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巴爾內特說道:
「十八年前,亞歷山大-韋爾尼松作為一家飾針廠的推銷員到處旅行,在這裡,瓦納伊村遇見了一位名叫安熱莉克的小姐,她是附近的裁縫。他倆一見鍾情。韋爾尼份請了幾個星期的假,追求安熱莉克小姐並把她帶走,安熱莉克非常愛他,對他溫柔體貼,使他幸福。不幸她在兩年後離開人世。他感到萬分悲痛,難以自慰。儘管他後來經不住奧諾里娜小姐大獻殷勤,跟她結了婚,但是他對安熱莉克的思念更加強烈,尤其是因為奧諾里娜,這個妒嫉心很重又愛吵鬧的女人,不停地折磨他,指責他有外遇,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向她透漏了全部細節。從此,亞歷山大-韋爾尼松每年都要到瓦納伊來作一次神秘感人的朝拜。韋爾尼松先生,我倆的看法一致吧?」
「隨便你們怎麼樣做,」韋爾尼松回答道,「只是……」
吉姆-巴爾內特繼續道:
「因此,韋爾尼松每年都乘坐馬車來一趟瓦納伊,不讓奧諾里娜知道。他在安熱莉克去世的忌日,來到她所希望安葬的公墓裡,跪在她的墳墓前默哀。他到當年他倆相遇那天一起漫步過的地方去散步,一直到他該回客棧的時候才回到客棧。你們可以看見離此不遠的一個普通的十字架,那上面的銘文把韋爾尼松先生的習慣告訴了我:
安熱莉克
長眠於此
歿於三月四日
摯愛她的亞歷山大哀泣!
「你們現在該明白,為什麼韋爾尼松那麼害怕韋爾尼松夫人知道他的不幸遭遇。當暴躁易怒的韋爾尼松夫人得知不忠的韋爾尼松先生,由於已故心上人的過錯,涉嫌偷竊案,她會說些什麼呢?」
韋爾尼松痛哭流涕,正像那碑文所寫的那樣。他想到韋爾尼松夫人的報復,預先就大哭一場。這顯然只是為了他自己的心事,故事的其餘部分,他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貝舒、德-格拉維埃爾男爵和德索爾神甫,正全神貫注,聽得入迷。
「就這樣,」巴爾內特繼續說道,「一個問題得到了澄清,即韋爾尼松先生定期出現在瓦納伊的原因。這個結果理所當然地引導我們去解開寶物失竊之謎。這兩件事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絡。你們都同意,對吧,如此值錢的寶物必然會引起人們的想象,激起貪婪的慾望。偷盜的想法就會在眾多參觀者與本地的好人的腦袋裡萌生。偷盜的困難在於本堂神甫先生採取了謹慎的防範措施,但是對於有機會了解那些防範措施,並且多年來能夠研究地形、制定計劃並且能夠避免被控告的危險的某個人來說,偷盜並不困難。因為關鍵在於不被懷疑。那麼,為了不被懷疑,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嫁禍於某個人……比如說,讓人家去懷疑那個在固定的日期,悄悄地到公墓去的人,那個躲躲閃閃、有古怪的習慣、一下子就令人生疑的人!於是,陰謀就緩慢地、不慌不忙地形成了。灰色的帽子,栗色的外套,鞋印,金牙,這一切都仔細地注意到了。罪犯將是這個陌生人,而不是真正的盜賊,即那個年復一年躲在暗處策劃其陰謀的傢伙,他也許是本堂神甫家裡的常客。」
巴爾內特保持了一會兒沉默。真相已初露端倪。韋爾尼松的臉上顯出受害者的神色。巴爾內特向他伸出了手。
「韋爾尼松夫人將完全不知道您來瞻仰墓地。韋爾尼松先生,請原諒兩天來對您所犯的錯誤。對不起,我昨天夜裡搜查了您的馬車,發現行李箱的夾層裡,您放在這並不高明的藏匿處的安熱莉克小姐寫的信件,以及記錄您的隱私的筆記。您自由了,韋爾尼松先生。」
韋爾尼松站了起來。
「等一等。」貝舒抗議道,這樣的結局使他氣憤不已。
「請講,貝舒。」
「那麼,金牙呢?」警探大聲問道。「因為不應該規避這個問題。本堂神甫先生親眼看見,那個盜賊的嘴巴里有兩顆金牙。而韋爾尼松先生嘴裡有兩顆金牙,在右邊!這是事實!」
「我看見的金牙是在左邊,」神甫糾正道。
「或者在右邊,本堂神甫先生。」
「在左邊!我肯定。」
吉姆-巴爾內特又大笑起來。
「安靜,見鬼!你們為一點小事爭吵不休。貝舒,你這個保安局的警探,怎麼會對這個可憐的小問題大驚小怪?!但是這是簡單幼稚的技術!只有中學生才覺得這是神秘的!本堂神甫先生,這個大廳跟您的臥室的佈局完全一樣,對嗎?」
「完全一樣。我的臥室在樓上。」
「請關上百葉窗,本堂神甫先生,拉上窗簾。韋爾尼松先生,把您的帽子和外套借給我用一下。」
吉姆-巴爾內特戴好灰色垂邊帽,穿上栗色翻領外套;然後,當大廳裡完全處在黑暗裡,他從衣袋裡抽出一個手電筒,站在本堂神甫面前,往自己張開的嘴巴里照。
「男人!有兩顆金牙的男人!」德索爾神甫看著巴爾內特,喃喃地說道。
「我的金牙在哪邊?本堂神甫先生!」
「在右邊,而我看到的是在左邊。」
吉姆-巴爾內特熄滅手電筒,抓住神甫的雙肩,像轉陀螺一樣,把他轉了好幾圈。接著,他突然開啟手電筒,用專橫急切的口氣說道:
「請看著您的正前方……正前方。您看見了金牙,嗯?在哪一邊?」
「在左邊。」神甫驚訝地說道。
吉姆-巴爾內特拉開窗簾,推開百葉窗。
「在右邊……戰者在左邊……您都沒有把握。那麼,本堂神甫先生,這就是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當您猛地起床,頭腦還很混亂,沒有發現自己背朝著窗子,面對壁爐,那人不在您的對面,而在您的旁邊,而當您開亮了手電筒,沒有照著那個人,卻照著映在鏡子裡他的面影。這正是我把您轉了好幾圈,使您頭昏眼花所產生的現象。您現在明白了吧?我不必提醒您,您在鏡子中看到的是虛象,它跟實物正好左右位置相反。因此您看到在左邊的金牙,其實是在右邊。」
「是的,」貝舒警探勝利地高聲說道,「但是,這並不妨礙我有道理。本堂神甫先生說他看見金牙,並沒有錯。因此,有必要請你向我們推薦一個有金牙的人來代替韋爾尼松先生。」
「沒有必要。」
「然而盜賊是有金牙的!」
「我有金牙嗎?」巴爾內特問道。
他從嘴巴里取出一小片金箔,上面保留著兩顆牙齒的痕跡。
「瞧,這就是證據。它很有說服力,不是嗎?只要加上那些鞋印,一頂灰色帽子,一件栗色外套,以及兩顆金牙,人家就給你們製造出一個無可爭論的韋爾尼松先生來。真是易如反掌!只要弄到一點金箔……就像這樣的,三個月前,德-格拉維埃爾男爵先生在瓦納伊的同一個店鋪也買過一張金箔呢。」
這漫不經心說出的句子,令在場的人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寂靜持久不息。其實,貝舒已被巴爾內特的推斷逐漸引向了目的,不很驚訝。但是,德索爾神甫卻驚呆了。他偷偷地觀察著他一向尊敬的教民德-格拉維埃爾男爵。男爵的臉漲得通紅,一言不發。
巴爾內特把帽子和外套還給韋爾尼松先生。韋爾尼松一面退下,一面嘀咕道:
「您對我保證,對吧,韋爾尼松夫人將什麼都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那可不得了……您該想想!……」
巴爾內特送他出去,然後回來,樣子很高興。他搓著雙手。
「很漂亮的一局,乾脆利索,我多少有點感到自豪。貝舒,你看見這是怎麼做的了吧?總是用同一方法,我倆一起合作破案時,用過好多次。一開始不要指控被人家懷疑的人。不要求那人作任何解釋。甚至不必去理他。但是,當那人不防備的時候,漸漸當著他的面重現罪案的全過程。他重新見到他曾充當過的角色。他越看就越感到害怕,他以為永遠成為不為人知的秘密,在眾人面前公開被揭穿。於是,他感到陷入層層包圍之中,被繩索捆綁,變得軟弱無力,狼狽不堪……他很清楚,人家終於找到控告他的全部必須的證據……他的神經承受如此厲害的考驗,以致他甚至不想自我辯解或者表示抗議。男爵先生,難道不是這樣嗎?咱們一致同意吧?因此,我不必把所有的證據都擺出來吧?證據對於您來說已經足夠了吧?」
德-格拉維埃爾男爵此刻的感受,大概跟吉姆-巴爾內特所描述的完全一樣,因為他不打算還擊進攻與掩飾自己的慌亂。即使他在作案時被當場捉住,恐怕也不過是這種反應。
吉姆-巴爾內特走近他,彬彬有禮地寬慰他。
「而且,你根本用不著擔心,男爵先生。德索爾神甫願意不惜任何代價,避免引起轟動,只請你把那些寶物歸還給他。事情就這樣了結吧。」
德-格拉維埃爾抬起了頭,看了一下他那可怕的對手,面對勝利者堅定的目光,悄悄地說道:
「人家不會提出控告吧?……以後什麼都不會說嗎?……本堂神甫先生可以保證嗎?……」
「什麼都不會說,我可以保證,」德索爾神甫說道。「那些寶物一旦回到原來的地方,我將忘記所發生過的一切。但是,那可能嗎?男爵先生!是您偷走了寶物!是您犯下了這樣的大罪!我曾經是多麼信任您呀!我教區一名忠誠的教民!」
德-格拉維埃爾謙卑地低語道,像一個承認犯了錯誤的孩子,講了出來就感到心裡輕鬆多了:
「我實在沒有辦法,本堂神甫先生。我時刻都想著這批寶物,就在那裡,就在我旁邊……我剋制著……我又不甘心……後來,我暗自策劃了那件事……」
「那可能嗎?!」神甫痛苦地重複道。「那可能嗎?!」
「是的……我在做投機生意時虧本了。怎麼生活下去呢?哎,本堂神甫先生,兩個月以來,我在車庫裡集中存放我的全部舊式傢俱,華麗的掛鐘,各種地毯。我想賣掉它們……我本來可以得救。後來,我總覺得心疼……三月四日快到了……於是有了……動手的企圖……想法,就像我策劃過的那樣去幹……我抵擋不住誘惑……請您原諒我……」
「我原諒您,」德索爾神甫說道,「我請求上帝別給您太嚴厲的懲罰。」
男爵站了起來,語氣堅決地說道:
「走吧。請你們跟我去。」
大家走上了大路,好似在散步。德索爾神甫擦著臉上的汗。男爵邁著沉重的步伐,彎著腰。貝舒感到不安:他一刻也不懷疑,巴爾內特那麼迅速地弄清案情,也可以輕捷地把這批寶物據為己有。
吉姆-巴爾內待非常愉快,對身旁的貝舒高談闊論道:
「怎麼搞的,見鬼,你怎麼沒有分辨出真正的罪犯,盲目的貝舒?我呢,我立即想到,韋爾尼松先生不可能策劃這麼大的陰謀,因為他一年才來一次,作案的應該是本地人——更可能是一位鄰居。男爵這個鄰居的嫌疑最大,從他的住所能夠直接看見教堂與本堂神甫的住宅!本堂神甫的防範措施,他了如指掌。韋爾尼松先生定期來公墓,他全都看見了……於是……」
貝舒聽而不聞,他越思索,越感到擔心,巴爾內特卻開玩笑道:
「於是,我對案情有把握,就提出了指控。但是,沒有證據,毫無證據。但是,我看見那個人隨著案情越來越明顯,臉色越來越蒼白,他都不知道該怎樣應付。啊!貝舒,我講話從來沒有像這樣流暢有力。你看到了結果,貝舒?」
「是的,我看到了結果……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就要看見。」見舒說道,等待著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德-格拉維埃爾繞過他產業的壕溝,走上一條長滿野草的小路。向前走了三百米,過了一個橡樹林,停住腳步。
「在那裡,」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在田野中間……麥草堆裡。」
貝舒發出冷笑,充滿痛苦。然而,他急忙壓抑自己的情緒,衝上前去,跟上別人。
麥草堆的體積不太大。在一分鐘裡,他揭去頂蓋,在裡面搜尋,把堆好的乾草捆弄得遍地都是,突然,他發出勝利的呼喊:
「全在這裡!一個聖體顯供臺!一個燭臺!一個枝形大燭臺……六件……七件!」
「總共應該有九件,」神甫大聲說道。
「九件……全都在這裡!……太好了,巴爾內特!這真是太棒了!啊!這個巴爾內特……」
神甫高興得支援不住了,把失而復得的物件緊緊抱在懷裡,喃喃地說道:
「巴爾內特先生,我是多麼感謝您呀!上帝會報答您的……」
貝舒警探沒有弄錯,他預見的戲劇性變化終於出現了,只是來得稍微遲了一點。
回去的時候,德-格拉維埃爾先生及其同行者又沿著莊園邊走著,他們聽見從果園那邊傳來了叫喊聲。德-格拉維埃爾急忙奔向車庫,三個僕人和僱工在指手畫腳。
他立即猜到災禍臨頭,就去察看其情況如何。跟車庫相連的小貯藏室的門被撬開了。所有的舊式傢俱,華麗掛鐘,各種地毯,原先放在這小貯藏室裡,是他最後的資財,已經不見了。
「這太可怕了!」他跌跌撞撞,結結巴巴地說道,「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被盜的?」
「昨天夜裡……」一個僕人說道,「……大約在晚上十一點鐘,看家狗吠叫過……」
「那麼,怎麼能夠偷走呢?……」
「用男爵先生的小汽車。」
「用我的小汽車!連小汽車也被偷了?」
男爵像遭到雷擊一樣,倒在德索爾神甫的懷抱裡。神甫像慈父一樣,以溫和的語氣安慰他。
「懲罰這麼快就來了,我可憐的先生。請您以懺悔的精神去接受懲罰吧……」
貝舒捏緊了拳頭,穩步地朝巴爾內將走去,縮成一團,準備衝向他。
「您可以提出控告,男爵先生,」貝舒氣憤不已,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向您保證,傢俱不會不見的。」
「見鬼,不,傢俱不會不見的,」巴爾內特親切地笑著說道,「但是,提出控告,對於男爵先生來說,是很危險的。」
貝舒往前走,目光愈來愈嚴厲,態度更加咄咄逼人。但是,巴爾內特迎上前去,把他拖到一邊。
「你知道,如果沒有我,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本堂神甫先生找不回他的寶物。無辜的韋爾尼松將要坐牢,韋爾尼松夫人就會知道丈夫所做的事。總之,那你只有去自殺。」
貝舒跌坐到砍倒的一棵樹的樹幹上去。他氣憤得透不過氣來。
「趕快,男爵先生,」巴爾內特喊道,「拿點活血藥來給貝舒……他很不舒服。」
德-格拉維埃爾先生傳下命令。人們拔去一瓶陳年葡萄酒的瓶塞。貝舒喝了一杯酒。本堂神甫先生也喝了一杯。德-格拉維埃爾先生喝完了剩下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