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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在狼口之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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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一位面色紅潤,蓄著頰髯,戴著眼鏡,穿著講究,腋下夾著一隻摩洛哥皮包的男人,站在了共和國檢察官攀尚-薩拉扎先生的家門前。他十分欣賞房子的外貌。他沿著環繞電梯間的寬樓梯登上了二樓,然後輕輕地按響了門鈴。前來給他開門的用人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好像是由他負責篩選來訪者似的。這個人顯得端莊且合乎禮儀。他遞上一張精美的名片。人們完全可以放他進去而不必擔心弄髒客廳和打攪老闆。

「如果先生能夠同意……我去通知一下檢察長先生。」

客廳寬敞、明亮,裝飾得豪華氣派。那男人小心地坐在了長沙發的一頭,靜靜地等著,皮包放在膝頭。他的眼睛剛來得及從刺激了他好奇心的幾幅圖畫上移開。在聽到了被厚地毯減輕的腳步聲之後,他馬上站了起來。新來的人抓著名片,好像要把它退還給它的主人似的。

「約瑟夫-貝什羅律師。」他說……「檢察長先生非常忙……您肯定能告訴我您來訪的目的。我是他的秘書,雷蒙-魯維爾。您請坐。」

「這多糟糕。」貝什羅律師說,「薩拉扎夫人提交給我的辦公室,在她去世前不久……死得多悽慘呀,不是嗎!……一份遺囑和各類的檔案資料,我必須親自遞交。這涉及到一項嚴格保密的業務。」

「我明白。」秘書說,「我還以為薩拉扎夫人的公證人是納多律師呢。」

「我無法向您解釋。」

雷蒙-魯維爾十分困惑地注視著這位說話強硬的來訪者。

「那好,」他說,「我去通報給檢察長先生。」

他那過分拘泥虛禮的舉止與他的體魄、他的服飾和他的風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人,真像是一名運動員。「惹惱他可不是一件好事。」貝什羅律師想,「但是他穿的一件粗花呢衣是直接從倫敦過來的!」秘書走了,公證人在回到他的座位前,繞了個小彎,為的是欣賞一件布林傢俱,用手指撫摸那光滑如緞的塗料,然後,他老老實實地等著。檢察長几乎是同時出現的。

「貝什羅律師……十分榮幸!」

薩拉扎先生穿了一身黑衣。他長有一張漂亮的羅馬人臉型,臉颳得光光的,卻顯現出悲痛和工作的負荷。他的額頭有一道深深的皺紋。他的濃密頭髮梳向後面,這是某些藝術家的習慣梳法,只是鬢角已經花白了。他背有點駝,儘管他還沒到五十歲。他的藍灰色的眼睛好像已經失去了年輕人的光澤。他說話的語調十分疲憊。

「我聽說什麼?……我妻子留下了遺囑?……我們最好去我的寫字間吧……請原諒,我走您前面。」

他們穿過宏偉的前門廳,檢察長又推開了一扇雙層豪華門。公證員只一眼便看出這間工作間並不比客廳的裝演差。辦公桌、扶手椅、書櫃,都是最正宗的帝王風格,儘管顯得笨重,但卻十分華麗。他的注意力馬上就被一幅年輕女人的畫像所吸引,她身著晚禮服,手中握著一柄半開的扇子、遮在胸部。她那憂鬱的漂亮臉蛋好像正朝坐在寫字檯上的檢察長看著。「他的妻子!」公證員想,「可憐的人兒!我一定要為他幫忙!只是這幅畫畫得很差勁,根本不值分文。」

「那麼跟我談談這份遺囑吧。」薩拉扎先生說道。

「在這之前」,貝什羅公證員神秘兮兮地開始說,「您能保證沒有人偷聽我們的談話嗎?」

檢察長吃了一驚。

「要知道,公證員,這些牆壁聽到過不少的隱私和懺悔……可是,我向您起誓,它們從來沒有走漏過。」

「遺憾的是,它們並沒能把您電話中交談的秘密保守住。」

「那麼,先生……」

「噓!還是小聲一點兒。這樣更保險一些……首先,我並不叫貝什羅……也不是什麼公證員……我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讓我的這次來訪不引起您周圍的人猜疑。一個公證員,對任何人都不會構成威脅!儘管如此,您看,我還是惴惴不安的……因為‘爪子’無處不在……甚至在這裡!」

他舉起手來阻止法官准備反駁的舉動。

「從阿爾及爾打來的電話已經被竊聽……證據就是我已經知道了。」

「什麼?您是……一夥的?」

「對不起。請聽我解釋。您的敵人們知道某個馬德萊娜-費雷爾乘船來巴黎,為了向您提交一份有‘爪子’的某些成員姓名的名單。」

他從西服小口袋裡抽出一張疊成四折的紙。

「這份名單,就在這裡。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手抄件。」

檢察長呆住了,他開啟紙,慢慢地念著上面的名字。

「真正的名單呢?」他問道。

「我應該把它交給‘爪子’的頭領。」

檢察長皺起了眉頭。

「是這樣。先生,您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呢?」

「是個冒險的中間人,為了……」

假公證員曖昧地笑了笑。

「……言歸正傳。完全是出於湊巧,我與一位屬於‘爪子’集團的小夥子認識了。多虧了他,我才得以被這可怕的集團所接受,而且他們委派我在馬賽等這位馬德萊娜-費雷爾,然後在得到這份名單之後消滅她。這就是我所幹的。」

法官驚愕地看著這位始終在微笑著的神奇人物。

「我能相信嗎?……」他說。

「不能。她並沒有死。」

於是羅平詳細講述了馬賽的這次輕率行動。攀尚-薩拉扎非常感興趣,他給這一敘述打的簡短評語是:

「讓人震驚……難以置信……不敢想象……」

「我明天早上去找她,去她躲的那家寄宿小旅館……」假公證員結束道,「她有點輕咳。好像水比較涼。不過她完好無損。她並沒有把我以您的名義交給她的支票吞掉。」

「我馬上再開一張。」

「噫!不用著急。抓緊時間先調查吧。」

「不行。這個冒著生命危險並且現在還有生命危險的人應該是我特別看重的。」

薩拉扎從寫字檯的一隻抽屜裡取出支票簿,龍飛鳳舞地把它填好。然後把它交給了來訪者。

「當然寫的是執票人了。」他提醒說。

他又一次地研究這份名單,而且很投入,只是他的雙手在輕輕顫抖。

「我想這些名字指的是那些無關緊要的角色。沒有人,我想,會知道頭領的真實身份。」

「肯定沒有人。所以我就想,目前決不能進行逮捕。既然我有幸屬於這個團伙,就請您給我自由決定權。我將利用他們的信任瞭解更多情況。我會向您傳遞資訊的。一旦可以有效地進行干預的話……」

「您清楚您乾的是什麼嘛!」

「我知道。只要稍有差錯,我將會被判刑的。」

檢察長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

「我想握一握您的手,先生。我不知道您是誰,我保留向您提問的權力。您的隱匿姓名的身份肯定是您的最好的自我保護。但您配得上我的致謝。」

他們在寫字檯的上方相互熱情地握了握手。

「我要為她報仇雪恨。」他終於說道,「在保證嚴守秘密的情況下,我跟您談一些極秘密的事情。我想辭去我的職務。我們要和膽大妄為的敵人進行較量。我所處的位置讓我知道,我們的法律手段是如何地蒼白無力。那麼我將重獲自由,而您的榜樣作用只能更加堅定我的決心。您不能孤軍作戰……決不行!我要幫助您。我很富有。我的財富可以由您隨意支配,與您並肩戰鬥我感到十分榮幸。」

「還真不錯,」羅平在想,「儘管有點誇誇其談,但不管怎麼說,這是他的職業造成的。再說別人殺害了他的妻子。他的舉動真的完全像我認識的某個人。這令人肅然起敬。我所希望的,是不要讓他總是跟腳,因為也許他有良好的心願,可他只是一個法律界人士,而不是實幹的人。」

他鞠了一躬,然後十分強硬地說:

「我向您提出了一個同盟條約,檢察長先生。我接受它。我們馬上就可以開始工作,就在這裡。要牢記:費雷爾夫人的電話已經被偷聽。這就說明了兩個問題:或者是敵人在現場,在阿爾及爾,或者他就在這裡。也就是說,他肯定是在通訊的任何一端。可是如果他是在阿爾及爾,他就不會讓費雷爾夫人登船。」

「這是不言而喻的。」

「那麼……」

假公證員用手指了指電話機,總結道:

「您這裡是隔牆有耳,檢察長先生。」

「啊!」樊尚-薩拉扎喃喃道,「我真的無法相信……」

「但這是很顯然的。您一共有幾部機子?」

「三部。整棟房子有九間屋。這裡有一部,另外一部在我秘書們的辦公室裡,第三部在配膳室。是朱爾-烏伯萊,我的隨身男僕,接我的大部分電話。」

「那麼您有一個小的總機,人們可以隨意地把電話接到您呆的地方?」

「完全正確。」

「可是人們也可以用這部總機聽您的對話呀。」

檢察長在這顯而易見的事實面前軟了下來。

「我非常相信我身邊的人是忠誠的。」

「您一共用多少人?」

「六個。一對夫婦:朱爾和吉爾貝特-烏伯萊。朱爾就是給您開門的那個用人。吉爾貝特曾經伺候……我的妻子。他們在我家裡已經有十二年了。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他們。歐也妮-米利耶是我的女廚子。她快七十歲了,曾在我岳父家幹了二十多年。她是忠心不二的。還有我的司機,保爾-克魯阿賽。在綁架的那天晚上,就是他的喊聲引來了巡警干預的……」

「還有另外兩個人呢?」

「噢,是的!我的兩位秘書。呂西安-杜布瓦現在正在法院。他跟我已經有五年了。另一位就是雷蒙-魯維爾,您剛才在客廳裡碰見的那一位。我用他也有三年了。從他們那兒我得到最好的情況,這兩個人對我始終是忠心耿耿。」

「這並不妨礙‘爪子’得到情報。」

他們都不說話了。檢察長在思忖,無益地嘗試著開啟束縛自己的圈子。他不時地望著剛剛十分有力地向他指出危險就在他身旁的這個人。假公證員對自己的勝利感到滿意,讓目光隨意地在充斥了工作室的書籍和資料夾上瀏覽著。

「我還沒有完全被說服。」法官繼續說,「現在我應該懷疑……」

「是的。六個中的哪一位?」

「我總不能把他們全趕走吧。」

「千萬不要。恰恰相反,就像您什麼都不懷疑一樣。今晚,我得向將要成為我的頭領的人報告我的出擊情況。我將把真正的名單交給他。第一次,我親身參加,這也是我希望的,將要進行的審判。毫無疑問,我將會得到點新東西。您同意我們明天早上十一點,仍在這裡碰面嗎?」

「隨您的時問。我白天是不外出的。」

羅平站起身來。

「嗯……如果我有事找您呢?」檢察長問。「很可能會有意外事情發生的……」

「都在意料之中。」

「如果您有危險呢?」

「危險也是預料之中的。明天見,檢察長先生。」

檢察長陪他的來訪者一直走到大門口。在大廳裡,他們碰見了雷蒙-魯維爾。羅平輕輕地拍了拍他的皮包。

「這份遺囑提出了許多問題。」他一邊憂心忡忡地說,一邊向秘書打著招呼。

「這麼說可能是他?」當只剩下他們二人時,樊尚-薩拉扎嘆息著說。

「噓!要不了多久我就會知道的。對他們全體都客氣一些。」

羅平輕鬆地走下臺階,但是在經過門房時,他又恢復了令人尊敬的公證人的神態。

「我並不把這個魯維爾放在眼裡。一個正派的秘書不會有這種擊劍教師的行為舉止的!我還得好好練練體操和劍術,以備不時之需!」

塞巴斯蒂安在紅衣主教飯店等著拉烏爾先生。

「那麼,」拉烏爾高興地問道,「另外一位打手呢?」

「他去執行任務了。他們認為我完全可以不需要他了。」

「他們這是信任誰呢?是你還是我?」

「是我們倆。」

「我有小小的運氣,被接受啦?」

「很大呢。非常之大。這可以說是完全決定了的事。」

「太好啦。跑堂的,來一杯咖啡。」

「那麼快一點。我們得趕路的。」

「讓我喘口氣嘛,真見鬼!你挪一挪。現在我也要坐凳子呀。」

拉烏爾先生友好地掐了掐塞巴斯蒂安的胳膊。

「祝賀你。」他說,「你們的馬賽行動進行得十分嚴謹!……你們一共幾個人?我只看見了你。」

「我們一共三個。只是您不認識另外兩人。」

「你們一直跟著我嗎?」

「沒有。我們接到的指令是從七點半開始監視法老飯店。在您未見到馬德萊娜-費雷爾之前,那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況且,我們在那裡主要是為了在必要時幫您一把。」

「超我的車的那輛車,是你們的吧?」

「是的。」

「那麼在懸崖上的馬路上與我相遇的車,也是你們的啦?」

「是的。」

「那麼,你們可以看到我並沒有拖泥帶水。在那兒,我漂亮的夫人!當場就是兩個空心跟斗。一陣陣鼓聲咚咚,是為藝術家準備的。好啦!已經開始啦!……不,塞巴斯蒂安。其實,我並不想開玩笑。事實上我並不滿意。你知道為了不畏縮,我時時刻刻都在重複著:這個女人叛變了。這個女人叛變了。」

「是的。」塞巴斯蒂安說,「我也是這麼想的。處罰叛徒。這是義不容辭的。但儘管如此,也仍需要堅強的意志。《小馬賽人》第二天就報道了馬德萊娜-費雷爾的失蹤。她的帽子被打撈了上來。那麼還有她在旅館的衣箱。在搜尋她的屍體的同時人們做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啊!行動策劃得很周密。就憑這一點,頭領也是不可擊敗的!……上路吧,……媽的,咱們可別忘了黑眼鏡……一般的小心,很快它就沒有用啦。」

拉烏爾先生付了帳,跟在塞巴斯蒂安後面出來。他坐在他旁邊,戴上眼鏡。塞巴斯蒂安檢查了一下,它確實遮住了他的雙眼。

「正如頭領所說的,沒有小節。上路吧!」

汽車好像很快地走上了一條新路。

「這不是同一條路?」拉烏爾先生問道。

「不是的。不過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我認為這是一種敬意。他們認定我能辨別方向,儘管戴著這箍眼罩。意願是微妙的。謝謝。」

拉烏爾先生陷入沉思之中。直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沒有中斷記點數。馬德萊娜-費雷爾獲救了。樊尚-薩拉紮成了同盟者。名單將要擺在「爪子」的辦公桌上。這就是他的一次輝煌的勝利,就像他過去常常取得的勝利一樣。形勢變得完全對他有利了。但是他毫不滿足。或者還有點對自己不滿意。他心中太惦記這件事了。他一步步地讓人牽進了使他興奮的行動中,他還以為自己早已經放棄了呢。他背叛了自己,而不是「爪子」。他根本就蔑視「爪子」。但是,可愛的記憶,他正在遺忘!但是他被他的精靈征服了!馬德萊娜-費雷爾給他的那個吻仍在燒灼著他的嘴唇。這個女人算不得什麼。當然啦,這決不比那時裝模特兒的法庭強多少,在開庭時,他可以到庭。也絕不會像狂歡日的頭領在扮演情節劇中的一角色時,像孩童般地感到滿足那樣。但是總還有其它東西。綁架和殺害薩拉扎夫人,帶有鮮血的名單。為了擁有它,另一位女人也在盡心竭力,不露面的敵人在暗算著檢察長。來自各方面的危險和神奇的東西。冒險的念頭,把他從麻木之中拉了回來,向他吹去生活的氣息;死亡的味道,喚醒了他那獵人般的激情。到底為什麼而鬥爭?否認事實?為什麼拒絕迎接做為最強者的喜悅呢?

「快一點。」他大聲說,「開得太慢了。」

「我減速是因為到了。」塞巴斯蒂安說,「下車吧。我扶著您。注意臺階。」

他們朝前走著。拉烏爾先生辨出了曾經走過的路線。很快,通過這個地方的某種回聲,他明白已經走進了會議廳。塞巴斯蒂安給他取下了眼鏡。

拉烏爾轉圈問候著,這使他有時間認識一下參加會議的人和他們的主席,他們都是經過認真化妝的。

「您請坐。」頭領說,「我想我們應該向您表示祝賀。您表現出了機敏和沉著,這很好。您嚴格地依照您所接受的指令行事,這更好。所有在場的人都認為您具有我們的成員所具備的優點。能請您把名單交給我嗎?」

拉烏爾先生早就做好了準備。他把它遞給頭領,後者認真地審查著,然後將它交給了右邊的助手。它在全體人員手中轉了。圈,又回到了頭領的手中。他划著了一根火柴。當名單燒完後,他把灰燼散開,擦著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你們看到了,你們逃離了怎樣的危險,先生們!為此我建議我們馬上按照我們的規矩進行表決。如果你們認為謀求者有資格成為我們團體的一員的話,就請你們一個接一個地舉手。像通常一樣,從最老的開始。」

他轉向他右邊的鄰座,後者舉起了手,然後又轉向他左邊的鄰座,他也舉起了手,一個接一個,所有的手都舉起來了。

「我真沒想到。」拉烏爾先生以一種適度的謙虛說道,「你們想交給我的使命比較棘手,這是事實。但是它策劃得如此細緻,就是一名新手也會很好地完成的。所有的榮譽應該歸功於籌劃這一切的頭領。」

人群中響起了低低的讚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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