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吉姆-巴爾內特也站起來了。不知他怎樣成功地使自己的臉部和側影變得跟馬克西姆-蒂耶埃一模一樣?他剛才把蒂耶埃趕出牌局,取而代之。蒂耶埃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單身男子,穿著繃緊的上衣,下巴剃得光光的,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一副病態,顯得不安。吉姆-巴爾內特正是這個樣子。他緩步走向圓形房間,邁著自動木偶般的步伐,忽而嚴厲無情,忽而猶豫驚慌,那神色就像一個可能會幹出可怕的事情的人,可能也像一個沒有做完那事就逃走的膽小鬼。
四個玩牌的人沒有看清他的臉。但是法官們卻看見他了。法官們已經把吉姆-巴爾內特給忘記了,受到他逼真扮相的影響,只想到那人是馬克西姆-蒂耶埃,輸光賭本的賭徒,去追趕贏了的對手。有什麼企圖?儘管他極力剋制著,但是他的臉部流露出他思想十分混亂。他將去請求,或者命令,或者威脅?當他進了圓形房間,他平靜下來。
他把那房門關上了。
戲劇——想象的或者重編的——表演如此生動,以致人們都在靜靜地等待。另外三個玩牌者也在等待,眼睛都盯著那關上的門,在門的後面,發生著出事那個晚上所發生過的事情,也就在門後,根本不是巴爾內特和貝舒扮演著兇手與受害者的角色,而是馬克西姆-蒂耶埃和保羅-埃斯坦在搏鬥。
接著,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以後,兇手——可以用別的名詞稱呼他嗎?——出來了。他搖搖晃晃,眼睛迷迷糊糊的,向他的朋友走過來,手裡拿著四份鈔票。他把一份鈔票扔到賭桌上,把其餘三份強行塞進三個玩牌者的衣袋裡,對他們說道:
「我剛才跟保羅-埃斯坦解釋過了,他委託我把錢還給你們。他不想要這些錢。咱們走吧。」
在離他四步遠的地方,馬克西姆-蒂耶埃,真正的馬克西姆-蒂耶埃,臉色變得慘白,相貌大不同前,手扶在椅背上。吉姆-巴爾內特對他說道:
「就是這樣,對吧,馬克西姆-蒂耶埃先生?劇情的重要部分大體重現了吧?我很好地扮演了那天晚上你所扮演的角色了嗎?對吧,我充分重現了罪行?……你所犯的罪行?」
馬克西姆-蒂耶埃似乎已聽不見了。他低著頭,兩隻胳膊擺來擺去,像個人體模特兒,只要有點風就能夠把他颳倒。他晃來晃去,像一個醉鬼。他雙膝一軟,就倒坐在椅子上。
這時,巴爾內特一個箭步衝向他,抓住他的衣領。
「你承認嗎?嗯?不能不承認吧。我掌握了所有的證據。因此,那個指節防衛器……我可以確定,你總是把它戴在一隻手上的。而且,你賭輸了,對你打擊很大。是的,我的調查表明你的生意不景氣。沒有錢支付月底到期的欠款。這意味著破產。於是……於是你就襲擊,不知道怎麼處理那兇器,你就跨越陽臺,把它埋進花卉箱的泥土裡。」
用不著巴爾內特費力,馬克西姆-蒂耶埃毫不反抗。他犯了罪,背上了沉重的精神包袱,幾個星期以來,負罪感把他壓垮了。他不由自主地結結巴巴地說了話,像說胡話的病人那樣沒有知覺,承認了自己的罪行,說出了可怕的話語。
大廳裡充滿了嘈雜的議論聲,預審法官俯身在罪犯的上方,記錄著其非所願的坦白。保羅-埃斯坦的父親要撲向兇手。富熱萊工程師發狂地叫喊。但是,馬克西姆-蒂耶埃的朋友也許是全場最氣憤的人。尤其是他們之中最年長最權威的阿爾弗雷德-奧瓦爾,破口大罵蒂耶埃。
「你真是個無恥之徒!你要我們相信這個倒楣鬼把錢還給我們,你把他打死了,然後搶走了錢。」
他把一沓鈔票扔到馬克西姆-蒂耶埃的頭上。另外兩個人也滿腔怒火,氣憤得把錢扔到地上用腳去踩。
局面又漸漸恢復了平靜。人們把馬克西姆-蒂耶埃帶到另一個大廳,他幾乎昏迷不醒,不住地呻吟。一位警探把七零八落的鈔票收集起來,交給法官們。法官們請富熱萊夫婦和保羅-埃斯坦的父親回家去,並且稱讚吉姆-巴爾內特洞若觀火,向他道賀。
「這一切,」他說道,「包括馬克西姆-蒂耶埃的昏倒,只不過是這場悲劇平庸普通的一面。那使悲劇具有特殊性的東西,使之顯得神秘莫測的東西,其實只不過是一件社會新聞,而不是刑事案件本身。雖然這與我無關,但如果你們肯允許我……」
於是,吉姆-巴爾內特轉身向著正在低聲交談的那三個朋友走過去,輕輕地拍拍奧瓦爾先生的肩膀。
「先生,您願意我跟您說一句話嗎?我相信您能夠對這個還很不清楚的案件作某些說明。」
「關於什麼?」阿爾弗雷德-奧瓦爾回答道。
「關於您和您的朋友扮演過的角色,先生。」
「我們沒有扮演任何角色。」
「當然不是扮演積極的角色。然而,有某些矛盾解釋不清,我只要向您指出來就夠了。案發後第二天早上,你們聲稱這局牌賭最後三次都對你們有利,這使得你們可以翻本,決定你們可以平靜地離開。然而,這個說法與事實完全不符。」
奧瓦爾先生搖了搖頭,辯駁道:
「其中的確有誤會。真相是最後玩了三次,我們只是輸得更多。保羅-埃斯坦站了起來,馬克西姆好像完全控制住了自己,跟著他到了圓形房間去吸一支香菸,而我們三個人留下來聊天。當他回來的時候,可能是七八分鐘以後吧,他對我們說,保羅-埃斯坦從來沒有把這局牌看得那麼認真,這是一局模擬性的賭博,是在喝了香檳酒有了醉意的時候,鬧著玩的,他堅持要把錢還給我們,但是有個條件:完全不讓別人知道。如果以後有人提到這局賭牌的時候,就說結果被視作正好不輸不贏,打了個平手。」
「你們竟然會接受這樣的提議!沒有任何動機的禮物!」巴爾內特大聲說道,「而你們接受了這份禮物,卻不謝謝保羅-埃斯坦!你們認為保羅-埃斯坦是個嗜賭如命之徒,卻會對輸贏無所謂,根本不利用他的好運氣!竟然有這樣似是而非的事情!」
「那時已是凌晨四點鐘。我們頭腦過分發熱。馬克西姆-蒂耶埃不給我們思考的時間。而且,我們為什麼不相信他呢?既然我們不知道他已經打死了人並搶走了錢。」
「但是,第二天,你們已經知道保羅-埃斯坦被打死了。」
「是的,但是他也許是在我們離開以後才被打死的。這一點也不會改變他表達過的意願。」
「你們一刻也沒有懷疑馬克西姆-蒂耶埃嗎?」
「有什麼權利懷疑?他是我們的人。他的父親是我的老友,他一齣世我就認識他。不,不,我們絲毫不懷疑。」
「你們就那麼有把握?」
吉姆-巴爾內特語帶譏誚地講出這句話。阿爾弗雷德-奧瓦爾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傲慢地反駁道:
「您提的問題,先生,我覺得像是在審問。那麼,我們在這裡是什麼身份?」
「從預審的角度來看,是證人。但是,依我看……」
「依您看呢?」
「我就來給您解釋,先生。」
巴爾內特說道,發聲平穩用詞準確:
「整個案件其實由你們對他的信任的心理因素所支配。從物質上講,犯罪只能從外部或從內部實施。然而,調查突然轉向外部,原因是人們先驗地不懷疑令人尊敬、素有廉潔美譽的四個人,他們是富甲一方的工廠主,榮獲過勳章,好名聲無可指摘。如果你們當中的一個,比如說馬克西姆-蒂耶埃獨自和保羅-埃斯坦玩一局雙人賭牌,人們就必定懷疑他。但是,你們是四個人一起玩,於是馬克西姆-蒂耶埃因三個朋友的沉默而暫時得救。人們根本想象不出,像你們這樣三個重要人物會是同謀。然而這就是事實,是我立即預感到的事實。」
阿爾弗雷德-奧瓦爾大為震驚。
「但是,您瘋了,先生!說我們是兇殺的同謀?」
「噢!我沒有發瘋。當然你們不是同謀兇殺。你們顯然不知道他跟著保羅-埃斯坦到圓形房間裡,將會做什麼事。但是,你們知道他到那裡去時,懷著特殊的心態。而當他從那裡回來,你們就知道了那裡發生了意外的事。」
「我們一無所知!」
「不,你們知道發生了突如其來的事。也許不是犯罪,但決不是通過談話把錢要回來了。突如其來的事,我重複一遍,這使得馬克西姆-蒂耶埃給你們把錢拿回來了。」
「哪裡會是這樣的!」
「是這樣!是這樣!是這樣!像你們的朋友那樣膽小的人,只有當他的面部表情顯露出驚慌失措與精神錯亂,才會謀財害命。而這種表情,在他作案後回來時,你們不可能覺察不出來。」
「我肯定地告訴您,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你們不願意去看。」
「為什麼?」
「因為他替你們帶回來輸了的錢。是的,我知道,你們三個人都很富裕。但是這局‘巴卡拉’使你們心理失去平衡。像所有偶爾參加賭博的人那樣,你們覺得自己的錢被人家搶走了,當那些錢又還給了你們,你們接收了,而不願意知道你們的朋友是採用什麼方式得到錢的。你們不顧一切地保持了沉默。那天夜裡,在把你們載往馬羅姆的小汽車裡,儘管你們原可以共同商議一下,把當晚的聚會描述得不那麼危險,也許會有益處;然而你們誰也沒有吭聲,都不言語,我這是從你們的司機那裡得知的。第二天,以及案發以後的日子,你們彼此避而不見,你們深怕知道彼此的想法。」
「全是假設!」
「確鑿無疑!我對你們周圍的人作過縝密的調查,獲得了確實可靠的證據。控告你們的朋友,那就等於揭發你們當初的過錯,那就等於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向你們本人和家庭,給你們過去一貫受人尊敬與享有好名聲的光榮史投下陰影。那就會引起醜聞。於是你們就守口如瓶,欺騙司法機關,使你們的朋友馬克西姆免受法律制裁。」
有人作出瞭如此強烈的控告;悲劇被這樣解釋,鮮明突出地展現在大家面前,奧瓦爾先生不由得猶豫了片刻。但是,這時出現了意外的轉折,吉姆-巴爾內特見好就收。他笑了起來,說道:
「先生,您且放心。我能夠打倒你們的朋友馬克西姆,因為他心虛,充滿了懊悔;因為我剛才在玩牌時作弊,洗牌時讓莊家佔便宜,總之因為重演他的罪行使他震驚。我指控他的證據與指控你們的證據是一樣多的。而你們不是那些該打倒的人。尤其是因為你們的同謀行為,我重複一遍,是不明確的,不堅定的,而且是在目光難以深入的地方進行的。因此,你們完全不用擔心。只是……」
他更加靠近他的對話者,面對面地說道:
「只是,我曾希望不讓你們處在過於舒適的平靜之中。由於你們保持沉默與靈機應變,使你們三人終於能夠躲藏在暗處,不讓人家看見你們的行為,而你們正是或多或少自願充當同謀的。我反對你們這樣做。在你們的良心深處,你們永遠不應該忘記,你們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幹壞事;如果你們阻止你們的朋友跟隨保羅-埃斯坦到圓形房間裡去,就像你們本來應該做的那樣,保羅-埃斯坦就不會死;如果你們說出自己所知道的情況,馬克西姆-蒂耶埃也就不會差點逃脫他應得的懲罰。接著,你們自己設法應付司法機關吧,先生們。我還想到,司法機關將是很寬容的。晚安。」
吉姆-巴爾內特戴上帽子,不屑一顧對手們的抗議,對預審法官說道:
「我曾答應富熱萊夫人要幫助她的丈夫,答應保羅-埃斯坦的父親要揭露罪犯。這些都做到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當官們跟他握手時缺乏熱情。巴爾內特的指控大概不能完全令他們滿意,他們幾乎沒有準備好跟隨他朝這條路走下去。
巴爾內特同貝舒警探在樓梯平臺處相聚,對他說道:
「我要對付的那三個紳士難以進攻。人們永遠不敢冒昧碰他們。當然啦!這些大資產者,有的是金錢與好名聲,是社會的支柱,只有我巧妙的推斷跟他們作對……說實在的,我認為司法機關不敢惹他們。沒有關係!我辦好了這個案子。」
「誠實地辦案。」貝舒稱讚道。
「誠實地辦案?」
「怎麼不!你本來可以輕易地順手牽羊拿走所有的鈔票。我一時間還很擔心呢。」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貝舒警探!」巴爾內特一本正經地說道。
他離開貝舒,走出了那座樓房,到鄰近的大樓去,富熱萊夫婦忙不迭地向他道謝。他總是那麼嚴肅地拒絕一切酬報,在拜訪保羅-埃斯坦的父親時也表現出同樣的無私精神。
「巴爾內特偵探事務所是免費服務的,」他說道。「這是它有力量與行為高尚的體現。我們為榮譽而工作。」
吉姆-巴爾內特結清酒店的帳單,叫人把行李送到火車站。接著,由於他假設貝舒會跟他一起回巴黎,經過沿河馬路時,特地到俱樂部去,在二樓,他停步了:警探貝舒正下樓。
他走得很快,當他看見巴爾內特時,憤怒地喊道:
「啊!你來了!」
他一連跳下幾級樓梯踏板,抓住巴爾內特上衣的翻領,問道:
「你把那些票子怎麼樣了?」
「什麼票子?」巴爾內特反問道,現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你在圓形房間拿在手裡的鈔票,那時你正扮演馬克西姆-蒂耶埃。」
「怎麼?我可是把四份錢都歸還了的呀!你甚至立即來向我道賀,我親愛的朋友。」
「我只相信我所知道的事情。」貝舒大聲說道。
「那麼你知道些什麼?」
「你歸還的錢統統是假的。」
貝舒勃然大怒,繼續怒叱道:
「你只是個騙子!啊!你以為人們會就此罷休!你歸還真鈔票,立即歸還!那些票子是偽造的,你很清楚,你這個騙子!」
他的聲音都哽塞了。他發狂地搖晃著吉姆-巴爾內特,巴爾內特放聲大笑,並且嘟噥道:
「啊!一群強盜……他們並不使我感到吃驚……那麼,他們扔到馬克西姆頭上的票子全是偽造的了?多麼壞的流氓呀!要他們帶著他們的錢來,他們就帶來假鈔票!」
「但是,你還沒有弄明白,」貝舒怒不可遏,大聲說道,「這些錢是屬於受害人的繼承者的!保羅-埃斯坦贏了錢,別人要把錢還給他!」
巴爾內特高興得不得了。
「啊,是這樣!這可是醜聞!輪到他們被偷竊了!而且是兩次!對竊賊是多麼嚴厲的懲罰!」
「你撒謊!你撒謊!」貝舒咬牙切齒道。「是你把錢掉換了……是你把錢拿走了……無賴……騙子!」
法官們離開諾爾曼俱樂部的時候,發現貝舒警探在指手畫腳,說不出話來,處在難以置信的過分激動狀態。吉姆-巴爾內特在他對面,靠著牆,笑得直不起腰來,流出了眼淚,笑個不停!……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