對克拉瑞絲-梅爾奇夫人如此盡心盡力呢?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物?事先沒調查他的來歷,是一個大錯誤……現在我必須把這件事搞清……必須揭穿他的真面目……因為一個跟本案無直接利害關係的人會如此賣力是不正常的。
他為什麼也要救吉爾貝和沃什勒?為什麼?……」
羅平輕輕扭轉頭,心裡不住念道:
「不好!……不好!……這傢伙腦子裡正閃過一個念頭……一個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念頭……媽的!不管怎樣也不能讓他猜出尼古爾就是羅平,否則事情就複雜了……」
這時,發生了一件轉移目標的事:普拉斯威爾的秘書進來報告,總統將在1小時後接見他。
「很好,謝謝。」普拉斯威爾對他說,「請出去吧。」
他又接上剛才的話題,不再拐彎抹角,看樣子是希望把一切部搞清:
「不錯,我們是可以達成協議的。但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我的使命,我需要掌握確切的情報,真實的材料。請問那名單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與咱們最初估計的一樣,就藏在水晶瓶塞裡。」梅爾奇夫人回答道。
「這水晶瓶塞又放在什麼地方呢?」
「就放在德珀勒克在拉馬西街心公園寓所辦公桌上的一件東西里,幾天前他從那兒把它取走了。昨天,星期天,我才又從他手裡把它搞到。」
「是件什麼東西?」
「算不上件東西,只不過是隨便放在桌子上的一包馬里蘭菸絲。」
普拉斯威爾驚呆了。他打趣地說道:
「噢!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這包馬里蘭菸絲在我手裡過了不下10次!看我有多笨?」
「這不要緊,」克拉瑞絲說,「重要的是現在已經把這個秘密識破了。」
普拉斯威爾的態度顯然表明,如果這個秘密是他先發現的,他將更為得意。他又問道:
「這麼說,名單已經到您手裡了?」
「是的。」
「就帶在身上?」
「是的。」
「請給我看一看。」
見克拉瑞絲有些猶豫,他又補充道:
「噢,請不要擔心。這張名單所有權是您的,我會還給您。您該明白,我首先要有絕對把握才能採取行動。」
克拉瑞絲探問地看了一眼尼古爾先生(這一動作讓普拉斯威爾注意到了),說道:
「您看吧。」
他激動地拿過那張名單,眼睛湊上去,仔細地端詳著,一邊急促地說道:
「對……不錯……是出納員的筆跡……我認得出來。而且還有公司經理的簽名……紅色的簽名……我手裡也有證據……比如,這張紙左上角缺的那小角就在我手裡。」
他開啟自己的保險箱,從裡面一個小盒子中取出一片小紙頭,對到這張名單的缺口上。
「不錯,就是它。兩片紙完全對上了。這個證據看來是真的了。再讓我看看這張棉紙的性質就行了。」
克拉瑞絲大喜過望。此刻的情景真令人難以相信,巨大的痛苦折磨了她多少個日日夜夜,直到今天她心靈還在流血,還在顫抖。
在普拉斯威爾把那張紙貼到玻璃窗上檢視時,克拉瑞絲對羅平說:
「今晚咱們就要讓吉爾貝知道結果。現在他不知有多痛苦呢!」
「對,」羅平回答,「而且您可以先去見一下他的律師,把好訊息告訴他。」
她又說:
「我明天就去看吉爾貝。普拉斯威爾隨他怎麼去想。」
「好的。但他必須通過總統府這一關才取得成功。」
「他是能通過的,您說對嗎?」
「我想是的。您不是看到他馬上就對咱們讓步了嗎?」
普拉斯威爾繼續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張紙,又跟撕下來的那一角對比著,然後再把那紙貼到窗子上。然後,他又從那個小盒子裡取出一些信紙,抽出一張對著光檢驗。
「不出我的所料,這下完全證實了我的懷疑。對不起,親愛的朋友,看來事情有些棘手……我一項項都檢驗過了……因為我不很放心……看來擔心是有道理的…
…」
「您是什麼意思?」克拉瑞絲膽怯地問。
「請稍等一下。等我先下一個指示。」
他叫來秘書:
「請馬上給總統府打電話,就說我很抱歉,暫時不必接見了,什麼原因我以後再向總統解釋。」
他關上門,回到辦公桌前。
克拉瑞絲和羅平站在那兒,幾乎停止了呼吸。二人吃驚地看著他,弄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這人是不是發瘋了?是不是要耍什麼花招?是不是想說話不算數了?是不是名單到手就不認帳了?
可是,他卻把名單交還給克拉瑞絲。
「您把它拿回去吧。」
「拿回去,……」
「把它還給德珀勒克好了。」
「還給德珀勒克?」
「如果您不想將它燒掉的話。」
「您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我是您,我會把它燒掉。」
「您怎麼能這樣說?這太荒謬了。」
「恰恰相反,這非常合乎邏輯。」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馬上解釋給您聽。有關那張‘27人’名單,我們握有確鑿證據。
名單寫的運河開發公司經理的一張信紙上,我的小盒子裡存有幾張這樣的信紙。所有這些紙上都印著一個小得幾乎看不出來的、作商標用的洛林十字,只有拿紙對著光才能看得到。可在您拿來的這張紙上,卻看不到這個小洛林十字。」
羅平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顫抖。他不敢正眼去看克拉瑞絲,知道她一定絕望得要死。只聽她無力地說:
「難道德珀勒克……也被人騙了?」
「這決不可能,」普拉斯威爾說,「是您被他騙了,可憐的朋友。德珀勒克手裡確實掌握著他從死人的保險箱裡偷走的真名單。」
「那麼這一張?」
「這一張是假的。」
「假的?」
「肯定是假的。這是德珀勒克要的一個鬼把戲。他用這個水晶瓶塞在您眼前晃來晃去,把您搞得眼花繚亂,於是您就一心只想找這個瓶塞,而裡面不知隨便塞了點什麼東西……塞了這麼一張廢紙。而他則無憂無慮地儲存著那張……」
普拉斯威爾停住口,克拉瑞絲像機器人一樣僵硬地向前移動腳步,嘴裡喃喃地說:
「那麼說?……」
「說什麼,親愛的朋友?」
「您準備拒絕了?」
「這是肯定的,我只能……」
「您不再去做這種嘗試?……您不想去嗎?……您真的不想去嗎?……那明天早晨……,再過不了幾個小時,吉爾貝就要……」
她的臉色慘白,雙頰深陷,面容就像一個死人的臉,眼睛瞪得大大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羅平擔心她情急之下會說漏嘴,就上前抓住她的雙肩,想把她拉走。可是她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甩開,又往前邁了兩步,身體搖搖晃晃,眼看就要倒下了。
突然.不知哪兒來的一股絕望的力量又支撐住了她。她用力抓住普拉斯威爾,大叫大喊道:
「您一定要去!……您必須去!……您馬上就去!……必須救出吉爾貝……」
「請您冷靜一下,親愛的朋友……」
她厲聲笑了起來:
「冷靜!……可吉爾貝明天早晨就要……啊,不!我害怕……太可伯了……您快點去呀,壞蛋!快去要求總統赦免他!……難道您還不明白嗎?吉爾貝……吉爾貝……他是我的兒子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普拉斯威爾發出一聲驚叫:克拉瑞絲手裡的刀子閃著寒光,她舉手刺向自己的胸口。不過床等她傷著自己,尼佔爾搶先抓住了她的胳膊,奪下她手裡的刀,把她按住,聲音激動地說:
「您瘋了!……我不是已經發誓要救他出來嗎……為了他,您必須活下去……
吉爾貝是不會死的……我已經發過誓,他怎麼還會死呢……」
「吉爾貝……我的兒子……」克拉瑞絲呻吟著。
他使勁抱緊她,把她的臉轉向自己,用手按住她的嘴說:「夠了!快住口吧!
……我求您不要再說了……吉爾貝一定會出來的!……」
他用一種不可違抗的動作,把她向門口拖去;這時,她也突然像一個馴服的孩子一樣不再掙扎了。出門之前,尼古爾又轉過身來,用鄭重的口吻命令道:
「請在這裡等著我,先生,如果您一定要那張‘27人’的名單……那張真正的名單,就請在這裡等著我,給我1小時,最多2小時,等我回來,那時咱們再談。」
然後,他又突然對克拉瑞絲說:
「您,夫人,請您再拿出點勇氣來!我以吉爾貝的名義命令您這樣做。」
他穿過走廊,走下樓梯,扶著克拉瑞絲,就像扶著一個模特兒。一路上,他兩手架著她,或者就是抱著她,步履艱難地向前邁進,穿過一個院子又一個院子,最後終於來到街上……
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普拉斯威爾先是目瞪口呆,對眼前的事莫名其妙,後來才慢慢靜下來思考。他回憶著尼古爾先生的舉動。他先是扮演了一個配角,克拉瑞絲的顧問,人們生活中遇到困難時常會找這種人幫忙。後來突然一反旁觀者的姿態,從後臺轉到了前臺,氣度果斷非常,神色威嚴有力,既有激情,又充滿勇氣,有充分的準備推翻命運擋在面前的一切障礙。
什麼人有能力做到這些呢?
普拉斯威爾不禁渾身一抖。還沒等他想完這個問題,答案已經不言自明瞭,為此答案作證的往事也紛紛映現在他腦海裡,一件比一件更具說服力,一件比一件更確鑿無疑。只有一件事兒普拉斯威爾還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尼古爾先生的形象、外表與自己見過的羅平的照片並無相似之處,可以說相差很遠,完全是另一個人。
不管是身高、體型、臉廓、口型、眼神、皮膚或是髮色,都跟人們掌握的那個冒險家的相貌特徵截然不同。普拉斯威爾當然不能不想起,羅平的最大特點就在於他具有改頭換面的神奇本領。所以這一點疑問很快就排除了。
普拉斯威爾匆匆走出辦公室。他碰上保安處的一個偵探,上前問道:
「你剛從外面進來嗎?」
「是的,秘書長先生。」
「你遇到了一位先生和一位夫人嗎?」
「遇到了,就在院子裡,幾分鐘前。」
「你還認得出那個男人嗎?」
「我想我會認得出來。」
「那麼你務必不得耽擱……再派給你6名偵探,馬上前往克萊希廣場,調查那個叫尼古爾的人,監視他的住所。他一定會回去的。」
「他如果不回去呢,秘書長先生?」
「那你就設法逮捕他。」
他回到辦公室,在一張卡片上寫了一個名字。
偵探看了以後吃發驚道:
「您剛才跟我說的是一個叫尼古爾的人啊!」
「那怎麼樣?」
「可逮捕證上寫的卻是亞森-羅平。」,
「因為亞森-羅平和尼古爾本來就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