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的視野就像是用魔燈放出來的一幅連環畫,展示了這樣一幅景象:一座坍塌的塔的平臺,更遠一點兒,高出來的塔牆,形成了一塊彩色的幕布,上面長滿了高低起伏的常春藤。在前邊,在一簇灌木中間,有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他們就倚靠在一大堆倒塌的石頭上。
但是,男人和女人這兩個詞幾乎不能再用於這兩個形同虛設的人身上了。這兩個不幸的傀儡。他們穿著衣服,還戴著帽子——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他們穿的衣服已經成了布條,帽子已經變成了碎塊。而且他們的眼睛、臉和下巴,甚至於肌肉的每一粒分子都沒有了,他們已經順其自然了,除了兩具骷髏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兩具骷髏,」霍賴絲結結巴巴地說道,「兩具穿著衣服的骷髏。是誰把他們立在那兒的呢?」
「沒有人幹這種事吧。」雷萊恩似是而非地說。
「但是,還——」
「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一定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死在塔頂上了。他們衣服下邊的肌肉腐爛後,黑色的烏鴉又蠶食了他們。」
「但是,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霍賴絲大聲地喊叫,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
她戰慄著,臉都變形了。
半個小時以後,霍賴絲-丹尼爾和雷萊恩離開了這座德-哈林格里城堡。他們出發之前,又到那座長滿常春藤的塔式建築去過。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堡主塔,剩餘的部分只比坍塌部分的二分之一多一點兒。塔裡邊空蕩蕩的,看來,在離現在比較近的那個時期,當時只有一條通道,人們可以從那兒爬到塔頂上去,那條通道就是木製的樓梯或梯子。現在,那些樓梯和梯子已經散了架,散亂地扔在地上。古塔後邊的那堵牆就是獵場的盡頭了。
一個難以理解的事實是:普林斯-雷萊恩好像已經不想再多花些時間進行調查了,他好像對這件事已經完全失去興趣了,他甚至再也沒講起這件事,這令霍賴絲感到十分驚奇。他們在附近一個村子的一家小客棧裡歇了歇腳,吃了一頓便飯,她還向店主人打聽了有關城堡廢墟的一些事情。但是她並沒有從店主人那兒打聽到什麼新的訊息,因為店主人也是新近剛到這個地方來的,他告訴她的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兒。更有甚者,他連這個城堡佔有者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們掉轉馬頭,朝著拉瑪麗澤方向賓士而去。霍賴絲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起剛才映入他們眼簾的悽慘情景。而雷萊恩卻是興致勃勃,把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在同伴的身上。看來,他對那些問題已經完全不感興趣了。
「可是,畢竟,」她不耐煩地大聲說道,「我們不能把那件事放在那兒不管!
那件事情迫切需要解決呀。」
「就像你說的一樣,」他回答說,「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羅西尼必須知道他所處的位置;你必須決定對他的處置。」
她聳了聳肩說:「眼下他並不重要。今天的事情——」
「是什麼?」
「就是了解那兩具死屍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羅西尼——」
「羅西尼可以等一等,但是我不能等。你已經帶我看了那個秘密,它是現在唯一的一件要緊事兒,你打算怎麼辦呢?」
「怎麼辦?」
「對呀,有兩具屍體——你會報告警察吧,我想。」
「天哪!」他大喊了一聲,接著就大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好了,無論作出什麼犧牲,這個難題都必須解決。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劇性事件。咱們不需要任何人來做那件事。」
「什麼?」霍賴絲奇怪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你很瞭解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簡直就像我讀過的一本書裡講到的全部細節和解釋說明一樣明白。
所有這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她懷疑地看了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捉弄自己。可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卻相當嚴肅。
「有這樣的事嗎?」她懷著好奇心,顫抖地問。
光線已經漸漸暗下去了,他們騎著馬跑得更快了。就在他們離拉瑪麗澤城堡不遠的時候,打獵的隊伍也返回來了。
「好了,」他說,「咱們會從生活在周圍的人們那裡得到更多的訊息——比如說,從你叔叔那裡;到那時,你就會明白,所有的事實是多麼符合邏輯。當你抓住第一條線索的時候,無論你喜歡與否,你都會堅持到底。那將是世界上最大的笑柄。」
他們倆進了拉瑪麗澤城堡以後,就分手了。霍賴絲一回到房間,就發現了自己的行李和羅西尼寫給她的信。羅西尼在信裡大發雷霆,並且正式宣佈和她分道揚鑣,還告知她,他已經走了。
一會兒功夫,雷萊恩就來敲她的房門:
「現在,你叔叔在書房裡,」他說。「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下去呢?我已經和他打過了招呼,就說我已經來了。」
她跟著他一起走了,這期間他又接著說:
「再說一句,今天早晨,我妨礙了你要執行的計劃,還乞求你相信我。我自然是要對你承擔一份義務,我的意思是說,這種義務用不著拖延時間,也能付諸實現。
我想,我可以就這件事給你提供一條勿容置疑的證據。」
她大聲笑了起來:
「你本人要承擔的唯一義務,就是滿足我的好奇心。」
「我會讓你滿意的,」他鄭重其事地向她保證,「而且比你想像的有可能更加完美。」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一人獨自在書房裡待著。他嘴裡閃著菸斗,喝著雪利酒。他給雷萊恩斟了一玻璃杯酒,雷萊恩拒絕了。
「噢,霍賴絲!」他操著沙啞的聲音說。「你知道,除了九月份的這幾天以外,在這個地方待著真是太愚蠢了。你們要善於利用這些時間。你和雷萊恩一起去騎馬玩得還痛快嗎?」
「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兒,我親愛的先生,」霍萊恩打斷了他的話。
「你應該原諒我,十分鐘以後我必須到車站去一趟,去接我夫人的一個朋友。」
「噢,十分鐘就足夠了!」雷萊恩說。
「就是抽一支香菸的時間嗎?」
「不會比抽一支香菸的時間更長。」
他從德艾格勒羅切先生遞給他的盒子裡取出一支菸,把煙點燃後說道:
「我應該告訴您,我們剛才騎著馬正好走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您肯定知道,那就是德-哈林格里城堡。」
「當然,我知道那個地方。但是,那個地方已經封起來了,而且。用木板加封已經20年了。我想,你們沒有進去吧?」
「不,我們已經進去了。」
「真的?那個地方有意思嗎?」
「有意思極了。我們發現了很多非常離奇的事情。」
「什麼事情?」伯爵看了看他的手錶,問道。
雷萊恩就把他們看到的一切描述了一遍:
「從那幢房子可以看見:在一座塔上有兩具死屍,說的更確切一點兒,就是兩具骷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被殺害的時候,身上還穿著衣服呢。」
「得了,得了,得了吧!被殺害?」
「對呀,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麻煩您的。這件慘案一定會追溯到20多年前。
現在還會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呢?」
「當然不會了,」伯爵斷言說。「像這樣的殺人案或者說是失蹤案,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
「噢,真的!」雷萊恩說話時,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我多麼希望從你這兒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呀。」
「對不起。」
「要是這樣的話,我也只好表示抱歉了。」
他給霍賴絲使了一個眼色,就朝著門口走去。但是他又想起了一些要說的話:
「親愛的先生,最起碼你可以帶著我,去和你的街房鄰居,去和你的家庭成員,去和知道那件事的人們接觸一下吧?」
「我的家庭?為什麼?」
「因為德-哈林格里城堡過去常有人居住。毫無疑問,現在,它仍然屬於德艾格勒羅切家族。代表這個家族的紋章是一隻雄鷹,它就在一塊礁石上堆砌起來的一堆石頭上站著。看到這隻鷹馬上就會使人產生聯想。」
這一次,伯爵顯得非常詫異。他往後推了推玻璃酒瓶子和他那杯雪利酒說道: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事情嗎?我想不起來我們還有這種鄰居。」
雷萊恩搖了搖頭,微笑著說:
「我相信你肯定會有的,先生,只是你不會主動地承認自己和那個未知的財產擁有者之間會有什麼親戚關係罷了。」
「那麼說,他肯定不是一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吧?」
「開啟窗戶說亮話吧,那個人就是兇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伯爵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霍賴絲異常激動,她說;
「你真敢肯定這是一樁兇殺案,而且這樁兇殺案是由這個家族中的某一個成員乾的嗎?」
「完全可以肯定。」
「可是,你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呢?」
「因為,我知道這兩個遇難者是誰,而且還知道什麼原因造成了他們的被害。」
普林斯-雷萊恩並沒有做其他什麼事情,他只是讓事實說話,對這件事情作了實質性的陳述。他的方法使人聯想起他的信仰,他有最強有力的證據支援他。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揹著手,在房間裡來回大步地走著,直到他開始說話的時候,他的腳步才停了下來:
「我總是本能地感覺到,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對了,其實,在2o年前,我有一個親戚,一個遠房的堂兄常常住在德-哈林格里城堡裡。因為我要擔當這樣的名聲,所以我希望,就像我聽說的一樣,我過去除了起過疑心之外,從來就不知道還有這樣一件事能永遠隱瞞下來。」
「那麼是你的這個堂兄殺了人嗎?」
「是的,他是迫不得已的。」
雷萊恩搖了搖頭略帶嘲諷地說:
「對不起,我不得不改變一下我的措詞,我親愛的先生。相反,事實的真相是你的堂兄——假若真的有這麼個堂兄——殘酷無情卻又十分膽怯地害死了這兩個人,可是,我還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從容狡詐有預謀的犯罪呀。」
「你還知道什麼?」
雷萊恩覺得,現在已經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了。這是一個莊嚴的令他極度痛苦的時刻。儘管霍賴絲還沒能憑著直覺推測出普林斯要一步一步展開的慘案案情,但是她知道事關重大。
「這件事非常簡單,」雷萊恩說,「每一種理由都可以讓人相信,當時德艾格勒羅切光生已經結了婚,還有另一對夫婦與他——德-哈林格里城堡的擁有者住隔壁,當時,他們相處得很不錯。有一天,這四個人之間發生了一件事情,第一次打亂了兩戶人家之間的關係,至於詳情我就不能說了。但是,有一種說法,裡邊提到的情節很有可能發生,這種說法只是當時人們的一種推斷,那就是你堂兄的妻子,經常在覆蓋著常春藤的塔裡和另一個丈夫幽會。這座塔有一扇門是朝外開著的。你的堂兄德艾格勒羅切發現他們倆私通之後,決心報仇雪恨。但是,要想把這件醜聞掩蓋起來,只有用這種方式了,這樣人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一對有罪的戀人殺掉,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現在他已經打定主意了——就像我剛才打定主意一樣——這幢房子有一部分是瞭望臺,從瞭望臺上人們可以看見:過了那片小樹林,過了獵場起伏不平的坡地,那座塔就矗立在8百碼遠的地方。這座瞭望臺是俯視塔頂的推一地方。所以,他在瞭望臺的胸牆上穿了一個洞,那個洞以前曾經是槍眼,從這個地方,他把一個望遠鏡準確無誤地放進他挖好的洞裡,對準小樹林,就可以窺視到兩個戀人約會時的情景了。他還在那個地方對所有的距離做了全面仔細的測量和計算,後來,在一個星期天,那天正好是9月5日,當房子裡的人都不在的時候,他就用兩發子彈把他們殺了。」
顯然,這件事已經真相大白了。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伯爵抱怨說:
「是的,那件事肯定是已經發生了。我預料到我的堂兄德艾格勒羅切——」
「那個殺人兇手,」雷萊恩繼續說道,「乾淨利落地用一大塊泥巴堵住了那個洞口。為了慎重起見,他把木樓梯毀掉了,後來就再沒有人上過塔頂,也就沒有人知道還有兩具屍體正在那座塔頂上腐爛呢。由於他做的事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所以,他解釋說,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失蹤了。這種說法提起來並不困難。他指責他們已經一起私奔了。」
霍賴絲吃了一驚。突然,她似乎意識到最後的宣判已經完成。對她來說,事實真相已經暴露出來,這完全是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明白,雷萊思想要說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問。她感到普林斯所指的正是坐在她身旁的叔叔。
「我的意思是說,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指責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一起私奔了。」
「不,不!」她大聲喊叫著,「我決不容許你那樣說話!你說的是我叔叔的堂兄嗎?這是含沙射影。為什麼要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為什麼要把現在的這件事和發生在那個時候的另一件事混在一起呢?」普林斯說。「其實,我現在並沒有把事情混淆起來,我親愛的夫人。其實,曾經發生過的那件事和現在發生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我正講的這件事。」
霍賴絲轉過身來,面向她的叔叔。他雙臂交叉正安安靜靜地坐著,他的頭隱在燈罩投下的陰影裡。他為什麼不提出抗議呢?
雷萊恩鎮定自若地重複說:
「這是同一件事。在那個不平常的夜晚,也就是9月5日晚上8點,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毫無疑問,他以追趕私奔的一對戀人作為理由,用木板封好門,就離開了自己的房間。他走了,留下了他住過的所有房子走了,走的時候,他只是從他們的玻璃櫃裡拿走了那些槍支彈藥。在最後的一分鐘,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現在看起來也是很自然的。因為,在他犯罪過程中,用於觀察並且起了很大作用的望遠鏡卻為本案件的調查提供了線索。他把望遠鏡扔進了座鐘的罩裡,幸運的是,那個地方還能夠容得下它,就是這個望遠鏡卡住了鐘擺,鐘擺不能再擺動了。其實,任何一個犯罪分子在他作案時,都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一些缺乏考慮的疏漏。20年後,他原形畢露了。剛才,為了把大廳的門頂開,我敲了幾下,鐘擺鬆動了,座鐘也開始走了起來,而且連敲了八聲。我抓住了這條線索,事情終於真相大白了。」
「證據!」霍賴絲結結巴巴地說,「證據!」
「證據?」雷萊恩提高嗓兒回答說,「嗨,證據就多了。而且你知道,我也知道。除了一個射擊的行家裡手,除了一個怒火燃燒的冒險者之外,誰又能殺死遠在8百碼以外的人呢?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我的話,你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
證據?為什麼房子裡的其他東西沒有被拿走,拿走的卻是憤怒的冒險者買得起的幾支槍呢?——我說的話你同意吧,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我們在這兒找到了那幾支槍。作為戰利品,它們就掛在牆上!證據?9月5日那一天又是怎麼回事呢?那一天正是殺人犯犯罪的日子,每一年的這個時候,在罪犯的心裡,就留下這樣一次可怕的回憶——到了這個時候——他自己就神精恍惚,心煩意亂。每一年的9月5日,難道他忘記了自己的節慾的習慣了嗎?對了,今天就是9月5日——證據?如果沒有其他的證據,以上那些證據對你來說難道還不夠嗎?」
雷萊恩猛然間伸出自己的胳膊,指著這位受了剛才那場疑案驚嚇的德艾格勒羅切伯爵,他已經雙手抱頭癱在椅子裡了。
霍賴絲不想和他爭辯。她從來就不喜歡她的叔叔,或者說得準確一點兒,是她丈夫的叔叔。現在她已經完全相信了對他的指控。
一分鐘過去了,這時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朝他們走過來,他說:
「不管那件事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你們都不能把那個丈夫說成是為了給自己報仇雪恥、殺害了不貞潔妻子的殺人犯。」
「不,」雷萊恩回答說,「我只不過是講了那件事的第一種說法。還有另外一種說法,比這種說法要嚴重得多——而且更加接近事實。針對這種說法,我們肯定要再進行一次更為徹底調查。」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那件事不是一件不經法院審理丈夫就可以擅自處理的事情。
想得仁慈一些,那件事也許是一個貪圖朋友錢財、誘姦朋友妻子的男人乾的。顯然,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為了保證自己的自由,為了除掉朋友和自己的妻子,他給他們設下了一個陷阱。他提議讓他們去參觀那座孤零零的塔,然後安全地掩蔽在遠處,用子彈射殺了他們。」
「不,不,」伯爵對此提出了抗議,「所有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並沒有說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是把我的指控建立在證據之上,而且憑著我的直覺和剛才的爭辯,從現在來看,我的直覺和爭辯都是極為正確的。與此同時,我承認這第二種說法也許是不正確的。但是,如果它是不正確的話,你為什麼又會感到自責呢?一個人對懲罰罪犯是不應該感到自責的。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後來就和他的犧牲品的寡婦結了婚,這件事也使他承受了一種強大的壓力,對嗎?先生,這一點才是問題的關鍵。那次婚姻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是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太窮了嗎?是他娶來作第二個妻子的女人很富有嗎?是他們雙雙掉入了愛河嗎?是德艾格勒羅切先生計劃和她一起殺死他的第一個妻子和他第二個妻子的丈夫嗎?這些問題,我並不知道答案。但是,這些問題交由警方公平處理,讓他們把問題弄個水落石出,就沒有那麼大的困難了。」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不知所措,僵直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滿臉鐵灰色,唾沫星子開始亂濺:
「你打算去報告警察嗎?」
「不,不,」雷萊恩說,「首先,有法令法規的限制;其次,有極為後悔和恐怖的20年。這種痛苦的回憶將永遠索繞在罪犯的心頭,直到他臨終的那一天;毫無疑問,還有家庭的不和、憎惡和每日地獄般的生活;最後,他必須返回去,到塔裡清除謀殺留下的痕跡,他要爬上高塔,接受最可怕的懲罰,他摸著那些沒有衣服的骷髏,把它們埋掉。那些已經足夠了。我們不用再羅列下去了。我們不會只顧自己而把這件令德艾格勒羅切先生的侄女難堪的醜聞公佈於眾。好了,讓我們把這些不光彩的事甩到九霄雲外去吧。」
伯爵重新坐回到桌旁的椅子上,他用雙手緊緊地抓著前額,問道:
「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干涉那件事呢?」雷萊恩說,「你的意思是說,我說的話已經列舉出了一些客觀事實,是這樣吧。如果是的話,確實應該對罪犯作出處罰,只不過是輕微的處罰。另外,我們的談話已經帶來了一些實質性的結果。但是,不要害怕,德艾格勒羅切先生,連輕微的懲罰也都會免除的。」
這場爭辯結束了。伯爵感到,他應該作出一點兒姿態來,作出一點犧牲,重新樹立起自己的信心。他以一種近乎於辛辣的語調說:「你開個價吧,你要多少?」
雷萊恩轟然大笑起來:
「真有你的!你終於表明態度了。只是你想把我拉進商業圈子,又犯了一個錯誤。我是在為光榮而又神聖的事業工作。」
「那個案子也是這樣嗎?」
「最多要求你作出賠償。」
「賠償?」
雷萊恩倚靠在桌子旁邊說:
「那就是霍賴絲從她父母那裡所繼承的遺產,請你全部送還給她。你如果同意,就請籤一張支票。它和霍賴絲的個人命運息息相關。她的生命就這樣白白地浪費掉了,對此,你要負完全責任。」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大吃了一驚:
「你知道數量嗎?」
「這個,我不希望知道。」
「如果我拒絕呢?」
「我將會求見德艾格勒羅切夫人。」
伯爵沒有再猶豫,簽了一張相當於霍賴絲應繼承財產金額的支票。
「給你吧,」他說,「但是,我希望——」
「你希望的和我希望的一樣,我和你永遠不會再打交道了,我相信是這樣。今天晚上,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毫無疑問,你的侄女明天也要離開了。再見。」
客廳裡仍然是空蕩蕩的。屋子裡的客人們都穿好衣服去吃飯了,這時候,雷萊恩把支票遞給了霍賴絲。看來她被自己所聽到的一切弄蒙了。她叔叔過去的事情被這個人奇蹟般的洞察力無情地揭露了出來,這已經令她非常茫然,但是與之比起來這件事的發生使她更加茫然。僅僅用了幾個小時,這個人就控制了可能發生的事情,在她的眼前上演了一幕現實生活舞臺上人們從來沒有看過的悲劇。
「你對我感到滿意嗎?」他問。
她把兩隻手遞給了他:
「是你從羅西尼手裡救出了我,是你把我的自由和我的獨立還給了我,我從心眼兒裡感謝你。」
「哦,我並不是讓你說這些話!’他回答說。「我的第一件事,也是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安慰你。你的生活看起來太單調,太無聊,太貧乏了,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今天還是那樣嗎?」
「你怎麼能提出這樣的問題呢?我已經有過最驚奇,最激動人心的經歷了。」
「那才是真正的生活,」他說,「只有在這種時候,一個人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眼睛。在最普通的小屋裡,在男人們最聰明的假面具下,在每一個地方,冒險的事情無處不有。只要你願意,為了刺激,為了做一件好事,為了拯救一個遇難者,為了結束不公正的待遇,只要你願意找一個藉口就可以。」
霍賴絲被他的能力和權威深深地打動了,她低聲問道:
「你到底是誰?」
「一個冒險者,別的什麼都不是。一個冒險愛好者。除了冒險的時刻、別人的冒險或個人冒險行為以外,貧乏的生活沒有什麼價值。今天的冒險行動已經打亂了你的生活,因為它已經影響到你個人最隱私的東西,但是,對其他人的刺激也不小。
你願意去體驗一下生活嗎?」
「怎麼體驗呢?」
「當我的冒險夥伴。如果有人求助於我,就和我一起幫助他。如果我有機會或者憑本能發現了犯罪的蹤跡,或者不幸的痕跡,咱們倆就一起出發。你默許了嗎?」
「是的,」她說,「但是——」
她猶豫了,似乎想要猜透雷萊恩神秘的意圖。
「但是,」他微笑著,向她表達自己的想法,「你連這麼一點兒小事都懷疑。
你是不是正在自言自語地說,‘那個冒險的愛好者想要讓我走多遠呢?顯然,我誘惑了他;遲早他收到服務費,就不會後悔了。’你的想法相當正確,我們必須有一個形式上的合同。」
「只是形式上的,」霍賴絲說話時,對這種談話帶著一種嘲笑的語氣。「讓我聽一聽下一步你有什麼考慮。」
他仔細考慮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好了,我們就來說一說這件事。今天下午,德-哈林格里城堡的座鐘敲了8聲,就以它為證,讓我們兩個人做八件冒險的事吧。這是第一次冒險的日子。你願意接受天意,同意和我在一起呆一段時間,比如說,用三個月的時間,我們再進行七次愉快的冒險活動好嗎?如果我們說定了,在第8次的時候,你就要發誓允許我
「什麼?」
他停了一下,又繼續回答說:
「觀察一下,如果我沒能成功地激發起你的興趣,你隨時可以離開我。但是,如果你陪著我堅持到最後,在3個月內,在12月5日,在那架座鐘敲響8聲的那個不平凡時刻,——那聲音將會聽得到,你肯定會聽得到,因為那古老的黃銅鐘擺將不再停止擺動——
如果你允許我和你一起完成第8次冒險行動,我們再一起去哈林格里城堡,看看那座城堡的情況。你還要發誓允許我——」
「什麼?」她重複著剛才的話,她等得都有點著急了。
他沉默了。他看了看那張他有意作為自己報酬的漂亮嘴唇。他覺得完全可以確信霍賴絲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更加坦率地說出來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
「看見你就要讓我如願以償了,我只是感到很高興。其實,利用這些條件的不僅僅是我,還有你。說一說吧,你有什麼要求?」
她對他給予的尊敬非常感激,她笑著說:
「我有什麼要求?」
「是呀。」
「我能要求什麼我喜歡的事情呢?這太難了,也太不可能了。」
「對於一個拚命想要贏得你的男人來說,每一件事情都是容易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可能的。」
接著,她說道:
「我想讓你把一個鑲在銀山上用紅玉製成的古式小別針歸還給我。它是我媽媽傳給我的,人們都知道就是它過去常給媽媽帶來幸福,也給我帶來了幸福。自從那個古式小別針從我的珠寶盒裡失蹤的那天起,除了不幸之外,我什麼都沒有了。把它歸還給我吧,我的恩人。」
「這枚別針是什麼時候丟的?」
「7年前一也許是8年——或者9年,確切的時間我已經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在哪兒也不知道怎麼丟的。有關別針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會把它找到的,」雷萊恩肯定地說,「你一定會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