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賴絲-丹尼爾輕巧地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低聲地說道:
「你在這兒嗎,羅西尼?」
「我在這兒,」從這幢房子前邊的灌木叢裡傳來了回答的聲音。
丹尼爾把身體探出窗外,只見一個肥胖臃腫的大漢正翹首凝視著她。這人生就一副紅臉膛,從面頰到下巴留著濃密的絡腮鬍子。雖然那鬍子看上去令人生厭,倒也梳理整齊。
「怎麼樣了?」他問道。
「咳,昨天晚上,我和叔叔嬸子大吵了一頓。我的律師起草的檔案送交給他們,他們完全拒絕在上面簽字,就是說完全拒絕歸還被他們霸佔的我從父母那兒繼承的鉅額遺產。而且還拒絕歸還我丈夫揮霍掉的我的那部分財產。」
「可是,根據你結婚時財產設定的期限,你叔叔是應該負責的。」
「這都無關緊要。就讓他拒絕去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羅西尼問道。
「你還決心和我一起遠走高飛嗎?」她笑著問道。
「和過去比起來,現在我更想和你在一起。」
「嚴格保持自尊自愛,是你的最終目的,請記住!」
「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你知道,我愛你愛得都要發瘋了。」
「可不幸的是,我並不那麼瘋狂地愛你!」
「那麼,是什麼讓你選擇了我呢?」
「是機遇。我已經受夠了。我在百無聊賴的生活中一天天長大,我活得太疲倦了。所以,我準備去冒險——這是我的行李,接著!」
丹尼爾從視窗遞出去兩個又大又長、皮革和帆布做成的用具口袋,羅西尼伸出兩隻胳膊接住了口袋。
「木已成舟。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就不能再變了。」她放低聲音說道,「走吧,你開車,是不是在十字路口等我一下,我騎馬隨後就到。」
「真該死,你又不能和你的馬一起私奔!」
「這匹馬自己會回家。」丹尼爾說。
「好極了!」羅西尼接著說,「嗅,我只是順便問一下。」
「那是誰?」霍萊絲問道。
「是普林斯-雷萊恩,三天前他就一直呆在這兒,看起來好像準都不認識他吧?」
「他的情況,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叔叔在他朋友的射擊場上遇到了他,就把他請到這兒來了。」
「看來他給你留下的印象還真不淺呢。昨天你和他一起去騎馬,騎了很長時間。
他這種男人,我不喜歡。」
「兩個小時後,在你的陪伴下,我就要離開這個家了。那件醜聞會讓他平靜廠來——我們說話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丹尼爾在窗前站了好幾分鐘,目送著這個落入自己圈套的肥胖漢子離開這裡,消失在空無一人的林蔭路之後,她才關上了窗戶。
在外邊,在獵場裡,獵人們吹響了起床的號角,成群的獵犬也突然狂吠起來。
那天早晨,正是狩獵的第一天。在拉瑪麗澤城堡,每年9月的第一個星期,德艾格勒羅切伯爵和夫人都要邀請幾個親朋好友和附近的鄉紳,在這裡舉行一年一度的狩獵活動。在這些貴族面前,伯爵是一個極有才智的好獵手。
霍賴絲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她身著女騎裝,標緻勻稱的身軀,顯露出她體態的曲線美。她姿容豔麗,褐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寬沿兒的氈帽。她在寫字檯前坐了下來,開始給她的叔叔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寫告別信,並準備在那天晚上把信交給他。
那是一封難以啟筆的信,她寫了幾次,都因為打不定主意而就此擱筆了。
「我還是等他消一消氣,心情平靜下來以後,再給他寫信吧,」她自言自語地說。
接著,她下了樓,來到就餐室。
高大的房間佈置得很有派頭。壁爐裡大塊大塊的圓木燃燒得正旺,牆上掛滿了來福槍和獵槍等戰利品。客人們從四面八方聚集到這裡來,他們和德艾格勒羅切伯爵不停地握手。在那些鄉村紳士中,伯爵是有代表性、有影響、有聲望的人,他把狩獵和射擊看成是人生的一大趣事。他站在壁爐前,手裡拿著一杯陳年白蘭地,舉杯祝福每一位來賓身體健康。
霍賴絲心不在焉地吻了他一下。
「喲,叔叔!您平時喝酒那麼有節制,今天您也開戒了!」
「啐!」他說,「一年就這麼一次,男子漢肯定都會盡情地喝個痛快!——」
「我嬸子會訓斥你的!」
「你嬸子頭痛得厲害,她沒有下來。再說,」他用不容置辯的口氣,武斷地接下去說,「這不是她該管的事——這事你還是少管點兒吧,我親愛的孩子。」
普林斯-雷萊恩朝霍賴絲走了過來,這是個年輕小夥子,他穿一身華麗的衣服,一張清癯的臉顯得非常蒼白,他的眼睛裡交替流露出複雜的表情:最善良和最苛刻的,最友好和最愛挖苦人的,幾種不同的表情都交叉在一起。雷萊恩對她點了點頭,親吻著她的手說:
「我可以讓你回想起你那善良的諾言嗎,親愛的夫人?」
「我的諾言?」
「對呀,咱們都同意了,咱們要重新經歷一次昨天那樣愉快的旅行,順便到那個讓咱們大開眼界、鋪著木板的老地方去看一看。那個地方叫德-哈林格里城堡,很多人都知道那個地方。」
她只是草率地敷衍了幾句:
「真是大抱歉了,先生,那個地方太遠了。我想換一下衣服,在獵場裡慢跑一會兒,再回來。」
他們相對無言。一會兒,雷萊恩定睛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操起只有自己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我敢肯定,你會履行自己的諾言。答應和我一起去吧,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為了誰?你的意思是說,為了你?」霍萊絲問道。
「也為了你,我敢向你保證。」
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潤。可是,她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和自己周圍的幾個人握了握手就離開了房間。
一個馬伕牽著馬在臺階下等著。她上了馬,就朝著獵場那邊的樹林裡疾馳而去。
寂靜的早晨,天氣還有一點兒涼意。霍賴絲穿過樹葉微微擺動的小樹林,天空中露出了水晶般的藍色。她騎著馬,走在彎彎曲曲的林蔭路上,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半個小時以後,她就可以到達被高速公路橫斷開、位於峽谷和斷崖中間的一個小村子了。
她停了下來,萬籟俱寂,四處沒有一點兒聲音。羅酉尼一定是把發動機的引擎關掉,把車停在十字路口附近的灌木叢裡藏著呢。
離那塊圓形的空地不到五百碼了,她猶豫了幾秒鐘之後,就下了馬。她隨意地把馬拴了一下,這樣它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自己掙脫繩子跑回家去。她用那條長長的一直搭到肩膀的棕色紗遮住自己的臉,繼續往前走去。
她期待著。就在她走到這條路的第一個拐彎處時,她一眼就看見了羅西尼。羅西尼朝她跑過來,一把將她拉進了灌木叢裡。
「快!快!哎呀,我真害怕你來晚了,甚至我還怕你改變了主意!你終於到這兒來了,看來,真是太好了!」
她笑了起來,說道:
「看來,做這種傻事,你還覺得挺幸福!」
「我想,我是幸福的,你也一定會幸福的。我發誓,你一定會得到幸福!你的一生將是一部長篇的神話故事,你會有享不盡的富貴榮華,你想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
「我既不想要金錢,也不想要富貴榮華。」
「那麼,你想要什麼呢?」
「幸福。」
「你也能平平安安地把你的幸福留給我呀。」
她打趣地回答說:
「我真不知道你給我的幸福到底是什麼樣子。」
「那就等著吧!你就會看到了!你就會看到了!」
他們已經來到了汽車旁。羅西尼一邊發動汽車的引擎,一邊還在結結巴巴地表達他的興奮心情。霍賴絲上了車,把一件大的披風裹在自己身上。汽車在長滿雜草的狹窄小路上往後倒退,一直退到十字路口。接著,羅西尼就加大了油門,加快了速度。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來了一個急剎車,車停了下來。原來,從靠近右邊的樹林裡傳來了一聲槍響,汽車由一邊向另一邊偏了過去。
「一個前輪胎爆了!」羅西尼大聲喊叫地跳下了車。
「絕對不會是輪胎的事兒!」霍賴絲大聲地說,「是有人開槍!」
「不可能,親愛的!不可能有這麼荒唐吧。」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感覺到了兩下輕微的震動,接著,他們又聽到了兩聲更響的聲音。然後,那聲音就一聲接著一聲地響了起來,寂靜的樹林裡出現這些響聲,真是有點兒太離譜了。
羅西尼咆哮著:
「後輪胎現在也爆了——前胎和後胎都壞了——可是,這到底是誰幹的呢?真是活見鬼,能是那個無賴嗎?——就讓我來把他抓
住吧,就這麼辦——」
他從路邊的斜坡爬上去,那兒一個人都沒有,而且,灌木林的樹葉還擋住了他的視線。
「該死的!混帳東西!」他罵道。「你真說對了,就是有人瞄準汽車開槍!哎,這真有點兒讓人受不了!咱們要被困在這裡幾個小時了!有三個車胎要補!——你打算怎麼辦呢,親愛的姑娘?」
霍賴絲自己從車上跳下來,跑到他的身邊,非常激動地說:
「我想過去看一看。」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開槍,我想知道開槍的人到底是誰。」
「咱們倆別分開呀!」
「你以為我會在這兒等你幾個小時嗎?」
「你要是跑了,那怎麼辦呢?咱們的全部計劃——?」
「咱們明天再討論那件事。回家去吧,你把我的東西先帶回去,我們還是暫時分頭行動吧。」
她丟下他匆匆忙忙地走了。她的運氣還真不錯,她找到了自己的馬,就快馬加鞭朝著和拉瑪麗澤城堡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她的心裡,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她相信這三槍是普林斯-雷萊恩開的。
「就是他,」她忿忿不平地低聲說道,「就是他,別人誰都不會幹出這種事情。」
除此之外,他曾經在她的面前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勢,笑容可掬地警告過她:他將期盼著她的到來。
胸中燃燒的怒火真是難以按捺下去,她就像蒙受了巨大的恥辱一樣,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此刻,要是她發現自己和普林斯-雷萊恩面對面地站著,她就會用馬鞭狠狠地抽打他一頓。
呈現在她面前的是崎嶇的小路和向遠方延伸的美麗如畫的田園風光。這片土地位於奧恩省和薩爾特省交界的地方,地勢比阿林肯還要高一些。人們把這個地方叫作小瑞士,所以,這片土地是眾所周知的。陡峭的山路迫使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放慢了步子,現在,她離目的地還有6英里的路要走。儘管她騎馬的速度已經放得很慢,儘管她逐漸地在放鬆一下自己,但是,對普林斯-雷萊恩的行徑,她一直表現出異常的憤怒。她的怨恨不僅僅是因為他的這種醜惡的犯罪行為,而且還因為三天前他自己的所做所為:他的注意力,他立下的保證,還有他過分的殷勤。
她就要到達目的地了。在山谷的谷底,可以看得見古老的獵場周圍的高牆,牆上佈滿了裂縫,長滿了青苔和雜草。雜草叢中,露出一個城堡的球形炮塔和幾扇上了百葉的窗戶。這就是德-哈林格里城堡。
她順著牆跟往前走,拐了一個彎兒以後,就來到了入口處前邊的一片月牙形空地,雷萊恩正站在馬旁等著她。
她從馬上跳下來。這時,他往前走了幾步,摘下帽子,對她的到來表示感謝。
可是,她卻大聲地說:
「先生,你先回答我的一句問話:剛才發生了一件非常令人費解的事情,有人瞄準我坐的汽車開了三槍,那幾槍是不是你開的?」
「是。」
看來,她真有點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那麼你承認了?」
「你已經問過一個問題了,夫人,而且,我也已經回答了。」
「但是,你怎麼敢這樣?是誰給了你這種權力?」
「我並不是在運用什麼權力,夫人;我是在履行我的義務!」
「真是!請問,是什麼義務?」
「保護你的義務,讓你避免遭遇到一個想要佔便宜的男人的麻煩。」
「我禁止你像這樣說話。我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我自己要幹什
麼,我有決定的自由。」
「夫人,今天早晨你和羅西尼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據我看,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並不輕鬆。我承認我偷聽你們說話是一種卑鄙的不道德的行為,對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可是,我知道他是一個犯有前科的人,他知道你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準備誘騙你。為了給你幾個小時的時間考慮考慮,我冒著被誤認為是一個無賴的風險。」
「我已經完全考慮好了,先生。一旦我下決心去做一件事,我決不會改變主意。」
「這就對了;夫人。可是,有時你也會改變主意的,否則的話,你為什麼到我這兒來了,而沒有到那個人那兒去呢?」
霍賴絲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剛才還在生氣,現在氣已經全消了。她用驚異的目光看著雷萊恩,只有當一個人有過和敵人遭遇的經歷時,才會出現這種神情。
她覺得雷萊恩更有能力幹出驚人之舉,更寬宏大量,更沒有私慾。她徹底明白了,他的所做所為沒有任何隱秘的動機和自私的打算。就像他所說的一樣,他只不過是在對一個誤入歧途的女人履行一個男人的義務。
他說起話來溫文爾雅,很有教養,他說道:
「我對你的情況知道得並不多,夫人,但是我所知道的情況,已經完全可以讓我想到,我對你是有用的。你在26歲時就失去了父母雙親,七年前,你和德艾格勒羅切伯爵的侄子結了婚,成了他的妻子。事實證明,這個人身心並不健康,而且精神也不正常,他不得不被關在家裡。你的結婚嫁妝被揮霍一空,你和他的叔叔德艾格勒羅切伯爵住在了一起,生活上由他來承擔。你從父母那兒繼承的鉅額遺產都被你的叔父母霸佔。從這以後,不管你想離婚,還是想迫使自己屈服,這些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你周圍的環境使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感,伯爵和伯爵夫人的性情也不投和。好多年前,伯爵的第一個夫人丟下他,跟著現在這個伯爵夫人的第一個丈夫跑了。被拋棄的丈夫和妻子也就是你的叔叔和嬸嬸出於惡意,決定把他們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但是,在這第二次婚姻中,除了失望和敵視之外,他們什麼都沒有發現,連你也受到了株連。一年中,他們有11個月或者更多的時間生活在狹隘的家庭小圈子裡,生活單調、寂寞。有一天,你遇到了羅西尼先生,他愛上了你,他還提出來要和你一起私奔,而你卻對他漠不關心。但是,你對現在的生活已經厭煩了,你的青春年華正在被白白地浪費掉。你渴望著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渴望著冒險——換句話說,你承認,你自己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你還在天真地希望,那件醜事將迫使你叔叔提早說出做出他計劃要做的事情,讓他說出託管區域的用途,以確保你能獨立生存。這就是你所處的環境。現在,你自己必須在兩者之間作出選擇:要麼你就投入羅西尼的懷抱,要麼你就信賴我。」
她舉目向上看著他的眼睛。他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就像自己的一個朋友,想要證明自己的愛心,卻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他這麼一往情深地奉獻,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雙方都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把兩匹馬牽過來,把兩匹馬的韁繩拴在了一起。接著,他就去檢視那兩扇笨重的大門。為了加固大門,每扇門上都用兩塊木板釘成一個十字形的樣子。門上貼著的一張選舉海報,要往前追溯20多年。顯然,從那時到現在,根本就沒有人進入過這一區域。
雷萊恩拆下的一節鐵欄杆,是在月牙狀的空地上舉行競選活動時的護欄,也被統治者當作一種政治工具。腐朽的木板已經塌陷了,其中一塊木板下邊露出了門鎖。
他用一把帶有各種刀刃和工具的小刀猛烈地敲擊。一分鐘以後,大門被開啟了,眼前一片荒涼,地上長滿了歐洲蕨。大門一直通向一個已經荒廢了的長方形建築物,在這幢房子的每一個角上都有一座角樓,在中間一個更高的塔上,有一個瞭望臺。
普林斯轉過身來,對霍賴絲說道:
「你彆著急,今天晚上你就會作出決定。還有,如果羅西尼先生第二次成功地說服了你,我就會收回我的諾言,我不會當你們的絆腳石。到那時,請允許我保留做你朋友的權利。昨天,咱們已經下了決心,發誓要到這座城堡裡探個究竟,咱們就這麼做,你說好嗎?與其白白消磨時光,還不如就這麼做好。我想我們一定會對這種做法產生濃厚的興趣。」
他完全採取了一種強迫就範的談話方法。他說話好像是在下命令,又好像是在懇求。霍賴絲並沒有尋求一種方法,來擺脫這種精神上的折磨,她的意志慢慢地消沉下來。她跟著他來到一處樓梯的廢墟,樓梯的一半已經毀壞了,他們拾級而上,來到了這座建築物的頂上。在這兒,有一道門,門上同樣釘著十字形加固用的厚木板。
雷萊恩像剛才一樣,用同樣的辦法把門開啟。他們走進了一個大廳,大廳的地面上鋪著黑白兩色、堅硬而又光滑的大石板,大廳裡陳列著古老的餐具架和唱詩班席位中牧師的座位,這些物品用雕刻的盾形紋章作裝飾,展示了紋章方位的遺風。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的一隻雄鷹。廳裡所陳列的這一切物品都被面紗一樣的蜘蛛網籠罩著,懸吊著的蜘蛛網掛在摺疊門上。
「顯然,這是客廳的大門。」雷萊恩說。他發現想要開啟這扇門,比起剛才來,要困難得多;這是唯一的一扇他用肩膀扛了幾次才挪動的大門。
霍賴絲沒有說一句話,她看到這一連串破門而入的行為,感到非常震驚,因為要幹這些事,沒有嫻熟的技術和專業訓練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他猜透了她的心思,轉過身來,用嚴肅的口氣對她說道:
「這對我來說,不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從前當過鎖匠。」
她抓住他的胳膊低聲說道:「聽!」
「什麼?」他問。
她用手使勁捏了他一下,讓他安靜下來。又過了一陣子,他喃喃低語著:
「這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聽,聽!」霍賴絲侷促不安地重複說,「這怎麼可能呢?」
他們屏息靜聽,那聲音離他們站的地方不遠,那是一種清晰的、反覆輕輕敲打的聲音,聲音的間隔十分規則。他們只是聚精會神地聽了一會兒,就分辨出那是鐘錶嘀嗒嘀嗒的響聲。不錯,打破黑暗房間的幽靜的就是鐘錶的聲音,不是別的什麼聲音。那聲音確實是在從容不迫地嘀嘀嗒嗒響個不停,就像敲打節拍器一樣富有節奏感,聲音是從一個很大的黃銅鐘擺發出來的。就是它!沒有什麼東西會比這平凡的機械結構產生的精確擺動給人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這種精確的擺動還繼續活在這個死去的城堡的心臟裡,這真是奇蹟,真是令人莫名其妙的現象。
「那麼,」霍賴絲結結巴巴地說,不敢提高聲音,「沒有一個人進過這間房子嗎?」
「沒有一個人。」
「要是沒人給那個座鐘上緊發條,它要連續走20年是不可能的呀?」
「根本就不可能。」
「那麼——?」
雷萊恩開啟了3個窗戶,把窗板扔在後邊。
他一邊琢磨,一邊就和霍賴絲走進了客廳。房間裡的東西看起來並不是那麼雜亂無章。幾把椅子還在老地方,一件傢俱都沒有丟棄。曾經住在這城堡裡的人們,把這間屋子佈置得極為獨特,已經留下這裡的一切走了,房間還保留著原有的風格,他們過去讀過的書和一些小裝飾品還放在桌子上和架子上。
雷萊恩端詳著這架古典式有擺的落地大座鐘,座鐘被放在一個巨大的雕刻而成的鐘罩裡,透過橢圓形的玻璃鏡片,可以看見鐘擺的圓盤。
他開啟座鐘的門,擺杆下懸吊的鐘擺就位於最低點。
就在這時,只聽得卡嗒一聲,接著,這架座鐘就連敲了8聲,聲音十分莊重,霍賴絲永遠都不會忘記。
「多怪呀!」她說。
「真是太離奇了,」他說,「這架座鐘的機件這麼簡單,幾乎連一個星期都走不了。」
「你也看見了,沒有什麼東西和別的鐘錶不一樣吧?」
「是啊,沒有——或者,至少——」
他彎下腰,從鐘罩的後邊拉出一個金屬管子,這個金屬管子就藏在鐘擺的後邊。
他把管子舉起來對著光亮的地方。
「望遠鏡,」他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他們為什麼要把望遠鏡藏起來呢?而且他們留下的望遠鏡已經被拉到了最長。真是奇怪。這意味著什麼呢?」
雷萊恩沒有把望遠鏡放回去,就關上了鐘罩的門,繼續開始了他的觀察。一個寬大的拱門從客廳通往一個更小的房間。這個房間看樣子好像是一間吸菸室,屋裡邊佈置得很得體。在一個存放槍支的玻璃櫃裡,架子上的東西蕩然無存。在一個控電板附近掛著一本日曆,上面的日期是9月5日。
「哎喲,」霍賴絲驚奇地大聲喊道,「這日曆上的日期和今天的日期一模一樣!
這是週年紀念日!每年9月5日是叔父招待客人舉行大狩獵會的日子。
「真是太出人意料了,」他隨聲附和著。
「你應該承認,」她說道,「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
「是呀,當然——但是,都是一樣的——也許不會吧。」
「你是怎麼想的呢?」
他在回答之前等了幾秒鐘:
「讓我感到迷惑不解的,就是那個在最後一刻被扔在旮旯裡藏起來的望遠鏡。我不知道它是用來幹什麼的。透過這幢房子底層的玻璃窗,除了可以看見園子裡的樹木以外,什麼都看不見。我想,從所有的窗戶去看都是一樣——我們是在一個山谷裡,眼界很不開闊。要想使用這個望遠鏡,人們就必須爬上房頂才行。我們上去好嗎?」
她沒有絲毫猶豫。籠罩著整個冒險行動的神秘感激發了她強烈的好奇心,她什麼都沒有考慮,就跟在雷萊恩的後邊,幫著他一起調查起來。
於是,他們倆繼續往樓上走去,上到三樓樓梯平臺後,他們找到了一個通向瞭望臺的螺旋樓梯。
在這幢建築物的頂部有一個露天的平臺,周圍用6英尺高的胸牆作圍欄。
「從前,牆上一定有牆垛,從那個時候起,牆垛就被堵住了。」普林斯-雷萊恩觀察著,「看這兒,如果這兒曾經有過槍眼兒的話,那它們也許就是被堵上了。」
「總而言之,」她說道,「這個望遠鏡在這房頂上邊沒有一點兒用處,咱們還是先下去為好。」
「我不同意,」他說,「按照一般的邏輯推理,肯定有一處隘口,從這個地方可以看得見田園的風光,這也就是使用望遠鏡的地方。」
他用自己的雙腕支撐在胸牆的頂部懸起自己的身體,接著他發現,在這個有利的地勢可以俯瞰整個山谷,包括獵場和地平線上高大的樹木,再遠一點兒,登上一座小山,就看到一片低窪的林地。在距離七八百碼遠的地方,矗立著另一座塔,這座塔又粗又矮,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從上到下蓋滿了常春藤。
雷萊恩又重新開始了他的調查,看來,他考慮問題的重點已經轉移到這個望遠鏡放在這兒是用來幹什麼的;只要他們能發現望遠鏡的用途,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了。
他一個接一個地研究著那些槍眼,其中有一個槍眼,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槍眼所在的那個地方,比起其他的槍眼來,更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用來堵塞槍眼的膠泥的夾層中間,有一個凹陷的地方,填進去的泥土裡已經長出了草來。他拔掉那幾株草,掏出泥土,把直徑大約有5英寸的洞口清理乾淨,牆上的洞已經完全挖通了,雷萊恩弓著腰,看了看洞眼兒的深淺寬窄,不由得睜著一隻眼觀察起來,他從茂密的樹林頂部,看到小山上的低窪地,再看到常春藤覆蓋著的塔。
從這個洞口的下邊,望遠鏡就像水溝裡的管道一樣,勉強從洞裡穿了進去。望遠鏡插進去了,那位置太精確了,也太小了,要想往左或者往右挪動一下,根本就不可能。
雷萊恩不小心被一根頭髮弄得沒有調好望遠鏡的位置,他就擦了擦外邊的那塊透鏡片,眼睛放在望遠鏡的小頭一邊看了起來。
他連續看了三四十秒鐘的樣子,他聚精會神,一言不發地凝視著,接著,他就直起身來,用低沉而沙啞的音調說道:
「太可怕了-一這真是太可怕了。」
「是什麼東西?」她追不及待地問道。
「你看吧。」
她彎下腰,但是,影像對她來說並不十分清楚,她不得不重新調整望遠鏡的焦距以適合她的視力。又過了一會,她戰戰兢兢地說道:
「是兩個稻草人吧,對嗎?是不是都插在山頂上?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
「你再看一看,」他說,「再仔細地看一看——在草帽的下邊一那兩張面孔。」
「哎呀,」她大喊了一聲,哆嗦起來,差點兒暈過去,「多麼可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