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用清晰、坦率的語氣說:
「我愛德-戈恩太太。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對她產生了巨大的同情和愛慕之心。可是我的感情,我的出發點,始終都是為了能讓她幸福。我愛她,但是,我更尊重她。德-戈恩大大一定告訴了你,現在我再說一遍,直到昨天晚上,我們才第一次講過幾句話。」
他接著往下說,聲音低沉:
「由於她特別不幸,所以,我更加尊重她。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生活中的每一分鐘都在受著折磨。她的丈夫,滿懷著強烈的仇恨,還有瘋狂的妒嫉,不斷地摧殘她。問問那些僕人吧。他們會告訴你納塔莉長期遭受的痛苦,她飽受的拳打腳踢,還有那無休止的咒罵。我曾經想為她解除這種折磨,還給她自己所要求的權利,這是任何一個最不相識的陌生人,在不幸和不平超過了一定的限度時都應該要求的權利。我到過老德-戈恩那兒3次,請他出來干涉;可我沒有想到,他對他的兒媳婦也是一樣的仇恨,這是對美好、高貴事物的仇恨。最後,我下定決心採取直接的行動。昨天晚上,我就對德-戈恩-馬塞厄斯開始採取了措施。這說起來,是有點不尋常,我也承認,不過,考慮到那個人的德行,看起來似乎也成功了。代理檢察官先生,除了想跟他談一次話以外,我沒有任何其它打算。由於知道了他生活中間的某些特殊的問題,這讓我能對他施加有效的壓力,我正是想利用這一點.達到自己的目的。就算是事情出乎我的意料,這也不能把責任完全歸到我頭上……這樣,我在快到9點的時候到那兒去了。我知道,那些僕人都出去了。是他自己來開的門,就只有他一個人在。」
「先生,」代理檢察官打斷了他,「你說的這些事,跟剛才德-戈恩太太說的一樣,明顯地同事實不相符。德-戈恩-馬塞厄斯是11點鐘才回家的。對這事,我們有兩件確鑿的證據:他父親的證詞,還有雪地上的腳印。而雪是從9點15分開始下的,11點鐘停的。」
「代理檢察官先生,」維格諾-傑羅姆說,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固執所產生的惡劣後果,「是怎麼回事,我就怎麼說,可不是按照應該怎樣解釋來說的。讓我繼續往下說吧。我走進這個房間時,那架時鐘正指著9點差10分的地方。德-戈恩先生當時以為我會動手攻擊他,立刻就把他的槍取來了。我把我的左輪手槍,放在桌子上我的手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坐下來,對他說:‘先生,我到這裡來是想跟你談談,請你聽著。’他在那裡沒動,也沒吭聲。我就往下說了。說得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客套,事先也沒加任何解釋,能讓我想達到的直接了當的目的說起來圓滑好聽些。我丟擲了幾句早就準備好了的話:‘先生,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仔細調查了你的經濟狀況。知道你已經把你的每一寸土地都抵押光了。你簽出去的帳單,很快就該付款了,可你絕對沒有能力把它們兌現。你也絲毫不能指望你的父親,他自己的情況也同樣不妙。因此,你完蛋了。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拉你一把’……他看著我,仍然沒吭氣。不過坐下來了,從這一點看,我覺得我的建議並不是完全不讓他感興趣的。然後,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紮銀行支票放在他面前,接著說:‘這兒是6萬法郎,先生。我想把你的水井農莊買下來,包括它的地產和附屬財產,接管所有的抵押。我出的這個價錢是你這些財產價值的兩倍。’我見到他的眼睛發亮了。他問我有什麼條件。‘條件只有一個,’我說,哪就是你到美洲去。’代理檢察官先生,我們坐在那裡談了兩個小時-
一併不是我提出的條件激起了他的義憤,要是我事先不清楚我是在跟誰打交道的話,我也就不會冒這個險了一儘管他抑制住了沒有提到德-戈恩太太的名字。當然,我也沒有說出來,可他想得到更多,他一直貪得無厭地跟我討價還價。我們本來應該像兩個男子漢那樣,互相爭論,然後在考慮到雙方利益的基礎上達成協議,可是,這是一件事關一個女人的幸福和命運的生死攸關的大事情啊。最後,我厭煩透了這種討價還價,作了讓步,我們達成了協議,這個協議,我在當時當地就把它搞妥帖了。我和他互相交換了兩份檔案:一份裡面,寫的是他把水井農莊按照我付給他的那筆錢賣給我;另一份寫的是在他們的離婚判決宣佈時,我還得給他往美洲寄同樣數目的錢。後面這份檔案,立即就被他裝到口袋裡去了……事情就這樣辦妥了。我能肯定,當時,他是真心接受這個解決辦法的。他瞪著我的那模樣,更少像把我當成一個敵人,一個對頭,卻更多地像把我當成了一個給他幫了忙的人。他甚至還把那通向野外的小門的鑰匙給了我,好讓我能抄近路回家。不幸的是,我拿起自己的帽子和大衣時,犯了一個大錯誤,沒有拿上那份他簽了名的、把莊園賣給我的檔案。
就在那一瞬間,德-戈恩-馬塞厄斯看到了他可以利用我的疏忽,佔一筆大便宜:他既能保住他的財產,保住他的妻子,又能拿到那筆錢。真是比閃電還快,他搶走了那份檔案,一槍托砸在我腦袋上,接著扔掉了槍,雙手卡住了我的喉嚨。他也真是事先太欠考慮了。我比他更強壯,經過一陣激烈而又短暫的搏鬥之後,我制服了他,還在地板的角落裡找到了一根繩子,把他捆了個結實。代理檢察官先生,要是說我的敵人的決心是突然間產生的,那麼,我的情況也差不多。因為一切都已經談得好好的,他又接受了這筆交易,在那個時候,我至少應該關心我自己的利益,強迫他遵守這個協議。上了幾步樓梯,我來到了二樓。我一點也不懷疑,德-戈恩太太一定聽到了我們說話的聲音。開啟了自己的手電筒,我一間間寢室找她去,前面三間都沒人,第四間的門鎖上了。我敲敲門,沒人答應。那個時刻,可是一個男人,容不得有什麼東西擋他的道。我剛才在一間房裡看到有把錘子,我跑過去,抓起那把錘子,就把門給砸爛了。沒錯,納塔莉就在那兒,躺在地板上,已經昏死過去了。
我把她抱了起來,揹著她下了樓,又穿過了廚房。一看到外面的雪,我立即意識到,我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會讓人很容易追蹤到的。可這又有什麼關係?有什麼理由要害怕德-戈恩-馬塞厄斯發現我的蹤跡?真是毫無道理。我已經給了他6萬法郎,而且,根據檔案上寫明的,在他離婚以後,我還必須付他同樣的數目。不說他的房子,也不說他的土地,他應該滾到一邊去,把納塔莉留下給我。在我們之間,除了一件事,沒作其它任何改變;我沒有等他同意,就立即把那件我最渴望得到的、寶抵押品抓到了手裡。因此,我害怕的事情絕對不是以後來自德-戈恩-馬塞厄斯對我的攻擊,而是他妻子對我氣憤的責備。當她明白了是我把她搶來的時候,她該怎樣罵我?德-戈恩太太后來並沒有責備我。我相信,也可以坦白地告訴你,原因就是愛情喚起了愛情。那天晚上,在我家裡,由於情感的爆發,她承認了她對我的感情。她就像我愛著她一樣地愛著我。打那一刻起,我們倆的命運就交融在一起。今天清早5點,我和她就出發了,可一刻也沒有想到過,我們會遇到什麼法律上的麻煩。」
維格諾-傑羅姆的故事講完了。他可真是滔滔不絕,一口氣講完的。就像是一個熟記在心裡的故事,用不著對任何細節作半點修改。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這時,霍賴絲輕輕地說:
「聽起來,真可能是那麼回事,不管怎麼講,很符合邏輯。」
「那些反方的證詞還沒來呢,」雷萊恩說,「等會你再聽聽。都是非常嚴重的。
特別有一件事……」
代理檢察官立即提出了這件事:
「那麼,到底德-戈恩先生現在在哪裡?」
「你是說德-戈恩-馬塞厄斯?」傑羅姆問。
「是的。你剛才用誠實的口氣,一連串的一事實所作的陳述,我們都非常願意相信。不幸的是,你忘記了最為重要的一點:德-戈恩怎麼了?在這間房裡,你把他捆了起來。不錯,可是他今天早晨卻不見了。」
「代理檢察官先生,這很明顯,德-戈恩-馬塞厄斯同意了我們的協議,然後,就走了。」
「從哪條路走的?」
「毫無疑問,是朝通向他父親房於的那條路走的。」
「他的腳印在哪裡?地上的白雪是一個最公上的證人。在你同他打鬥以後,在雪地上,我們發現了你,你走開了。可是為什麼我們沒有發現他?他來了,可是再沒有走開。那麼,他在哪裡?找不到他的一點蹤跡,也可以……」代理檢察官放低了聲音,「是的,也可以說,有通到井臺那裡的足跡,也有圍繞著井臺的足跡。這些蹤跡說明,最後的搏鬥是在那裡發生的,在此以後,就再找不到什麼了,什麼也沒有。」
傑羅姆聳聳肩膀說:
「你提到了這件事,代理檢察官先生,從你的言下之意看,是指控我殺了人。
對此,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那麼,對於在離井15碼的地方撿到了你的左輪手槍這件事,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
「你對那天晚上的3聲槍響,同你手槍裡的3發子彈不見了這一奇怪的巧合,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代理檢察官先生,根據你說的那樣,在井臺旁邊發生了最後一次搏鬥,我就無話可說了。因為我是在這間房裡,把德-戈恩先生捆了起來,扔在這兒,也因為我的手槍也留在這裡了。另外,要是聽到有誰開槍的話,那也不是我開的。」
「那就是說,這不過是一個偶然的巧合?」
「這是應該讓警察來解釋的事情。我唯一的責任是講述事情的真相。你無權問我更多的東西。」
「要是這真相同觀察到的事實相矛盾又怎麼辦?」
「這就說明,那觀察到的事實是錯誤的。代理檢察官先生。」
「這隨你的便。不過,在警察能讓事實同你所講的真相吻合以前,希望你能理解,我不得不逮捕你。」
「難道也要逮捕德-戈恩太太?」傑羅姆問,樣子非常難受。
代理檢察官沒有回答。他同警察代表說了幾句話,又向一個偵探打手勢,叫他把兩輛汽車開過來。然後他轉向了納塔莉,「太太,你已經聽過了維格諾先生的證詞,他的話,同你所說的可以說是完全相符。維格諾先生提到了這樣一個細節,說他在把你揹走時,你早就昏過去了。你是不是一路上都沒有清醒過來?」
看來,傑羅姆的鎮靜似乎也增強了德-戈恩太太的信心:
「先生,直到到了城堡以後,我才清醒過來。」
「這就很離奇了。你有沒有聽到這個村子裡人人聽到的那3聲槍響?」
「我沒有聽到。」
「你沒有看到井臺旁邊發生的事情嗎?」
「井臺旁邊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事。維格納先生已經告訴過你了。」
「那麼,你的丈夫又怎麼樣了?」
「不知道。」
「別這樣,太太,你應該協助法官的工作,至少你得告訴我們你的想法。你是不是認為出現了意外,有可能是德-戈恩先生比平常喝酒喝得更多,結果失足掉進了井裡?」
「我丈夫看了他父親回來後,一點也沒醉。」
「可他父親說他醉了。他說他喝了兩三瓶酒。」
「他父親沒講實話。」
「可那雪地是不講假話的,太太,」代理檢察官煩躁地說。「他的那串腳印是東倒西歪的。」
「我的丈夫是在8點半回來的,那時還沒開始下雪。」
代理檢察官一拳捶在桌子上:
「可是,夫人,你說的剛好和證據相反!這一片雪地是不會說假話的!否認那些無法證實的事情,我也許能夠接受。可是這些雪地上的腳印……在雪地上……」
他作了一個手勢叫警官把維格諾-傑羅姆帶進汽車。
看來,這兩個情人在這場遊戲裡是大敗了。剛剛團圓,就被拆開,今後又得天各一方,為洗刷這項最嚴重的罪名,奮鬥奔波了。
傑羅姆朝納塔莉走過去。他們長時間地、痛苦地看著對方。然後,他向她鞠了一躬,就朝門口走去,警官緊緊跟在他後面。
「慢!」有一個聲音高叫,「警官,立即往後轉!維格諾-傑羅姆,你就站在那裡別動!」
那個被惹毛了的代理檢察官抬起了頭,在場的其他人也是一樣。這聲音是從天花板上傳來的。那個牛眼窗開啟了,雷萊恩就靠在窗戶上,正在揮動著他的胳膊:
「我希望大家聽聽我的!我有幾句話要說……特別是對那些之字形的腳印!那完全是撒謊!馬塞厄斯並沒有醉過酒!……」
他轉了個身,把兩條腿先從窗戶裡伸了進來,一邊同霍賴絲說著話,她這時正想阻擋他。
「你站在這兒別動……不會有人來給你找麻煩的。」
說完,抓著窗戶的手一鬆,雷萊恩就跳進了房子裡。
那位代理檢察官看樣子是驚呆了:
「先生,你到底是誰?你是從哪兒來的?」
雷萊恩一邊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塵,一邊回答說:
「請你原諒,代理檢察官先生。我本來應該像所有其他人那樣進來的,但是我太忙了。另外,要是我從大門進來,而不是從天而降的話,我說的話也許就沒那麼有說服力了。」
那位憤怒的代理檢察官向前面邁了一步,問道:
「你是誰?」
「普林斯-雷萊恩。今天早晨,在這位警官進行調查時,我就跟他在一起,對不對,警官先生?從那時起,我就在到處尋找線索。我希望能聽到這一次審訊,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呆在那個小小的沒人看到的房間裡的原因。」
「你呆在那兒?你競敢如此大膽?」
「要是真相不明,事情處在存亡攸關的緊急關頭的話,大膽是必不可少的。要是我不呆在那兒,我就不會發現我錯過了的一個小小的線索。我就不會知道德-戈恩-馬塞厄斯一點也沒醉。這就是解決問題的鑰匙。知道了這一點,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這位檢察官發現自己的處境非常尷尬。因為他對這次審訊事先沒有采取必要的保密措施,現在半路里殺出個人來,弄得他措手不及,竟想不出辦法來對付。他咆哮起來:
「讓我們先把這事弄清楚,你想幹什麼?」
「我只想你能聽我說幾句話。」
「目的是什麼?」
「為了證明維格諾先生和德-戈恩太太的無辜和清白。」
他鎮靜自若,這種神定氣閒的態度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有多麼要緊,因為這件事情的戲劇性變化,干係全在他一身。霍賴絲感到一陣戰慄傳遍全身,就在此刻此地,她完全有了信心。
「他們兩個有救了,」她想著,感情一陣衝動,「我曾經要求他保護那個年輕女人,他馬上就會把她從那通向絕望和坐牢的路上救回來了。」
傑羅姆和納塔莉剛才一定體會到了那種絕處逢生的感受,因為他們倆站得越來越近,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就好像這位陌生人,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已經給了他們這種權利。
代理檢察官聳了聳肩膀說:
「時機成熟時,只要他們是清白的,檢察當局會採取一切措施來證明他們的無辜。到時會傳喚你的。」
「我認為最好是在此時此地就證明這一點。任何延誤,都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可是我剛好要走了。」
「我只需要兩三分鐘就夠了。」
「兩三分鐘居然能講清一個這樣複雜的案子!」
「不會更長,我向你保證。」
「你對所有的事情都這樣有把握?」
「是的。從今天早上起,我就在努力思考這個案子。」
代理檢察官這下可明白了,面前的這位先生就是那些像螞蟥一樣叮住人不放的紳士。除了讓步,別無辦法。他用一種十足開玩笑的口吻問他:
「你認為你是否能告訴我,德-戈恩-馬塞厄斯先生此刻所處的確切地點?」
雷萊恩拿出自己的表來看了看,然後回答說:
「正在巴黎,代理檢察官先生。」
「在巴黎?這麼說來,他還活著?」
「不但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聽到你這樣說,我很高興。但是,又怎樣解釋那些井旁邊的腳印。那在現場找到的手槍,還有晚上那3聲槍響?」
「完全是一個騙局。」
「啊,真的?那麼是誰製造了這個騙局?」
「是德-戈恩-馬塞厄斯自己。」
「這真叫人驚奇!他出於什麼目的?」
「為了把自己冒充成已經死了,並且,接著把事情安排成這個樣子:讓維格諾先生為他的死,為這樁所謂的謀殺案承擔責任。」
「推論確實精闢。」代理檢察官不說什麼了,轉過頭去問另一個人,口氣仍然帶著嘲弄:「維格諾先生,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這也是曾經在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代理檢察官先生,」傑羅姆回答,「情況很可能就是這樣,在打鬥結束,我走了以後,他一定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招,憑著這一招,我想,這個時候,他的仇恨應該是發洩得夠痛快了。他對他妻子是既愛又恨,對我,不用說,是滿懷刻骨仇恨的。這就是他對我的報復。」
「他對你的報復討出的代價是否太大了點,試著考慮一下這一點,按照你們之間的協議,德-戈恩-馬塞厄斯還可以從你那裡得到第二個六萬法郎。」
「代理檢察官先生,他可以從另外的途徑得到這筆錢。從我調查德-戈恩家的經濟狀況中發現了這樣一個事實:那個父親和他的兒子已經投了一筆人身保險,他們是互相以對方為受惠人的。如果兒子死了,或者,他冒充自己死了,那麼,他父親就可以得到那筆保險金,反過來,他的兒子就會得到那筆保險金。」
「你的意思是說,」代理檢察官說話時面帶微笑,「就像你說的那樣,在這整個騙局裡,老德-戈恩是他兒子的同謀?」
雷萊恩勇敢地接受了這個挑戰:
「就是如此,代理檢察官先生。父親和兒子是同謀。」
「那麼,我們就應該在他父親的家裡找到他兒子?」
「你要是在昨天晚上去的話,肯定會在那裡找到他。」
「那麼後來他上哪兒去了?」
「他在龐皮格納特上了火車。」
「這僅僅是一個猜測。」
「不,完全肯定。」
「也許是精神上的肯定,可你得承認,你連最不起眼的證據也沒有。」
代理檢察官沒有等他回答。他認為,自己的一片好心已經表現得夠意思了,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該結束這次談話了。
「沒有一絲證據,」他又重複了一遍,拿起他的帽子。「總而言之……總而言之,你說的話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推翻哪怕是一丁點這無情的證據,就是那雪地上的腳印。德-戈恩-馬塞厄斯離開這屋子,到他父親那裡去,那麼他是走的哪一條路?」
「又來了,維格諾先生已經告訴過你,就是從這裡沿著那條通向他父親家的路去的!」
「可雪地上並沒留下腳印。」
「不對,有腳印。」
「可那是到這兒來的腳印,而不是從這兒往外走的一腳印。」
「一回事。」
「什麼?」
「當然是一回事。走路的方式可不止一種。人並不見得老是鼻子朝前走路的。」
「還有什麼其它方法可以鼻子不朝前走路?」
「倒退著走,代理檢察官先生。」
這幾個字,說得很簡潔,可那清晰的語調,卻為第一個字加上了沉甸甸的份量,給這兒帶來了一片深奧的寂靜。那些在場的人立刻抓住了這幾個字非同一般的意義,在把它轉換成實際發生的事情時,就在一瞬間,那無法理解的真相,突然似乎就成了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了。
雷萊恩繼續陳述著自己的觀點。倒退著往窗戶那個方向走去,他說:
「如果我想到窗戶那裡去,我當然可以直接面對著它走過去,可我也可以很容易地背對著它,像這個樣子走到那兒。無論哪一種方法,我都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接著,他用一種充滿力量的語氣往下說:
「所有的鬼把戲就在這裡。8點半的時候,還沒有開始下雪,德-戈恩先生從他父親那兒回到了家裡。2o分鐘以後,維格諾先生來了。然後是長時間的談話,還有搏鬥,總共用了3個小時。後來,在維格諾先生揹著德-戈恩太太逃之夭夭以後,那位正破口大罵,怒火沖天的德-戈恩-馬塞厄斯先生突然看到進行瘋狂報復的機會,想到了一個絕頂聰明的主意,就利用你所依賴的證據——正是這場大雪,來陷害他的敵人。就這樣,他策劃了自己被謀殺的現場,或者寧可說,看起來像是被謀殺,被扔到了井裡的現場,然後,倒退著離開了,一步接著一步,因此,在那雪白的地上記下來的,就變成了他的到達,而不是他的離開。」
那位代理檢察官再不嘲笑他了。他突然覺得,這個古怪的闖入者,是一個值得留心的人物,可不是一個取笑的物件。他問:
「那麼,他又是怎樣離開他父親家裡的?」
「相當簡單,就在那馬車裡離開的。」
「誰駕的車?」
「他父親。今天早上,警官和我就見到了那輛馬車,還同那個父親說過話,他正同往常一樣,準備去逛市場。那兒子就躲在馬車的篷布底下。他在龐皮格納特搭上了火車,現在已經到巴黎了。」
雷萊恩的解釋,正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幾乎不到5分鐘。他的解釋,完全是以邏輯和事件的可能性為基礎的。沒給人留下一丁點可以隨便挑剔的令人不安的疑惑。黑暗已經排除。全部真相已經大白天下。
德-戈恩太太高興得哭了,維格諾-傑羅姆則感謝這位偉大的天才,是他用他的魔杖一敲,才改變了整個事情的程式。
「我們是不是一起去檢查一下那些腳印,代理檢察官先生?」雷萊恩問,「你是否注意到了,今天早晨警官先生和我在調查那些腳印時所犯的錯誤?這就是我們只注意了那個所謂的殺人犯留下的腳印,而忽視了德-戈恩先生的。為什麼那些腳印吸引住了我們的注意力?那也正是整個事情裡面想要找出的疑點所在的地方。」
他們走進了果園來到了井臺邊。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就可以觀察到,那兒的腳印笨重、遲疑,在腳跟和腳尖的地方陷得太深,跟那拐角處足跡換了方向的腳印有明顯的不同。
「這種笨拙的情況是無法避免的,」雷萊恩說,「德-戈恩-馬塞厄斯在倒退著走以前,必須經過一個學徒階段,這樣才能讓他倒退時步伐的步幅距正常走路時一樣。只要想想他父親臨出門時說的話,他告訴警官說他兒子那天晚上喝得太多了,再看看這裡這些歪歪扭扭的腳印,我們就可以知道,他父親和他本人一定都是知道這一點的。」接著他又說,「事實上,也上是在偵查這個欺騙行為時,才突然讓我看清了問題。德-弋恩太太說她丈夫沒有喝醉,我就想到了那些腳印,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代理檢察官明顯地接受了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大笑起來:
「除了派一個偵探去盯著那偽造的死屍以外,沒有其它事情要做了。」
「代理檢察官先生,你憑什麼去盯他的梢?」雷萊恩問。「德-戈恩-馬塞厄斯的行為並沒有犯法。繞著水井踏步,把不屬於他自己的手槍換了個地方,還有開了3槍和倒退著走到他父親的家裡去,這都不是犯罪。我們能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要回那6萬法郎?我估計,這恐怕也不是維格諾先生的意願,而且,他也許並不想給他加上什麼罪名?」
「當然不。」
「好了,那麼還有什麼?就是那讓活人受益的人身保險?可是,除非那個父親要求賠償,否則,他連輕罪都沒犯。如果他真的要求,那倒會使我感到非常意外…
…哈羅,那老頭來了!你馬上就可以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老德-戈恩正朝這兒走來,一邊走著一邊還在揮動手臂。他那副本來就懶懶散散的尊容,因為要表達痛苦和憤怒的心情,被弄得一團糟糕。
「我的兒子在哪裡?」他哭叫著,「看來,是這頭畜牲殺了他!我可憐的馬塞厄斯死了!啊,這個維格諾家的惡棍!」
他對著傑羅姆揮舞著拳頭。
代理檢察官直接了當地問他:
「跟你說件事,德-戈恩先生,你打不打算要求行使某種保險規則規定的權利?」
「那麼,你的意思是?」這老頭說,剛才一問,打了他個冷不防。
「事實是……你的兒子並沒死。人家甚至說,你還是他那個小小的陰謀的同夥,還說你把他藏在篷布底下,送到了火車站。」
這老頭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伸出一隻手,好像就要發誓那樣站了一會,一動也不動。突然,他改變了主意,換了一套把戲,變成一副老於世故的玩世不恭的嘴臉,臉上的肌肉也放鬆了,似乎是一種和解的架勢,暴發出一陣大笑:
「馬塞厄斯這個流氓!那麼他裝死吧?真的是一個無賴!他盼我取了那筆保險金,然後再寄給他?好像我就會於這種下流、卑鄙的勾當似的!你不瞭解我,小夥子!」
沒有再停留,就像一個聽到了好笑的故事的偷樂老頑童一樣,老頭高高興興地搖晃著走了;走時,還沒忘記把他那掌了鐵釘的大靴子,一步一步地合著那串他兒子留下的、洩露了天機的腳印上。
事後,當雷萊恩回到莊園,準備把霍賴絲領出來時,發現她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到了她表姐埃美林家裡,想要見她。霍賴絲讓人告訴他,很對不起,她感到有點累,已經躺下休息了。
「太棒了!」雷萊思想,「真棒!她不見我,這就是說,她愛我。看來,離終點已經不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