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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局紙牌賭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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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姆-巴爾內特走出火車站的時候,遇見了貝舒警探,貝舒抓著他的胳膊,很快把他帶走了。

「一分鐘也不能浪費。形勢隨時都可能惡化。」

「我覺得是場很大的不幸,」吉姆-巴爾內特合乎邏輯地說道,「如果我知道是什麼樣的形勢就好了。我接到你的電報就來了,一點情況都不知道。」

「我本來希望你能得知一點情況的。」警探說道。

「那麼說,你不再提防我了,貝舒?」

「我始終提防著你,巴爾內特,懷疑巴爾內特偵探事務所同顧客結帳的方式。但是迄今為止這案裡還沒有發現有什麼油水,我的朋友。你應該例外地不要錢工作一次吧。」

吉姆-巴爾內特輕輕地吹了聲口哨。這個前景似乎並不使他煩惱。貝舒斜著眼看他,已經感到不安,那神態彷彿在說:「你呀,我的好好先生,要是我可以不用你幫忙就好了!……」

他們來到院子裡。一輛豪華小汽車在旁邊等候,巴爾內特看見一位美貌憂傷的婦人,臉色蒼白得引人注意。她愁淚盈眶,嘴唇因焦慮而痙攣。她立即推開車門,貝舒作了介紹。

「吉姆-巴爾內特,夫人,他就是我對您說過的唯一能救您的人。富熱萊夫人,工程師富熱萊的妻子,她丈夫即將被控告。」

「被控犯了什麼罪?」

「謀殺罪。」

吉姆-巴爾內特輕輕咂了咂舌頭。貝舒表示反感。

「請您原諒我的朋友巴爾內特,夫人,案子越是嚴重,他越是高興自在。」

小汽車已經朝著魯昂的塞納河沿河馬路駛去。小汽車向左拐了個彎,然後停在一幢大樓房前面,四樓是諾爾曼俱樂部的所在地。

「正是在這裡,」貝舒說道,「魯昂及其附近一帶的工商巨頭聚會,聊天,看報紙,玩橋牌,打撲克。星期五是證券交易所的營業日,來會所的人最多。因為中午以前,除了服務人員外,沒有別的人,所以我有充裕的時間,告訴你在這裡發生的悲劇。」

三個大廳沿著樓房的正面一字排開,擺設了舒適的傢俱,鋪著地毯。第三個大廳跟一個較小的圓亭式房間相通,小房間唯一的窗子開向一個大陽臺,從陽臺上可以俯瞰整個塞納河沿河馬路。

他們坐下來了,富熱萊夫人坐在靠後一點的沙發上,旁邊就是一扇窗戶。貝舒敘述道:

「四個星期以前,一個星期五,四個俱樂部成員,吃完了豐盛的晚餐以後,開始玩撲克牌。這四個是朋友,魯昂附近工業重鎮馬羅姆的棉紡廠主和製造廠主。阿爾弗雷德-奧瓦爾、拉烏爾-迪潘和路易-巴蒂內,三個人均已結婚育孩子,獲得過勳章。第四個人未婚,年紀要小些,名叫馬克西姆-蒂耶埃。將近午夜時,另一個年輕人,保羅-埃斯坦,一個很有錢的食利者,來跟他們一起玩牌。三個大廳漸漸人去樓空,他們這五個人開始玩起‘巴卡拉’1來。保羅-埃斯坦喜歡也善於玩這種賭博,便做莊家。」

1巴卡拉,是當時流行的一種紙牌賭博,是從義大利傳過來的玩法——譯註

貝舒指著一張桌子,繼續說道:

「他們在那張桌子上玩牌。起初,牌局很安靜地進行,他們為消磨時間而玩,不甚在意,自從保羅-埃斯坦叫了兩瓶香檳酒以後,他們漸漸玩得興起。牌局立即變得對莊家有利,變得突兀,不公平,莊家的運氣惹人討厭,也叫人生氣。保羅翻牌時得心應手,要翻‘九’就翻出‘九’;他及時丟擲‘劈柴’2。其他的人氣得要命,加強了進攻。然而徒勞無功。再堅持下去也是沒有用的。荒謬之舉的結果,就是每個人固執地違背情理,在四個小時裡,馬羅姆鎮的工廠主把他們從魯昂帶來的錢全部輸光了,而那些錢是準備用來支付工人們的工資的。馬克西姆-蒂耶埃還欠保羅-埃斯坦八萬法郎,口頭保證如數奉還。」

2劈柴,指巴卡拉牌中毫無價值的牌:如10、k、q和j——譯註

貝舒警探嘆了一口氣,然後又說道:

「突然,事態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應該承認那是戲劇性的變化,由於保羅-埃斯坦特別通融,又沒有私心,促成了這個變化。他把自己贏得的錢分為四份,正好跟每位輸家輸掉的數目相等,又將那四份又各分為三份,建議他的對手再玩最後的三盤。這樣他們四個人可以翻本或者加倍輸錢。這樣經過整整一夜的苦戰,結果誰也不輸,誰也不贏。

「‘太好了,’保羅-埃斯坦說道,站了起來,‘我有點慚愧。但是,喔唷!頭疼得厲害!沒有人想去陽臺那兒吸一支香菸嗎?’

他走進那個圓形房問。四個朋友留在桌子邊愉快地聊天,談論已經結束的戰鬥中的驚險場面。幾分鐘以後,他們決定離開。他們穿過第二個大廳和第一個大廳,通知在候見廳打盹的值班的服務員道:‘埃斯坦先生還在裡面,約瑟夫。但是他很快也會走的。’

「他們剛好在四點三十五分離開。阿爾弗雷德-奧瓦爾的小汽車,像每個星期五晚上那樣,載著他們到馬羅姆鎮去。服務員約瑟夫等了一個小時。他值夜班值得太累,就去找保羅-埃斯坦,發現他躺在圓形房間裡,蜷曲著身子,一動不動:他已經死了。」

貝舒警探作了第二次停頓。富熱萊夫人低下了頭。吉姆-巴爾內特同警探一起到那孤立的圓形房間去,仔細檢查了一番,說道:

「現在你直截了當地說吧,貝舒。調查顯示了什麼?……」

「調查顯示,」貝舒回答道,「保羅-埃斯坦被一件致命的工具擊中太陽穴,大概只擊了一下就打死他了。這裡沒有任何搏鬥的跡象,只是保羅-埃斯坦的手錶碎了,指標指示四點五十五分,也就是說在那四個玩牌的人離開二十分鐘以後。沒有任何偷竊的跡象:戒指、鈔票,都沒有不見。總之,沒有跡象表明有襲擊者,約瑟夫一直沒有離開他的崗位,外人不可能進入與離開候見廳。」

「那麼,」巴爾內特說道,「毫無線索嗎?」

「還是有的。」

貝舒猶豫了一下,又高聲說道:

「有線索,甚至是很重要的線索。那天下午,一位魯昂的同行告訴預審法官,圓形房間的陽臺跟鄰近樓房四樓陽臺相距很近。檢察官們來到那棟樓房調查,四樓的住戶是富熱萊工程師。他從早上起就不在家。富熱萊夫人把檢察官們領到她丈夫的房問。這個房間的陽臺跟圓形房間的陽臺接近。你看,巴爾內特。」

巴爾內特走過來,說道:

「相距一米二左右。很容易越過,但是沒有什麼證明有人曾經越過。」

「有證明,」貝舒肯定地說。「你看見沿著欄杆放著一排準備種花的木箱裡,還儲存著上個夏季的泥土嗎?搜查過這些栽花箱了。其中最近的一個,差不多裝滿泥土,在表面一層新近翻動過的泥土下面,藏著一隻指節防衛器。法醫證實,受害人的傷口跟這個器具的形狀完全吻合。在這金屬器具上沒有找到任何指紋,因為從早上起雨下個不停。但是對富熱萊工程師的控罪看來已成定案。他發現保羅-埃斯坦正在被照亮的圓形房間裡,就越過陽臺,然後作案殺人,再把兇器藏起來。」

「但是,為什麼他要作案殺人?他認識保羅-埃斯坦嗎?」

「不認識。」

「那麼為什麼呢?」

貝舒打了個手勢。富熱萊夫人往前走來,她聽見了巴爾內特的提問。她憂愁痛苦的臉部皺縮著。因為失眠,她眼皮乾澀,難以睜開,露出倦意。她極力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聲音顫抖地說道:

「這該由我來回答,先生。我用幾句話,絕對坦誠地回答,您就會明白我的恐懼。不,我的丈夫不認識保羅-埃斯坦。但是,我卻認識他。我在巴黎遇見過他好幾次,那是在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家裡,他很快就向我求愛。我對丈夫的感情很深厚,做個好妻子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因此,我極力抵制保羅-埃斯坦對我的吸引。我只是同意在附近的鄉間見過他幾次。」

「您給他寫過信嗎?……」

「寫過。」

「那些信在他家的人手裡嗎?」

「在他父親手裡。」

「他的父親要不惜一切代價報仇,威脅您說要把那些信交給法院?」

「是的。那些信證明我和他的關係是無可指摘的。但是,那些信終究證明我揹著丈夫見過他。其中有一封信內寫著這樣的話:‘我求求您,保羅,請您理智些。我的丈夫妒嫉心特別重,又很粗暴。如果他懷疑我有冒失行為,他什麼事都會幹出來的。’於是,先生,……這封信又給控告增加了新的分量,不是嗎?……妒嫉,正是人家尋找的動機。這將解釋謀殺和在我丈夫房間前面發現了兇器。」

「但是,夫人您肯定富熱萊先生毫無嫌疑嗎?」

「毫無嫌疑。」

「那麼,您認為他是無辜的?」

「噢,毫無疑問。」她激動地說道。

巴爾內特盯著她看,他明白這個女人的自信大概感動了貝舒,以致他傾向於幫助她,不顧事實,不顧檢察官們的意見,也不顧他謹慎的職業習慣。

巴爾內特又提了幾個問題,長時間地思考著,然後總結道:

「我不能給您任何希望,夫人。從各方面的情況考慮得出的必然結果來看,您的丈夫是有罪的。然而,我將試一試,推翻這個必然的結果。」

「請您去見見我的丈夫,」富熱萊夫人懇求道,「他的解釋將使您……」

「沒有用,夫人。從一開始我就認定您的丈夫與此案無涉,我順著您所堅信的那方面去努力,唯有這樣,我的幫助才是正確的。」

談話結束了。巴爾內特立即投入戰鬥,由貝舒警探陪同,到受害者的父親家裡去,開門見山地對他說道:

「先生,富熱萊夫人委託我前來交涉。您是不是把她寫給您兒子的信全都交給了檢察院?」

「今天要交,先生。」

「您不遲疑地使您兒子最愛的女人名譽受影響,把她毀了?」

「如果這個女人的丈夫殺死了我的兒子,正是為了這個女人,我感到遺憾。但是為了我的兒子,這個仇是要報的。」

「請您等五天吧,先生,下星期二,兇手就會被揭穿。」

這五天裡,吉姆-巴爾內特的工作常常使貝舒警探困惑不解。巴爾內特親自去或者叫貝舒去做不尋常的交涉,詢問與動員許多下級職員,花費了大量金錢。然而,他似乎不太滿意,而且跟他平時的習慣相反,總是沉默寡言,脾氣相當暴躁。

星期二早上,他來見富熱萊夫人,對她說道:

「貝舒從檢察院獲悉,馬上就要演示案發那晚的經過情形。您的丈夫將被傳喚。您也要到場。我懇求您,不論發生什麼情況,您都要保持鎮靜,採取漠不關心的態度。」

她悄聲說道:

「我可以抱希望嗎?……」

「我本人一無所知。就像我對您說過的那樣,我把賭注下在‘您的確信’上,也就是說,下在富熱萊先生是無辜的這點上。他的無辜,我儘量通過論證一種可能的假設來加以證明。但是,這將是艱鉅的。即使我發現了真相,就像我相信的那樣,真相可能在最後一刻都無法大白。」

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檢察長和預審法官都很認真,只注重事實,而不依照先入為主的意見去解釋事實。

「跟這些人打交道,」貝舒說道,「我不擔心你會跟他們有衝突,也不擔心你輕易嘲笑人,巴爾內特。他們非常友善地給我隨意行事的一切行動自由……或者更確切地說,給你隨意行事的自由,請你不要忘記。」

「貝舒警探,」巴爾內特反駁道,「我只是在對勝利確有把握的時候,才會嘲笑的。今天的情形卻不一樣。」

第三個大廳裡擠滿了人。法官們在一邊交談,就在圓形房間的門口,他們進了那房間,不久又出來。工廠主們等待著。警察和警探來來往往。保羅-埃斯坦的父親和服務員約瑟夫在一旁站著。富熱萊夫婦待在一個角落,丈夫臉色憂鬱,惶惶不安,妻子比平時更加蒼白:大家知道工程師必然會被逮捕。

一個法官走向四個玩牌者,對他們說道:

「先生們,預審即將進行,要重演那個星期五晚上聚會的情景,因此請你們再坐到那張桌子周圍,跟那個晚上一樣玩牌。貝舒警探,您來當莊家。您已經請四個先生帶來跟當晚數目相同的鈔票了嗎?」

貝舒作了肯定的回答,然後在中間就座,阿爾弗雷德和拉烏爾-迪潘坐在他左邊,路易-巴蒂內和馬克西姆-蒂耶埃坐在他右邊。桌子上放了六副紙牌,他洗牌,然後發牌。

出現了奇怪的事:跟發生慘劇的那天晚上一樣,形勢對莊家有利。莊家口舒跟保羅-埃斯坦一樣輕而易舉地大獲全勝。當他翻出「八」或「九」,「劈柴」就輪流出現在兩個押注的賭盤上,牌局就這樣有規律地進行著,運氣堅持一股衝勁,總之,沒有上次玩牌時的那些停頓與轉變。

這種連貫性,可以說是機械性的,似乎由於某種巫術在作怪,四個玩牌的人越是反覆受到同一事情的衝擊,就越發困惑不解。馬克西姆-蒂耶埃心慌意亂,已經兩次失誤。吉姆-巴爾內特很不耐煩,專橫地代替他,坐在貝舒的右邊。

十分鐘以後——牌局進展得很快,什麼也不能使其放慢速度——四個人從皮夾子裡拿出的鈔票,有一半已經堆放在綠毯上,就在貝舒的面前。馬克西姆-蒂耶埃,通過吉姆-巴爾內特開始輸錢了。

牌局進展的速度在加快,疾速達到了頂點。突然,貝舒也像保羅-埃斯坦那樣做,把自己贏的錢按照四個對手所輸的數目分為四份,建議最後再玩三次「翻本或者加倍輸錢」。

他的對手的目光都朝向他,顯然因為回憶起發生慘劇的那個晚上而激動。

貝舒三次向兩個押注賭盤發牌。

三次,貝舒贏了,而不像保羅-埃斯坦那樣輸了。

在場的人大吃一驚。運氣本來應該轉換,以便使牌局重現的奇蹟繼續到底,為什麼運氣還是對莊家有利呢?當人們走出已知的事實,發現不同的事實,是否應該相信這另一種情景正是真實情景呢?

「我很抱歉,」貝舒說道,始終扮演莊家的角色,把那四份鈔票放進衣袋裡,站了起來。

他也像保羅-埃斯坦一樣,說頭疼得厲害,希望有人陪他到陽臺上去。他向陽臺走去,一面點燃一支香菸。人們通過圓形房間的門,遠遠看見他。

其餘的人沒有動,臉部攣縮,賭桌上紙牌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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